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无人归

青崖的雨,是在后半夜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滴,打在檐角的青瓦上,细碎得几乎听不见。后来山风渐紧,雨势便一寸寸大了起来,沿着屋脊淌过飞檐,落进庭前石阶的缝隙里。院中那株老梨树正值花期,枝头积着薄薄一层雨水,偶有花瓣被风吹落,便顺着湿漉漉的青砖一路漂向门外。

陆宅的灯却始终没有熄。

程远舟披着一身湿透的甲衣,站在正堂门前,已经等了整整一夜。

他的右臂缠着布条,肩头还有一道尚未止血的刀伤。几个守山弟子跪在廊下,衣衫上沾着泥水与血迹,谁也不敢先开口。正堂里摆着一只摔碎的白瓷碗,碗中残留着半盏已经冷透的药汤,旁边是一枚断成两截的银簪。

那是晏清辞平日最常戴的簪子。

程远舟低头望着它,眼底布满血丝。

昨日入夜后,山门忽然传来急报,说有七宗弟子押送一名旧署证人上山,途中遭人截杀,请陆宅暂借一处偏院安置伤者。来人持有闻景舟的手令,印信、暗语皆无差错,程远舟便亲自带人前去查验。谁知才走出山门,便发现那名所谓的证人早已死去,随行之人也不是七宗弟子,而是旧署豢养多年的死士。

他立即回撤。

可等他赶回陆宅时,后院已经起火。

火势不大,却极其古怪,只沿着陆怀谦生前的书房燃烧,像有人刻意寻找某件东西。晏清辞没有逃,她带着两名侍女将书房里尚未焚毁的旧册搬出,又命人护送许怀山从后门离开。待程远舟破开院门时,书房的火已被扑灭,地上却只剩一只打翻的药碗,以及那枚断裂的银簪。

晏清辞不见了。

更令人不安的是,陆宅内外没有留下任何拖拽的痕迹。

仿佛她是自己走出去的。

程远舟想到这里,缓缓闭上眼睛。

他宁愿晏清辞是被人强行掳走。

至少那样,他还可以告诉陆时宴,自己曾经尽力阻拦。

可如今,连她为何离开都尚未查清。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程远舟猛地抬头。

守山弟子推开院门,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陆公子回来了!”

陆时宴踏进正堂时,天刚蒙蒙亮。

他一路换马疾行,披风上沾满泥水,靴边凝着一层干涸的黄土。江淮紧随其后,脸色同样苍白,左臂的疼痛尚未完全退去,却始终没有开口提过。

程远舟上前一步,单膝跪下。

“公子。”

陆时宴没有让他继续跪着。

“母亲呢?”

程远舟喉结微微滚动。

“属下无能。”

陆时宴望着他。

“我问你,我母亲在哪里。”

他的声音并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

程远舟却觉得,那一句话比任何责罚都更叫人难以承受。

“夫人昨夜失踪,属下已经派人搜遍青崖内外三十里,尚无下落。”

陆时宴沉默片刻。

“伤亡呢?”

程远舟低声道:“守山弟子死了四人,重伤七人。两名侍女尚在,一人受伤。许怀山已被送往山后安全处。”

陆时宴点头。

“带我去书房。”

程远舟立即起身。

江淮走在陆时宴身侧,几次想开口,却都没有说话。

他太熟悉陆时宴了。

那人越是难过,便越不愿将情绪露在旁人面前。少年时如此,如今亦如此。若是寻常伤痛,陆时宴或许还会皱眉,还会低声叹息;可真正遇见无法承受的事,他反倒会将所有情绪收得干干净净,仿佛只要自己足够冷静,便能将一切重新安排妥当。

可江淮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安排得妥当便能挽回的。

书房的门已经被烧得焦黑。

陆时宴站在门前,久久没有动。

这里原本是陆怀谦生前读书的地方。晏清辞不舍得将它拆去,便一直保留着旧日陈设。书案靠窗,窗下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中常年插着几枝应季的花。陆时宴幼时习字,便是在这张书案旁由父亲亲自教导,写错了字,晏清辞便端着茶点进来,笑着替他求情。

如今窗棂已经烧断。

书案只剩半截。

那只青瓷花瓶碎在墙角,瓶中原本插着的两枝梨花早已被火燎成灰黑色,细瘦的枝干横在地上,像两截无人收拾的枯骨。

陆时宴缓缓走进去。

他蹲下身,从灰烬中拾起一小块尚未烧尽的纸。

纸上只剩一个字。

归。

江淮站在门边,心口骤然一沉。

又是归。

归途铜印、归谷、归命锁。

如今连陆怀谦留下的书房,也出现了这个字。

陆时宴将纸片轻轻放回原处,转身望向程远舟。

“母亲失踪前,可说过什么?”

程远舟沉默片刻。

“夫人曾问属下,京畿的旧案是否已经查到陆将军身上。”

陆时宴抬头。

“你怎么答的?”

“属下说,尚未有确证。”

程远舟低声道:“夫人听完,只说了一句,二十三年前的事,终究还是要有人来问。”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紧。

江淮也皱起眉。

晏清辞知道的,或许比他们想象中更多。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

一名守山弟子捧着一只木匣,匆匆走进来。

“公子,后院发现这个。”

陆时宴接过。

木匣不过巴掌大小,外层已经被烟熏得发黑,匣盖上却刻着一朵极浅的兰花。

江淮看见那纹样,忽然想起晏清辞临行前送给他们的两枚玉扣。

陆时宴缓缓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只有三个字。

时宴亲启。

字迹温婉清秀。

正是晏清辞的笔迹。

陆时宴望着那三个字,许久没有动。

江淮站在他身旁,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陆时宴终于将信取出。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

时宴:

若你见到此信,想来我已不在青崖。你不必责怪守山诸人,是我自己决定离开。

你父亲生前曾托我保管一物,嘱咐若有一日归途重开,务必将其交予可信之人。二十三年来,我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他留下的最后一点执念。如今旧案再起,我才知道,他当年究竟为何不肯回头。

我已将那件东西送出陆宅。你若想寻,去问许怀山。

还有一事,我原本不愿告诉你。

你父亲死前,并非没有机会活下来。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停住。

江淮也屏住呼吸。

信纸上,后面的字迹略显凌乱,仿佛写信之人曾在此处犹豫许久。

他那时已经知道,若将归途铜印重新合上,便能暂时压住旧阵反噬。可他没有这样做。因为铜印另一端,尚有一个孩子被困在镜中。

他若活,那个孩子便要死。

他最终没有合印。

时宴,你父亲一生救过许多人,也曾因自己的选择失去许多人。他从不认为自己做得全对,却始终不肯让一个无辜的人替他偿命。

我知道你像他。

可我更盼你不要像他那样,事事都留给自己承担。

若有一日你与你所爱之人走到不同的路上,记得先听他说完。

别像你父亲那样,总以为不说,便是护着我。

信至此处,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

只有纸页最下方,一道极浅的墨痕,像写信之人原本还想再添几句话,却终究没有落笔。

陆时宴握着信,久久没有动。

江淮望着他的侧脸。

晨光从破损的窗棂间落进来,照在那人眉眼上,将他的神情映得格外清晰。

江淮忽然觉得,陆时宴仿佛在这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不是容貌。

而是眼底那种从前始终不曾动摇的笃定,终于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痕。

许久后,陆时宴轻轻将信折好。

“去找许怀山。”

他的声音很稳。

江淮却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陆时宴回头。

江淮望着他。

“怀晏。”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轻声道:“伯母还活着。”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她既然留下这封信,便说明早已想好了退路。我们会找到她。”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点头。

“嗯。”

江淮握紧他的手。

他没有说一定。

因为他知道,有些承诺太重。

重到说出口时,连自己都未必有把握。

许怀山被安置在青崖后山的一处旧猎屋中。

那地方隐在松林深处,四周有天然石壁遮挡,平日少有人至。程远舟亲自带路,众人沿着湿滑的山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在一片竹林后看见那间低矮的木屋。

许怀山伤势尚未痊愈,左手又缺了两根手指,听见脚步声时,仍本能地伸手去摸枕边的短刀。

待看清来人,他才缓缓松了口气。

“陆公子。”

陆时宴走到榻前。

“我母亲来找过你?”

许怀山沉默片刻。

“来过。”

陆时宴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交给你什么?”

许怀山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头望了望程远舟,又看向江淮。

陆时宴道:“都是可信之人。”

许怀山这才缓缓点头。

他伸手从枕下取出一只油布包。

油布已经磨得发白,边缘缠着几道旧绳结。许怀山将它放在膝上,仔细解开,露出里面一卷薄薄的绢帛。

绢帛颜色泛黄,边缘却保存得极好。

陆时宴接过。

展开后,众人皆是一怔。

那不是阵图。

而是一份旧年的军粮调拨册。

册上详细记载着二十三年前北朔、临川与京畿三处军仓的粮草转运情况,许多地方都盖着朝廷旧印。乍看之下,不过是寻常军务档案,可江淮只看了几行,神情便渐渐变了。

“这些粮……”

陆时宴抬头。

江淮指着其中一处数字。

“临川当年上报的赈灾粮是三万石,可实际入仓只有一万八千石。”

许怀山点头。

“不错。”

江淮继续往下看。

“余下的一万二千石,被记作北朔军需。”

陆时宴皱眉。

“可北朔当年并无大战。”

许怀山望着他。

“正是。”

江淮的手指缓缓收紧。

“所以那些粮没有去北朔。”

许怀山沉默片刻。

“没有。”

陆时宴望着他。

“去了哪里?”

许怀山缓缓抬头。

“京畿。”

屋内骤然安静。

窗外雨水沿着松枝滴落,打在屋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怀山继续道:“当年旧署在京畿修建地下祭殿,所需人力、物资极多。朝廷不愿留下痕迹,便借军粮调拨之名,将大量粮草与银钱转入旧署。”

江淮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所以临川那年闹饥荒……”

许怀山点头。

“本不该饿死那么多人。”

江淮低头望着那份旧册。

许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临川旧案中,那二十三个被送入祭阵的孩子。

那些孩子原本生于普通人家,有人家中种田,有人父母以打鱼为生。若当年的赈灾粮没有被侵吞,或许他们的父母便不必为了换取几斗米,将孩子交给所谓的祭官。

一场饥荒。

一座祭殿。

二十三条人命。

原来从一开始,便不是彼此无关的事。

江淮缓缓抬头。

“这份册子是谁留下的?”

许怀山望向陆时宴。

“陆将军。”

陆时宴的目光微微一凝。

许怀山继续道:“他当年查到军粮去向,便知道旧署并非只在祭阵中害人。朝中有人借边防之名敛财,又以赈灾不足为由,逼迫百姓献出子女。”

他停了片刻。

“陆将军原本打算在冬至大朝会上公开此事。”

江淮抬头。

“后来呢?”

许怀山缓缓闭上眼睛。

“后来北朔起了兵乱。”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收紧。

许怀山继续道:“那时朝中掌管军粮的人,正是旧署背后的权贵。若陆将军当众揭发,他们便会以军仓账目不清为由,停发北朔粮饷。”

屋内寂静无声。

江淮望着那份旧册,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许怀山轻声道:“陆将军最终没有在那年冬至揭案。”

陆时宴抬头。

“为何?”

许怀山望着他。

“他说,北境十万将士还在等粮。”

江淮的呼吸骤然一滞。

许怀山继续道:“他想先稳住军粮,再查旧署。可那一等,便是整整半年。”

窗外雨声渐大。

江淮低头望着绢帛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忽然想起曾在临川见过的一处旧村。

村口有棵枯死的槐树,树下埋着一块无字碑。当地老人告诉他,那年冬天村里饿死了四十七个人,后来官府发下赈粮时,许多人已经连锅都烧不起来了。

江淮当时只觉得世道不公。

如今才知道,那些人原本不必死。

他缓缓抬头。

“陆伯父后来查清了么?”

许怀山沉默片刻。

“查清了。”

江淮的心微微一紧。

许怀山继续道:“可他再没来得及公开。”

陆时宴望着他。

许怀山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因为半年后,他死了。”

屋内沉默了很久。

陆时宴将军粮册缓缓卷起,重新放回油布中。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折起一寸绢帛,都在重新整理父亲那段未曾说出口的往事。

江淮站在窗边,没有说话。

他知道,陆怀谦当年的选择并非毫无道理。

北境十万将士,一旦断粮,便可能引发更大的战乱。可那些因赈灾粮被侵吞而死去的百姓,也是真真切切的人。

若当年陆怀谦选择立刻揭发,或许能救下一些人,却也可能害死另一些人。

若他选择暂时隐忍,便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人继续受苦。

这不是一道容易回答的题。

可江淮心里,却渐渐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因为他忽然发现,二十三年前的局面,与如今竟如此相似。

旧署仍在。

军粮仍被人握在手中。

朝廷仍以天下大局为由,要求某些人先忍一忍、等一等。

而那些被要求等待的人,往往根本等不到所谓的以后。

陆时宴忽然开口。

“许叔。”

许怀山抬头。

“公子?”

陆时宴望着他。

“这份册子如今还有多少人知道?”

许怀山沉默片刻。

“除晏夫人与我之外,恐怕只有当年参与转运的几名旧吏。”

陆时宴点头。

“他们如今在哪里?”

许怀山缓缓道:“有的死了,有的失踪,还有一人……”

他停了片刻。

“如今仍在京畿户部。”

江淮抬头。

陆时宴也皱起眉。

许怀山继续道:“那人姓韩,名从义。”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沉。

韩从义。

正是此前从旧署仓库逃脱的管事。

陆时宴望着许怀山。

“你确定?”

许怀山点头。

“他当年只是个押粮小吏,后来借旧署之势,一路升迁。如今虽不在明面上掌管军粮,却仍握着不少旧账。”

江淮缓缓握紧手指。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旧署如此急于夺回陆怀谦留下的旧档。

那不仅是七封阵图。

更是足以将朝中许多人一并拖下水的罪证。

而晏清辞,正是为了保护这份证据,才离开了陆宅。

离开猎屋时,雨已经停了。

山间雾气渐渐散去,远处青崖主峰露出半截苍青色的山脊。林中泥土湿润,松针落了满地,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陆时宴走在前面。

江淮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走过一处山涧,江淮才轻轻开口。

“怀晏。”

陆时宴停住。

江淮望着他。

“你怎么看陆伯父当年的选择?”

陆时宴沉默片刻。

“他想救更多人。”

江淮点头。

“我知道。”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可他等了半年,临川也死了许多人。”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轻声道:“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山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陆时宴望着远处山峦,许久后,缓缓开口。

“我会先保住北境粮道。”

江淮的心轻轻一沉。

陆时宴继续道:“军粮一断,边军便可能哗变。届时不仅临川,北朔与云州也会遭殃。”

江淮望着他。

“所以你也会等?”

陆时宴沉默片刻。

“若没有更稳妥的办法,我会。”

江淮没有说话。

陆时宴转头看他。

“阿淮。”

江淮抬眼。

陆时宴的声音很低。

“我不是不在乎临川那些人。”

江淮轻轻点头。

“我知道。”

陆时宴继续道:“可我不能为了救一处,便让另外三处陷入战乱。”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那若是那些正在挨饿的人,已经等不起了呢?”

陆时宴沉默。

江淮继续道:“怀晏,你有没有想过,所谓更稳妥的办法,究竟是对谁而言?”

陆时宴缓缓抬头。

江淮望着他,声音很轻。

“对朝廷而言,半年或许只是一次粮道调拨。对边军而言,半年或许能换来一场胜仗。”

他停了片刻。

“可对那些已经饿得连路都走不动的人来说,半年便是一辈子。”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淮继续道:“我知道你想救更多人。可若每一次都让眼前的人先等一等,最后究竟是谁有资格被救?”

山涧里水声潺潺。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那你要我如何做?”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陆时宴继续道:“立刻公开旧账,逼朝廷清查军仓。然后呢?若旧党断粮,北境十万将士怎么办?若边关失守,百姓流离失所,又由谁来承担?”

江淮的呼吸微微一滞。

陆时宴的声音并不高。

却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阿淮,我也想让所有人都活。”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继续道:“可有时候,不是想救,便一定救得下来。”

江淮沉默许久。

随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我知道。”

他抬头望着陆时宴。

“所以我没有说你错。”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我只是觉得,若有一天我们真的遇见这样的事,我恐怕做不到像你一样等下去。”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点头。

“我明白。”

江淮也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再争。

陆时宴伸手,轻轻握住江淮的手。

江淮没有躲。

可那一刻,他们都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横在了彼此之间。

不是猜疑。

也不是不爱。

而是两个人明明站在同一条山路上,望见的远方,却第一次出现了不同的模样。

回到陆宅时,已近黄昏。

程远舟正在正堂等候。

见陆时宴进门,他立即起身。

“公子,有消息了。”

陆时宴抬头。

“母亲?”

程远舟点头。

“有人在青崖东南的古渡口见过夫人。”

陆时宴的神情骤然一紧。

“何时?”

“昨夜亥时。”

程远舟继续道:“那人说,夫人乘一辆青篷马车离开,随行还有两名黑衣人。车夫似乎认得夫人,一路并未争执。”

江淮皱眉。

“可查到去向?”

程远舟点头。

“马车沿官道往京畿去了。”

陆时宴沉默片刻。

“备马。”

程远舟立即应声。

江淮却忽然道:“等等。”

众人看向他。

江淮望着程远舟。

“那名目击者,可曾看清夫人身上穿的衣裳?”

程远舟微微一怔。

“说是浅青色衣裙。”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发间可有簪子?”

程远舟想了想。

“似乎没有。”

江淮沉默片刻。

陆时宴看向他。

“怎么了?”

江淮缓缓道:“伯母平日出门,总会戴那支白玉兰簪。”

陆时宴的神情微微一变。

江淮继续道:“可书房里留下的,是一枚断裂的银簪。”

程远舟皱眉。

“你的意思是……”

江淮抬头。

“那枚银簪,未必是伯母的。”

屋内骤然安静。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若有人借照骨镜模仿伯母的模样,便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陆宅。真正的伯母,或许根本没有走出青崖。”

程远舟脸色骤变。

“可夫人留下的信……”

江淮轻声道:“信是真的。”

陆时宴抬头。

江淮望着他。

“但那不代表,她是昨夜写的。”

他停了片刻。

“也许伯母早已察觉危险,提前留下了这封信。”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江淮继续道:“她将军粮册交给许怀山,说明她知道有人会来夺证据。可她未必知道,对方究竟会用什么办法。”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转身。

“搜陆宅。”

程远舟立即应声。

陆时宴继续道:“从书房到后院,每一处暗室、地窖、水井都重新查一遍。”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的声音很稳。

“活要见人。”

他停了片刻。

“死要见尸。”

夜色降临时,陆宅后院的古井终于被打开。

那口井已经废弃多年,井口原本盖着厚重的青石板,石板边缘长满青苔,平日少有人靠近。程远舟带人清理井沿时,忽然发现井壁上有一道极新的刮痕,像有人曾将什么沉重的东西沿着井口缓缓放下去。

陆时宴亲自下井。

江淮站在井边,握着火把,望着下方漆黑的井口。

片刻后,井底传来陆时宴的声音。

“有暗道。”

程远舟立即命人取来绳索。

江淮没有犹豫,跟着下去。

井底并无积水,只有一层薄薄的湿泥。井壁一侧果然开着一道极窄的石门,门上刻着几道已经模糊的兰花纹样。

陆时宴站在门前,神情渐渐变了。

“这是母亲的机关。”

江淮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父亲生前曾教她一些简单的阵术。她不爱用剑,便将机关藏在花纹里。”

江淮望着那道兰花纹样,心口忽然一紧。

陆时宴伸手,轻轻按住其中一片花瓣。

石门缓缓开启。

一股极淡的药香从里面飘出来。

江淮猛地抬头。

那香气他认得。

是晏清辞平日熬药时常用的安神香。

陆时宴也察觉到了。

他握紧剑柄,缓缓走进暗道。

暗道不长,尽头是一间极小的石室。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木榻,榻旁有一只铜炉,炉中余烬尚温。墙角放着一只打翻的茶盏,地上散落着几片染血的白色布条。

而木榻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浅青色衣裙。

乌黑的长发。

苍白的侧脸。

陆时宴的脚步骤然停住。

江淮也僵在原地。

那人背对着门口,身上盖着一件薄薄的披风,露在外面的手腕纤细苍白,腕间还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陆时宴望着那道身影,许久没有动。

随后,他缓缓走过去。

每一步都极轻。

仿佛生怕惊醒一个正在熟睡的人。

“母亲。”

他的声音很低。

木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陆时宴停在榻前。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

“母亲。”

仍旧没有回应。

江淮站在门边,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陆时宴缓缓俯身,将那人轻轻翻过来。

火光照亮她的脸。

正是晏清辞。

她双目紧闭,唇色苍白,眉间却并无痛苦之色。衣襟下方有一道已经凝血的伤口,血迹浸透了半边衣袖。

陆时宴的手骤然僵住。

“母亲?”

他轻轻唤了一声。

晏清辞没有回答。

江淮猛地上前,伸手探向她的颈侧。

片刻后,他的神情骤然一变。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望着他,声音微微发颤。

“她还有脉。”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滞。

江淮立即取出随身药囊,迅速查看伤口。

“脉息很弱,但还在。”

陆时宴俯身,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母亲。”

晏清辞仍旧没有睁眼。

江淮将一枚护心丹送入她口中,随后抬头望向陆时宴。

“先带她出去。”

陆时宴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将晏清辞抱起。

那一瞬,他忽然发现母亲竟比记忆中轻了许多。

小时候,他曾在病中被母亲抱着走过长长的回廊。那时他觉得母亲的怀抱温暖而宽阔,仿佛无论外面下多大的雨,只要靠在那里,便什么都不必害怕。

如今轮到他抱着母亲。

却忽然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他低头望着她。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母亲。”

“儿回来了。”

晏清辞没有回答。

只有那只冰凉的手,在他掌心里极轻地动了一下。

晏清辞被送回正院时,已近三更。

谢清蘅远在京畿,青崖只有一名年迈医者能够暂时诊治。老人仔细查看伤势后,脸色渐渐沉下来。

“夫人伤在心脉附近,虽未立刻致命,却失血过多,又中了寒毒。”

陆时宴站在榻前。

“能救么?”

老人沉默片刻。

“老朽只能先稳住脉息。”

江淮抬头。

“寒毒可有解法?”

老人缓缓摇头。

“此毒极古怪,像是旧署用来封锁命息的药。若不能尽快找到解药,怕是……”

他没有说完。

屋内却已经安静下来。

陆时宴望着榻上的晏清辞,许久没有说话。

江淮轻轻握住他的手。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望着他。

“我去找谢清蘅。”

陆时宴沉默片刻。

“京畿太远。”

江淮摇头。

“闻景舟的人在附近有传讯阵,我可以让他们立刻送信。”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伯母还有救。”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低下头,望着母亲苍白的脸。

许久后,轻轻点头。

“好。”

江淮转身离去。

门外夜风骤起。

陆时宴独自坐在榻前,握着晏清辞的手。

那只手从前总是温暖的。

冬日替他缝衣,春日替他折花,少年时他练剑受伤,母亲便用这只手替他上药,一边轻轻责备,一边又怕弄疼了他。

如今那只手却冷得厉害。

陆时宴低头,将它轻轻拢进掌心。

“母亲。”

他低声道。

“你不是说,等我们回来,要一起去江南看海棠么?”

晏清辞没有回应。

陆时宴望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阿淮已经答应了。”

他停了片刻。

“等你好起来,我们便去。”

屋内灯火轻轻摇晃。

晏清辞仍旧静静躺着。

许久后,她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陆时宴猛地抬头。

“母亲?”

晏清辞缓缓睁开眼睛。

她望着陆时宴,神情有些恍惚。

片刻后,忽然轻轻笑了。

“时宴……”

陆时宴俯身。

“母亲,我在。”

晏清辞望着他。

“你回来了。”

陆时宴点头。

“我回来了。”

晏清辞轻轻抬手,想摸摸他的脸。

陆时宴立即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颊边。

晏清辞望着他,眼底渐渐浮起温柔的笑意。

“怎么瘦了……”

陆时宴的喉咙骤然发紧。

“没有。”

晏清辞轻轻笑了。

“又骗母亲。”

陆时宴没有说话。

晏清辞望着他,许久后,轻声问:“阿淮呢?”

陆时宴低声道:“他去请大夫了。”

晏清辞点头。

“那孩子……”

她停了片刻。

“总是太懂事。”

陆时宴握着她的手。

晏清辞望着他。

“时宴。”

“母亲?”

“你要好好待他。”

陆时宴的眼眶骤然一热。

“我会。”

晏清辞轻轻点头。

片刻后,她忽然想起什么,神情渐渐凝重。

“还有一件事……”

陆时宴俯身。

“母亲,你说。”

晏清辞的声音很轻。

“你父亲留下的那封信……”

陆时宴抬头。

“哪封?”

晏清辞望着他。

“冬至启封。”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滞。

晏清辞继续道:“那封信……不能落到旧署手里。”

陆时宴握紧她的手。

“在哪里?”

晏清辞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道:“京畿……”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旧档……”

陆时宴俯身。

“母亲?”

晏清辞的手指忽然微微收紧。

她望着陆时宴,眼底浮起一种极深的悲伤。

“时宴……”

陆时宴抬头。

晏清辞轻声道:

“你父亲当年……不是死于旧阵反噬。”

陆时宴整个人骤然僵住。

晏清辞望着他。

“他是被人……”

话音未落,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陆时宴立即扶住她。

“母亲!”

晏清辞的唇边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原本稍稍恢复的脸色再次迅速苍白下去。

陆时宴猛地回头。

“来人!”

门外守山弟子立即冲进来。

陆时宴扶着晏清辞,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慌乱。

“请大夫!”

晏清辞却忽然伸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陆时宴低头。

“母亲?”

晏清辞望着他。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可喉间只剩断断续续的气息。

陆时宴握住她的手。

“母亲,别说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等你好起来再告诉我。”

晏清辞望着他。

许久后,眼底忽然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轻轻摇头。

陆时宴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晏清辞抬手,缓缓碰了碰他的脸。

像许多年前,那个尚且年幼的孩子第一次独自练剑受伤,哭着跑回家时,她也是这样替他擦去眼泪。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时宴。”

“嗯。”

“别怕。”

陆时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低下头,紧紧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

“儿不怕。”

晏清辞望着他。

她似乎想笑。

可那笑意最终只停在了唇边。

窗外夜雨重新落下。

细密的雨声沿着屋檐缓缓淌过,落在庭前那株老梨树上。

一片花瓣被风吹落,轻轻贴在窗纸外。

屋内,晏清辞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陆时宴猛地抬头。

“母亲?”

没有回应。

他握紧那只手。

“母亲。”

仍旧没有回应。

陆时宴望着她,许久没有动。

仿佛只要自己再等一会儿,母亲便会像从前那样睁开眼睛,笑着问他为何又不好好吃饭。

可这一次。

她没有再醒来。

江淮赶回正院时,天边已经泛起极淡的青白色。

他一路奔过长廊,衣摆沾满泥水,左臂命纹疼得几乎麻木,却始终没有停下。

院门敞着。

廊下站满了人。

没有人说话。

江淮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望着那些低垂的头颅,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缓缓走进屋内。

陆时宴仍坐在榻前。

晏清辞安静地躺着,身上盖着一件浅青色披风,眉眼温柔,仿佛只是睡着了。

陆时宴握着她的手。

一动不动。

江淮站在门边,忽然觉得呼吸都变得艰难。

“怀晏……”

陆时宴没有回头。

江淮缓缓走过去。

“怀晏。”

陆时宴终于抬头。

他的眼睛很红。

可神情却平静得近乎空白。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伯母……”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望着晏清辞。

过了很久,才轻声道:

“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的声音很轻。

“母亲说,等我们回来,要一起去江南看海棠。”

江淮的眼泪骤然落了下来。

陆时宴望着晏清辞,缓缓道:

“可她等不到了。”

江淮再也说不出话。

他跪在陆时宴身旁,伸手将那人紧紧抱住。

陆时宴起初没有动。

许久后,他终于缓缓抬手,抱住江淮。

那一刻,江淮忽然感觉到,陆时宴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他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江淮将他抱得更紧。

“怀晏……”

陆时宴将脸埋在他肩前。

很久很久。

才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阿淮。”

“我在。”

“我没有母亲了。”

江淮闭上眼睛。

眼泪一滴滴落在陆时宴肩头。

他想说还有我。

想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想说往后每一个春天,我都陪你去看海棠。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左腕的命纹仍在隐隐灼痛。

因为他知道,自己身上还有一道尚未解开的归命锁。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竟连一句“我不会离开你”,都不敢轻易许下。

窗外天色渐亮。

青崖的春雨终于停了。

庭前那株梨树落了一地白花。

而陆时宴这一生中,最后一个会在家门口等他归来的人,也终于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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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无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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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