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满城风雨不见春

临川城外的官道上,饿死了一个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脚上草鞋早已磨破,露出冻得青紫的脚趾。他倒在距离城门不足二里的地方,怀中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陶罐。罐里装着半捧尚未磨碎的谷糠,混着几粒干瘪的麦子,罐口用一块褪色的红布仔细封着,仿佛那是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发现他时,天刚亮。

守城的兵卒起初以为他只是睡着了,便用枪杆轻轻碰了碰他的肩。那人没有动,怀中的陶罐却顺着手臂滚落,撞在青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响。谷糠洒了一地,风一吹,便散进路旁的泥水里。

兵卒骂了一声晦气,正要唤人将尸体抬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等等。”

江淮翻身下马。

他穿着一身寻常青衣,外面罩着件略显陈旧的披风,发间只束一根木簪。连日赶路使他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却仍带着平日的温和。他走到那人身旁,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颈侧。

已经没有脉息。

江淮沉默片刻,替那人合上眼睛。

守城兵卒见他衣着不凡,语气稍稍客气了些。

“公子,这种事近来常有。城外流民太多,饿死几个也是没法子的事。”

江淮缓缓抬头。

“常有?”

兵卒点头。

“前日死了两个,昨日又死了一个。官仓不开,城中米价涨得厉害,穷人买不起粮,便只能到山里挖些野菜。”

江淮望着他。

“官仓里没有粮?”

兵卒犹豫片刻。

“有是有。”

江淮的目光微微一凝。

兵卒低声道:“可上头说,那些都是北朔军粮,谁敢动?”

江淮没有再问。

他低头将散落的谷糠一点点拢回破罐里,又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那具已经冰冷的身体上。

陆时宴从后方走来。

他望见这一幕,脚步微微一顿。

江淮没有抬头。

“怀晏。”

“嗯。”

“他怀里抱着粮。”

陆时宴望着那只碎罐。

江淮轻声道:“大约是想带回家去。”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将陶罐的碎片仔细收好,缓缓站起身。

“可他没能走到。”

晨风从城门外吹过,卷起路旁细碎的尘土。远处临川城墙高耸,城楼上旌旗仍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前却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许多百姓衣衫褴褛,手中提着空碗,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扶老人,静静等待城门开启。

陆时宴望着那条队伍,眉心渐渐皱起。

江淮却已经牵起马。

“走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阿淮。”

江淮回头。

陆时宴轻声道:“我会查清楚。”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点头。

“我知道。”

两人并肩入城。

只是这一回,谁都没有再说笑。

临川城中的春天,来得比往年迟。

城南街巷里原本开着几家糕点铺,如今大半已经关门。临街的酒楼撤了招牌,门前贴着一张薄薄的告示,说因粮价高涨,暂歇半月。可那告示边缘已经被雨水浸得发皱,显然贴上去不止半月了。

城中偶有炊烟,却极淡。

街边卖菜的老妇人守着一筐野菜,等了许久也无人问津。几个衣衫破旧的孩子蹲在墙角,望着一间尚未关门的烧饼铺,眼睛里有渴望,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江淮经过时,停住脚步。

他走到铺前,买下最后几只烧饼,又向店家要了些热水,转身递给那些孩子。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迟疑着没有接。

江淮蹲下身。

“怎么了?”

男孩低声问:“要钱么?”

江淮摇头。

“不要。”

男孩望着他。

“那要我们做什么?”

江淮的手微微一顿。

他望着那孩子瘦削的脸,许久后,轻声道:“什么也不用做。”

男孩仍旧不敢接。

江淮将烧饼放在他手里。

“吃吧。”

男孩低头望着烧饼,忽然哭了。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旁边几个孩子见他哭,也跟着红了眼睛,却仍旧小心翼翼地将烧饼掰成几块,谁都不肯先吃最大的一份。

江淮站起身。

陆时宴一直在旁边等着。

江淮走过去,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望着街巷尽头。

“我们先去慎思院。”

陆时宴点头。

“好。”

临川慎思院设在城西一座旧书院中。

院门外排着许多求粮的百姓,几个年轻弟子正在分发稀粥。粥熬得极薄,一勺下去,能看见的米粒不过寥寥几颗。可即便如此,队伍仍旧从院门一直排到街口。

林砚站在门前,正与一名地方小吏争执。

那小吏穿着青色官服,腰间挂着一枚木牌,神情颇为不耐。

“林公子,我已经说过,官仓不能开。上头有令,若私自动粮,谁也担不起这个罪。”

林砚脸色苍白,声音却很稳。

“可城南已经饿死了人。”

小吏皱眉。

“饿死了人,自有官府安置。”

林砚望着他。

“如何安置?”

小吏沉默。

林砚继续道:“是给活人粮,还是给死人棺材?”

周围百姓渐渐围拢。

小吏脸色一变。

“你这是什么话!”

林砚正要再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

“林砚。”

他猛地回头。

江淮站在院门外,身旁是陆时宴。

林砚怔了一瞬。

随后眼眶骤然红了。

“江公子!”

他快步迎上来。

“你们终于来了。”

江淮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辛苦了。”

林砚摇头。

“我不辛苦。”

他停了片刻,声音忽然哑下去。

“只是粮真的不够了。”

江淮望着他。

林砚继续道:“昨日小满将自己的晚饭分给了阿梨,自己夜里饿得睡不着。今日早上她还说不饿,可我知道,她已经两日没吃饱了。”

江淮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时宴皱眉。

“院中尚有多少粮?”

林砚低声道:“若照如今的分法,最多还能撑三日。”

江淮缓缓抬头。

“三日。”

林砚点头。

“嗯。”

江淮望向院外长长的队伍。

许久后,轻声道:“先带我们进去。”

方小满看见江淮时,正蹲在灶房门口洗碗。

她今年十岁,个子比去年高了些,脸却瘦了不少。袖口挽得很高,露出细细的手腕,指尖被冷水泡得发红。听见脚步声,她起初没有抬头,直到江淮在她面前蹲下,轻轻唤了一声“小满”,她才猛地怔住。

“江哥哥?”

江淮笑了。

“怎么,不认得我了?”

方小满望着他。

片刻后,忽然扑进他怀里。

“江哥哥!”

江淮被她撞得微微一晃,左臂命纹隐隐作痛,却仍旧伸手将她抱住。

“慢些。”

方小满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你怎么才来呀?”

江淮的笑意微微一顿。

他低头望着怀里的孩子。

“对不起。”

方小满抬头。

“我不是怪你。”

她眼眶红红的。

“我就是想你了。”

江淮心口骤然一酸。

他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我也想你。”

陈阿梨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

小姑娘年纪更小,手里还攥着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看见江淮,她先是怔住,随后欢欢喜喜地跑过来,扑到他另一侧。

“江哥哥!”

江淮将两个孩子一同揽住。

陆时宴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这一幕。

方小满忽然抬头。

“陆哥哥也来了!”

陆时宴微微一怔。

随后点头。

“嗯。”

方小满跑过去,拉住他的袖子。

“你们这次会待久一点么?”

陆时宴低头望着她。

许久后,轻声道:“会。”

方小满笑了。

“那就好。”

她转头望向江淮。

“江哥哥,我给你们留了东西。”

江淮一怔。

“什么?”

方小满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布袋。

袋子里装着三颗糖。

糖纸已经被反复揉得发皱,边缘却仍旧仔细折着。

江淮望着那三颗糖,忽然说不出话。

方小满认真道:“这是过年的时候,裴先生给我们的。我和阿梨都没舍得吃,想着等你们回来,一人分一颗。”

江淮缓缓抬头。

“你们一直留着?”

方小满点头。

“嗯。”

江淮望着她。

许久后,轻轻笑了。

“那我们一起吃。”

方小满摇头。

“你们吃。”

江淮蹲下身。

“为什么?”

方小满望着他,声音很轻。

“因为你们在外面救人,一定很辛苦。”

江淮的眼泪几乎在那一瞬落下来。

他低头,将三颗糖重新放回布袋。

随后轻声道:“小满。”

“嗯?”

“往后若有好吃的,便自己先吃。”

方小满一怔。

江淮望着她。

“不要总想着留给别人。”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

江淮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可他知道,自己说这句话时,心里竟没有多少底气。

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明明舍不得。

却总想着先把最好的留给旁人。

傍晚,陆时宴与江淮去了临川官仓。

官仓位于城北,四周有高墙围护,门前驻着两队兵卒。仓门上贴着河东转运司的封条,朱红官印尚新,显然不久前才重新加封。

陆时宴出示七宗令牌。

守仓官员不敢怠慢,立即迎了出来。

那是个五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姓马,名承义,穿着一身半旧官服,脸色发黄,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陆时宴开门见山。

“我要查仓。”

马承义脸色微变。

“陆公子,这……”

陆时宴望着他。

“有何不妥?”

马承义犹豫片刻。

“官仓已由河东转运司封存,若无上峰手令,下官实在不敢擅开。”

江淮站在一旁,轻声问:“马大人,城中饿死了多少人?”

马承义一怔。

江淮继续道:“从春荒开始,到今日为止。”

马承义沉默片刻。

“官府登记的,共十七人。”

江淮望着他。

“实际呢?”

马承义没有回答。

江淮轻声道:“城外那些没有户籍的流民,算不算?”

马承义低下头。

江淮继续道:“城南那些病死在家中、连大夫都请不起的人,算不算?”

马承义的手指微微发颤。

许久后,他低声道:“江公子,下官只是个守仓的。”

江淮望着他。

“我知道。”

他停了片刻。

“所以我没有问你该不该担责。”

马承义抬头。

江淮继续道:“我只问你,仓里究竟有没有粮。”

马承义沉默很久。

最后,缓缓点头。

“有。”

江淮的心骤然一紧。

“多少?”

马承义低声道:“三万六千石。”

四周骤然安静。

江淮望着他。

“三万六千石?”

马承义点头。

陆时宴也皱起眉。

“此前转运名册上报的,是两万石。”

马承义低下头。

“另外一万六千石,是三日前从河东运来的。”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沉。

“为何运来?”

马承义没有回答。

陆时宴缓缓道:“马大人。”

马承义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

“说实话。”

马承义的嘴唇微微颤抖。

许久后,他终于低声道:“那批粮……原本是要转往京畿的。”

江淮皱眉。

“为何又留在临川?”

马承义望了望四周,声音压得极低。

“因为河东转运司接到密令,要等冬至之后,再将粮草一并送走。”

陆时宴的神情骤然一变。

江淮也僵住。

冬至。

又是冬至。

旧署准备重启归命主枢的日子。

陆时宴缓缓道:“粮草送往京畿何处?”

马承义沉默片刻。

“旧祭殿。”

江淮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忽然明白,那些粮从来不是给北朔将士准备的。

它们是旧署重启祭殿所需的物资。

而临川城中的百姓,却正在为一座早该被毁去的祭殿挨饿。

江淮缓缓抬头。

“马大人。”

马承义望着他。

“若今日开仓,能救多少人?”

马承义的脸色骤然一变。

“江公子!”

江淮没有退。

“我问你,能救多少人?”

马承义沉默片刻。

随后声音发颤地答道:“若按每户三斗赈粮,至少能救城中数千户。”

江淮轻轻点头。

“够了。”

陆时宴猛地转头。

“阿淮。”

江淮看向他。

陆时宴的神情极其凝重。

“此事不能如此草率。”

江淮望着他。

“为何?”

陆时宴继续道:“粮草虽有问题,但尚需查明具体去向。若此刻擅开官仓,旧党便可借军粮失窃之名封锁北境粮道。”

江淮轻声道:“可这批粮原本就不是北朔军粮。”

陆时宴皱眉。

“我们知道,不代表朝廷会认。”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所以还要等?”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轻声道:“怀晏,城里已经有人饿死了。”

陆时宴望着他。

“我知道。”

江淮继续道:“今日我们在城外见到的那个人,怀里抱着半罐谷糠。他离城门只有两里,却没能走到。”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淮望着他。

“你让我怎么等?”

仓前的风骤然大了起来。

守仓兵卒低着头,谁也不敢出声。

马承义站在一旁,额前已经渗出冷汗。

陆时宴沉默很久。

最后,缓缓道:“给我三日。”

江淮怔住。

陆时宴望着他。

“三日之内,我会查清这批粮的调拨密令,设法让官仓合法开封。”

江淮没有说话。

陆时宴继续道:“若三日后仍无结果,我与你一起承担后果。”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问:“三日之内若又有人死呢?”

陆时宴的呼吸微微一滞。

江淮继续道:“怀晏,你想救将来的人。”

他停了片刻。

“可我不能为了将来,让眼前的人先去死。”

陆时宴望着他。

那一瞬,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极其熟悉。

仿佛二十三年前,父亲也曾在某个风雪夜里,面对同样的选择。

只是当年没有人站在父亲面前,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疑问一一问清。

如今江淮站在这里。

他没有愤怒。

没有责备。

只是认真地望着陆时宴,等一个回答。

陆时宴缓缓闭上眼睛。

许久后,他低声道:“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我不会让他们白白等死。”

江淮望着他。

“那你现在便让我开仓。”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的眼底渐渐浮起失望。

那失望并不锋利。

反倒像一场极轻的雨,缓缓落进陆时宴心里。

江淮轻声道:“我明白了。”

他转身离开。

陆时宴伸手,想拉住他。

可江淮已经走下石阶。

陆时宴的手停在半空。

许久后,缓缓收回。

夜里,临川城下起了雨。

江淮独自坐在慎思院的廊下,望着院中积水。

左腕的命纹隐隐发烫,他却没有像往日那样急着压住,只是将手藏进衣袖,静静听着远处更鼓。

林砚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江公子。”

江淮抬头。

“怎么还没睡?”

林砚沉默片刻。

“城南又送来一个孩子。”

江淮的手指微微一紧。

“多大?”

“六岁。”

林砚低声道:“母亲病了,父亲外出寻粮,三日未归。孩子在家里守着母亲,饿得晕过去了。”

江淮缓缓闭上眼睛。

林砚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江公子。”

“嗯?”

“我们真的还要等么?”

江淮没有回答。

雨水沿着檐角缓缓落下。

林砚低下头。

“我知道陆公子有他的顾虑。可我今日去官仓外看过,里面有那么多粮。”

他的声音渐渐哑下去。

“为什么城里的人还要挨饿?”

江淮望着远处。

许久后,轻声道:“因为有人把粮看得比人命重。”

林砚抬头。

江淮缓缓道:“也因为有些人明明想救人,却被迫先算清楚救人的代价。”

林砚沉默。

江淮继续道:“这世道有时候便是如此。”

他停了片刻。

“可我不想一直如此。”

林砚望着他。

江淮缓缓站起身。

“明日一早,去请马承义。”

林砚一怔。

“江公子?”

江淮望着院外的雨。

“告诉他,我要再查一次仓。”

林砚的呼吸微微一滞。

“陆公子那边……”

江淮沉默片刻。

“我会亲自告诉他。”

同一夜,陆时宴独自坐在客房中。

桌上摊着三份军粮名册,旁边放着从马承义处取得的转运凭据。他已经查出其中两处印信不符,若能再找到河东转运司的原始手令,便足以证明这批粮草被人私自挪用。

可他知道,江淮未必愿意再等。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怀晏。”

陆时宴抬头。

“进来。”

江淮推门而入。

他身上沾着夜雨,发梢微湿,脸色却比白日平静许多。

陆时宴起身。

“怎么不打伞?”

江淮笑了笑。

“走得急。”

陆时宴取来干净的布巾,替他擦去发间雨水。

江淮没有躲。

两人站得很近。

近到陆时宴能够闻见江淮衣襟间淡淡的药香。

许久后,江淮轻声道:“怀晏。”

“嗯?”

“我明日还要去官仓。”

陆时宴的手微微一顿。

江淮抬头。

“我想开仓。”

屋内骤然安静。

陆时宴望着他。

“阿淮。”

江淮轻轻点头。

“我知道你不同意。”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继续道:“所以我来告诉你。”

陆时宴缓缓放下布巾。

“你已经决定了?”

江淮点头。

“嗯。”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问:“若我拦你呢?”

江淮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望着陆时宴。

那人眼底没有怒意。

只有深深的疲惫。

江淮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可他还是缓缓开口。

“那我便与你争。”

陆时宴沉默。

江淮继续道:“争到你愿意让我开仓为止。”

陆时宴望着他。

“若我始终不愿呢?”

江淮的手指微微收紧。

许久后,轻声道:

“那我便只能先救人。”

窗外雨声渐大。

陆时宴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江淮缓缓低下头。

“怀晏。”

他的声音很轻。

“我不是想与你为敌。”

陆时宴抬头。

江淮继续道:“我只是不能看着那些人死。”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我知道。”

江淮的眼眶微微发红。

陆时宴继续道:“我从未怀疑过你想救人。”

他停了片刻。

“我只是怕,你救了眼前的人,却将自己也搭进去。”

江淮没有回答。

陆时宴缓缓伸手,握住他的手。

“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的声音很低。

“明日我陪你去。”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但在开仓之前,先让我试最后一次。”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点头。

“好。”

陆时宴将他揽进怀里。

江淮靠在他肩前,缓缓闭上眼睛。

窗外雨水沿着屋檐不断落下。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明日天亮之后,许多事情便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简单。

而在数百里外的河东旧渡,顾长庚终于踏上了通往归谷的山路。

夜色深沉,山间雾气弥漫。

他独自撑着一把旧伞,腰间悬着那枚刻有“安”字的铜铃。左肩旧伤尚未痊愈,每走一段路,便会隐隐作痛,可他始终没有停下。

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顾长庚停住脚步。

他缓缓抬头。

雾气中,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穿着一身旧式青衫,眉目清秀,神情温和,腰间挂着一只与顾长庚一模一样的铜铃。

顾长庚望着他。

许久没有说话。

年轻人轻轻笑了。

“兄长。”

顾长庚的手骤然一颤。

四十一年了。

那声音竟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年轻人向前走了一步。

“你终于来了。”

顾长庚缓缓闭上眼睛。

片刻后,又重新睁开。

他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怀安。”

年轻人笑着点头。

“是我。”

顾长庚望着他。

许久后,忽然轻声问:

“你可还记得,临走那年,母亲在门前种了什么花?”

年轻人微微一怔。

随后笑道:“海棠。”

顾长庚的眼底骤然一沉。

他缓缓握紧伞柄。

“错了。”

年轻人的笑意微微一僵。

顾长庚望着他。

“母亲那年病重,根本没有下过床。”

山风骤起。

年轻人的身影忽然轻轻晃动。

顾长庚缓缓抬头。

“你不是怀安。”

他停了片刻。

声音低得近乎悲伤。

“可你既然敢用他的脸来见我……”

顾长庚将伞缓缓收起。

露出伞骨中藏着的一柄细剑。

“便该知道,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四十一年。”

山谷深处,第三声钟响骤然传来。

顾长庚腰间的铜铃无风自鸣。

而远在临川的江淮,左腕命纹忽然剧烈一痛。

他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窗外天色未明。

陆时宴仍在身旁。

江淮低头望着手腕,只见那道赤色命纹竟已悄然越过手肘,向着心口的方向,延伸出一道极细的红线。

他怔怔望了许久。

随后缓缓抬头,看向窗外尚未亮起的天。

那一刻,他忽然听见心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阿淮。”

是顾长庚的声音。

江淮猛地坐起身。

可四周寂静无声。

只有夜雨仍在落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3章 满城风雨不见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