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青山不葬旧人

齐守正死时,议事堂外的日头正盛。

一场春雨洗过京畿,檐下积水尚未干透,阳光却已从云隙间倾落,将庭前青石照得明亮。两名年轻弟子跪在阶下,手中长剑仍未归鞘,剑尖沾着几滴不知是谁的血。院中松柏苍翠,风过时枝叶轻摇,远处钟楼传来午后的第一声钟响,沉沉荡过重重屋脊,仿佛这座城中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寻常春日里一场不值一提的纷争。

江淮站在议事堂门前,袖口浸着血。

齐守正的遗体尚未移走。叶长老跪在他身旁,亲手将那件染血的青袍整理妥当,动作很慢,仿佛只要再仔细一些,便能让那位与她相识半生的师兄体面地离开。她的眼泪已经止住,眼角却仍泛着红,偶尔伸手拂去老人衣襟上的尘灰,指尖便会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江淮没有上前。

他望着堂中那幅山河图,忽然想起齐守正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回,别再拦着他们了。

他不知道齐守正口中的“他们”,究竟是指当年那些被送入祭阵的孩子,还是如今试图揭开旧案的人。或许老人自己也分不清了。四十一年的岁月太长,长到足以让一个人将昔日的选择反复解释成不得已,直到最后一刻,才终于承认,有些所谓不得已,不过是当时不敢再多问一句。

廊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江淮抬头。

陆时宴自东侧回廊走来,剑锋上沾着雨后泥水,左肩衣料被划开一道细口,露出底下淡淡的血痕。他身后跟着闻景舟与数名七宗弟子,其中两人押着一个黑衣男子。那人双手反缚,面色灰败,嘴角留着一道尚未擦净的血迹。

“抓到了?”江淮问。

陆时宴点头。

“活口一个。”

江淮的目光落在那名刺客身上。

黑衣男子约莫三十岁,身形精瘦,右耳缺了一角,腰间原本悬挂令牌的位置只剩一截断绳。他垂着头,似乎已认命,唯独被押过门槛时,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堂中齐守正的遗体。

那一眼极短。

江淮却看见了。

“你认得齐长老?”他忽然问。

刺客没有回答。

闻景舟冷声道:“此人身上搜出了司命署的黑玉令牌,弩箭也与昨夜南市旧库所用的制式相同。”

江淮缓缓走近。

“你奉谁的命令?”

刺客仍旧沉默。

江淮没有逼问,只在他面前蹲下,仔细看了看他右耳的旧伤。

“这伤不是刀剑留下的。”

刺客眼皮微微一跳。

“倒像是被刑具夹过。”江淮继续道,“司命署用人,原来也不比用祭品仁慈多少。”

刺客终于抬眼。

“少废话。”

江淮望着他。

“你叫什么?”

“无名。”

江淮轻轻点头。

“好。那便先叫你无名。”

刺客冷笑:“你以为这样便能让我开口?”

江淮没有理会他的讥讽,转头对闻景舟道:“先给他止血。”

闻景舟一怔。

“江公子,此人刚杀了齐长老。”

“我知道。”

“那你还……”

“他活着,才能说出是谁让他来的。”

江淮起身,目光平静。

“死一个齐守正,已经够了。”

陆时宴站在一旁,闻言看了他一眼。

江淮没有察觉,只将目光重新落回刺客身上。

“你若想活,便把知道的事说出来。若不想说,我也不会在这里杀你。只是等司命署的人知道你落在我们手里,他们未必还肯留你一条命。”

刺客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抬头望着江淮,许久后,声音沙哑地问:“你真能保我?”

江淮没有立即答应。

“我只能保证,在我手里,不会有人未经审问便取你性命。”

刺客怔了怔。

似乎没有想到,他竟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我叫曹应。”

江淮点头。

“曹应。”

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是司命署旧卫,三年前被调入京畿祭器房。今日奉命入七宗别馆,取回原始封灯记录。”

“谁下的令?”

曹应迟疑片刻。

“卢敬之。”

江淮眼神微沉。

又是卢敬之。

那个昔日拜在沈鹤年门下、如今却亲手派人追杀恩师的司命署副使。

“齐长老也是你们要杀的?”

曹应摇头。

“原本不是。”

江淮皱眉。

“什么意思?”

曹应抬头望向堂内。

“上头说,若齐守正肯认下旧案,便不必动他。若他不肯认,便让他永远闭嘴。”

闻景舟猛地攥紧剑柄。

“胡说!齐长老明明已经认罪!”

曹应苦笑了一声。

“他认得太多了。”

江淮没有说话。

曹应继续道:“司命署不怕他承认四十一年前的旧事。旧案年深日久,牵连的人早已死了大半,便是认了,也未必能动摇今日的春祭。”

“那他们怕什么?”

曹应缓缓抬眼。

“怕他说出当年第二次验封的事。”

议事堂内忽然安静下来。

江淮心中一动。

“第二次?”

曹应点头。

“四十一年前,临川春祭之后,七封并未真正归稳。司命署后来又召集正道七宗,在河东重新验过一次阵。”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沉。

河东。

那是陆怀谦曾经去过的地方。

江淮也想起了父亲留下的旧剑、顾长庚的警告,以及那道始终未曾彻底揭开的河东旧封。

他缓缓问:“第二次验封,死了多少人?”

曹应摇头。

“不知道。”

“你不是司命署的人?”

“我那时还未出生。”

曹应抬起头,脸色苍白。

“我只见过一份残卷。上面写着,第二次验封之后,旧署下令将所有参与者的姓名从公册中除去。”

江淮心头骤沉。

“包括齐守正?”

曹应摇头。

“齐守正是少数留下姓名的人之一。”

“还有谁?”

曹应嘴唇动了动。

正要开口,忽然浑身一僵。

陆时宴脸色骤变。

“退开!”

江淮猛地后撤。

只见曹应颈侧忽然浮起一道细黑的纹路,沿着皮肤迅速向上蔓延。他痛苦地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双手拼命挣扎,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喉咙深处勒住他的性命。

江淮立刻上前封住他颈侧穴道。

“按住他!”

闻景舟与两名弟子急忙将人扶住。

曹应眼中满是惊恐。

“救……”

只说出一个字,他便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江淮低头看去,发现那道黑纹并非毒发,而是某种极细的符咒,正沿着皮下血脉缓缓收紧。

他心头一寒。

“禁言咒。”

陆时宴立即蹲下。

“能解么?”

江淮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短匕,迅速划开曹应颈侧一道极浅的伤口,试图截断符纹。可那黑线仿佛活物一般,竟在刀锋落下之前骤然向内收缩。

曹应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随后,再无声息。

江淮的手停在半空。

血顺着刀尖滴落。

他低头望着那张尚未完全失去惊恐神色的脸,许久没有动。

又一个活口。

又一个尚未说完真相的人。

闻景舟缓缓松开手,脸色难看至极。

“他们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江淮收回短匕。

“他们不是怕曹应背叛。”

他望着那道已经消失的黑纹。

“是从来没打算让他有机会选择。”

陆时宴伸手扶他起身。

江淮站稳后,忽然觉得左腕一阵隐痛。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藏进袖中。

那道命纹似乎又深了一分。

齐守正的死讯在午后传遍七宗别馆。

几位长老商议后,决定暂不将原始旧册交还司命署,而是由七宗共同封存,待查明四十一年前的临川春祭与河东二次验封后,再向天下公布。

叶长老坚持将二十三名孩子的姓名一并录入七宗公册。

此事在堂中引起了不小的争执。

玄袍长老认为旧案未清,贸然公布死者姓名,恐引发江湖动荡;另一名灰衣长老则担忧朝廷借机追究七宗失察之罪。双方争论许久,谁也不肯退让。

直到叶长老将那份名册放在众人面前。

“诸位。”

她的声音不高。

“林照的母亲,等了他三年,最后疯了。父亲寻子途中死在山里。如今四十一年过去,林家早已无人。”

玄袍长老沉默。

叶长老继续道:“这孩子当年只有八岁。”

她低头看着那行名字。

“八岁。”

堂中没有人说话。

叶长老缓缓抬头。

“我们今日争的是七宗声名,是朝廷问责,是江湖如何议论。可那孩子死的时候,连这些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将名册合上。

“老身这一生习剑,常说要护天下人。如今若连一个死去孩子的名字都不敢写,往后便不必再提什么正道了。”

良久,灰衣长老缓缓点头。

“录吧。”

玄袍长老闭了闭眼,终于没有再反对。

二十三个名字,就这样被重新写进七宗公册。

没有盛大的仪式,也没有惊动满城百姓。

不过是一张新纸,一支墨笔,几名鬓发花白的老人,在午后的议事堂里,逐字逐句地将那些早已被抹去的姓名重新抄录。

写到沈知微时,叶长老停了片刻。

“他师父叫什么?”

江淮答:“沈鹤年。”

叶长老点头。

她在姓名旁添了一行小字。

师承沈鹤年。

江淮望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沈鹤年死前仍紧紧抱着的旧鞋。

那孩子终于有了姓名,也有了师承。

只是教他读书的人,已经不能再带他去看灯会。

申时,陆时宴与江淮离开七宗别馆。

春日的京畿渐渐热闹起来,长街两侧商铺林立,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穿过人群,酒楼门前悬着新换的青布幌子。街边有几个孩童追逐嬉闹,其中一个跑得太急,撞翻了卖糖人的小摊,摊主故作恼怒地追出去几步,惹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江淮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

陆时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想吃?”

江淮回头。

“什么?”

陆时宴指了指糖人摊。

江淮一怔,随即笑了。

“陆公子,你当我几岁?”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走到摊前,取出几枚铜钱,片刻后带回来一只小小的糖人。

糖人捏成一只燕子,翅膀微微张开,尾羽细长,在日光下透着淡淡的琥珀色。

江淮看着那只燕子,忽然想起林砚手中那只木燕。

“怎么偏偏买燕子?”

陆时宴道:“摊上只有这个像样。”

江淮笑着接过。

“倒也好看。”

他低头看了片刻,忽然问:“怀晏,你小时候吃过糖人么?”

陆时宴点头。

“吃过。”

“谁买的?”

“母亲。”

江淮抬眼。

陆时宴望着街边来往的人群,声音平静。

“她每次带我下山,总说糖吃多了伤牙,却还是会给我买。”

江淮轻轻笑了。

“晏夫人倒是疼你。”

陆时宴没有否认。

片刻后,他忽然道:“你呢?”

江淮想了想。

“师父买过。”

他笑着道:“不过顾长庚那人买东西总不看价钱,旁人卖三文,他能给十文。后来我嫌他败家,便不许他再买。”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那你还吃么?”

江淮低头望着手中的糖燕子。

“吃。”

他咬下一小片翅膀。

糖很甜。

甜得让人一时忘了方才议事堂里那些沉重的事。

陆时宴看着他,眼底渐渐浮起一点笑意。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走去。

江淮吃到一半,忽然将剩下的糖人递到陆时宴唇边。

“尝尝。”

陆时宴微微一怔。

街上人来人往,他没有立即低头。

江淮似乎也意识到此举太过亲昵,正要收手,陆时宴却已轻轻咬下一小块。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神情如常。

“太甜。”

江淮笑了。

“那下回不买了。”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没说不买。”

江淮怔了怔,随即笑意更深。

两人走过一处卖纸鸢的铺子时,江淮忽然停住。

铺前悬着许多纸鸢,有燕子、蝴蝶、白鹤,也有绘着山川云海的长尾风筝。春风一吹,纸鸢便轻轻摇晃,细长的尾穗在阳光下飘动。

江淮望着其中一只绘着梨花的纸鸢。

“怀晏。”

“嗯?”

“以后江南的院子里,能不能再种一株海棠?”

陆时宴看向他。

“为何?”

“梨花开得早,谢得也早。若再种一株海棠,春日便能长些。”

陆时宴想了想。

“好。”

江淮又道:“院墙最好低一些。”

“为何?”

“太高了,挡风。”

“好。”

“还要留一块空地。”

“种什么?”

江淮笑了笑。

“什么也不种。”

陆时宴侧头看他。

江淮望着街边那些纸鸢,轻声道:“等有了闲暇,便在院子里放风筝。”

陆时宴沉默片刻。

“好。”

江淮转头看他。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认真。

“这些又不难。”

江淮一时没有说话。

春风穿过长街,将铺前的纸鸢吹得轻轻作响。远处有人唤孩子回家,几个少年追着滚落的竹球跑过,笑声清亮。

江淮忽然觉得,自己想要的日子其实很简单。

不过是一座小院,一株梨树,一株海棠,一张足够宽的书案。

春天有花,夏日有雨。

偶尔买一只糖人,或在风起时放一只纸鸢。

陆时宴坐在窗边看书,他便在院中练剑。待日头落下,两人一起吃饭,闲谈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从前从未认真想过这些。

如今却觉得,每一样都珍贵得令人不敢多看。

陆时宴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阿淮?”

江淮回过神。

“嗯?”

“怎么不说话?”

江淮望着他,笑了笑。

“在想以后。”

陆时宴点头。

“想到了什么?”

江淮沉默片刻。

“想到了很多。”

陆时宴没有追问。

他只是放慢脚步,与江淮并肩走过那条春日长街。

酉时,慎思院。

裴照临已经收到七宗传来的消息。

齐守正身死,曹应暴毙,卢敬之仍不知所踪。七宗虽答应彻查旧案,却也有人暗中向朝廷递了奏章,指责江淮私闯官库、挟持证人、扰乱宗门议事。

裴照临看完奏章抄本,气得将纸拍在桌上。

“他们倒是会颠倒黑白!”

江淮接过,看了两眼。

“意料之中。”

裴照临皱眉。

“你不生气?”

江淮笑了笑。

“生气有用么?”

裴照临一时语塞。

江淮将奏章放回桌上。

“他们如今最怕的,是旧案继续查下去。既然阻止不了七宗录名,便只好先将我写成扰乱朝纲的祸首。”

裴照临沉声道:“可若朝廷当真下令缉拿,你往后在京畿便寸步难行。”

江淮沉默片刻。

“那便在他们下令之前,把该查的查完。”

裴照临望着他。

“你还想查什么?”

江淮抬头。

“河东第二次验封。”

陆时宴站在窗边,闻言缓缓转身。

江淮望向他。

“怀晏,齐守正当年既然参与过河东验封,便说明你父亲所查之事,或许与临川春祭本就是同一桩旧案。”

陆时宴点头。

“我也这样想。”

裴照临沉思片刻。

“可河东旧籍早已封存,若要查,恐怕得先找到当年参与验封的人。”

江淮忽然想起什么。

“顾长庚。”

陆时宴抬眼。

江淮继续道:“师父与闻安去了河东方向。他们若已查到线索,或许会主动联系我们。”

裴照临点头。

“我明日派人去打听。”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棂上。

陆时宴走过去,伸手取下鸽足上的细竹筒。

竹筒外缠着一截熟悉的青色丝线。

江淮眼神微动。

“师父的。”

陆时宴将竹筒递给他。

江淮拆开,取出一张极薄的纸。

纸上字迹潦草,却仍能辨认。

河东旧封有变。七宗验封非为镇阵,实为择人。旧署已知引命者现世,春祭之前,必取其命。勿入京畿内城。另,闻安见旧镜,言镜中尚有一人,貌与江淮同。

江淮的目光骤然停住。

最后一行字下方,还有一段极短的补记。

阿淮,若腕上旧纹已越肘,切勿再动归命之术。师父即归。

江淮的手指猛地收紧。

纸张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陆时宴站在他身旁。

“写了什么?”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垂眼望着那张纸,心口忽然涌上一阵难以遏制的寒意。

左腕的命纹,昨夜已经蔓延至小臂。

离肘不过数寸。

他缓缓抬头。

陆时宴正望着他,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江淮忽然想起今日长街上那只梨花纸鸢。

想起自己说,院中还要种一株海棠。

陆时宴答应得那样自然。

仿佛他们真的还有许多个春天,可以慢慢商量那些琐碎而温柔的事。

江淮将信纸重新折好。

“师父说,河东旧封出了些事。”

陆时宴皱眉。

“还有呢?”

江淮抬眼,轻轻笑了笑。

“他说快回来了。”

陆时宴望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暮色渐深。

远处城楼传来晚钟,沉沉的声音越过屋脊,落入庭院。

江淮将信纸收入怀中。

他没有告诉陆时宴,那封信里还写着什么。

而在他袖口深处,赤红的命纹正沿着腕骨,一寸寸向上延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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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青山不葬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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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