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的春雪消得很快。
不过两日,山间积雪便已化尽,只余背阴处尚有几片残白。融雪沿着青石阶缓缓流下,汇入院外那条常年不息的溪水,水声比往日更响。庭前梨树经了一场风雪,枝头花瓣落去大半,只有几朵开得迟的,仍旧孤零零地缀在枝梢。清晨的风吹过长廊,偶尔卷起一两片白花,落在尚未撤去的素幡旁,便再也飞不起来。
晏清辞的头七尚未过去,陆宅仍闭门谢客。
陆时宴起得很早。
江淮醒来时,身侧的被褥已经凉了。他披衣走出卧房,沿着回廊寻了一圈,最后在后院那间尚未完全修缮的书房里找到了人。
陆时宴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旧册。
晨光从破损的窗棂间落下来,照着他微微低垂的眉眼。那人身上仍穿着素白的丧服,发间没有佩玉,腰侧的长剑也换了一条素色剑穗。书案上摆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旁边放着一只小小的木匣,匣盖半开,露出里面几枚旧年用过的铜钱。
江淮走近时,陆时宴正低头看着其中一枚。
那铜钱磨得很旧,边缘已经有些发亮。
江淮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抬头。
“醒了?”
江淮点头。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陆时宴望着他,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这话该我问你。”
江淮在他身旁坐下,目光落向桌上的木匣。
“这是什么?”
陆时宴低头。
“母亲留下的。”
江淮没有说话。
陆时宴伸手拿起那枚铜钱,缓缓道:“我小时候第一次独自下山,母亲怕我在外面饿着,便给了我十枚铜钱,叫我买些热食。”
江淮望着他。
“后来呢?”
陆时宴沉默片刻。
“后来我在山下遇见一个卖花的老人。他的花卖不出去,便坐在路边发愁。我见他年纪大了,就把铜钱都给了他。”
江淮轻轻笑了。
“倒像你会做的事。”
陆时宴也笑了一下。
“回去后,母亲问我吃了什么。我说吃了馄饨。”
江淮挑眉。
“陆公子小时候也会骗人?”
陆时宴低头看着铜钱。
“她没有拆穿我。”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
“只是第二日又给了我十枚。”
江淮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陆时宴将铜钱放回木匣。
“后来我才知道,那老人第二日专程上山,把钱还给了母亲。母亲没收,只说孩子既然给了,便是他的心意。”
窗外风声轻轻掠过。
陆时宴望着那只木匣,许久没有说话。
江淮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伯母是很好的人。”
陆时宴点头。
“嗯。”
江淮望着他。
“她一定很爱你。”
陆时宴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他忽然轻声道:“阿淮。”
“嗯?”
“母亲生前总说,我与父亲太像。”
江淮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可她从未告诉我,像父亲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江淮沉默片刻。
“也许在伯母眼里,那都不重要。”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轻声道:“她只是希望你平安。”
陆时宴垂下眼睛。
许久后,轻轻点头。
“我知道。”
江淮没有再劝。
他只是将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替陆时宴换了一杯热的。
两人并肩坐在窗前,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晨风吹动窗纸,院中落花无声。
江淮忽然觉得,真正令人难过的,并不是灵堂里的哭声,也不是墓前新立的石碑。
而是从今往后,每一个寻常清晨,陆时宴都要重新习惯,母亲已经不在这件事。
午后,闻景舟到了青崖。
他没有穿七宗执令使的官服,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腰间佩着一柄旧剑。随行不过两人,带来的却有三只封得严严实实的木箱。程远舟将人迎进正堂时,江淮正在整理晏清辞留下的旧物,陆时宴则在后院祭奠父母。
闻景舟先去灵前上了香。
三炷香燃尽后,他才转身望向陆时宴。
“节哀。”
陆时宴微微颔首。
“多谢。”
闻景舟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说那些无用的安慰。
他将一只木箱推到桌前。
“这是慎思院这几日查出的东西。”
陆时宴抬头。
闻景舟缓缓道:“顾先生与裴照临已经查明,韩从义并非单纯替旧署运粮。他手中掌着一份新的军粮转运名册,涉及北朔、云州与河东三处军仓。”
江淮的神情微微一变。
“新的?”
闻景舟点头。
“今年春初,朝廷以修缮北境粮道为名,从临川与河东调走四万石粮草。其中至少一万六千石,至今不知去向。”
屋内骤然安静。
陆时宴皱眉。
“北朔军粮如今如何?”
闻景舟沉默片刻。
“尚能维持。”
他停了停。
“但旧党握着三处转运关卡,若此时彻查,他们很可能先断粮,再将罪责推给七宗与慎思院。”
江淮抬头。
“临川呢?”
闻景舟看向他。
江淮继续道:“临川春荒刚过,去年冬天留下的饥民尚未安置。若又被调走一万多石粮,百姓如何过活?”
闻景舟的神情渐渐凝重。
“临川今年的春粮确实不足。”
江淮缓缓握紧手指。
“有多少人缺粮?”
闻景舟沉默片刻。
“据地方上报,约三千户。”
江淮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三千户。
那不是纸上的数字。
是三千多户人家,每户都有老人、孩子,有人要下田,有人要熬药,有人正等着春耕之后第一场收成。
而如今,粮仓里的粮却被人悄悄运走了。
江淮缓缓道:“这份名册,能否立刻送往朝中?”
闻景舟看了陆时宴一眼。
陆时宴沉默片刻。
“还缺实证。”
江淮转头。
陆时宴继续道:“转运名册只能证明粮草去向不明,尚不能证明是谁侵吞。若此刻公开,旧党必定先毁账册,再以军需为由封锁粮道。”
江淮望着他。
“可临川的人等不起。”
陆时宴抬眼。
两人目光相对。
正堂里一时安静下来。
闻景舟察觉气氛微妙,缓缓开口:“我已派人暗中查访三处军仓。若能找到实粮去向,便可将证据一并送入朝堂。”
江淮问:“需要多久?”
闻景舟沉默片刻。
“少则两月,多则半年。”
江淮的手指骤然收紧。
半年。
又是半年。
二十三年前,陆怀谦曾因北境军粮选择等上半年。
那半年里,临川死了许多人。
如今旧事重演,竟连等待的期限都分毫不差。
江淮缓缓抬头。
“闻兄。”
闻景舟看向他。
“若先开临川官仓救济,再查军粮去向呢?”
闻景舟皱眉。
“临川官仓如今受河东转运使节制,没有朝廷手令,地方官不敢擅开。”
江淮轻声道:“那便让他们敢。”
闻景舟一怔。
陆时宴也看向他。
江淮望着桌上的名册。
“若有证据证明官仓存粮足够赈灾,地方官便不能再以军需为由推诿。旧党若敢阻拦,便将他们的名字记下来。”
陆时宴缓缓道:“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
“若强行开仓,旧党必定反扑。”
江淮轻声道:“我知道。”
陆时宴继续道:“届时北朔粮道也会受牵连。”
江淮沉默片刻。
“可若不开仓,临川今年春天便会有人饿死。”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怀晏,我们不能总想着等证据齐全了再救人。”
陆时宴的神情微微一变。
闻景舟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这场谈话已经不再只是军粮之争。
他缓缓开口:“此事不必今日定论。我会继续查账,也会设法从别处调粮救济临川。”
江淮点头。
“有劳。”
陆时宴没有再说话。
可他望向江淮的目光,已经比方才沉了许多。
傍晚,闻景舟离开后,江淮独自去了后山。
晏清辞墓前的梨花又落了一层。
他将一小碟杏仁酥放在墓前,随后跪下,认真上了三炷香。
山风吹过,香烟缓缓散开。
江淮望着墓碑,许久没有说话。
他原本想说些安慰的话。
可到了这里,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他只是轻声道:“伯母。”
“我今日又与怀晏争了几句。”
山间寂静。
江淮垂下眼睛。
“其实他没有错。”
他停了片刻。
“我也知道,北境军粮不能轻易断。可我每次想到临川那些孩子,便总觉得不能再等。”
江淮轻轻笑了一下。
“您若还在,或许会劝我们先吃饭,再慢慢说。”
风吹动梨枝。
一片花瓣落在他的肩头。
江淮抬手,将花瓣轻轻拈起。
“伯母。”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
“您从前说,青崖有我的屋子。”
他停了许久。
“我很喜欢那句话。”
山风轻轻掠过。
江淮缓缓低下头。
“我从小跟着师父四处走,后来也有过许多能落脚的地方。可真正有人告诉我,不必等谁带我回来,自己想家便可以回来,还是头一次。”
他轻轻吸了口气。
“我原本想着,等归命锁解了,便与怀晏好好陪您几年。”
眼泪忽然落在石阶上。
江淮没有抬手去擦。
“可如今,连您也不在了。”
他跪了很久。
直到天色渐暗,才缓缓起身。
临走前,他将那副尚未缝好的护腕从怀中取出,轻轻贴在掌心。
“伯母。”
他望着墓碑。
“您放心。”
“我会好好活着。”
他说完,停了片刻。
又轻声补上一句。
“我也会尽力护着他。”
山风吹过。
墓前香烟渐渐淡去。
江淮转身下山。
他没有看见,远处松林后,陆时宴已经站了许久。
那人静静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江淮消失在山道尽头,才缓缓走到墓前。
杏仁酥尚未凉透。
陆时宴低头看了很久。
随后,他在江淮方才跪过的地方缓缓跪下。
“母亲。”
他的声音很轻。
“阿淮今日来看您了。”
山间无人回应。
陆时宴望着墓碑,许久后,缓缓道:“他总说自己会好好活着。”
他停了片刻。
“可我如今,已经不大敢信这句话了。”
风吹过梨树。
细白的花瓣纷纷落下。
陆时宴低下头。
“母亲。”
“您若还能听见……”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
“便替我看着他吧。”
三日后,慎思院又送来一封密信。
信中说,顾长庚已查出河东旧镜与第八封之间的命桥所在,准备亲自前往河东,与裴照临、谢清蘅会合。闻安在镜中传出消息,旧署正试图将无名少年重新纳入主枢,一旦成功,河东旧封便会彻底失去原本的归路。
陆时宴看完信,立即决定动身。
江淮却没有立刻应声。
他坐在书案旁,望着另一封尚未拆开的临川来信。
信是林砚写来的。
字迹并不算工整,许多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
江公子:
临川近来又有许多人缺粮。方小满说,城南的王婆婆已经三日没有开火。陈阿梨把自己的半块饼分给了她,自己晚上却饿得睡不着。
慎思院送来的粮不够,城中官仓又不肯开。裴先生说正在想办法,可近日城外已经有人开始卖儿卖女。
我知道你们还有大事要做,但若能请你帮忙问一问,官仓里的粮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发下来?
小满和阿梨都很好,只是常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江淮将信放下。
许久没有说话。
陆时宴察觉异样。
“怎么了?”
江淮将信递过去。
陆时宴看完,眉心渐渐皱起。
江淮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抬头。
“我想先去临川。”
陆时宴沉默片刻。
“河东旧镜已经开始牵动你的命纹。”
江淮点头。
“我知道。”
陆时宴继续道:“顾先生正在等我们。”
江淮望着他。
“可临川也有人在等。”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淮继续道:“我想去看看官仓。若粮草确实还在,便想办法让他们开仓。”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阿淮,开仓不是小事。”
江淮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
陆时宴继续道:“你若以江湖人的身份强行干预朝廷粮政,旧党便有理由将你定为聚众滋事。”
江淮抬头。
“那便让他们来。”
陆时宴的神情骤然一沉。
“江淮。”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望着他。
“我不是在与你说笑。”
江淮沉默片刻。
“我也没有说笑。”
屋内骤然安静。
陆时宴缓缓放下信。
“你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
江淮点头。
“知道。”
陆时宴继续道:“你也答应过我,不再独自承担。”
江淮望着他。
“所以我如今正在与你商量。”
陆时宴的呼吸微微一滞。
江淮继续道:“怀晏,我不是要瞒着你去临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能明知道那些人在挨饿,却仍旧坐在这里等。”
陆时宴沉默许久。
随后轻声道:“那河东呢?”
江淮没有回答。
陆时宴望着他。
“若第八封失控,临川也未必能保全。”
江淮缓缓低下头。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可他也知道,临川城南那个三日未曾开火的老妇人,未必等得到第八封被修复的那一天。
江淮抬头。
“怀晏。”
“嗯?”
“你去河东。”
陆时宴骤然皱眉。
江淮继续道:“我去临川。我们分头行事,等各自办完,再在京畿会合。”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江淮轻声道:“这样两边都不耽误。”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不行。”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你的命纹已经与河东主枢相连,若独自去临川,途中再发作,谁来照应?”
江淮沉默片刻。
“谢清蘅可以随我去。”
陆时宴摇头。
“她必须去河东协助顾先生。”
江淮的手指缓缓收紧。
陆时宴继续道:“阿淮,先去河东。等解开命桥,我陪你去临川。”
江淮望着他。
“需要多久?”
陆时宴沉默。
江淮轻声道:“十日?一个月?还是半年?”
陆时宴的神情微微一变。
江淮低下头。
“怀晏,我不是在逼你。”
他停了片刻。
“可那些人真的等不起。”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缓缓道:“我会让闻景舟立刻调粮。”
江淮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若三日内仍无粮到临川,我们再议。”
江淮沉默片刻。
“好。”
陆时宴轻轻松了口气。
可江淮没有笑。
他只是将林砚的信重新折好,放进衣襟里。
窗外春光正好。
远处山间有鸟鸣传来。
两人坐在同一张书案旁,却忽然都觉得,彼此之间隔着一段说不清的距离。
入夜后,江淮独自去了厨房。
晏清辞生前常用的那口小砂锅还摆在灶台上,锅沿洗得很干净,旁边放着几只青瓷小碗。江淮站在灶前,想了许久,最后取出米与红枣,慢慢熬了一锅粥。
他不大擅长做饭。
火候掌握得不好,米粒煮得有些过烂,锅底还险些糊了。等终于将粥盛出来时,已经过了亥时。
陆时宴仍在书房。
江淮端着托盘走进去。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将粥放在桌上。
“吃些东西。”
陆时宴望着那只青瓷碗,微微一怔。
江淮笑道:“做得不大好,你别嫌弃。”
陆时宴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江淮紧张地望着他。
“怎么样?”
陆时宴点头。
“好吃。”
江淮挑眉。
“你又骗我。”
陆时宴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
江淮伸手拿过另一只勺子,自己尝了一口。
随后皱起眉。
“明明有些糊了。”
陆时宴望着他。
“我喜欢。”
江淮一怔。
陆时宴低头,继续慢慢喝粥。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许久后,他轻声道:“怀晏。”
“嗯?”
“你今日是不是又去看伯母了?”
陆时宴的手微微一顿。
随后点头。
“嗯。”
江淮沉默片刻。
“下次带我一起。”
陆时宴抬头。
江淮轻轻笑了。
“我也想陪她说说话。”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点头。
“好。”
两人并肩坐在灯下,将那锅煮得有些糊的红枣粥慢慢吃完。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
江淮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曾在一处破庙里与陆时宴分食一碗冷粥。那时两人尚未互通心意,彼此之间隔着许多未曾说出口的话。江淮嫌粥太淡,陆时宴便将自己随身带的半包盐递给他,神情认真得像在交付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如今他们终于可以坐在同一盏灯下。
可以坦然相拥,可以说想念,可以约定往后的日子。
可不知为何,江淮却忽然觉得,那些原本已经近在眼前的平凡生活,正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一点点推远。
他低头望着陆时宴。
那人仍在认真喝粥,眉眼间带着难得的安静。
江淮忽然很想问他,若有一天我们真的站到了不同的地方,你还会不会像如今这样,陪我吃一碗粥?
可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陆时宴一定会说会。
而有些事,并不是两个人都愿意,便一定能够做到。
三日后,临川没有等来粮。
等来的,是河东转运司的一纸新令。
临川官仓所存粮草,悉数转拨北朔军需。地方官不得擅开,违者以扰乱军政论处。
与此同时,城南又有两户人家饿死了人。
消息传到青崖时,江淮正在院中替晏清辞留下的剑兰浇水。
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随后将水壶轻轻放下。
陆时宴从廊下走来。
“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手中的信。
“临川?”
江淮点头。
“嗯。”
陆时宴伸手。
“给我看看。”
江淮将信递过去。
陆时宴看完,眉心骤然皱起。
“我去找闻景舟。”
江淮没有说话。
陆时宴继续道:“若河东转运司私自调粮,便可由七宗联名上奏,要求暂缓转运。”
江淮轻声问:“需要多久?”
陆时宴沉默片刻。
“最快五日。”
江淮望着他。
“五日。”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
陆时宴抬头。
江淮继续道:“城南那两户人家,已经没有五日了。”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淮缓缓道:“怀晏,我要去临川。”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我陪你。”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但不能擅开官仓。我们先去查清粮草去向,再设法调拨。”
江淮沉默片刻。
“若查清之后,官仓仍不肯开呢?”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江淮望着他。
“怀晏。”
他的声音很轻。
“若真到了那一步,你会不会拦我?”
春风吹过庭院。
晏清辞留下的剑兰轻轻摇晃。
陆时宴望着江淮。
许久后,缓缓道:
“若你要救人,我不会拦。”
江淮的眼底微微一亮。
可陆时宴紧接着又道:
“但若你要以一城之粮,赌北境十万将士的性命,我不能答应。”
江淮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两人久久对望。
最终,江淮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
陆时宴望着他。
“阿淮……”
江淮摇头。
“没事。”
他停了片刻,忽然又笑了一下。
“我们不是说好了么?若有一日走到不同的路上,便站在彼此面前,好好争个对错。”
陆时宴的呼吸微微一滞。
江淮望着他。
“怀晏。”
他的声音很轻。
“我不会瞒着你。”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继续道:
“但我也不会因为你不赞同,便不去做我认为该做的事。”
院中一片寂静。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点头。
“好。”
江淮也点头。
“好。”
他们没有争吵。
没有拔剑。
甚至在那一日的黄昏,仍旧并肩坐在廊下,看着最后一线夕阳缓缓沉入青崖群山。
可两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
从前他们只需握紧彼此的手,便觉得天下再难的路也可以一同走过。
如今却渐渐明白。
这世上最难的事,从来不是与所爱之人共赴生死。
而是明明深爱着对方,却仍要在某个关乎他人生死的选择面前,亲手拦住他的去路。
同一夜,京畿慎思院。
顾长庚终于收到青崖传来的回信。
信中只写了寥寥数句。
师父:
归命之事,怀晏已知。我们会一同寻解法。
临川缺粮,我欲先往临川。若河东旧镜再有异动,请师父务必保重,切莫独自涉险。
待诸事稍定,弟子便回京看您。
阿淮敬上。
顾长庚望着那封信,许久没有动。
谢清蘅站在一旁,轻声道:“江淮知道了?”
顾长庚点头。
“嗯。”
谢清蘅微微松了口气。
“那便好。”
顾长庚没有回答。
他将信纸轻轻折好,放进怀中。
随后缓缓起身。
“清蘅。”
谢清蘅抬头。
“顾先生?”
顾长庚望向窗外。
“河东的事,不能再等了。”
谢清蘅皱眉。
“您想亲自去?”
顾长庚点头。
“怀安留在镜中四十一年,我总要去见他一面。”
谢清蘅沉默片刻。
“可您的伤……”
顾长庚轻轻笑了。
“无妨。”
谢清蘅望着他。
顾长庚继续道:“何况阿淮如今已经走上另一条路。若我再不将旧镜的事查清,待他回来,便真的没有时间了。”
谢清蘅的神情骤然一变。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长庚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望着桌上的归命残卷。
许久后,轻声道:
“第八封已经开始认主。”
谢清蘅的呼吸微微一滞。
顾长庚继续道:“若主枢再开三次,江淮的命纹便会抵达心脉。”
屋内骤然安静。
谢清蘅望着他。
“那之后呢?”
顾长庚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才轻声道:
“那之后,便不是解锁了。”
“是索命。”
窗外夜雨骤然落下。
京畿城中的更鼓远远传来,沉闷而悠长。
顾长庚将那封江淮的信贴身收好,随后取出一枚旧得发黑的铜铃。
那是四十一年前,顾怀安离家时留给他的东西。
铃身刻着一个极小的“安”字。
顾长庚轻轻摇了摇。
铃声清脆。
仿佛许多年前,仍有一个年轻人站在春日的门前,笑着唤他一声兄长。
他低头望着铜铃。
许久后,轻声道:
“怀安。”
“兄长来接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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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旧雪埋尽少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