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的春水涨了。
连日阴雨过后,青石渡口下的河水漫过旧年留下的水痕,将岸边几级石阶尽数淹没。两岸柳树抽出细长的新枝,浅绿色的叶芽垂在水面,随着河风轻轻摇晃。远处山岭笼着一层薄雾,山脚下偶有几户人家升起炊烟,烟气被风吹散,渐渐融入苍白的天色。
江淮抵达河东时,正是午后。
渡口比往日冷清许多。原本停在岸边的商船只剩寥寥几艘,船篷上还留着前些日子暴雨冲刷的痕迹。几个船夫蹲在岸边修补缆绳,见有人策马而来,纷纷抬头望去。
江淮翻身下马。
他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外披深青色斗篷,腰间长剑尚未解下。连日赶路使他脸色愈发苍白,唇边也失了血色,可他始终没有停下来歇息。陆时宴原本想让他在石门驿留宿一夜,他却摇头,只说再走一段。
再走一段。
那句话他说了许多次。
从临川到河东,山路曲折,春雨不断,他便一遍遍这样说。仿佛只要脚步不停,便能将那封密信上的字抛在身后;仿佛只要赶得足够快,便仍有机会看见顾长庚站在门前,笑着责备他不懂照顾自己。
可如今,河东已经到了。
江淮站在渡口,望着远处通往归谷的山路,忽然有些不敢再往前走。
陆时宴牵着马来到他身旁。
“阿淮。”
江淮回头。
陆时宴望着他,轻声道:“闻三娘在前面等我们。”
江淮点头。
“嗯。”
他想笑一下。
可唇角动了动,终究没有笑出来。
闻三娘是在旧渡旁的一间茶棚里迎上来的。
她今日没有穿往日那身鲜艳的红衣,只着一件深灰色窄袖长衫,发间簪着一支素银钗。见江淮走近,她原本想说些什么,可目光触及他苍白的脸色时,话到嘴边,忽然又咽了回去。
“江公子。”
江淮轻轻点头。
“三娘。”
闻三娘望了陆时宴一眼。
随后低声道:“顾先生的遗体已经接回来了。”
江淮的手指骤然收紧。
“在哪里?”
闻三娘沉默片刻。
“在渡口后面的祠堂。”
江淮没有再问。
他转身便走。
陆时宴立即跟上。
闻三娘望着他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红。
温行舟从茶棚里走出来,右肩仍缠着绷带,脸色也不大好。
他轻声问:“他们到了?”
闻三娘点头。
“嗯。”
温行舟沉默片刻。
“赵小七那边,我已经让人继续查了。”
闻三娘抬头。
温行舟继续道:“京畿旧署将人转押后,留下了两份不同的押送文书。一份写着送往祭殿,一份却写着送往河东旧署。裴照临怀疑有人故意混淆去向。”
闻三娘缓缓握紧手指。
“无论在哪里,都得把人找回来。”
温行舟点头。
“我知道。”
闻三娘望着远处祠堂的方向。
许久后,轻声道:“顾先生救了那么多人。”
她停了片刻。
“可我们连一个赵小七,都还没能救回来。”
温行舟没有说话。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闻三娘低下头。
“行舟。”
“嗯?”
“我不想再看见有人回不来了。”
温行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会。”
他停了片刻。
“我们一起找。”
祠堂建在渡口后方的一片高地上。
那是座年久失修的小祠,青瓦屋顶长着细密的苔藓,门前两株老槐树枝干虬结,春风吹过,叶片轻轻作响。祠堂内原本供着河神像,如今神像前的香案被挪到一旁,正中央停着一具素木棺。
棺木尚未上漆。
棺前点着两盏长明灯。
谢清蘅坐在一旁,正在整理顾长庚留下的遗物。
她听见脚步声,缓缓抬头。
看见江淮的那一刻,她的神情骤然一变。
“江淮……”
江淮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谢清蘅,落在那具素木棺上。
许久没有动。
陆时宴站在他身后。
江淮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直到走到棺前,才终于停下。
棺盖尚未合上。
顾长庚静静躺在里面。
老人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发髻梳得整齐,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的血迹已经擦去,眉眼间也不见临终时的痛楚,仿佛只是睡着了,待天亮后,便会像往常一样起身,去院中看看弟子练剑。
江淮站在棺前。
许久没有说话。
谢清蘅轻声道:“我替先生整理过仪容。”
江淮点头。
“嗯。”
谢清蘅继续道:“他走得很安静。”
江淮仍旧点头。
“嗯。”
他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疼。
陆时宴望着他,眉心渐渐皱起。
江淮缓缓伸手,轻轻碰了碰顾长庚的衣袖。
布料是凉的。
他又碰了碰老人的手。
也是凉的。
江淮的手指微微一颤。
许久后,他轻声道:“师父。”
没有人回应。
江淮低下头。
“弟子回来了。”
祠堂里极其安静。
只有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摇晃。
江淮望着顾长庚,忽然笑了一下。
“师父,您怎么不骂我?”
他的声音很轻。
“从前我下山晚归,您总要说我几句。说我不懂看天色,说我总爱逞强,说我练剑时只顾着往前冲,从不知道回头。”
他停了片刻。
“如今我又来迟了。”
江淮缓缓低下头。
“您怎么不说我了?”
陆时宴的眼眶骤然红了。
谢清蘅转过身,抬手捂住嘴。
江淮却仍旧望着棺中老人。
“师父。”
他轻声道。
“我这次真的知道错了。”
山风吹过祠堂。
长明灯轻轻摇晃。
江淮伸手,替顾长庚整理了一下衣领。
那动作极其轻柔。
仿佛怕将老人惊醒。
“您不是说,等我回京,要教我一套新剑法么?”
他停了片刻。
“我还没学。”
眼泪忽然落下来。
江淮没有擦。
“师父。”
他的声音渐渐发颤。
“您起来教我,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江淮缓缓跪下。
双膝触地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望着棺中老人,许久后,终于低下头。
“师父……”
那一声几乎听不清。
随后,他忽然伏在棺沿,哭得浑身发抖。
陆时宴上前,想将他扶起。
可江淮紧紧抓着棺沿,不肯松手。
“怀晏……”
陆时宴俯身。
“我在。”
江淮抬头望着他。
眼泪不断落下来。
“我没有师父了。”
陆时宴的心骤然一疼。
他缓缓蹲下身,将江淮紧紧抱住。
江淮伏在他肩前,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陆时宴没有劝他别哭。
也没有说什么节哀。
因为他知道,有些失去不是几句安慰便能熬过去的。
他只是抱着江淮。
像数日前,江淮在青崖墓前抱着他一样。
窗外春风吹过。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祠堂里的两盏长明灯,始终没有熄灭。
直到傍晚,江淮才终于肯从棺前起身。
谢清蘅将顾长庚留下的遗物一件件摆在桌上。
一柄断剑。
一只碎裂的铜铃。
一封尚未封口的信。
还有一本边角磨损得厉害的旧书。
江淮一眼便认出了那本书。
是《千字文》。
他小时候刚拜师,顾长庚便用这本书教他识字。书页上有许多歪歪扭扭的墨迹,都是他年幼时写下的字。那时他总将“天”字写得太大,“地”字又写得太小,顾长庚便在旁边用朱笔圈出来,笑着说阿淮,你这字写得像在打架。
后来他长大了。
字也练得好看许多。
可那本旧书,顾长庚竟一直留着。
江淮伸手,将书轻轻拿起来。
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江淮,七岁,初学识字。
字迹端正。
是顾长庚的笔迹。
江淮望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动。
谢清蘅轻声道:“顾先生临行前,将这本书带在身边。”
江淮抬头。
谢清蘅继续道:“我原本问他,为何去归谷还要带一本旧书。他只说,怕自己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想带些从前的东西。”
江淮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清蘅低下头。
“后来我才明白。”
她停了片刻。
“他大约是想带着你们小时候的日子,一同去见顾怀安。”
江淮缓缓闭上眼睛。
泪水再次落下来。
陆时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谢清蘅将那封信递给江淮。
“这是先生留给你的。”
江淮的手骤然一颤。
他缓缓接过。
信纸已经有些发皱,边缘留着淡淡的血迹。
上面只写了几行字。
阿淮:
若你读到此信,为师大约已经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你自幼聪慧,心性又好,只是太爱替旁人着想。为师从前总夸你有侠义心肠,却忘了告诉你,侠义并非要你事事舍己。
归命之事,错不在你。若有一日旧锁难解,也切莫将自己的命看得轻了。
你曾问我,人活一世,究竟为何。为师那时说,为护心中所重。如今想来,还该添上一句:也为看看这人间,究竟有多少值得喜欢的东西。
你喜欢江南,便去江南。喜欢甜食,便多吃些。若与时宴有了自己的家,记得在院里种一株海棠。
还有,莫总让他替你担心。
师父年纪大了,往后不能再替你收拾烂摊子。你要学着照顾自己。
顾长庚留。
江淮看完,久久没有动。
他将信纸轻轻折好。
又展开。
再折好。
仿佛那几行字太过珍贵,舍不得就这样收起来。
许久后,他轻声道:“师父还是在骂我。”
谢清蘅的眼泪骤然落了下来。
江淮抬头,轻轻笑了一下。
“他总嫌我不听话。”
他的声音渐渐哑下去。
“可我这次听。”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低下头,将那封信小心放进怀里。
“我会好好活着。”
他停了片刻。
“我答应他。”
入夜后,裴照临终于从京畿赶到河东。
他身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衣襟下摆沾满泥水,腰间佩刀尚未解下。进门后,他先向顾长庚的灵前行了礼,随后才将几份密卷交给陆时宴。
“临川开仓的事,已经传到京畿。”
陆时宴抬头。
裴照临继续道:“韩从义先一步上奏,称江淮勾结江湖势力,私开军仓,劫夺北朔军粮三千石。”
江淮站在一旁,神情微微一变。
陆时宴缓缓道:“账册呢?”
裴照临点头。
“闻景舟已经送入朝中。”
陆时宴稍稍松了口气。
可裴照临紧接着又道:“但韩从义手中握着河东转运司的正式印信。他将那一万六千石粮草全部列为北朔军需,朝中已有不少人相信他的说辞。”
江淮沉默片刻。
“临川的粮发完了么?”
裴照临望着他。
“尚未。”
江淮皱眉。
裴照临继续道:“地方官担心追责,已经暂停发粮。剩余粮草重新封存。”
江淮的脸色骤然一沉。
“什么?”
裴照临低声道:“韩从义派了新任转运使前往临川,命令封仓待查。”
江淮缓缓握紧手指。
“城中百姓呢?”
裴照临没有回答。
江淮望着他。
“裴兄。”
他的声音很轻。
“那些人怎么办?”
裴照临沉默许久。
最后缓缓道:“我已经命人从京畿调粮,但途中关卡重重,最快也要七日。”
江淮低下头。
七日。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人总有无数个七日可以等。
可那些正在挨饿的人,却连明日的太阳能否看见,都不敢确定。
陆时宴察觉他的情绪,轻声道:“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
“我会处理。”
江淮沉默片刻。
随后点头。
“好。”
他没有再争。
只是将顾长庚留下的信轻轻按在胸前。
他答应过师父,要学着照顾自己。
可他也知道,师父从未教过他,看见旁人受苦时,可以装作没有看见。
夜深后,江淮独自去了渡口。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岸边几艘渔船静静停泊,船篷上的灯火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远处有人唱着古老的渡歌,歌声断断续续,随着水流飘向下游。
江淮站在岸边,望着漆黑的河面。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时宴走了过来。
“阿淮。”
江淮回头。
“你怎么来了?”
陆时宴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
“夜里凉。”
江淮轻轻笑了。
“我不冷。”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替江淮将披风拢好。
两人并肩站在河边。
许久后,江淮轻声道:“怀晏。”
“嗯?”
“我小时候,师父总带我走这样的路。”
陆时宴抬头。
江淮望着远处。
“那时我年纪小,走不快。师父便放慢脚步,等我追上。”
他停了片刻。
“后来我长大了,走得比他快,他便总说自己老了,跟不上我。”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轻轻笑了一下。
“其实我知道,他只是想让我走慢些。”
河风吹过。
江淮的声音渐渐低了。
“可我总觉得,前面还有许多事要做,便不肯停。”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缓缓道:“如今我终于想停下来等他了。”
他停了很久。
“他却不在了。”
陆时宴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江淮低头望着两人交握的手指。
许久后,轻声道:“怀晏。”
“嗯?”
“我有时候真的很怕。”
陆时宴抬头。
江淮继续道:“怕自己走得太快,回头时,身后的人都不在了。”
陆时宴的心骤然一疼。
他将江淮揽进怀里。
“阿淮。”
江淮靠在他肩前。
陆时宴轻声道:“往后若累了,便停下来。”
江淮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我等你。”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笑了。
“好。”
他抬手,替陆时宴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片落叶。
“那你也别走得太快。”
陆时宴点头。
“好。”
江淮望着他,忽然踮起脚,在他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退开半步,眼底终于浮起一点久违的笑意。
“怀晏。”
“嗯?”
“我想你了。”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伸手将他重新揽近,低头吻住他的唇。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
带着河风的凉意,也带着几日以来未曾说出口的思念。
江淮缓缓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仍旧有许多想做的事。
想去江南。
想陪陆时宴看花。
想将师父留下的旧书好好收起来,等将来有了自己的家,便放在书案最显眼的地方。
他还想活很久。
久到白发苍苍,久到许多旧事都可以慢慢讲给后人听。
可就在两人分开时,江淮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刺痛。
他微微皱眉。
陆时宴立即察觉。
“怎么了?”
江淮摇头。
“没事。”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补上一句:“只是命纹疼了一下。”
陆时宴望着他。
随后轻轻点头。
“回去让清蘅看看。”
江淮笑了。
“好。”
他没有再隐瞒。
因为他已经答应过陆时宴。
也答应过师父。
往后要好好活着。
同一夜,京畿旧祭殿。
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室里,赵小七被锁在墙边。
他比被抓时瘦了许多,手腕磨出深深的血痕,衣衫上沾满灰尘。石室中央点着一盏青灯,灯火极暗,照着墙上密密麻麻的旧阵纹。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赵小七缓缓抬头。
一名身穿祭官服的男子走进来。
那人手中拿着一份新送到的密报。
“临川开仓了。”
赵小七没有回答。
祭官轻轻笑了。
“江淮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赵小七的手指微微收紧。
祭官继续道:“他明知自己身上有归命锁,还敢去动军粮。如今朝中已有不少人要求将他押回京畿问罪。”
赵小七抬头。
“你们想做什么?”
祭官望着他。
“自然是请江公子回来。”
赵小七的脸色骤然一变。
祭官将密报放在桌上。
“顾长庚已经死了。归谷旧镜虽破,却只截断了一时的命桥。真正的第八封,仍在京畿。”
他停了片刻。
“而江淮,是唯一能让它重新开启的人。”
赵小七猛地挣扎起来。
“你们休想!”
祭官没有理会。
他转身走向石室深处,缓缓推开一扇沉重的铜门。
门后是一条极长的地下石道。
石道尽头,悬着一面巨大的黑铜镜。
镜面中央,隐约映出一个少年的身影。
那少年生着与江淮极其相似的眉眼,却穿着一身旧式白衣,双腕被细长的铜链锁住。
他缓缓抬头。
祭官望着他。
“归路已经重开。”
少年没有回答。
祭官继续道:“顾长庚以为自己救了你们。”
他轻轻笑了。
“可他不知道,真正的门,从来不在河东。”
少年望着镜外。
许久后,忽然轻声问:
“江淮还活着么?”
祭官微微一怔。
随后笑道:“活着。”
少年缓缓闭上眼睛。
“那便好。”
祭官的笑意渐渐淡去。
少年重新抬头。
那双与江淮极其相似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种极安静的坚定。
“你们若还想用我的名字骗他……”
他停了片刻。
“便不必了。”
祭官皱眉。
“什么意思?”
少年望着他。
“我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
铜镜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裂响。
少年缓缓抬手。
腕间铜链上,第一道旧锁,悄然崩开。
而数百里外的河东渡口,江淮怀中的那半枚归途铜印,忽然无声地亮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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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