临川的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时,城南低洼处已积起半尺深的泥水,几间年久失修的土屋被雨浸得墙皮剥落,檐下挂着的破草帘随风摇晃。街上行人寥寥,偶有推着独轮车的百姓经过,车上载的却不是粮食,而是拆下来的门板与旧家具。城东的当铺昨日便已不收衣物,如今连木桌、铜盆都压不出几个钱,许多人只得将家中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搬去换米。
慎思院的灶房里,第一锅粥尚未熬好。
方小满抱着一捆柴走过长廊,鞋底沾满泥水。她年纪小,抱不动太多,便一趟趟往返,额前碎发被雨雾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旁。陈阿梨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几根细细的枯枝,走得很认真,生怕将柴掉进泥水里。
林砚从灶房出来,见状连忙接过。
“不是叫你们多睡一会儿么?”
方小满摇头。
“今日人多,得早点烧火。”
林砚望着她。
“你昨夜又没吃饱?”
方小满低下头。
“吃饱了。”
林砚没有拆穿。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半块干饼,递到她手里。
方小满却没有接。
“林哥哥,你吃。”
林砚的手停在半空。
小姑娘抬头望着他,认真道:“你昨日也只喝了粥。”
林砚忽然说不出话。
他望着那双清亮的眼睛,许久后,缓缓蹲下身,将干饼掰成三份。
“那便一起吃。”
方小满犹豫片刻,终于接了。
陈阿梨捧着最小的一块,忽然轻声问:“林哥哥,江哥哥今日会来么?”
林砚点头。
“会。”
“那陆哥哥呢?”
“也会。”
陈阿梨笑了。
“那就好。”
她将饼小心收进衣襟里。
林砚一怔。
“怎么不吃?”
陈阿梨低头,小声道:“留给他们。”
林砚望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没有再劝。
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院外传来更鼓。
辰时已到。
江淮是在第四声更鼓落下后醒来的。
他昨夜几乎没有合眼。
命纹越过手肘后,疼痛便不再局限于左臂,而是时常沿着胸口隐隐牵扯,像有一根极细的丝线系在心脉上,随着远方某处阵门的震动,一寸寸收紧。他不敢再用内息强行压制,只能依照谢清蘅留下的法子,缓缓调匀呼吸,等那阵疼痛自行退去。
可昨夜那一声呼唤,始终在耳边挥之不去。
阿淮。
那是顾长庚的声音。
江淮从小听惯了。
年少时他练剑偷懒,师父便在院门口这样唤他;后来他第一次独自下山,顾长庚送他走过半座山,也是这样唤了一声,叫他记得天黑前寻客栈,不要为了省几个钱睡在荒郊。
可昨夜那声音不同。
太轻了。
轻得像隔着一道极厚的门,勉强从门缝里传出来。
江淮坐在床沿,低头望着左腕的赤色命纹,许久没有动。
身后忽然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陆时宴醒了。
“阿淮?”
江淮回头。
陆时宴坐起身,见他脸色不好,眉心立即皱起。
“又疼了?”
江淮点头。
“昨夜疼了一阵。”
陆时宴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指尖触到那道赤纹时,他的神情微微一变。
“又长了。”
江淮没有隐瞒。
“嗯。”
陆时宴望着他。
“为何不叫醒我?”
江淮轻轻笑了一下。
“你昨夜才睡下,我想着让你多歇一会儿。”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见他神色不对,连忙补上一句:“不过我没有硬撑,按谢清蘅教的法子调了息,后来便好了。”
陆时宴沉默片刻。
“阿淮。”
“嗯?”
“你昨日答应过我。”
江淮一怔。
陆时宴望着他。
“若疼得厉害,便告诉我。”
江淮低下头。
许久后,轻轻点头。
“是我不好。”
陆时宴没有责备。
他只是伸手,将江淮散落在肩前的长发拢到身后。
“今日若身体撑不住,官仓的事便由我来。”
江淮抬头。
“怀晏……”
陆时宴望着他。
“我说过陪你去,便不会食言。”
江淮怔了片刻。
随后轻轻笑了。
“好。”
陆时宴替他将衣襟整理妥当,目光却在触及江淮胸前时停了一瞬。
那里隐约透出一道极淡的红痕。
江淮察觉,低头看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
许久后,陆时宴轻轻替他拢好衣襟。
“等今日的事办完,我们便去河东。”
江淮点头。
“嗯。”
他没有告诉陆时宴,自己昨夜听见了师父的声音。
不是想瞒。
而是他实在不知道,那究竟是一场梦,还是某种即将发生的预兆。
辰时三刻,临川官仓外已聚了数百名百姓。
消息不知从何处传出,说今日有七宗的人要来查仓,城中缺粮的人便陆续赶来。起初不过几十人,后来越来越多,连城南那些平日不敢出门的老人也拄着拐杖来了。有人提着空布袋,有人背着竹筐,还有妇人将年幼的孩子裹在怀里,站在细雨中静静等待。
官仓大门紧闭。
门前两队兵卒持枪而立,神情紧张。
马承义站在门内,脸色比昨日更难看。
他一夜未睡。
昨夜河东转运司送来密令,命他立即将三万六千石存粮重新封账,待京畿使者抵达后统一转运。密令末尾还添了一句话。
若有擅开仓廪者,以通敌论处,连坐家眷。
马承义看见那句话时,手便一直在抖。
他不是不知道城中有人挨饿。
可他有妻子,有儿女,家中还有年迈的母亲。
他若抗命,死的未必只有自己。
所以天亮后,他仍旧命人锁上仓门。
只是当他听见门外那些百姓低低的议论声时,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惶恐。
仿佛那扇厚重的仓门,不是将粮食锁在里面。
而是将他自己锁在了某个再也出不去的地方。
巳时初,陆时宴与江淮到了。
两人没有带多少人。
随行的只有林砚、几名慎思院弟子,以及闻景舟临时调来的两名执令使。陆时宴一身素衣,腰佩长剑,神情沉静;江淮走在他身旁,衣袖束得整齐,左腕的命纹被护腕遮住,面色虽有些苍白,步伐却仍旧稳当。
百姓见他们走来,纷纷让出道路。
有人认得江淮,低声唤了一句“江公子”。
随后便有人跪下。
“江公子,求您救救我们!”
江淮脚步一顿。
他立即上前,将那人扶起。
“别跪。”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三岁的孩子。孩子瘦得厉害,眼睛半睁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老妇人抓住江淮的袖子。
“我儿子前日去城外挖野菜,到如今还没回来。家里就剩这孩子了。”
江淮望着她。
“您先去慎思院。”
老妇人摇头。
“院里也没粮了。”
江淮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头望向官仓。
那扇朱红色大门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门后,是三万六千石粮。
门前,是连一口稀粥都喝不上的人。
江淮缓缓松开老妇人的手。
“您先在这里等一等。”
老妇人望着他。
“真的能有粮么?”
江淮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点头。
“会有的。”
他说完,转身走向仓门。
陆时宴已经先一步上前。
马承义被请到仓门前时,额头已满是冷汗。
陆时宴将一份誊录好的转运凭据放在他面前。
“马大人,昨夜我已核对河东转运司近三月的调粮文书。”
马承义低头。
陆时宴继续道:“其中一万六千石粮草的印信,与户部留存的军需印样不符。另有两份调拨令,日期在押运车队出发之后,显然是事后补造。”
马承义脸色骤变。
“陆公子,这……”
陆时宴望着他。
“这批粮不是北朔军粮。”
马承义没有回答。
陆时宴继续道:“我已命人将证据送往京畿,并请闻景舟暂时接管相关账册。在朝廷核验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转运。”
马承义微微松了口气。
可陆时宴紧接着又道:“至于赈灾一事,我已向临川府递交急令,请地方官先行发放慎思院筹集的存粮,并向邻郡借粮。”
江淮站在一旁,眉心渐渐皱起。
他知道,陆时宴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可邻郡调粮,最快也要两日。
而眼前的百姓,今日便已经没有饭吃。
马承义迟疑片刻。
“那官仓……”
陆时宴沉默。
江淮忽然开口。
“开。”
马承义猛地抬头。
陆时宴也转过身。
江淮望着那扇仓门,声音很稳。
“先开一座仓,发三千石粮。”
马承义脸色骤变。
“江公子!”
江淮看向他。
“三千石足够暂时救济城中饥民,也不会动到其余军粮。”
马承义连连摇头。
“不行!上头有令,擅开官仓是死罪!”
江淮望着他。
“马大人。”
马承义抬头。
江淮轻声问:“你今日若不开仓,门外会死多少人?”
马承义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你怕连累家人,我明白。”
他的声音很轻。
“可那些站在门外的人,也都有家人。”
马承义的嘴唇微微颤抖。
江淮缓缓道:“若你不敢担责,便将开仓之令记在我名下。”
陆时宴骤然皱眉。
“阿淮。”
江淮转头。
陆时宴望着他。
“你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江淮点头。
“知道。”
陆时宴继续道:“你并无朝廷粮政之权,若强令开仓,旧党便可借此定你干预军务。”
江淮望着他。
“那便让他们定。”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沉。
“江淮。”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江淮没有退。
他只是望着陆时宴,轻声道:“怀晏。”
“我不是要与你争一口气。”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你已经查清了,那一万六千石粮根本不是北朔军粮。如今我们只取三千石救人,余下仍由七宗看守,待朝廷核验。”
陆时宴望着他。
“可旧党不会认。”
江淮轻声道:“那是旧党的事。”
他停了片刻。
“不是这些百姓的错。”
陆时宴的手指缓缓收紧。
江淮继续道:“若今日有人因此追责,我来担。”
陆时宴的声音忽然低了。
“你拿什么担?”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望着他。
“阿淮,你如今连自己的命都还没有护住。”
江淮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句话落下时,陆时宴自己也怔了一瞬。
他并非想伤江淮。
只是连日以来,母亲离世、归命锁真相揭开、河东主枢接连异动,所有事情都压在心头,终于在这一刻失了分寸。
江淮望着他。
许久没有说话。
陆时宴的神情渐渐变了。
“阿淮……”
江淮轻轻摇头。
“没事。”
可他眼底那一点极淡的受伤,仍旧没能逃过陆时宴的眼睛。
江淮缓缓转身。
他望着仓门前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
随后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没有回头。
“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若找不到解法。”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滞。
江淮继续道:“可正因如此,我才更不想把剩下的日子,都用来等。”
陆时宴望着他的背影。
江淮缓缓道:
“我想做些事。”
“至少将来回头看时,不必后悔自己明明能够伸手,却没有伸。”
他说完,缓缓走向仓门。
第一声撞门声响起时,城楼上的铜钟刚好敲过午时。
江淮并未让百姓冲仓。
他先命林砚将老人、孩子引到一旁,又让慎思院弟子清出一条道路,随后亲自走到仓门前。
马承义站在门内,脸色惨白。
“江公子……”
江淮望着他。
“开门。”
马承义的手指微微发抖。
“下官不能……”
江淮没有再劝。
他缓缓抽出长剑。
剑锋在阴沉的天光下泛出一道冷白色的光。
周围百姓骤然安静。
陆时宴站在不远处,手指已按上剑柄。
江淮却没有看他。
他抬手,一剑斩断了仓门外那道沉重的铁锁。
铁链坠地。
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守仓兵卒纷纷拔枪。
江淮站在门前,没有后退。
“今日只开东仓。”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四周。
“发粮三千石,按户籍与实际饥民登记,不得哄抢,不得私吞。余粮封存,由慎思院与七宗共同看守。”
马承义怔住。
他原以为江淮会直接强闯官仓。
却没想到,对方竟将发粮、登记、看守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江淮转头望向林砚。
“去请城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来,一同核对账册。”
林砚立即应声。
江淮又望向守仓兵卒。
“你们仍守自己的岗位。今日若有人借机抢粮,我与你们一起拦。”
那些兵卒面面相觑。
没有人动。
马承义站在门内,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他缓缓闭上眼睛。
“开仓。”
一名兵卒猛地抬头。
“大人?”
马承义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说,开仓。”
沉重的仓门缓缓开启。
一股干燥的谷物气息从门内涌出。
门外百姓怔怔望着那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的粮食。
许久后,不知是谁忽然哭出了声。
随后,哭声渐渐连成一片。
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只是呆呆站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竟真的能在今日领到粮。
江淮站在仓门前,缓缓松了口气。
可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冷的声音。
“江淮。”
他回头。
陆时宴站在石阶下。
那人一身素衣,眉眼间没有半分笑意。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缓缓走近。
“你已经开了仓。”
江淮点头。
“是。”
陆时宴望着那道断裂的铁锁。
“你知道旧党会如何利用此事。”
江淮没有回答。
陆时宴继续道:“他们会说七宗纵容江湖人劫夺军粮,会说临川赈灾是借口,会借机封锁北境粮道。”
江淮望着他。
“那我们便把真相公之于众。”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沉。
“你以为真相一旦公开,所有人便会相信?”
江淮轻声道:“至少有人会知道。”
陆时宴沉默。
江淮继续道:“怀晏,若我们连做都不敢做,便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两人久久对望。
周围人声嘈杂。
仓门内,慎思院弟子已经开始搬运粮袋。
有人在登记,有人在维持秩序,第一袋粮被打开时,几个孩子欢喜得几乎跳起来。
可仓门前的两个人,却谁也没有笑。
许久后,陆时宴缓缓道:“你可知道,我原本已经查到转运密令的破绽?”
江淮点头。
“知道。”
陆时宴继续道:“再给我两日,我便能将证据送入朝堂。”
江淮望着他。
“可我不愿再等两日。”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淮轻声道:“怀晏。”
“若你觉得我做错了,便来拦我。”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可今日这仓,我已经开了。”
陆时宴没有拔剑。
他只是静静望着江淮。
许久后,缓缓转身。
“程远舟。”
身后七宗弟子立即上前。
陆时宴声音平稳。
“封住其余粮仓,清点东仓所出粮数。所有赈粮逐户登记,不得有一石流入私商。”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另派人护送账册往京畿,所有责任先记在我名下。”
江淮猛地抬头。
“怀晏!”
陆时宴没有回头。
“你既然要救人,便先把人救好。”
江淮望着他的背影。
许久没有说话。
陆时宴继续道:“至于后果……”
他停了片刻。
“我们一起担。”
江淮的眼眶骤然红了。
他想追上去。
可就在这时,左臂命纹忽然剧烈一痛。
江淮猛地弯下腰。
胸口仿佛被一根细线狠狠勒住,呼吸骤然停滞。
他伸手扶住仓门,指尖瞬间失去血色。
陆时宴察觉异样,猛地回头。
“阿淮!”
江淮勉强抬头。
“没……”
话未说完,一口血骤然涌上喉间。
他猛地偏头,鲜血洒在青石阶上。
周围人群骤然惊呼。
陆时宴几乎瞬间冲到他身旁。
“阿淮!”
江淮扶着他的手臂,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想说自己没事。
可胸口那道命纹却仿佛被人骤然扯紧,疼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时宴将他抱住。
“看着我。”
江淮勉强睁眼。
陆时宴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阿淮,看着我。”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笑了一下。
“怀晏……”
陆时宴握紧他的手。
江淮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粮……”
陆时宴的眼眶骤然红了。
“我知道。”
江淮望着他。
“别停……”
陆时宴低头,将他紧紧抱住。
“不会停。”
江淮终于缓缓闭上眼睛。
身体在他怀中软了下去。
与此同时,河东归谷。
顾长庚终于走到了镜门前。
那是一扇极高的黑石门,门上刻满旧式阵纹,中央嵌着一面已经裂开的铜镜。镜面映不出他的身影,只映出一条幽深的长廊,长廊尽头,有一个年轻人静静站着。
顾怀安。
真正的顾怀安。
他仍是四十一年前的模样。
青衫旧剑,眉眼温和,唇边带着一点熟悉的笑意。
顾长庚站在门外,久久没有动。
镜中人缓缓抬头。
“兄长。”
顾长庚的手指骤然一颤。
他望着那张脸。
许久后,轻声问:
“怀安。”
“母亲临终前,留给你什么?”
镜中人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笑了。
“一只旧香囊。”
顾长庚的眼眶骤然红了。
镜中人继续道:“里面装着两颗桂花糖。她说,兄长小时候总将糖留给我,后来长大了,也该换我留给兄长一次。”
顾长庚缓缓闭上眼睛。
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四十一年。
他终于等到了。
镜中人望着他,轻声道:“兄长。”
“你怎么才来?”
顾长庚的喉咙骤然发紧。
他想说自己一直在找。
想说这四十一年里,他走遍了许多地方,翻过无数旧案,甚至不敢在梦里多见弟弟一面,生怕醒来时发现那不过是一场空。
可到了这一刻,他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久后,他缓缓抬手,贴在冰冷的镜面上。
“怀安。”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兄长来晚了。”
镜中人轻轻摇头。
“没有。”
他抬手,隔着镜面与顾长庚的掌心相对。
“你来了便好。”
就在此时,镜门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沉的钟响。
顾怀安的神情骤然变了。
“兄长!”
顾长庚抬头。
镜中人急声道:“快走!”
顾长庚猛地握紧铜铃。
“怎么了?”
顾怀安望向长廊深处,脸色苍白。
“他们要开第八封!”
话音未落,整座镜门骤然震动。
无数赤色命纹沿着石壁疯狂蔓延,铜镜深处浮现出两个名字。
陆时宴。
江淮。
两道名字之间,原本细若游丝的命桥骤然绷紧。
顾长庚脸色大变。
“阿淮!”
镜中人猛地抬头。
“兄长,别让他再靠近主枢!”
顾长庚迅速取出阵符。
可下一瞬,一道黑影忽然从长廊深处缓缓走出。
那人身穿旧署祭官服,脸上覆着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
他望着顾长庚,轻轻笑了。
“顾先生。”
“等你很久了。”
顾长庚缓缓拔剑。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轻轻敲了敲镜门。
“顾怀安已经替你守了四十一年的门。”
他停了片刻。
“如今,也该换个人了。”
顾长庚的目光骤然一沉。
“你想让阿淮替他?”
白面祭官笑了。
“江淮本就是最合适的人。”
顾长庚握紧剑柄。
“做梦。”
白面祭官缓缓道:“顾先生,你救不了他们所有人。”
顾长庚望着他。
许久后,忽然轻轻笑了。
“是么?”
他将那枚刻着“安”字的铜铃缓缓取下,放在掌心。
随后抬头望向镜中的弟弟。
“怀安。”
顾怀安的眼眶骤然红了。
“兄长……”
顾长庚轻声道:“当年你走的时候,我答应过母亲,会带你回来。”
他停了片刻。
“这一回,我不食言。”
镜中人猛地摇头。
“兄长,不要!”
顾长庚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剑。
剑锋划过掌心。
鲜血滴落在铜铃上。
铃声骤然大作。
整座镜门的阵纹,竟在这一瞬缓缓逆转。
白面祭官脸色骤变。
“你疯了!”
顾长庚望着他。
眼底再无半分迟疑。
“你们用活人守门四十一年。”
他轻声道。
“今日,我便替他们把门拆了。”
镜门深处,钟声骤然响彻山谷。
而远在临川的陆时宴,正抱着昏迷的江淮,拼命奔向慎思院。
他不知道。
就在这一刻。
那个曾教江淮识字、执剑,教他分辨是非的老人,已经独自站到了归命主枢前。
以一生修为为引。
试图替他们争回一条生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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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开仓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