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的雨,是在后半夜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滴,打在檐角的青瓦上,细碎得几乎听不见。后来山风渐紧,雨势便一寸寸大了起来,沿着屋脊淌过飞檐,落进庭前石阶的缝隙里。院中那株老梨树正值花期,枝头积着薄薄一层雨水,偶有花瓣被风吹落,便顺着湿漉漉的青砖一路漂向门外。
陆宅的灯却始终没有熄。
程远舟披着一身湿透的甲衣,站在正堂门前,已经等了整整一夜。
他的右臂缠着布条,肩头还有一道尚未止血的刀伤。几个守山弟子跪在廊下,衣衫上沾着泥水与血迹,谁也不敢先开口。正堂里摆着一只摔碎的白瓷碗,碗中残留着半盏已经冷透的药汤,旁边是一枚断成两截的银簪。
那是晏清辞平日最常戴的簪子。
程远舟低头望着它,眼底布满血丝。
昨日入夜后,山门忽然传来急报,说有七宗弟子押送一名旧署证人上山,途中遭人截杀,请陆宅暂借一处偏院安置伤者。来人持有闻景舟的手令,印信、暗语皆无差错,程远舟便亲自带人前去查验。谁知才走出山门,便发现那名所谓的证人早已死去,随行之人也不是七宗弟子,而是旧署豢养多年的死士。
他立即回撤。
可等他赶回陆宅时,后院已经起火。
火势不大,却极其古怪,只沿着陆怀谦生前的书房燃烧,像有人刻意寻找某件东西。晏清辞没有逃,她带着两名侍女将书房里尚未焚毁的旧册搬出,又命人护送许怀山从后门离开。待程远舟破开院门时,书房的火已被扑灭,地上却只剩一只打翻的药碗,以及那枚断裂的银簪。
晏清辞不见了。
更令人不安的是,陆宅内外没有留下任何拖拽的痕迹。
仿佛她是自己走出去的。
程远舟想到这里,缓缓闭上眼睛。
他宁愿晏清辞是被人强行掳走。
至少那样,他还可以告诉陆时宴,自己曾经尽力阻拦。
可如今,连她为何离开都尚未查清。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程远舟猛地抬头。
守山弟子推开院门,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陆公子回来了!”
陆时宴踏进正堂时,天刚蒙蒙亮。
他一路换马疾行,披风上沾满泥水,靴边凝着一层干涸的黄土。江淮紧随其后,脸色同样苍白,左臂的疼痛尚未完全退去,却始终没有开口提过。
程远舟上前一步,单膝跪下。
“公子。”
陆时宴没有让他继续跪着。
“母亲呢?”
程远舟喉结微微滚动。
“属下无能。”
陆时宴望着他。
“我问你,我母亲在哪里。”
他的声音并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
程远舟却觉得,那一句话比任何责罚都更叫人难以承受。
“夫人昨夜失踪,属下已经派人搜遍青崖内外三十里,尚无下落。”
陆时宴沉默片刻。
“伤亡呢?”
程远舟低声道:“守山弟子死了四人,重伤七人。两名侍女尚在,一人受伤。许怀山已被送往山后安全处。”
陆时宴点头。
“带我去书房。”
程远舟立即起身。
江淮走在陆时宴身侧,几次想开口,却都没有说话。
他太熟悉陆时宴了。
那人越是难过,便越不愿将情绪露在旁人面前。少年时如此,如今亦如此。若是寻常伤痛,陆时宴或许还会皱眉,还会低声叹息;可真正遇见无法承受的事,他反倒会将所有情绪收得干干净净,仿佛只要自己足够冷静,便能将一切重新安排妥当。
可江淮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安排得妥当便能挽回的。
书房的门已经被烧得焦黑。
陆时宴站在门前,久久没有动。
这里原本是陆怀谦生前读书的地方。晏清辞不舍得将它拆去,便一直保留着旧日陈设。书案靠窗,窗下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中常年插着几枝应季的花。陆时宴幼时习字,便是在这张书案旁由父亲亲自教导,写错了字,晏清辞便端着茶点进来,笑着替他求情。
如今窗棂已经烧断。
书案只剩半截。
那只青瓷花瓶碎在墙角,瓶中原本插着的两枝梨花早已被火燎成灰黑色,细瘦的枝干横在地上,像两截无人收拾的枯骨。
陆时宴缓缓走进去。
他蹲下身,从灰烬中拾起一小块尚未烧尽的纸。
纸上只剩一个字。
归。
江淮站在门边,心口骤然一沉。
又是归。
归途铜印、归谷、归命锁。
如今连陆怀谦留下的书房,也出现了这个字。
陆时宴将纸片轻轻放回原处,转身望向程远舟。
“母亲失踪前,可说过什么?”
程远舟沉默片刻。
“夫人曾问属下,京畿的旧案是否已经查到陆将军身上。”
陆时宴抬头。
“你怎么答的?”
“属下说,尚未有确证。”
程远舟低声道:“夫人听完,只说了一句,二十三年前的事,终究还是要有人来问。”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紧。
江淮也皱起眉。
晏清辞知道的,或许比他们想象中更多。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
一名守山弟子捧着一只木匣,匆匆走进来。
“公子,后院发现这个。”
陆时宴接过。
木匣不过巴掌大小,外层已经被烟熏得发黑,匣盖上却刻着一朵极浅的兰花。
江淮看见那纹样,忽然想起晏清辞临行前送给他们的两枚玉扣。
陆时宴缓缓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只有三个字。
时宴亲启。
字迹温婉清秀。
正是晏清辞的笔迹。
陆时宴望着那三个字,许久没有动。
江淮站在他身旁,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陆时宴终于将信取出。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
时宴:
若你见到此信,想来我已不在青崖。你不必责怪守山诸人,是我自己决定离开。
你父亲生前曾托我保管一物,嘱咐若有一日归途重开,务必将其交予可信之人。二十三年来,我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他留下的最后一点执念。如今旧案再起,我才知道,他当年究竟为何不肯回头。
我已将那件东西送出陆宅。你若想寻,去问许怀山。
还有一事,我原本不愿告诉你。
你父亲死前,并非没有机会活下来。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停住。
江淮也屏住呼吸。
信纸上,后面的字迹略显凌乱,仿佛写信之人曾在此处犹豫许久。
他那时已经知道,若将归途铜印重新合上,便能暂时压住旧阵反噬。可他没有这样做。因为铜印另一端,尚有一个孩子被困在镜中。
他若活,那个孩子便要死。
他最终没有合印。
时宴,你父亲一生救过许多人,也曾因自己的选择失去许多人。他从不认为自己做得全对,却始终不肯让一个无辜的人替他偿命。
我知道你像他。
可我更盼你不要像他那样,事事都留给自己承担。
若有一日你与你所爱之人走到不同的路上,记得先听他说完。
别像你父亲那样,总以为不说,便是护着我。
信至此处,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
只有纸页最下方,一道极浅的墨痕,像写信之人原本还想再添几句话,却终究没有落笔。
陆时宴握着信,久久没有动。
江淮望着他的侧脸。
晨光从破损的窗棂间落进来,照在那人眉眼上,将他的神情映得格外清晰。
江淮忽然觉得,陆时宴仿佛在这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不是容貌。
而是眼底那种从前始终不曾动摇的笃定,终于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痕。
许久后,陆时宴轻轻将信折好。
“去找许怀山。”
他的声音很稳。
江淮却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陆时宴回头。
江淮望着他。
“怀晏。”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轻声道:“伯母还活着。”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她既然留下这封信,便说明早已想好了退路。我们会找到她。”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点头。
“嗯。”
江淮握紧他的手。
他没有说一定。
因为他知道,有些承诺太重。
重到说出口时,连自己都未必有把握。
许怀山被安置在青崖后山的一处旧猎屋中。
那地方隐在松林深处,四周有天然石壁遮挡,平日少有人至。程远舟亲自带路,众人沿着湿滑的山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在一片竹林后看见那间低矮的木屋。
许怀山伤势尚未痊愈,左手又缺了两根手指,听见脚步声时,仍本能地伸手去摸枕边的短刀。
待看清来人,他才缓缓松了口气。
“陆公子。”
陆时宴走到榻前。
“我母亲来找过你?”
许怀山沉默片刻。
“来过。”
陆时宴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交给你什么?”
许怀山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头望了望程远舟,又看向江淮。
陆时宴道:“都是可信之人。”
许怀山这才缓缓点头。
他伸手从枕下取出一只油布包。
油布已经磨得发白,边缘缠着几道旧绳结。许怀山将它放在膝上,仔细解开,露出里面一卷薄薄的绢帛。
绢帛颜色泛黄,边缘却保存得极好。
陆时宴接过。
展开后,众人皆是一怔。
那不是阵图。
而是一份旧年的军粮调拨册。
册上详细记载着二十三年前北朔、临川与京畿三处军仓的粮草转运情况,许多地方都盖着朝廷旧印。乍看之下,不过是寻常军务档案,可江淮只看了几行,神情便渐渐变了。
“这些粮……”
陆时宴抬头。
江淮指着其中一处数字。
“临川当年上报的赈灾粮是三万石,可实际入仓只有一万八千石。”
许怀山点头。
“不错。”
江淮继续往下看。
“余下的一万二千石,被记作北朔军需。”
陆时宴皱眉。
“可北朔当年并无大战。”
许怀山望着他。
“正是。”
江淮的手指缓缓收紧。
“所以那些粮没有去北朔。”
许怀山沉默片刻。
“没有。”
陆时宴望着他。
“去了哪里?”
许怀山缓缓抬头。
“京畿。”
屋内骤然安静。
窗外雨水沿着松枝滴落,打在屋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怀山继续道:“当年旧署在京畿修建地下祭殿,所需人力、物资极多。朝廷不愿留下痕迹,便借军粮调拨之名,将大量粮草与银钱转入旧署。”
江淮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所以临川那年闹饥荒……”
许怀山点头。
“本不该饿死那么多人。”
江淮低头望着那份旧册。
许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临川旧案中,那二十三个被送入祭阵的孩子。
那些孩子原本生于普通人家,有人家中种田,有人父母以打鱼为生。若当年的赈灾粮没有被侵吞,或许他们的父母便不必为了换取几斗米,将孩子交给所谓的祭官。
一场饥荒。
一座祭殿。
二十三条人命。
原来从一开始,便不是彼此无关的事。
江淮缓缓抬头。
“这份册子是谁留下的?”
许怀山望向陆时宴。
“陆将军。”
陆时宴的目光微微一凝。
许怀山继续道:“他当年查到军粮去向,便知道旧署并非只在祭阵中害人。朝中有人借边防之名敛财,又以赈灾不足为由,逼迫百姓献出子女。”
他停了片刻。
“陆将军原本打算在冬至大朝会上公开此事。”
江淮抬头。
“后来呢?”
许怀山缓缓闭上眼睛。
“后来北朔起了兵乱。”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收紧。
许怀山继续道:“那时朝中掌管军粮的人,正是旧署背后的权贵。若陆将军当众揭发,他们便会以军仓账目不清为由,停发北朔粮饷。”
屋内寂静无声。
江淮望着那份旧册,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许怀山轻声道:“陆将军最终没有在那年冬至揭案。”
陆时宴抬头。
“为何?”
许怀山望着他。
“他说,北境十万将士还在等粮。”
江淮的呼吸骤然一滞。
许怀山继续道:“他想先稳住军粮,再查旧署。可那一等,便是整整半年。”
窗外雨声渐大。
江淮低头望着绢帛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忽然想起曾在临川见过的一处旧村。
村口有棵枯死的槐树,树下埋着一块无字碑。当地老人告诉他,那年冬天村里饿死了四十七个人,后来官府发下赈粮时,许多人已经连锅都烧不起来了。
江淮当时只觉得世道不公。
如今才知道,那些人原本不必死。
他缓缓抬头。
“陆伯父后来查清了么?”
许怀山沉默片刻。
“查清了。”
江淮的心微微一紧。
许怀山继续道:“可他再没来得及公开。”
陆时宴望着他。
许怀山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因为半年后,他死了。”
屋内沉默了很久。
陆时宴将军粮册缓缓卷起,重新放回油布中。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折起一寸绢帛,都在重新整理父亲那段未曾说出口的往事。
江淮站在窗边,没有说话。
他知道,陆怀谦当年的选择并非毫无道理。
北境十万将士,一旦断粮,便可能引发更大的战乱。可那些因赈灾粮被侵吞而死去的百姓,也是真真切切的人。
若当年陆怀谦选择立刻揭发,或许能救下一些人,却也可能害死另一些人。
若他选择暂时隐忍,便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人继续受苦。
这不是一道容易回答的题。
可江淮心里,却渐渐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因为他忽然发现,二十三年前的局面,与如今竟如此相似。
旧署仍在。
军粮仍被人握在手中。
朝廷仍以天下大局为由,要求某些人先忍一忍、等一等。
而那些被要求等待的人,往往根本等不到所谓的以后。
陆时宴忽然开口。
“许叔。”
许怀山抬头。
“公子?”
陆时宴望着他。
“这份册子如今还有多少人知道?”
许怀山沉默片刻。
“除晏夫人与我之外,恐怕只有当年参与转运的几名旧吏。”
陆时宴点头。
“他们如今在哪里?”
许怀山缓缓道:“有的死了,有的失踪,还有一人……”
他停了片刻。
“如今仍在京畿户部。”
江淮抬头。
陆时宴也皱起眉。
许怀山继续道:“那人姓韩,名从义。”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沉。
韩从义。
正是此前从旧署仓库逃脱的管事。
陆时宴望着许怀山。
“你确定?”
许怀山点头。
“他当年只是个押粮小吏,后来借旧署之势,一路升迁。如今虽不在明面上掌管军粮,却仍握着不少旧账。”
江淮缓缓握紧手指。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旧署如此急于夺回陆怀谦留下的旧档。
那不仅是七封阵图。
更是足以将朝中许多人一并拖下水的罪证。
而晏清辞,正是为了保护这份证据,才离开了陆宅。
离开猎屋时,雨已经停了。
山间雾气渐渐散去,远处青崖主峰露出半截苍青色的山脊。林中泥土湿润,松针落了满地,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陆时宴走在前面。
江淮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走过一处山涧,江淮才轻轻开口。
“怀晏。”
陆时宴停住。
江淮望着他。
“你怎么看陆伯父当年的选择?”
陆时宴沉默片刻。
“他想救更多人。”
江淮点头。
“我知道。”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可他等了半年,临川也死了许多人。”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轻声道:“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山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陆时宴望着远处山峦,许久后,缓缓开口。
“我会先保住北境粮道。”
江淮的心轻轻一沉。
陆时宴继续道:“军粮一断,边军便可能哗变。届时不仅临川,北朔与云州也会遭殃。”
江淮望着他。
“所以你也会等?”
陆时宴沉默片刻。
“若没有更稳妥的办法,我会。”
江淮没有说话。
陆时宴转头看他。
“阿淮。”
江淮抬眼。
陆时宴的声音很低。
“我不是不在乎临川那些人。”
江淮轻轻点头。
“我知道。”
陆时宴继续道:“可我不能为了救一处,便让另外三处陷入战乱。”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那若是那些正在挨饿的人,已经等不起了呢?”
陆时宴沉默。
江淮继续道:“怀晏,你有没有想过,所谓更稳妥的办法,究竟是对谁而言?”
陆时宴缓缓抬头。
江淮望着他,声音很轻。
“对朝廷而言,半年或许只是一次粮道调拨。对边军而言,半年或许能换来一场胜仗。”
他停了片刻。
“可对那些已经饿得连路都走不动的人来说,半年便是一辈子。”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淮继续道:“我知道你想救更多人。可若每一次都让眼前的人先等一等,最后究竟是谁有资格被救?”
山涧里水声潺潺。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那你要我如何做?”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陆时宴继续道:“立刻公开旧账,逼朝廷清查军仓。然后呢?若旧党断粮,北境十万将士怎么办?若边关失守,百姓流离失所,又由谁来承担?”
江淮的呼吸微微一滞。
陆时宴的声音并不高。
却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阿淮,我也想让所有人都活。”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继续道:“可有时候,不是想救,便一定救得下来。”
江淮沉默许久。
随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我知道。”
他抬头望着陆时宴。
“所以我没有说你错。”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我只是觉得,若有一天我们真的遇见这样的事,我恐怕做不到像你一样等下去。”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点头。
“我明白。”
江淮也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再争。
陆时宴伸手,轻轻握住江淮的手。
江淮没有躲。
可那一刻,他们都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横在了彼此之间。
不是猜疑。
也不是不爱。
而是两个人明明站在同一条山路上,望见的远方,却第一次出现了不同的模样。
回到陆宅时,已近黄昏。
程远舟正在正堂等候。
见陆时宴进门,他立即起身。
“公子,有消息了。”
陆时宴抬头。
“母亲?”
程远舟点头。
“有人在青崖东南的古渡口见过夫人。”
陆时宴的神情骤然一紧。
“何时?”
“昨夜亥时。”
程远舟继续道:“那人说,夫人乘一辆青篷马车离开,随行还有两名黑衣人。车夫似乎认得夫人,一路并未争执。”
江淮皱眉。
“可查到去向?”
程远舟点头。
“马车沿官道往京畿去了。”
陆时宴沉默片刻。
“备马。”
程远舟立即应声。
江淮却忽然道:“等等。”
众人看向他。
江淮望着程远舟。
“那名目击者,可曾看清夫人身上穿的衣裳?”
程远舟微微一怔。
“说是浅青色衣裙。”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发间可有簪子?”
程远舟想了想。
“似乎没有。”
江淮沉默片刻。
陆时宴看向他。
“怎么了?”
江淮缓缓道:“伯母平日出门,总会戴那支白玉兰簪。”
陆时宴的神情微微一变。
江淮继续道:“可书房里留下的,是一枚断裂的银簪。”
程远舟皱眉。
“你的意思是……”
江淮抬头。
“那枚银簪,未必是伯母的。”
屋内骤然安静。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若有人借照骨镜模仿伯母的模样,便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陆宅。真正的伯母,或许根本没有走出青崖。”
程远舟脸色骤变。
“可夫人留下的信……”
江淮轻声道:“信是真的。”
陆时宴抬头。
江淮望着他。
“但那不代表,她是昨夜写的。”
他停了片刻。
“也许伯母早已察觉危险,提前留下了这封信。”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江淮继续道:“她将军粮册交给许怀山,说明她知道有人会来夺证据。可她未必知道,对方究竟会用什么办法。”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转身。
“搜陆宅。”
程远舟立即应声。
陆时宴继续道:“从书房到后院,每一处暗室、地窖、水井都重新查一遍。”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的声音很稳。
“活要见人。”
他停了片刻。
“死要见尸。”
夜色降临时,陆宅后院的古井终于被打开。
那口井已经废弃多年,井口原本盖着厚重的青石板,石板边缘长满青苔,平日少有人靠近。程远舟带人清理井沿时,忽然发现井壁上有一道极新的刮痕,像有人曾将什么沉重的东西沿着井口缓缓放下去。
陆时宴亲自下井。
江淮站在井边,握着火把,望着下方漆黑的井口。
片刻后,井底传来陆时宴的声音。
“有暗道。”
程远舟立即命人取来绳索。
江淮没有犹豫,跟着下去。
井底并无积水,只有一层薄薄的湿泥。井壁一侧果然开着一道极窄的石门,门上刻着几道已经模糊的兰花纹样。
陆时宴站在门前,神情渐渐变了。
“这是母亲的机关。”
江淮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父亲生前曾教她一些简单的阵术。她不爱用剑,便将机关藏在花纹里。”
江淮望着那道兰花纹样,心口忽然一紧。
陆时宴伸手,轻轻按住其中一片花瓣。
石门缓缓开启。
一股极淡的药香从里面飘出来。
江淮猛地抬头。
那香气他认得。
是晏清辞平日熬药时常用的安神香。
陆时宴也察觉到了。
他握紧剑柄,缓缓走进暗道。
暗道不长,尽头是一间极小的石室。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木榻,榻旁有一只铜炉,炉中余烬尚温。墙角放着一只打翻的茶盏,地上散落着几片染血的白色布条。
而木榻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浅青色衣裙。
乌黑的长发。
苍白的侧脸。
陆时宴的脚步骤然停住。
江淮也僵在原地。
那人背对着门口,身上盖着一件薄薄的披风,露在外面的手腕纤细苍白,腕间还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陆时宴望着那道身影,许久没有动。
随后,他缓缓走过去。
每一步都极轻。
仿佛生怕惊醒一个正在熟睡的人。
“母亲。”
他的声音很低。
木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陆时宴停在榻前。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
“母亲。”
仍旧没有回应。
江淮站在门边,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陆时宴缓缓俯身,将那人轻轻翻过来。
火光照亮她的脸。
正是晏清辞。
她双目紧闭,唇色苍白,眉间却并无痛苦之色。衣襟下方有一道已经凝血的伤口,血迹浸透了半边衣袖。
陆时宴的手骤然僵住。
“母亲?”
他轻轻唤了一声。
晏清辞没有回答。
江淮猛地上前,伸手探向她的颈侧。
片刻后,他的神情骤然一变。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望着他,声音微微发颤。
“她还有脉。”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滞。
江淮立即取出随身药囊,迅速查看伤口。
“脉息很弱,但还在。”
陆时宴俯身,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母亲。”
晏清辞仍旧没有睁眼。
江淮将一枚护心丹送入她口中,随后抬头望向陆时宴。
“先带她出去。”
陆时宴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将晏清辞抱起。
那一瞬,他忽然发现母亲竟比记忆中轻了许多。
小时候,他曾在病中被母亲抱着走过长长的回廊。那时他觉得母亲的怀抱温暖而宽阔,仿佛无论外面下多大的雨,只要靠在那里,便什么都不必害怕。
如今轮到他抱着母亲。
却忽然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他低头望着她。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母亲。”
“儿回来了。”
晏清辞没有回答。
只有那只冰凉的手,在他掌心里极轻地动了一下。
晏清辞被送回正院时,已近三更。
谢清蘅远在京畿,青崖只有一名年迈医者能够暂时诊治。老人仔细查看伤势后,脸色渐渐沉下来。
“夫人伤在心脉附近,虽未立刻致命,却失血过多,又中了寒毒。”
陆时宴站在榻前。
“能救么?”
老人沉默片刻。
“老朽只能先稳住脉息。”
江淮抬头。
“寒毒可有解法?”
老人缓缓摇头。
“此毒极古怪,像是旧署用来封锁命息的药。若不能尽快找到解药,怕是……”
他没有说完。
屋内却已经安静下来。
陆时宴望着榻上的晏清辞,许久没有说话。
江淮轻轻握住他的手。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望着他。
“我去找谢清蘅。”
陆时宴沉默片刻。
“京畿太远。”
江淮摇头。
“闻景舟的人在附近有传讯阵,我可以让他们立刻送信。”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伯母还有救。”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低下头,望着母亲苍白的脸。
许久后,轻轻点头。
“好。”
江淮转身离去。
门外夜风骤起。
陆时宴独自坐在榻前,握着晏清辞的手。
那只手从前总是温暖的。
冬日替他缝衣,春日替他折花,少年时他练剑受伤,母亲便用这只手替他上药,一边轻轻责备,一边又怕弄疼了他。
如今那只手却冷得厉害。
陆时宴低头,将它轻轻拢进掌心。
“母亲。”
他低声道。
“你不是说,等我们回来,要一起去江南看海棠么?”
晏清辞没有回应。
陆时宴望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阿淮已经答应了。”
他停了片刻。
“等你好起来,我们便去。”
屋内灯火轻轻摇晃。
晏清辞仍旧静静躺着。
许久后,她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陆时宴猛地抬头。
“母亲?”
晏清辞缓缓睁开眼睛。
她望着陆时宴,神情有些恍惚。
片刻后,忽然轻轻笑了。
“时宴……”
陆时宴俯身。
“母亲,我在。”
晏清辞望着他。
“你回来了。”
陆时宴点头。
“我回来了。”
晏清辞轻轻抬手,想摸摸他的脸。
陆时宴立即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颊边。
晏清辞望着他,眼底渐渐浮起温柔的笑意。
“怎么瘦了……”
陆时宴的喉咙骤然发紧。
“没有。”
晏清辞轻轻笑了。
“又骗母亲。”
陆时宴没有说话。
晏清辞望着他,许久后,轻声问:“阿淮呢?”
陆时宴低声道:“他去请大夫了。”
晏清辞点头。
“那孩子……”
她停了片刻。
“总是太懂事。”
陆时宴握着她的手。
晏清辞望着他。
“时宴。”
“母亲?”
“你要好好待他。”
陆时宴的眼眶骤然一热。
“我会。”
晏清辞轻轻点头。
片刻后,她忽然想起什么,神情渐渐凝重。
“还有一件事……”
陆时宴俯身。
“母亲,你说。”
晏清辞的声音很轻。
“你父亲留下的那封信……”
陆时宴抬头。
“哪封?”
晏清辞望着他。
“冬至启封。”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滞。
晏清辞继续道:“那封信……不能落到旧署手里。”
陆时宴握紧她的手。
“在哪里?”
晏清辞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道:“京畿……”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旧档……”
陆时宴俯身。
“母亲?”
晏清辞的手指忽然微微收紧。
她望着陆时宴,眼底浮起一种极深的悲伤。
“时宴……”
陆时宴抬头。
晏清辞轻声道:
“你父亲当年……不是死于旧阵反噬。”
陆时宴整个人骤然僵住。
晏清辞望着他。
“他是被人……”
话音未落,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陆时宴立即扶住她。
“母亲!”
晏清辞的唇边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原本稍稍恢复的脸色再次迅速苍白下去。
陆时宴猛地回头。
“来人!”
门外守山弟子立即冲进来。
陆时宴扶着晏清辞,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慌乱。
“请大夫!”
晏清辞却忽然伸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陆时宴低头。
“母亲?”
晏清辞望着他。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可喉间只剩断断续续的气息。
陆时宴握住她的手。
“母亲,别说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等你好起来再告诉我。”
晏清辞望着他。
许久后,眼底忽然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轻轻摇头。
陆时宴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晏清辞抬手,缓缓碰了碰他的脸。
像许多年前,那个尚且年幼的孩子第一次独自练剑受伤,哭着跑回家时,她也是这样替他擦去眼泪。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时宴。”
“嗯。”
“别怕。”
陆时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低下头,紧紧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
“儿不怕。”
晏清辞望着他。
她似乎想笑。
可那笑意最终只停在了唇边。
窗外夜雨重新落下。
细密的雨声沿着屋檐缓缓淌过,落在庭前那株老梨树上。
一片花瓣被风吹落,轻轻贴在窗纸外。
屋内,晏清辞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陆时宴猛地抬头。
“母亲?”
没有回应。
他握紧那只手。
“母亲。”
仍旧没有回应。
陆时宴望着她,许久没有动。
仿佛只要自己再等一会儿,母亲便会像从前那样睁开眼睛,笑着问他为何又不好好吃饭。
可这一次。
她没有再醒来。
江淮赶回正院时,天边已经泛起极淡的青白色。
他一路奔过长廊,衣摆沾满泥水,左臂命纹疼得几乎麻木,却始终没有停下。
院门敞着。
廊下站满了人。
没有人说话。
江淮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望着那些低垂的头颅,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缓缓走进屋内。
陆时宴仍坐在榻前。
晏清辞安静地躺着,身上盖着一件浅青色披风,眉眼温柔,仿佛只是睡着了。
陆时宴握着她的手。
一动不动。
江淮站在门边,忽然觉得呼吸都变得艰难。
“怀晏……”
陆时宴没有回头。
江淮缓缓走过去。
“怀晏。”
陆时宴终于抬头。
他的眼睛很红。
可神情却平静得近乎空白。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伯母……”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望着晏清辞。
过了很久,才轻声道:
“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的声音很轻。
“母亲说,等我们回来,要一起去江南看海棠。”
江淮的眼泪骤然落了下来。
陆时宴望着晏清辞,缓缓道:
“可她等不到了。”
江淮再也说不出话。
他跪在陆时宴身旁,伸手将那人紧紧抱住。
陆时宴起初没有动。
许久后,他终于缓缓抬手,抱住江淮。
那一刻,江淮忽然感觉到,陆时宴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他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江淮将他抱得更紧。
“怀晏……”
陆时宴将脸埋在他肩前。
很久很久。
才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阿淮。”
“我在。”
“我没有母亲了。”
江淮闭上眼睛。
眼泪一滴滴落在陆时宴肩头。
他想说还有我。
想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想说往后每一个春天,我都陪你去看海棠。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左腕的命纹仍在隐隐灼痛。
因为他知道,自己身上还有一道尚未解开的归命锁。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竟连一句“我不会离开你”,都不敢轻易许下。
窗外天色渐亮。
青崖的春雨终于停了。
庭前那株梨树落了一地白花。
而陆时宴这一生中,最后一个会在家门口等他归来的人,也终于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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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无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