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错季

晏清辞下葬那日,青崖落了今年春天最后一场雪。

雪下得极小,初时只是几粒细碎的冰晶,混在山间尚未散尽的雨雾里,落到衣襟上便化了。后来风从北面吹来,天色渐渐暗下去,山道两旁的松枝上才积起一层薄白。春日的梨花尚未开尽,雪便压着花枝,白得分不清彼此,远远望去,竟像满山都挂了素幡。

陆宅门前的红灯笼撤了。

新换的白灯笼悬在檐下,风一吹,便轻轻撞着门柱。院中原本摆着的几盆剑兰被挪到廊下,晏清辞亲手修剪过的花枝尚有新芽,盆边还放着一把小小的竹剪。她离世前一日曾吩咐侍女,待天气暖些,便将兰花移到南窗下去,如今那把竹剪仍搁在原处,谁也不忍心收。

陆时宴已经三日没有合眼。

他亲自替母亲整理遗物,亲自写讣告,亲自安排丧仪,连灵堂里每一盏长明灯的位置都要过目。程远舟几次劝他歇息,他都只说再等等,等手头的事办完便去。可一件事办完,总还有下一件,仿佛只要忙碌不止,便可以暂时不必面对那间再也不会有人应声的屋子。

江淮一直陪着他。

有时是替他研墨,有时是陪他见来吊唁的故旧,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坐在一旁,等他终于肯放下手中的东西,再将早已凉透的茶换成热的。

三日前,晏清辞的遗体尚停在正院时,陆时宴曾一整夜守在榻前。江淮劝他回房歇息,他摇头,说母亲生前怕黑,夜里总要留一盏灯。

江淮便没有再劝。

他陪陆时宴守了一夜的灯。

天亮时,陆时宴忽然问他:“阿淮,你说人死之后,还会觉得冷么?”

江淮怔了很久。

最后,他轻声道:“不会了。”

陆时宴点头。

过了片刻,却又替晏清辞掖了掖被角。

那一瞬,江淮几乎不敢看他。

出殡前,陆时宴最后一次走进母亲的寝室。

屋中陈设没有变。

窗边的绣架上还绷着半幅未完成的绣品,绣的是一株海棠。枝叶已经绣好,花却只绣了两朵,余下几处尚有淡淡的描线。针线筐里放着几卷丝线,一只小银剪压在最上面,旁边是一副尚未缝好的护腕。

陆时宴认得那副护腕。

是给江淮做的。

江淮左腕的旧伤反复,晏清辞便想着用柔软的棉布替他缝一副护腕,内层再衬些暖绒。她不懂归命锁,也不知道那些赤色纹路究竟意味着什么,只记得江淮每逢阴雨便容易手冷,想着若能护住腕骨,总归能舒服一些。

陆时宴走到绣架前,伸手将护腕拿起来。

布料尚未缝合,边缘留着几根细细的线头。

他低头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江淮站在门边,没有立即进去。

陆时宴听见动静,回头望了他一眼。

“阿淮。”

江淮轻轻应声。

“嗯。”

陆时宴将那副护腕递给他。

“母亲给你做的。”

江淮怔住。

他伸手接过,指尖碰到柔软的棉布,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护腕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淮”字。

针脚并不算工整,显然是晏清辞临时添上去的。

江淮望着那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陆时宴轻声道:“她原本想等你回来,再替你试试合不合适。”

江淮低下头。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在布料上。

他连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陆时宴望着他,缓缓伸手,替他拭去眼角的泪。

“别哭。”

江淮摇头。

他想说自己没事,可那句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许久后,他终于低声道:“怀晏。”

“嗯?”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伯母。”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攥着那副未缝完的护腕,声音一点点哑下去。

“她说青崖有我的屋子。说我若想家,自己回来便是。”

他停了片刻。

“我那时想着,等从河东回来,给她带些江南的点心,再陪她去山下看花。”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缓缓低头。

“我总以为来得及。”

屋内安静了很久。

陆时宴伸手,将他轻轻揽进怀里。

“阿淮。”

江淮闭上眼睛。

陆时宴的声音很轻。

“母亲知道。”

江淮的眼泪落得更急。

陆时宴抱着他,许久没有动。

其实他自己也有许多话没来得及说。

母亲最后一次送他出门时,叫他路上若遇见好看的花,记得替江淮折一枝。他那时笑着应了,心里还想着等回来以后,便告诉母亲,他们已经商量好要去江南寻一处小院。

可如今,连那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都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晏清辞葬在青崖后山。

那里原本有一片极开阔的山坡,向南望去,能看见远处蜿蜒的河流。陆怀谦生前曾说,待百年之后,便与清辞葬在这里,春日看花,秋日听雨,倒也清静。

后来陆怀谦先走了。

晏清辞替他选了墓地,又亲手在墓旁种下一株梨树。

那时陆时宴年纪尚小,问母亲为何不种松柏。

晏清辞笑着告诉他,松柏固然长青,可他父亲一生看惯了刀剑风雪,到了地下,总该让他看看花。

如今梨树已经长得很高。

细白的花落在墓前,与新下的薄雪混在一处。

陆时宴跪在墓前,亲手将最后一捧土覆上去。

他没有哭。

只是跪了很久。

直到所有吊唁之人陆续离去,山坡上只剩江淮与他,陆时宴仍旧没有起身。

江淮站在一旁,替他撑着伞。

伞面已经积了一层薄雪。

许久后,陆时宴忽然轻声道:“阿淮。”

江淮低头。

“我在。”

陆时宴望着墓碑。

“父亲走的时候,我还小。”

江淮没有说话。

陆时宴继续道:“那时我总觉得,若自己剑练得再好些,长大得再快些,或许便能替他分担一些。”

他停了片刻。

“后来我长大了,学会了很多剑法,也做成了一些事。”

山风吹过。

陆时宴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可母亲走的时候,我还是没能护住她。”

江淮的手指微微收紧。

“怀晏……”

陆时宴缓缓抬头。

“我这一生握剑,原本是为了护人。”

他望着墓碑上的名字。

“可我最想护住的人,一个也没有留住。”

江淮忽然蹲下身。

他将伞柄放在一旁,伸手握住陆时宴冰凉的手。

“不是的。”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的眼眶微微发红。

“你护住过很多人。”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临川的孩子,云州的百姓,北朔那些本该死在战乱里的人。还有我。”

陆时宴的目光微微一动。

江淮握紧他的手。

“怀晏,你不能把所有来不及的事,都算作自己的错。”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问:“那母亲呢?”

江淮的呼吸骤然一滞。

陆时宴继续道:“她明明就在青崖。”

他的声音很轻。

“离我不过几百里。”

江淮没有回答。

陆时宴望着远处被雪遮住的山路。

“可我还是来迟了。”

那句话落下时,江淮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他知道,陆时宴不是在责怪任何人。

他只是在问自己。

为何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却还是不能让所爱之人平安?

江淮没有办法回答。

于是他只是俯身,紧紧抱住陆时宴。

风雪落在两人肩头。

墓前那株梨树轻轻摇晃,枝头的花瓣与薄雪一同飘落。

陆时宴将脸埋在江淮肩前。

许久后,他忽然低声道:“阿淮。”

“嗯?”

“你别再瞒我了。”

江淮整个人骤然一僵。

陆时宴没有抬头。

“我已经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雪盖住。

“我不想有一日,你也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走了。”

江淮的眼泪骤然落了下来。

他缓缓闭上眼睛。

许久后,轻轻应了一声。

“好。”

可那个字出口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再也没有退路了。

当夜,陆宅正堂重新点起灯火。

晏清辞的丧事刚刚办完,京畿的急报便到了。

来人是裴照临亲自派出的慎思院旧吏,身上带着伤,衣襟里藏着三封密信。第一封写的是京畿旧署残党夜袭慎思院的经过,第二封是河东府衙扣押赵小七的最新消息,第三封则由顾长庚亲笔所书。

陆时宴拆开第三封时,江淮正坐在他身旁。

信上字迹潦草,显然写得极急。

时宴、阿淮亲启:

河东归谷之事,我已知晓。第八封并非旧阵原有的祭门,而是后人封闭归路后,强行加上的承命之枢。江淮身上命纹已与此枢相连,若再受镜息牵引,恐伤心脉。

另,怀安旧稿中有一处记载,与陆怀谦当年拆印之事相合。归命锁一旦成契,承命之人未必立刻殒命,但若原本受命之人再次接近主枢,两人命息便会互相牵引。

此事不可再瞒。

请速来京畿。

陆时宴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句。

他将信纸缓缓放下。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

江淮望着那封信,心里渐渐沉下去。

陆时宴没有看他。

他只是轻声问:“阿淮。”

江淮抬头。

“嗯?”

“顾先生说的承命之人,是你?”

江淮沉默片刻。

“是。”

陆时宴又问:“原本受命之人,是我?”

江淮缓缓闭上眼睛。

许久后,轻轻点头。

“是。”

屋内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

陆时宴望着他,久久没有动。

江淮低下头。

“怀晏……”

陆时宴忽然问:“什么时候?”

江淮一怔。

“什么?”

“你什么时候替我承的命?”

江淮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这一天终究来了。

可当陆时宴真正坐在他面前,平静地问出这句话时,他才发现,自己从前想过的所有解释,都显得如此苍白。

许久后,他低声道:“春山那次。”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滞。

春山。

那是他们尚未真正走到一起的时候。

那时陆时宴旧伤未愈,归命锁第一次显露异象。江淮曾独自离开三日,回来时脸色苍白,只说替顾长庚寻了一味药。

陆时宴当时信了。

后来江淮腕间开始出现命纹,他也信了那是旧阵反噬留下的伤。

如今想来,原来从那时起,江淮便已经将他的命,悄悄背在了自己身上。

陆时宴望着他。

“为什么?”

江淮抬头。

陆时宴的声音很低。

“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淮沉默片刻。

“因为你不会答应。”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江淮望着他。

“怀晏,若那时我告诉你,归命锁已经认了你的命息,旧署想借你开启第八封,你会怎么做?”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轻声道:“你会去。”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你会想办法拆阵,想办法救那些被困在镜中的人。哪怕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也不会退。”

陆时宴沉默。

江淮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我太了解你了。”

他停了片刻。

“所以我没有告诉你。”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渐渐浮起一种难以言说的痛楚。

“阿淮。”

江淮抬眼。

陆时宴轻声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若知道你替我承命,会如何?”

江淮的呼吸微微一滞。

陆时宴继续道:“你知道我不会答应,却还是替我做了决定。”

江淮没有回答。

陆时宴望着他。

“你说你太了解我。”

他的声音很轻。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想陪你一起想办法?”

江淮眼眶骤然红了。

陆时宴继续道:“你替我承命,替我受伤,替我担下所有后果。然后呢?若有一日你真的撑不住了,我该怎么办?”

江淮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想说自己不会死。

想说顾长庚一定有办法。

想说他们已经找到原阵的归路,一切还来得及。

可他忽然发现,自己连一句确定的话都说不出口。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问:

“阿淮。”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知道?”

江淮低下头。

眼泪一滴滴落在衣襟上。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点头。

“是。”

陆时宴闭上眼睛。

那一瞬,他忽然想起许多细小的往事。

江淮每次疼得睡不着,却仍笑着说只是旧伤;每次见他受伤,总会比旁人更急;每次提起江南的院子,眼底总会浮起一种近乎贪恋的温柔。

原来那些看似寻常的日子里,江淮一直在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争夺时间。

而他竟什么都不知道。

陆时宴缓缓抬手,覆住自己的眼睛。

许久没有说话。

江淮望着他,心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怀晏……”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轻声道:“对不起。”

屋内灯火微微摇晃。

陆时宴缓缓放下手。

他望着江淮,眼眶通红。

“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是怪你救我。”

他停了片刻。

“我是难过。”

江淮的眼泪骤然落了下来。

陆时宴继续道:

“你明明那么想活。”

江淮怔住。

陆时宴望着他。

“你喜欢吃甜食,喜欢江南的雨,喜欢在春天看花。你说想要一间临水的小院,想要宽些的书案,想在窗下种剑兰。”

他的声音渐渐哑下去。

“你明明有那么多想做的事。”

江淮的嘴唇微微颤抖。

陆时宴望着他。

“为什么偏偏到了自己的命上,便舍得这样轻易交出去?”

江淮再也说不出话。

他忽然伸手,紧紧抓住陆时宴的衣袖。

“怀晏……”

陆时宴没有躲。

江淮望着他,眼泪不断落下来。

“我那时只是怕。”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的声音很轻。

“我怕你死。”

他停了片刻。

“我知道你会去救人,也知道你不会让我替你。可我那时没有别的办法。”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我想着,先把你的命保住。等你活下来,我们再一起找解法。”

他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意苦涩得几乎叫人心碎。

“我原本真的以为,来得及。”

陆时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江淮伸手,轻轻替他擦去。

“怀晏。”

他哽咽着。

“我不是不想活。”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缓缓道:

“我想活。”

屋内骤然安静。

江淮望着眼前的人,眼泪一滴滴滑过脸颊。

“我想和你去江南。”

他轻声道。

“想看你在院里练剑,想笑你做鱼难吃,想在冬天与你围炉喝酒。”

他停了很久。

“我还想陪你很多年。”

陆时宴缓缓伸手,将他紧紧抱进怀里。

江淮伏在他肩头,终于再也忍不住,低低哭出了声。

陆时宴抱着他,手臂收得很紧。

仿佛只要稍稍松开,怀里的人便会从此消失。

许久后,他低声道:“阿淮。”

江淮哽咽着应声。

“嗯。”

陆时宴轻轻吻了吻他的发。

“那便一起想办法。”

江淮闭上眼睛。

陆时宴继续道:

“你已经替我做过一次决定。”

他的声音很轻,却极其坚定。

“往后不许再有第二次。”

江淮点头。

“好。”

陆时宴缓缓松开他,抬手替他擦去眼泪。

“若有一日真走到绝路,我们也要一起看清楚,究竟是不是绝路。”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笑了。

“好。”

陆时宴握住他的手。

“答应我。”

江淮点头。

“我答应你。”

窗外夜色深沉。

青崖的雪已经停了。

庭前那株梨树静静立在月光里,枝头的花被雪压弯,却仍有几朵倔强地开着。

江淮望着陆时宴,忽然觉得自己终于不必再独自撑着了。

可他不知道,就在这一夜,京畿慎思院的旧档中,顾长庚终于找到了归命锁最初的解契之法。

那是一页被人撕去大半的残卷。

残卷上只剩寥寥数行字。

归命既成,双息相系。

若欲解契,须还原阵归路,断主枢命桥。

然命桥既断,承命之人所受旧债,不可尽归天地。

余债若存,必有所偿。

顾长庚望着最后一句,久久没有动。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清蘅推门而入,脸色苍白。

“顾先生。”

顾长庚抬头。

谢清蘅的声音微微发颤。

“河东来信。”

顾长庚心头一沉。

“怎么了?”

谢清蘅望着他。

“赵小七被转押京畿,旧署准备在冬至之前重启归命主枢。”

顾长庚缓缓站起身。

谢清蘅继续道:“还有一件事。”

顾长庚抬头。

谢清蘅将另一封密信递过去。

“裴照临查到,晏夫人遇害前,曾有人以旧署密令调动河东死士。”

顾长庚迅速拆开。

信上只写着一个名字。

韩从义。

顾长庚望着那三个字,眼底渐渐浮起冷意。

许久后,他缓缓将信纸折起。

“原来是他。”

窗外夜风骤起。

慎思院檐下的铜铃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顾长庚低头望着桌上的残卷,忽然想起四十一年前,顾怀安临行前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兄长,若有一日我回不来,你千万不要替我守门。

那时他不懂。

如今终于明白。

原来这世上最残忍的事,并非一个人愿意为所爱之人赴死。

而是有人早已将这份爱算进阵法里,算准了总会有人舍不得,算准了总会有人甘愿替另一个人承受。

顾长庚缓缓闭上眼睛。

许久后,他轻声道:

“怀安。”

“这一次,兄长不会再让他们得逞。”

灯火映在残卷上。

那句“余债若存,必有所偿”,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目。

而远在青崖的陆时宴与江淮,尚不知道他们刚刚许下的那个约定,终有一日,会成为彼此最难履行的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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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错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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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