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守正死时,议事堂外的日头正盛。
一场春雨洗过京畿,檐下积水尚未干透,阳光却已从云隙间倾落,将庭前青石照得明亮。两名年轻弟子跪在阶下,手中长剑仍未归鞘,剑尖沾着几滴不知是谁的血。院中松柏苍翠,风过时枝叶轻摇,远处钟楼传来午后的第一声钟响,沉沉荡过重重屋脊,仿佛这座城中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寻常春日里一场不值一提的纷争。
江淮站在议事堂门前,袖口浸着血。
齐守正的遗体尚未移走。叶长老跪在他身旁,亲手将那件染血的青袍整理妥当,动作很慢,仿佛只要再仔细一些,便能让那位与她相识半生的师兄体面地离开。她的眼泪已经止住,眼角却仍泛着红,偶尔伸手拂去老人衣襟上的尘灰,指尖便会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江淮没有上前。
他望着堂中那幅山河图,忽然想起齐守正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回,别再拦着他们了。
他不知道齐守正口中的“他们”,究竟是指当年那些被送入祭阵的孩子,还是如今试图揭开旧案的人。或许老人自己也分不清了。四十一年的岁月太长,长到足以让一个人将昔日的选择反复解释成不得已,直到最后一刻,才终于承认,有些所谓不得已,不过是当时不敢再多问一句。
廊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江淮抬头。
陆时宴自东侧回廊走来,剑锋上沾着雨后泥水,左肩衣料被划开一道细口,露出底下淡淡的血痕。他身后跟着闻景舟与数名七宗弟子,其中两人押着一个黑衣男子。那人双手反缚,面色灰败,嘴角留着一道尚未擦净的血迹。
“抓到了?”江淮问。
陆时宴点头。
“活口一个。”
江淮的目光落在那名刺客身上。
黑衣男子约莫三十岁,身形精瘦,右耳缺了一角,腰间原本悬挂令牌的位置只剩一截断绳。他垂着头,似乎已认命,唯独被押过门槛时,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堂中齐守正的遗体。
那一眼极短。
江淮却看见了。
“你认得齐长老?”他忽然问。
刺客没有回答。
闻景舟冷声道:“此人身上搜出了司命署的黑玉令牌,弩箭也与昨夜南市旧库所用的制式相同。”
江淮缓缓走近。
“你奉谁的命令?”
刺客仍旧沉默。
江淮没有逼问,只在他面前蹲下,仔细看了看他右耳的旧伤。
“这伤不是刀剑留下的。”
刺客眼皮微微一跳。
“倒像是被刑具夹过。”江淮继续道,“司命署用人,原来也不比用祭品仁慈多少。”
刺客终于抬眼。
“少废话。”
江淮望着他。
“你叫什么?”
“无名。”
江淮轻轻点头。
“好。那便先叫你无名。”
刺客冷笑:“你以为这样便能让我开口?”
江淮没有理会他的讥讽,转头对闻景舟道:“先给他止血。”
闻景舟一怔。
“江公子,此人刚杀了齐长老。”
“我知道。”
“那你还……”
“他活着,才能说出是谁让他来的。”
江淮起身,目光平静。
“死一个齐守正,已经够了。”
陆时宴站在一旁,闻言看了他一眼。
江淮没有察觉,只将目光重新落回刺客身上。
“你若想活,便把知道的事说出来。若不想说,我也不会在这里杀你。只是等司命署的人知道你落在我们手里,他们未必还肯留你一条命。”
刺客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抬头望着江淮,许久后,声音沙哑地问:“你真能保我?”
江淮没有立即答应。
“我只能保证,在我手里,不会有人未经审问便取你性命。”
刺客怔了怔。
似乎没有想到,他竟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我叫曹应。”
江淮点头。
“曹应。”
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是司命署旧卫,三年前被调入京畿祭器房。今日奉命入七宗别馆,取回原始封灯记录。”
“谁下的令?”
曹应迟疑片刻。
“卢敬之。”
江淮眼神微沉。
又是卢敬之。
那个昔日拜在沈鹤年门下、如今却亲手派人追杀恩师的司命署副使。
“齐长老也是你们要杀的?”
曹应摇头。
“原本不是。”
江淮皱眉。
“什么意思?”
曹应抬头望向堂内。
“上头说,若齐守正肯认下旧案,便不必动他。若他不肯认,便让他永远闭嘴。”
闻景舟猛地攥紧剑柄。
“胡说!齐长老明明已经认罪!”
曹应苦笑了一声。
“他认得太多了。”
江淮没有说话。
曹应继续道:“司命署不怕他承认四十一年前的旧事。旧案年深日久,牵连的人早已死了大半,便是认了,也未必能动摇今日的春祭。”
“那他们怕什么?”
曹应缓缓抬眼。
“怕他说出当年第二次验封的事。”
议事堂内忽然安静下来。
江淮心中一动。
“第二次?”
曹应点头。
“四十一年前,临川春祭之后,七封并未真正归稳。司命署后来又召集正道七宗,在河东重新验过一次阵。”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沉。
河东。
那是陆怀谦曾经去过的地方。
江淮也想起了父亲留下的旧剑、顾长庚的警告,以及那道始终未曾彻底揭开的河东旧封。
他缓缓问:“第二次验封,死了多少人?”
曹应摇头。
“不知道。”
“你不是司命署的人?”
“我那时还未出生。”
曹应抬起头,脸色苍白。
“我只见过一份残卷。上面写着,第二次验封之后,旧署下令将所有参与者的姓名从公册中除去。”
江淮心头骤沉。
“包括齐守正?”
曹应摇头。
“齐守正是少数留下姓名的人之一。”
“还有谁?”
曹应嘴唇动了动。
正要开口,忽然浑身一僵。
陆时宴脸色骤变。
“退开!”
江淮猛地后撤。
只见曹应颈侧忽然浮起一道细黑的纹路,沿着皮肤迅速向上蔓延。他痛苦地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双手拼命挣扎,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喉咙深处勒住他的性命。
江淮立刻上前封住他颈侧穴道。
“按住他!”
闻景舟与两名弟子急忙将人扶住。
曹应眼中满是惊恐。
“救……”
只说出一个字,他便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江淮低头看去,发现那道黑纹并非毒发,而是某种极细的符咒,正沿着皮下血脉缓缓收紧。
他心头一寒。
“禁言咒。”
陆时宴立即蹲下。
“能解么?”
江淮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短匕,迅速划开曹应颈侧一道极浅的伤口,试图截断符纹。可那黑线仿佛活物一般,竟在刀锋落下之前骤然向内收缩。
曹应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随后,再无声息。
江淮的手停在半空。
血顺着刀尖滴落。
他低头望着那张尚未完全失去惊恐神色的脸,许久没有动。
又一个活口。
又一个尚未说完真相的人。
闻景舟缓缓松开手,脸色难看至极。
“他们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江淮收回短匕。
“他们不是怕曹应背叛。”
他望着那道已经消失的黑纹。
“是从来没打算让他有机会选择。”
陆时宴伸手扶他起身。
江淮站稳后,忽然觉得左腕一阵隐痛。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藏进袖中。
那道命纹似乎又深了一分。
齐守正的死讯在午后传遍七宗别馆。
几位长老商议后,决定暂不将原始旧册交还司命署,而是由七宗共同封存,待查明四十一年前的临川春祭与河东二次验封后,再向天下公布。
叶长老坚持将二十三名孩子的姓名一并录入七宗公册。
此事在堂中引起了不小的争执。
玄袍长老认为旧案未清,贸然公布死者姓名,恐引发江湖动荡;另一名灰衣长老则担忧朝廷借机追究七宗失察之罪。双方争论许久,谁也不肯退让。
直到叶长老将那份名册放在众人面前。
“诸位。”
她的声音不高。
“林照的母亲,等了他三年,最后疯了。父亲寻子途中死在山里。如今四十一年过去,林家早已无人。”
玄袍长老沉默。
叶长老继续道:“这孩子当年只有八岁。”
她低头看着那行名字。
“八岁。”
堂中没有人说话。
叶长老缓缓抬头。
“我们今日争的是七宗声名,是朝廷问责,是江湖如何议论。可那孩子死的时候,连这些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将名册合上。
“老身这一生习剑,常说要护天下人。如今若连一个死去孩子的名字都不敢写,往后便不必再提什么正道了。”
良久,灰衣长老缓缓点头。
“录吧。”
玄袍长老闭了闭眼,终于没有再反对。
二十三个名字,就这样被重新写进七宗公册。
没有盛大的仪式,也没有惊动满城百姓。
不过是一张新纸,一支墨笔,几名鬓发花白的老人,在午后的议事堂里,逐字逐句地将那些早已被抹去的姓名重新抄录。
写到沈知微时,叶长老停了片刻。
“他师父叫什么?”
江淮答:“沈鹤年。”
叶长老点头。
她在姓名旁添了一行小字。
师承沈鹤年。
江淮望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沈鹤年死前仍紧紧抱着的旧鞋。
那孩子终于有了姓名,也有了师承。
只是教他读书的人,已经不能再带他去看灯会。
申时,陆时宴与江淮离开七宗别馆。
春日的京畿渐渐热闹起来,长街两侧商铺林立,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穿过人群,酒楼门前悬着新换的青布幌子。街边有几个孩童追逐嬉闹,其中一个跑得太急,撞翻了卖糖人的小摊,摊主故作恼怒地追出去几步,惹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江淮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
陆时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想吃?”
江淮回头。
“什么?”
陆时宴指了指糖人摊。
江淮一怔,随即笑了。
“陆公子,你当我几岁?”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走到摊前,取出几枚铜钱,片刻后带回来一只小小的糖人。
糖人捏成一只燕子,翅膀微微张开,尾羽细长,在日光下透着淡淡的琥珀色。
江淮看着那只燕子,忽然想起林砚手中那只木燕。
“怎么偏偏买燕子?”
陆时宴道:“摊上只有这个像样。”
江淮笑着接过。
“倒也好看。”
他低头看了片刻,忽然问:“怀晏,你小时候吃过糖人么?”
陆时宴点头。
“吃过。”
“谁买的?”
“母亲。”
江淮抬眼。
陆时宴望着街边来往的人群,声音平静。
“她每次带我下山,总说糖吃多了伤牙,却还是会给我买。”
江淮轻轻笑了。
“晏夫人倒是疼你。”
陆时宴没有否认。
片刻后,他忽然道:“你呢?”
江淮想了想。
“师父买过。”
他笑着道:“不过顾长庚那人买东西总不看价钱,旁人卖三文,他能给十文。后来我嫌他败家,便不许他再买。”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那你还吃么?”
江淮低头望着手中的糖燕子。
“吃。”
他咬下一小片翅膀。
糖很甜。
甜得让人一时忘了方才议事堂里那些沉重的事。
陆时宴看着他,眼底渐渐浮起一点笑意。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走去。
江淮吃到一半,忽然将剩下的糖人递到陆时宴唇边。
“尝尝。”
陆时宴微微一怔。
街上人来人往,他没有立即低头。
江淮似乎也意识到此举太过亲昵,正要收手,陆时宴却已轻轻咬下一小块。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神情如常。
“太甜。”
江淮笑了。
“那下回不买了。”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没说不买。”
江淮怔了怔,随即笑意更深。
两人走过一处卖纸鸢的铺子时,江淮忽然停住。
铺前悬着许多纸鸢,有燕子、蝴蝶、白鹤,也有绘着山川云海的长尾风筝。春风一吹,纸鸢便轻轻摇晃,细长的尾穗在阳光下飘动。
江淮望着其中一只绘着梨花的纸鸢。
“怀晏。”
“嗯?”
“以后江南的院子里,能不能再种一株海棠?”
陆时宴看向他。
“为何?”
“梨花开得早,谢得也早。若再种一株海棠,春日便能长些。”
陆时宴想了想。
“好。”
江淮又道:“院墙最好低一些。”
“为何?”
“太高了,挡风。”
“好。”
“还要留一块空地。”
“种什么?”
江淮笑了笑。
“什么也不种。”
陆时宴侧头看他。
江淮望着街边那些纸鸢,轻声道:“等有了闲暇,便在院子里放风筝。”
陆时宴沉默片刻。
“好。”
江淮转头看他。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认真。
“这些又不难。”
江淮一时没有说话。
春风穿过长街,将铺前的纸鸢吹得轻轻作响。远处有人唤孩子回家,几个少年追着滚落的竹球跑过,笑声清亮。
江淮忽然觉得,自己想要的日子其实很简单。
不过是一座小院,一株梨树,一株海棠,一张足够宽的书案。
春天有花,夏日有雨。
偶尔买一只糖人,或在风起时放一只纸鸢。
陆时宴坐在窗边看书,他便在院中练剑。待日头落下,两人一起吃饭,闲谈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从前从未认真想过这些。
如今却觉得,每一样都珍贵得令人不敢多看。
陆时宴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阿淮?”
江淮回过神。
“嗯?”
“怎么不说话?”
江淮望着他,笑了笑。
“在想以后。”
陆时宴点头。
“想到了什么?”
江淮沉默片刻。
“想到了很多。”
陆时宴没有追问。
他只是放慢脚步,与江淮并肩走过那条春日长街。
酉时,慎思院。
裴照临已经收到七宗传来的消息。
齐守正身死,曹应暴毙,卢敬之仍不知所踪。七宗虽答应彻查旧案,却也有人暗中向朝廷递了奏章,指责江淮私闯官库、挟持证人、扰乱宗门议事。
裴照临看完奏章抄本,气得将纸拍在桌上。
“他们倒是会颠倒黑白!”
江淮接过,看了两眼。
“意料之中。”
裴照临皱眉。
“你不生气?”
江淮笑了笑。
“生气有用么?”
裴照临一时语塞。
江淮将奏章放回桌上。
“他们如今最怕的,是旧案继续查下去。既然阻止不了七宗录名,便只好先将我写成扰乱朝纲的祸首。”
裴照临沉声道:“可若朝廷当真下令缉拿,你往后在京畿便寸步难行。”
江淮沉默片刻。
“那便在他们下令之前,把该查的查完。”
裴照临望着他。
“你还想查什么?”
江淮抬头。
“河东第二次验封。”
陆时宴站在窗边,闻言缓缓转身。
江淮望向他。
“怀晏,齐守正当年既然参与过河东验封,便说明你父亲所查之事,或许与临川春祭本就是同一桩旧案。”
陆时宴点头。
“我也这样想。”
裴照临沉思片刻。
“可河东旧籍早已封存,若要查,恐怕得先找到当年参与验封的人。”
江淮忽然想起什么。
“顾长庚。”
陆时宴抬眼。
江淮继续道:“师父与闻安去了河东方向。他们若已查到线索,或许会主动联系我们。”
裴照临点头。
“我明日派人去打听。”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棂上。
陆时宴走过去,伸手取下鸽足上的细竹筒。
竹筒外缠着一截熟悉的青色丝线。
江淮眼神微动。
“师父的。”
陆时宴将竹筒递给他。
江淮拆开,取出一张极薄的纸。
纸上字迹潦草,却仍能辨认。
河东旧封有变。七宗验封非为镇阵,实为择人。旧署已知引命者现世,春祭之前,必取其命。勿入京畿内城。另,闻安见旧镜,言镜中尚有一人,貌与江淮同。
江淮的目光骤然停住。
最后一行字下方,还有一段极短的补记。
阿淮,若腕上旧纹已越肘,切勿再动归命之术。师父即归。
江淮的手指猛地收紧。
纸张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陆时宴站在他身旁。
“写了什么?”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垂眼望着那张纸,心口忽然涌上一阵难以遏制的寒意。
左腕的命纹,昨夜已经蔓延至小臂。
离肘不过数寸。
他缓缓抬头。
陆时宴正望着他,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江淮忽然想起今日长街上那只梨花纸鸢。
想起自己说,院中还要种一株海棠。
陆时宴答应得那样自然。
仿佛他们真的还有许多个春天,可以慢慢商量那些琐碎而温柔的事。
江淮将信纸重新折好。
“师父说,河东旧封出了些事。”
陆时宴皱眉。
“还有呢?”
江淮抬眼,轻轻笑了笑。
“他说快回来了。”
陆时宴望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暮色渐深。
远处城楼传来晚钟,沉沉的声音越过屋脊,落入庭院。
江淮将信纸收入怀中。
他没有告诉陆时宴,那封信里还写着什么。
而在他袖口深处,赤红的命纹正沿着腕骨,一寸寸向上延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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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青山不葬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