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旧雪埋尽少年事

青崖的春雪消得很快。

不过两日,山间积雪便已化尽,只余背阴处尚有几片残白。融雪沿着青石阶缓缓流下,汇入院外那条常年不息的溪水,水声比往日更响。庭前梨树经了一场风雪,枝头花瓣落去大半,只有几朵开得迟的,仍旧孤零零地缀在枝梢。清晨的风吹过长廊,偶尔卷起一两片白花,落在尚未撤去的素幡旁,便再也飞不起来。

晏清辞的头七尚未过去,陆宅仍闭门谢客。

陆时宴起得很早。

江淮醒来时,身侧的被褥已经凉了。他披衣走出卧房,沿着回廊寻了一圈,最后在后院那间尚未完全修缮的书房里找到了人。

陆时宴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旧册。

晨光从破损的窗棂间落下来,照着他微微低垂的眉眼。那人身上仍穿着素白的丧服,发间没有佩玉,腰侧的长剑也换了一条素色剑穗。书案上摆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旁边放着一只小小的木匣,匣盖半开,露出里面几枚旧年用过的铜钱。

江淮走近时,陆时宴正低头看着其中一枚。

那铜钱磨得很旧,边缘已经有些发亮。

江淮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抬头。

“醒了?”

江淮点头。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陆时宴望着他,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这话该我问你。”

江淮在他身旁坐下,目光落向桌上的木匣。

“这是什么?”

陆时宴低头。

“母亲留下的。”

江淮没有说话。

陆时宴伸手拿起那枚铜钱,缓缓道:“我小时候第一次独自下山,母亲怕我在外面饿着,便给了我十枚铜钱,叫我买些热食。”

江淮望着他。

“后来呢?”

陆时宴沉默片刻。

“后来我在山下遇见一个卖花的老人。他的花卖不出去,便坐在路边发愁。我见他年纪大了,就把铜钱都给了他。”

江淮轻轻笑了。

“倒像你会做的事。”

陆时宴也笑了一下。

“回去后,母亲问我吃了什么。我说吃了馄饨。”

江淮挑眉。

“陆公子小时候也会骗人?”

陆时宴低头看着铜钱。

“她没有拆穿我。”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

“只是第二日又给了我十枚。”

江淮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陆时宴将铜钱放回木匣。

“后来我才知道,那老人第二日专程上山,把钱还给了母亲。母亲没收,只说孩子既然给了,便是他的心意。”

窗外风声轻轻掠过。

陆时宴望着那只木匣,许久没有说话。

江淮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伯母是很好的人。”

陆时宴点头。

“嗯。”

江淮望着他。

“她一定很爱你。”

陆时宴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他忽然轻声道:“阿淮。”

“嗯?”

“母亲生前总说,我与父亲太像。”

江淮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可她从未告诉我,像父亲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江淮沉默片刻。

“也许在伯母眼里,那都不重要。”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轻声道:“她只是希望你平安。”

陆时宴垂下眼睛。

许久后,轻轻点头。

“我知道。”

江淮没有再劝。

他只是将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替陆时宴换了一杯热的。

两人并肩坐在窗前,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晨风吹动窗纸,院中落花无声。

江淮忽然觉得,真正令人难过的,并不是灵堂里的哭声,也不是墓前新立的石碑。

而是从今往后,每一个寻常清晨,陆时宴都要重新习惯,母亲已经不在这件事。

午后,闻景舟到了青崖。

他没有穿七宗执令使的官服,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腰间佩着一柄旧剑。随行不过两人,带来的却有三只封得严严实实的木箱。程远舟将人迎进正堂时,江淮正在整理晏清辞留下的旧物,陆时宴则在后院祭奠父母。

闻景舟先去灵前上了香。

三炷香燃尽后,他才转身望向陆时宴。

“节哀。”

陆时宴微微颔首。

“多谢。”

闻景舟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说那些无用的安慰。

他将一只木箱推到桌前。

“这是慎思院这几日查出的东西。”

陆时宴抬头。

闻景舟缓缓道:“顾先生与裴照临已经查明,韩从义并非单纯替旧署运粮。他手中掌着一份新的军粮转运名册,涉及北朔、云州与河东三处军仓。”

江淮的神情微微一变。

“新的?”

闻景舟点头。

“今年春初,朝廷以修缮北境粮道为名,从临川与河东调走四万石粮草。其中至少一万六千石,至今不知去向。”

屋内骤然安静。

陆时宴皱眉。

“北朔军粮如今如何?”

闻景舟沉默片刻。

“尚能维持。”

他停了停。

“但旧党握着三处转运关卡,若此时彻查,他们很可能先断粮,再将罪责推给七宗与慎思院。”

江淮抬头。

“临川呢?”

闻景舟看向他。

江淮继续道:“临川春荒刚过,去年冬天留下的饥民尚未安置。若又被调走一万多石粮,百姓如何过活?”

闻景舟的神情渐渐凝重。

“临川今年的春粮确实不足。”

江淮缓缓握紧手指。

“有多少人缺粮?”

闻景舟沉默片刻。

“据地方上报,约三千户。”

江淮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三千户。

那不是纸上的数字。

是三千多户人家,每户都有老人、孩子,有人要下田,有人要熬药,有人正等着春耕之后第一场收成。

而如今,粮仓里的粮却被人悄悄运走了。

江淮缓缓道:“这份名册,能否立刻送往朝中?”

闻景舟看了陆时宴一眼。

陆时宴沉默片刻。

“还缺实证。”

江淮转头。

陆时宴继续道:“转运名册只能证明粮草去向不明,尚不能证明是谁侵吞。若此刻公开,旧党必定先毁账册,再以军需为由封锁粮道。”

江淮望着他。

“可临川的人等不起。”

陆时宴抬眼。

两人目光相对。

正堂里一时安静下来。

闻景舟察觉气氛微妙,缓缓开口:“我已派人暗中查访三处军仓。若能找到实粮去向,便可将证据一并送入朝堂。”

江淮问:“需要多久?”

闻景舟沉默片刻。

“少则两月,多则半年。”

江淮的手指骤然收紧。

半年。

又是半年。

二十三年前,陆怀谦曾因北境军粮选择等上半年。

那半年里,临川死了许多人。

如今旧事重演,竟连等待的期限都分毫不差。

江淮缓缓抬头。

“闻兄。”

闻景舟看向他。

“若先开临川官仓救济,再查军粮去向呢?”

闻景舟皱眉。

“临川官仓如今受河东转运使节制,没有朝廷手令,地方官不敢擅开。”

江淮轻声道:“那便让他们敢。”

闻景舟一怔。

陆时宴也看向他。

江淮望着桌上的名册。

“若有证据证明官仓存粮足够赈灾,地方官便不能再以军需为由推诿。旧党若敢阻拦,便将他们的名字记下来。”

陆时宴缓缓道:“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

“若强行开仓,旧党必定反扑。”

江淮轻声道:“我知道。”

陆时宴继续道:“届时北朔粮道也会受牵连。”

江淮沉默片刻。

“可若不开仓,临川今年春天便会有人饿死。”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怀晏,我们不能总想着等证据齐全了再救人。”

陆时宴的神情微微一变。

闻景舟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这场谈话已经不再只是军粮之争。

他缓缓开口:“此事不必今日定论。我会继续查账,也会设法从别处调粮救济临川。”

江淮点头。

“有劳。”

陆时宴没有再说话。

可他望向江淮的目光,已经比方才沉了许多。

傍晚,闻景舟离开后,江淮独自去了后山。

晏清辞墓前的梨花又落了一层。

他将一小碟杏仁酥放在墓前,随后跪下,认真上了三炷香。

山风吹过,香烟缓缓散开。

江淮望着墓碑,许久没有说话。

他原本想说些安慰的话。

可到了这里,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他只是轻声道:“伯母。”

“我今日又与怀晏争了几句。”

山间寂静。

江淮垂下眼睛。

“其实他没有错。”

他停了片刻。

“我也知道,北境军粮不能轻易断。可我每次想到临川那些孩子,便总觉得不能再等。”

江淮轻轻笑了一下。

“您若还在,或许会劝我们先吃饭,再慢慢说。”

风吹动梨枝。

一片花瓣落在他的肩头。

江淮抬手,将花瓣轻轻拈起。

“伯母。”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

“您从前说,青崖有我的屋子。”

他停了许久。

“我很喜欢那句话。”

山风轻轻掠过。

江淮缓缓低下头。

“我从小跟着师父四处走,后来也有过许多能落脚的地方。可真正有人告诉我,不必等谁带我回来,自己想家便可以回来,还是头一次。”

他轻轻吸了口气。

“我原本想着,等归命锁解了,便与怀晏好好陪您几年。”

眼泪忽然落在石阶上。

江淮没有抬手去擦。

“可如今,连您也不在了。”

他跪了很久。

直到天色渐暗,才缓缓起身。

临走前,他将那副尚未缝好的护腕从怀中取出,轻轻贴在掌心。

“伯母。”

他望着墓碑。

“您放心。”

“我会好好活着。”

他说完,停了片刻。

又轻声补上一句。

“我也会尽力护着他。”

山风吹过。

墓前香烟渐渐淡去。

江淮转身下山。

他没有看见,远处松林后,陆时宴已经站了许久。

那人静静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江淮消失在山道尽头,才缓缓走到墓前。

杏仁酥尚未凉透。

陆时宴低头看了很久。

随后,他在江淮方才跪过的地方缓缓跪下。

“母亲。”

他的声音很轻。

“阿淮今日来看您了。”

山间无人回应。

陆时宴望着墓碑,许久后,缓缓道:“他总说自己会好好活着。”

他停了片刻。

“可我如今,已经不大敢信这句话了。”

风吹过梨树。

细白的花瓣纷纷落下。

陆时宴低下头。

“母亲。”

“您若还能听见……”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

“便替我看着他吧。”

三日后,慎思院又送来一封密信。

信中说,顾长庚已查出河东旧镜与第八封之间的命桥所在,准备亲自前往河东,与裴照临、谢清蘅会合。闻安在镜中传出消息,旧署正试图将无名少年重新纳入主枢,一旦成功,河东旧封便会彻底失去原本的归路。

陆时宴看完信,立即决定动身。

江淮却没有立刻应声。

他坐在书案旁,望着另一封尚未拆开的临川来信。

信是林砚写来的。

字迹并不算工整,许多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

江公子:

临川近来又有许多人缺粮。方小满说,城南的王婆婆已经三日没有开火。陈阿梨把自己的半块饼分给了她,自己晚上却饿得睡不着。

慎思院送来的粮不够,城中官仓又不肯开。裴先生说正在想办法,可近日城外已经有人开始卖儿卖女。

我知道你们还有大事要做,但若能请你帮忙问一问,官仓里的粮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发下来?

小满和阿梨都很好,只是常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江淮将信放下。

许久没有说话。

陆时宴察觉异样。

“怎么了?”

江淮将信递过去。

陆时宴看完,眉心渐渐皱起。

江淮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抬头。

“我想先去临川。”

陆时宴沉默片刻。

“河东旧镜已经开始牵动你的命纹。”

江淮点头。

“我知道。”

陆时宴继续道:“顾先生正在等我们。”

江淮望着他。

“可临川也有人在等。”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淮继续道:“我想去看看官仓。若粮草确实还在,便想办法让他们开仓。”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阿淮,开仓不是小事。”

江淮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

陆时宴继续道:“你若以江湖人的身份强行干预朝廷粮政,旧党便有理由将你定为聚众滋事。”

江淮抬头。

“那便让他们来。”

陆时宴的神情骤然一沉。

“江淮。”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望着他。

“我不是在与你说笑。”

江淮沉默片刻。

“我也没有说笑。”

屋内骤然安静。

陆时宴缓缓放下信。

“你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

江淮点头。

“知道。”

陆时宴继续道:“你也答应过我,不再独自承担。”

江淮望着他。

“所以我如今正在与你商量。”

陆时宴的呼吸微微一滞。

江淮继续道:“怀晏,我不是要瞒着你去临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能明知道那些人在挨饿,却仍旧坐在这里等。”

陆时宴沉默许久。

随后轻声道:“那河东呢?”

江淮没有回答。

陆时宴望着他。

“若第八封失控,临川也未必能保全。”

江淮缓缓低下头。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可他也知道,临川城南那个三日未曾开火的老妇人,未必等得到第八封被修复的那一天。

江淮抬头。

“怀晏。”

“嗯?”

“你去河东。”

陆时宴骤然皱眉。

江淮继续道:“我去临川。我们分头行事,等各自办完,再在京畿会合。”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江淮轻声道:“这样两边都不耽误。”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不行。”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你的命纹已经与河东主枢相连,若独自去临川,途中再发作,谁来照应?”

江淮沉默片刻。

“谢清蘅可以随我去。”

陆时宴摇头。

“她必须去河东协助顾先生。”

江淮的手指缓缓收紧。

陆时宴继续道:“阿淮,先去河东。等解开命桥,我陪你去临川。”

江淮望着他。

“需要多久?”

陆时宴沉默。

江淮轻声道:“十日?一个月?还是半年?”

陆时宴的神情微微一变。

江淮低下头。

“怀晏,我不是在逼你。”

他停了片刻。

“可那些人真的等不起。”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缓缓道:“我会让闻景舟立刻调粮。”

江淮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若三日内仍无粮到临川,我们再议。”

江淮沉默片刻。

“好。”

陆时宴轻轻松了口气。

可江淮没有笑。

他只是将林砚的信重新折好,放进衣襟里。

窗外春光正好。

远处山间有鸟鸣传来。

两人坐在同一张书案旁,却忽然都觉得,彼此之间隔着一段说不清的距离。

入夜后,江淮独自去了厨房。

晏清辞生前常用的那口小砂锅还摆在灶台上,锅沿洗得很干净,旁边放着几只青瓷小碗。江淮站在灶前,想了许久,最后取出米与红枣,慢慢熬了一锅粥。

他不大擅长做饭。

火候掌握得不好,米粒煮得有些过烂,锅底还险些糊了。等终于将粥盛出来时,已经过了亥时。

陆时宴仍在书房。

江淮端着托盘走进去。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将粥放在桌上。

“吃些东西。”

陆时宴望着那只青瓷碗,微微一怔。

江淮笑道:“做得不大好,你别嫌弃。”

陆时宴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江淮紧张地望着他。

“怎么样?”

陆时宴点头。

“好吃。”

江淮挑眉。

“你又骗我。”

陆时宴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

江淮伸手拿过另一只勺子,自己尝了一口。

随后皱起眉。

“明明有些糊了。”

陆时宴望着他。

“我喜欢。”

江淮一怔。

陆时宴低头,继续慢慢喝粥。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许久后,他轻声道:“怀晏。”

“嗯?”

“你今日是不是又去看伯母了?”

陆时宴的手微微一顿。

随后点头。

“嗯。”

江淮沉默片刻。

“下次带我一起。”

陆时宴抬头。

江淮轻轻笑了。

“我也想陪她说说话。”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点头。

“好。”

两人并肩坐在灯下,将那锅煮得有些糊的红枣粥慢慢吃完。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

江淮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曾在一处破庙里与陆时宴分食一碗冷粥。那时两人尚未互通心意,彼此之间隔着许多未曾说出口的话。江淮嫌粥太淡,陆时宴便将自己随身带的半包盐递给他,神情认真得像在交付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如今他们终于可以坐在同一盏灯下。

可以坦然相拥,可以说想念,可以约定往后的日子。

可不知为何,江淮却忽然觉得,那些原本已经近在眼前的平凡生活,正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一点点推远。

他低头望着陆时宴。

那人仍在认真喝粥,眉眼间带着难得的安静。

江淮忽然很想问他,若有一天我们真的站到了不同的地方,你还会不会像如今这样,陪我吃一碗粥?

可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陆时宴一定会说会。

而有些事,并不是两个人都愿意,便一定能够做到。

三日后,临川没有等来粮。

等来的,是河东转运司的一纸新令。

临川官仓所存粮草,悉数转拨北朔军需。地方官不得擅开,违者以扰乱军政论处。

与此同时,城南又有两户人家饿死了人。

消息传到青崖时,江淮正在院中替晏清辞留下的剑兰浇水。

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随后将水壶轻轻放下。

陆时宴从廊下走来。

“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手中的信。

“临川?”

江淮点头。

“嗯。”

陆时宴伸手。

“给我看看。”

江淮将信递过去。

陆时宴看完,眉心骤然皱起。

“我去找闻景舟。”

江淮没有说话。

陆时宴继续道:“若河东转运司私自调粮,便可由七宗联名上奏,要求暂缓转运。”

江淮轻声问:“需要多久?”

陆时宴沉默片刻。

“最快五日。”

江淮望着他。

“五日。”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

陆时宴抬头。

江淮继续道:“城南那两户人家,已经没有五日了。”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淮缓缓道:“怀晏,我要去临川。”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我陪你。”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但不能擅开官仓。我们先去查清粮草去向,再设法调拨。”

江淮沉默片刻。

“若查清之后,官仓仍不肯开呢?”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江淮望着他。

“怀晏。”

他的声音很轻。

“若真到了那一步,你会不会拦我?”

春风吹过庭院。

晏清辞留下的剑兰轻轻摇晃。

陆时宴望着江淮。

许久后,缓缓道:

“若你要救人,我不会拦。”

江淮的眼底微微一亮。

可陆时宴紧接着又道:

“但若你要以一城之粮,赌北境十万将士的性命,我不能答应。”

江淮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两人久久对望。

最终,江淮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

陆时宴望着他。

“阿淮……”

江淮摇头。

“没事。”

他停了片刻,忽然又笑了一下。

“我们不是说好了么?若有一日走到不同的路上,便站在彼此面前,好好争个对错。”

陆时宴的呼吸微微一滞。

江淮望着他。

“怀晏。”

他的声音很轻。

“我不会瞒着你。”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继续道:

“但我也不会因为你不赞同,便不去做我认为该做的事。”

院中一片寂静。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点头。

“好。”

江淮也点头。

“好。”

他们没有争吵。

没有拔剑。

甚至在那一日的黄昏,仍旧并肩坐在廊下,看着最后一线夕阳缓缓沉入青崖群山。

可两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

从前他们只需握紧彼此的手,便觉得天下再难的路也可以一同走过。

如今却渐渐明白。

这世上最难的事,从来不是与所爱之人共赴生死。

而是明明深爱着对方,却仍要在某个关乎他人生死的选择面前,亲手拦住他的去路。

同一夜,京畿慎思院。

顾长庚终于收到青崖传来的回信。

信中只写了寥寥数句。

师父:

归命之事,怀晏已知。我们会一同寻解法。

临川缺粮,我欲先往临川。若河东旧镜再有异动,请师父务必保重,切莫独自涉险。

待诸事稍定,弟子便回京看您。

阿淮敬上。

顾长庚望着那封信,许久没有动。

谢清蘅站在一旁,轻声道:“江淮知道了?”

顾长庚点头。

“嗯。”

谢清蘅微微松了口气。

“那便好。”

顾长庚没有回答。

他将信纸轻轻折好,放进怀中。

随后缓缓起身。

“清蘅。”

谢清蘅抬头。

“顾先生?”

顾长庚望向窗外。

“河东的事,不能再等了。”

谢清蘅皱眉。

“您想亲自去?”

顾长庚点头。

“怀安留在镜中四十一年,我总要去见他一面。”

谢清蘅沉默片刻。

“可您的伤……”

顾长庚轻轻笑了。

“无妨。”

谢清蘅望着他。

顾长庚继续道:“何况阿淮如今已经走上另一条路。若我再不将旧镜的事查清,待他回来,便真的没有时间了。”

谢清蘅的神情骤然一变。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长庚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望着桌上的归命残卷。

许久后,轻声道:

“第八封已经开始认主。”

谢清蘅的呼吸微微一滞。

顾长庚继续道:“若主枢再开三次,江淮的命纹便会抵达心脉。”

屋内骤然安静。

谢清蘅望着他。

“那之后呢?”

顾长庚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才轻声道:

“那之后,便不是解锁了。”

“是索命。”

窗外夜雨骤然落下。

京畿城中的更鼓远远传来,沉闷而悠长。

顾长庚将那封江淮的信贴身收好,随后取出一枚旧得发黑的铜铃。

那是四十一年前,顾怀安离家时留给他的东西。

铃身刻着一个极小的“安”字。

顾长庚轻轻摇了摇。

铃声清脆。

仿佛许多年前,仍有一个年轻人站在春日的门前,笑着唤他一声兄长。

他低头望着铜铃。

许久后,轻声道:

“怀安。”

“兄长来接你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2章 旧雪埋尽少年事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