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城外的官道上,饿死了一个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脚上草鞋早已磨破,露出冻得青紫的脚趾。他倒在距离城门不足二里的地方,怀中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陶罐。罐里装着半捧尚未磨碎的谷糠,混着几粒干瘪的麦子,罐口用一块褪色的红布仔细封着,仿佛那是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发现他时,天刚亮。
守城的兵卒起初以为他只是睡着了,便用枪杆轻轻碰了碰他的肩。那人没有动,怀中的陶罐却顺着手臂滚落,撞在青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响。谷糠洒了一地,风一吹,便散进路旁的泥水里。
兵卒骂了一声晦气,正要唤人将尸体抬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等等。”
江淮翻身下马。
他穿着一身寻常青衣,外面罩着件略显陈旧的披风,发间只束一根木簪。连日赶路使他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却仍带着平日的温和。他走到那人身旁,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颈侧。
已经没有脉息。
江淮沉默片刻,替那人合上眼睛。
守城兵卒见他衣着不凡,语气稍稍客气了些。
“公子,这种事近来常有。城外流民太多,饿死几个也是没法子的事。”
江淮缓缓抬头。
“常有?”
兵卒点头。
“前日死了两个,昨日又死了一个。官仓不开,城中米价涨得厉害,穷人买不起粮,便只能到山里挖些野菜。”
江淮望着他。
“官仓里没有粮?”
兵卒犹豫片刻。
“有是有。”
江淮的目光微微一凝。
兵卒低声道:“可上头说,那些都是北朔军粮,谁敢动?”
江淮没有再问。
他低头将散落的谷糠一点点拢回破罐里,又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那具已经冰冷的身体上。
陆时宴从后方走来。
他望见这一幕,脚步微微一顿。
江淮没有抬头。
“怀晏。”
“嗯。”
“他怀里抱着粮。”
陆时宴望着那只碎罐。
江淮轻声道:“大约是想带回家去。”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将陶罐的碎片仔细收好,缓缓站起身。
“可他没能走到。”
晨风从城门外吹过,卷起路旁细碎的尘土。远处临川城墙高耸,城楼上旌旗仍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前却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许多百姓衣衫褴褛,手中提着空碗,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扶老人,静静等待城门开启。
陆时宴望着那条队伍,眉心渐渐皱起。
江淮却已经牵起马。
“走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阿淮。”
江淮回头。
陆时宴轻声道:“我会查清楚。”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点头。
“我知道。”
两人并肩入城。
只是这一回,谁都没有再说笑。
临川城中的春天,来得比往年迟。
城南街巷里原本开着几家糕点铺,如今大半已经关门。临街的酒楼撤了招牌,门前贴着一张薄薄的告示,说因粮价高涨,暂歇半月。可那告示边缘已经被雨水浸得发皱,显然贴上去不止半月了。
城中偶有炊烟,却极淡。
街边卖菜的老妇人守着一筐野菜,等了许久也无人问津。几个衣衫破旧的孩子蹲在墙角,望着一间尚未关门的烧饼铺,眼睛里有渴望,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江淮经过时,停住脚步。
他走到铺前,买下最后几只烧饼,又向店家要了些热水,转身递给那些孩子。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迟疑着没有接。
江淮蹲下身。
“怎么了?”
男孩低声问:“要钱么?”
江淮摇头。
“不要。”
男孩望着他。
“那要我们做什么?”
江淮的手微微一顿。
他望着那孩子瘦削的脸,许久后,轻声道:“什么也不用做。”
男孩仍旧不敢接。
江淮将烧饼放在他手里。
“吃吧。”
男孩低头望着烧饼,忽然哭了。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旁边几个孩子见他哭,也跟着红了眼睛,却仍旧小心翼翼地将烧饼掰成几块,谁都不肯先吃最大的一份。
江淮站起身。
陆时宴一直在旁边等着。
江淮走过去,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望着街巷尽头。
“我们先去慎思院。”
陆时宴点头。
“好。”
临川慎思院设在城西一座旧书院中。
院门外排着许多求粮的百姓,几个年轻弟子正在分发稀粥。粥熬得极薄,一勺下去,能看见的米粒不过寥寥几颗。可即便如此,队伍仍旧从院门一直排到街口。
林砚站在门前,正与一名地方小吏争执。
那小吏穿着青色官服,腰间挂着一枚木牌,神情颇为不耐。
“林公子,我已经说过,官仓不能开。上头有令,若私自动粮,谁也担不起这个罪。”
林砚脸色苍白,声音却很稳。
“可城南已经饿死了人。”
小吏皱眉。
“饿死了人,自有官府安置。”
林砚望着他。
“如何安置?”
小吏沉默。
林砚继续道:“是给活人粮,还是给死人棺材?”
周围百姓渐渐围拢。
小吏脸色一变。
“你这是什么话!”
林砚正要再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
“林砚。”
他猛地回头。
江淮站在院门外,身旁是陆时宴。
林砚怔了一瞬。
随后眼眶骤然红了。
“江公子!”
他快步迎上来。
“你们终于来了。”
江淮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辛苦了。”
林砚摇头。
“我不辛苦。”
他停了片刻,声音忽然哑下去。
“只是粮真的不够了。”
江淮望着他。
林砚继续道:“昨日小满将自己的晚饭分给了阿梨,自己夜里饿得睡不着。今日早上她还说不饿,可我知道,她已经两日没吃饱了。”
江淮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时宴皱眉。
“院中尚有多少粮?”
林砚低声道:“若照如今的分法,最多还能撑三日。”
江淮缓缓抬头。
“三日。”
林砚点头。
“嗯。”
江淮望向院外长长的队伍。
许久后,轻声道:“先带我们进去。”
方小满看见江淮时,正蹲在灶房门口洗碗。
她今年十岁,个子比去年高了些,脸却瘦了不少。袖口挽得很高,露出细细的手腕,指尖被冷水泡得发红。听见脚步声,她起初没有抬头,直到江淮在她面前蹲下,轻轻唤了一声“小满”,她才猛地怔住。
“江哥哥?”
江淮笑了。
“怎么,不认得我了?”
方小满望着他。
片刻后,忽然扑进他怀里。
“江哥哥!”
江淮被她撞得微微一晃,左臂命纹隐隐作痛,却仍旧伸手将她抱住。
“慢些。”
方小满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你怎么才来呀?”
江淮的笑意微微一顿。
他低头望着怀里的孩子。
“对不起。”
方小满抬头。
“我不是怪你。”
她眼眶红红的。
“我就是想你了。”
江淮心口骤然一酸。
他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我也想你。”
陈阿梨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
小姑娘年纪更小,手里还攥着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看见江淮,她先是怔住,随后欢欢喜喜地跑过来,扑到他另一侧。
“江哥哥!”
江淮将两个孩子一同揽住。
陆时宴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这一幕。
方小满忽然抬头。
“陆哥哥也来了!”
陆时宴微微一怔。
随后点头。
“嗯。”
方小满跑过去,拉住他的袖子。
“你们这次会待久一点么?”
陆时宴低头望着她。
许久后,轻声道:“会。”
方小满笑了。
“那就好。”
她转头望向江淮。
“江哥哥,我给你们留了东西。”
江淮一怔。
“什么?”
方小满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布袋。
袋子里装着三颗糖。
糖纸已经被反复揉得发皱,边缘却仍旧仔细折着。
江淮望着那三颗糖,忽然说不出话。
方小满认真道:“这是过年的时候,裴先生给我们的。我和阿梨都没舍得吃,想着等你们回来,一人分一颗。”
江淮缓缓抬头。
“你们一直留着?”
方小满点头。
“嗯。”
江淮望着她。
许久后,轻轻笑了。
“那我们一起吃。”
方小满摇头。
“你们吃。”
江淮蹲下身。
“为什么?”
方小满望着他,声音很轻。
“因为你们在外面救人,一定很辛苦。”
江淮的眼泪几乎在那一瞬落下来。
他低头,将三颗糖重新放回布袋。
随后轻声道:“小满。”
“嗯?”
“往后若有好吃的,便自己先吃。”
方小满一怔。
江淮望着她。
“不要总想着留给别人。”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
江淮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可他知道,自己说这句话时,心里竟没有多少底气。
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明明舍不得。
却总想着先把最好的留给旁人。
傍晚,陆时宴与江淮去了临川官仓。
官仓位于城北,四周有高墙围护,门前驻着两队兵卒。仓门上贴着河东转运司的封条,朱红官印尚新,显然不久前才重新加封。
陆时宴出示七宗令牌。
守仓官员不敢怠慢,立即迎了出来。
那是个五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姓马,名承义,穿着一身半旧官服,脸色发黄,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陆时宴开门见山。
“我要查仓。”
马承义脸色微变。
“陆公子,这……”
陆时宴望着他。
“有何不妥?”
马承义犹豫片刻。
“官仓已由河东转运司封存,若无上峰手令,下官实在不敢擅开。”
江淮站在一旁,轻声问:“马大人,城中饿死了多少人?”
马承义一怔。
江淮继续道:“从春荒开始,到今日为止。”
马承义沉默片刻。
“官府登记的,共十七人。”
江淮望着他。
“实际呢?”
马承义没有回答。
江淮轻声道:“城外那些没有户籍的流民,算不算?”
马承义低下头。
江淮继续道:“城南那些病死在家中、连大夫都请不起的人,算不算?”
马承义的手指微微发颤。
许久后,他低声道:“江公子,下官只是个守仓的。”
江淮望着他。
“我知道。”
他停了片刻。
“所以我没有问你该不该担责。”
马承义抬头。
江淮继续道:“我只问你,仓里究竟有没有粮。”
马承义沉默很久。
最后,缓缓点头。
“有。”
江淮的心骤然一紧。
“多少?”
马承义低声道:“三万六千石。”
四周骤然安静。
江淮望着他。
“三万六千石?”
马承义点头。
陆时宴也皱起眉。
“此前转运名册上报的,是两万石。”
马承义低下头。
“另外一万六千石,是三日前从河东运来的。”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沉。
“为何运来?”
马承义没有回答。
陆时宴缓缓道:“马大人。”
马承义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
“说实话。”
马承义的嘴唇微微颤抖。
许久后,他终于低声道:“那批粮……原本是要转往京畿的。”
江淮皱眉。
“为何又留在临川?”
马承义望了望四周,声音压得极低。
“因为河东转运司接到密令,要等冬至之后,再将粮草一并送走。”
陆时宴的神情骤然一变。
江淮也僵住。
冬至。
又是冬至。
旧署准备重启归命主枢的日子。
陆时宴缓缓道:“粮草送往京畿何处?”
马承义沉默片刻。
“旧祭殿。”
江淮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忽然明白,那些粮从来不是给北朔将士准备的。
它们是旧署重启祭殿所需的物资。
而临川城中的百姓,却正在为一座早该被毁去的祭殿挨饿。
江淮缓缓抬头。
“马大人。”
马承义望着他。
“若今日开仓,能救多少人?”
马承义的脸色骤然一变。
“江公子!”
江淮没有退。
“我问你,能救多少人?”
马承义沉默片刻。
随后声音发颤地答道:“若按每户三斗赈粮,至少能救城中数千户。”
江淮轻轻点头。
“够了。”
陆时宴猛地转头。
“阿淮。”
江淮看向他。
陆时宴的神情极其凝重。
“此事不能如此草率。”
江淮望着他。
“为何?”
陆时宴继续道:“粮草虽有问题,但尚需查明具体去向。若此刻擅开官仓,旧党便可借军粮失窃之名封锁北境粮道。”
江淮轻声道:“可这批粮原本就不是北朔军粮。”
陆时宴皱眉。
“我们知道,不代表朝廷会认。”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所以还要等?”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轻声道:“怀晏,城里已经有人饿死了。”
陆时宴望着他。
“我知道。”
江淮继续道:“今日我们在城外见到的那个人,怀里抱着半罐谷糠。他离城门只有两里,却没能走到。”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淮望着他。
“你让我怎么等?”
仓前的风骤然大了起来。
守仓兵卒低着头,谁也不敢出声。
马承义站在一旁,额前已经渗出冷汗。
陆时宴沉默很久。
最后,缓缓道:“给我三日。”
江淮怔住。
陆时宴望着他。
“三日之内,我会查清这批粮的调拨密令,设法让官仓合法开封。”
江淮没有说话。
陆时宴继续道:“若三日后仍无结果,我与你一起承担后果。”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问:“三日之内若又有人死呢?”
陆时宴的呼吸微微一滞。
江淮继续道:“怀晏,你想救将来的人。”
他停了片刻。
“可我不能为了将来,让眼前的人先去死。”
陆时宴望着他。
那一瞬,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极其熟悉。
仿佛二十三年前,父亲也曾在某个风雪夜里,面对同样的选择。
只是当年没有人站在父亲面前,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疑问一一问清。
如今江淮站在这里。
他没有愤怒。
没有责备。
只是认真地望着陆时宴,等一个回答。
陆时宴缓缓闭上眼睛。
许久后,他低声道:“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我不会让他们白白等死。”
江淮望着他。
“那你现在便让我开仓。”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的眼底渐渐浮起失望。
那失望并不锋利。
反倒像一场极轻的雨,缓缓落进陆时宴心里。
江淮轻声道:“我明白了。”
他转身离开。
陆时宴伸手,想拉住他。
可江淮已经走下石阶。
陆时宴的手停在半空。
许久后,缓缓收回。
夜里,临川城下起了雨。
江淮独自坐在慎思院的廊下,望着院中积水。
左腕的命纹隐隐发烫,他却没有像往日那样急着压住,只是将手藏进衣袖,静静听着远处更鼓。
林砚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江公子。”
江淮抬头。
“怎么还没睡?”
林砚沉默片刻。
“城南又送来一个孩子。”
江淮的手指微微一紧。
“多大?”
“六岁。”
林砚低声道:“母亲病了,父亲外出寻粮,三日未归。孩子在家里守着母亲,饿得晕过去了。”
江淮缓缓闭上眼睛。
林砚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江公子。”
“嗯?”
“我们真的还要等么?”
江淮没有回答。
雨水沿着檐角缓缓落下。
林砚低下头。
“我知道陆公子有他的顾虑。可我今日去官仓外看过,里面有那么多粮。”
他的声音渐渐哑下去。
“为什么城里的人还要挨饿?”
江淮望着远处。
许久后,轻声道:“因为有人把粮看得比人命重。”
林砚抬头。
江淮缓缓道:“也因为有些人明明想救人,却被迫先算清楚救人的代价。”
林砚沉默。
江淮继续道:“这世道有时候便是如此。”
他停了片刻。
“可我不想一直如此。”
林砚望着他。
江淮缓缓站起身。
“明日一早,去请马承义。”
林砚一怔。
“江公子?”
江淮望着院外的雨。
“告诉他,我要再查一次仓。”
林砚的呼吸微微一滞。
“陆公子那边……”
江淮沉默片刻。
“我会亲自告诉他。”
同一夜,陆时宴独自坐在客房中。
桌上摊着三份军粮名册,旁边放着从马承义处取得的转运凭据。他已经查出其中两处印信不符,若能再找到河东转运司的原始手令,便足以证明这批粮草被人私自挪用。
可他知道,江淮未必愿意再等。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怀晏。”
陆时宴抬头。
“进来。”
江淮推门而入。
他身上沾着夜雨,发梢微湿,脸色却比白日平静许多。
陆时宴起身。
“怎么不打伞?”
江淮笑了笑。
“走得急。”
陆时宴取来干净的布巾,替他擦去发间雨水。
江淮没有躲。
两人站得很近。
近到陆时宴能够闻见江淮衣襟间淡淡的药香。
许久后,江淮轻声道:“怀晏。”
“嗯?”
“我明日还要去官仓。”
陆时宴的手微微一顿。
江淮抬头。
“我想开仓。”
屋内骤然安静。
陆时宴望着他。
“阿淮。”
江淮轻轻点头。
“我知道你不同意。”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继续道:“所以我来告诉你。”
陆时宴缓缓放下布巾。
“你已经决定了?”
江淮点头。
“嗯。”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问:“若我拦你呢?”
江淮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望着陆时宴。
那人眼底没有怒意。
只有深深的疲惫。
江淮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可他还是缓缓开口。
“那我便与你争。”
陆时宴沉默。
江淮继续道:“争到你愿意让我开仓为止。”
陆时宴望着他。
“若我始终不愿呢?”
江淮的手指微微收紧。
许久后,轻声道:
“那我便只能先救人。”
窗外雨声渐大。
陆时宴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江淮缓缓低下头。
“怀晏。”
他的声音很轻。
“我不是想与你为敌。”
陆时宴抬头。
江淮继续道:“我只是不能看着那些人死。”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我知道。”
江淮的眼眶微微发红。
陆时宴继续道:“我从未怀疑过你想救人。”
他停了片刻。
“我只是怕,你救了眼前的人,却将自己也搭进去。”
江淮没有回答。
陆时宴缓缓伸手,握住他的手。
“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的声音很低。
“明日我陪你去。”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但在开仓之前,先让我试最后一次。”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点头。
“好。”
陆时宴将他揽进怀里。
江淮靠在他肩前,缓缓闭上眼睛。
窗外雨水沿着屋檐不断落下。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明日天亮之后,许多事情便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简单。
而在数百里外的河东旧渡,顾长庚终于踏上了通往归谷的山路。
夜色深沉,山间雾气弥漫。
他独自撑着一把旧伞,腰间悬着那枚刻有“安”字的铜铃。左肩旧伤尚未痊愈,每走一段路,便会隐隐作痛,可他始终没有停下。
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顾长庚停住脚步。
他缓缓抬头。
雾气中,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穿着一身旧式青衫,眉目清秀,神情温和,腰间挂着一只与顾长庚一模一样的铜铃。
顾长庚望着他。
许久没有说话。
年轻人轻轻笑了。
“兄长。”
顾长庚的手骤然一颤。
四十一年了。
那声音竟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年轻人向前走了一步。
“你终于来了。”
顾长庚缓缓闭上眼睛。
片刻后,又重新睁开。
他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怀安。”
年轻人笑着点头。
“是我。”
顾长庚望着他。
许久后,忽然轻声问:
“你可还记得,临走那年,母亲在门前种了什么花?”
年轻人微微一怔。
随后笑道:“海棠。”
顾长庚的眼底骤然一沉。
他缓缓握紧伞柄。
“错了。”
年轻人的笑意微微一僵。
顾长庚望着他。
“母亲那年病重,根本没有下过床。”
山风骤起。
年轻人的身影忽然轻轻晃动。
顾长庚缓缓抬头。
“你不是怀安。”
他停了片刻。
声音低得近乎悲伤。
“可你既然敢用他的脸来见我……”
顾长庚将伞缓缓收起。
露出伞骨中藏着的一柄细剑。
“便该知道,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四十一年。”
山谷深处,第三声钟响骤然传来。
顾长庚腰间的铜铃无风自鸣。
而远在临川的江淮,左腕命纹忽然剧烈一痛。
他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窗外天色未明。
陆时宴仍在身旁。
江淮低头望着手腕,只见那道赤色命纹竟已悄然越过手肘,向着心口的方向,延伸出一道极细的红线。
他怔怔望了许久。
随后缓缓抬头,看向窗外尚未亮起的天。
那一刻,他忽然听见心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阿淮。”
是顾长庚的声音。
江淮猛地坐起身。
可四周寂静无声。
只有夜雨仍在落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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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满城风雨不见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