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白骨亦曾少年

沈鹤年的遗体是在次日卯时送回慎思院的。

那一夜京畿起了北风,天亮时,屋脊上竟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城中已过了寒意最重的时节,按理不该再有这样的霜,可南市的河道终年阴冷,水汽被夜风一吹,便在青瓦与石阶上结出细碎的冰晶。晨光尚未照进巷子,几辆送菜的驴车已从街口经过,车夫扬声催促牲口,木轮碾过石板,留下两道深色的湿痕。

运送遗体的马车停在后门,没有挂白幡。

裴照临亲自去接。

随车而来的两名随从神情疲惫,其中一人右臂缠着绷带,显然在旧渠中与追兵交过手。他们将裹着粗布的尸身抬进西厢,动作极轻,仿佛怕惊醒一个尚在熟睡的人。

江淮站在廊下,看着那卷粗布从眼前经过。

昨夜沈鹤年还曾与他们一同走过地下旧渠,老人步履缓慢,左手残缺,右肩尚未受伤,说话时偶尔要停下来喘息。江淮记得他撑着旧竹伞的模样,也记得他收下那枚火折子时,曾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如今那柄伞还在。

人却已经回不来了。

“江公子。”

裴照临从屋中出来,声音低哑。

“要不要进去看看?”

江淮点头。

西厢里没有点太多灯,只在窗下燃着两支白烛。沈鹤年平躺在临时拼起的木榻上,衣袍已经换过,胸前的伤口被仔细清理,残缺的左手安静地搁在身侧。老人双目闭合,面容苍白,眉间那些常年积下的深纹似乎也舒展开来。

江淮走到榻前,停了很久。

他忽然发现,沈鹤年比自己记忆中还要瘦。

那件灰袍穿在身上,肩头空荡荡的,仿佛只剩一副被岁月磨得极薄的骨架。右手指腹有许多细小的伤痕,想来是多年刻铭、验灯留下的。指甲缝里还残存着一点黑色的墨迹,清洗时没能完全除去。

江淮低头,目光落在老人掌心。

那里握着一枚小小的铜哨。

正是裴照临分别时交给他的那枚。

铜哨上沾着血,却没有吹响过。

裴照临站在他身后,低声道:“我们的人找到他时,铜哨就在手里。他大约想吹,可伤得太重,没能来得及。”

江淮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伸出手,将那枚铜哨从老人僵冷的掌心中轻轻取出。

铜哨被攥得很紧。

他费了些力气,才终于将它拿出来。

裴照临看着那枚哨子,眼眶微微发红。

“是我给他的。”

江淮抬头。

裴照临勉强笑了一下。

“我还说,遇险便吹。”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下去。

“若早知道……”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江淮将铜哨放在榻边,轻声道:“裴兄,不是你的错。”

裴照临沉默许久。

“可我还是来晚了。”

江淮望着沈鹤年安静的面容,没有再劝。

有些遗憾本就没有合适的宽慰。若每一句“不是你的错”都能使人释怀,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活着的人,年复一年地替亡者守着一件未竟之事。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江淮伸手,替沈鹤年将衣领整理妥当。

“沈先生。”

他低声道。

“那二十三个名字,我们已经抄好了。”

老人没有回答。

江淮静静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陆时宴是在辰时回来的。

他昨夜去了正道七宗设在京畿的别馆,却未能见到齐守正。别馆管事称齐长老身体不适,已经闭门谢客,若有要事,可将书信留下,待长老阅后再作答复。

陆时宴没有留下书信。

他在别馆外守了半夜,亲眼看见两辆没有标记的马车从侧门驶出,其中一辆车辕上刻着极浅的七瓣眼纹。

车马一路往南,最后消失在通往内城的长街上。

他原想继续追查,途中却收到裴照临派人送来的消息。

沈鹤年死了。

陆时宴赶回慎思院时,江淮正坐在西厢门外的石阶上。

晨光越过院墙,照在他半边肩头。廊下的老梅枝叶稀疏,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江淮手中握着那枚铜哨,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时宴停在几步之外。

“阿淮。”

江淮抬头。

看见他时,眼底先是掠过一点极淡的亮色,随后又慢慢沉了下去。

“回来了。”

陆时宴点头,走到他身旁坐下。

两人沉默片刻。

江淮忽然问:“见到齐长老了么?”

“没有。”

“他不肯见?”

“称病。”

江淮轻轻笑了一声。

“倒是巧。”

陆时宴望着他手中的铜哨。

“沈先生的?”

江淮点头。

他将铜哨翻过来,露出边缘一道细小的刻痕。

“裴兄给他的。”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低头看了片刻,忽然轻声道:“怀晏,你说他最后在想什么?”

陆时宴沉默。

江淮继续道:“是想着把旧册送出来,还是想着沈知微?”

他抬起头。

“又或者,他最后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疼。”

陆时宴看着他。

江淮笑了笑,笑意却有些勉强。

“我昨日还同他说,至少让我们替他留一条退路。他答应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陆时宴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江淮没有挣开。

“他明明答应了。”

声音很轻。

陆时宴望着他,过了许久,才道:“他未必不想回来。”

江淮怔了一下。

陆时宴继续道:“只是有些时候,人想回来,却已经走不动了。”

江淮低下头。

那枚铜哨在他掌心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没有哭。

只是坐了很久,直到晨光渐渐移过石阶,照亮脚边一片被风吹落的梅叶,才缓缓将铜哨收进袖中。

陆时宴没有催他。

待江淮终于起身,他才跟着站起来。

“先吃些东西。”

江淮摇头。

“不饿。”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昨日你也这么说。”

江淮无奈地笑了笑。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陆时宴没有回答,只将一包尚有余温的芝麻烧饼递给他。

江淮接过,低头咬了一口。

饼已经有些凉了,芝麻却仍然很香。

他慢慢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沈鹤年昨日也曾在南市吃过一碗馄饨。

那碗留给沈知微的馄饨,或许如今还在摊主的锅边。

江淮垂下眼睛,安静地吃完了那块烧饼。

巳时,慎思院书房。

裴照临将沈鹤年拼死带出的原始封灯记录摊在案上。

与先前找到的初籍不同,这份记录并非单纯记载二十三名孩子的姓名,而是完整保留了当年春祭的验封程序、参与官员、祭器流向,以及七处旧封各自承担的职责。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最后三页。

第一页写着当年负责主祭的司命署官员姓名。

第二页写着朝廷准许祭礼的批文编号。

第三页,则列着正道七宗参与验封之人的名字。

齐守正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在他名字之后,还有一行亲笔批注:

二十三童已入籍,封印无虞,可行大礼。

江淮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裴照临沉声道:“这是齐守正亲笔。”

陆时宴站在一旁,目光沉沉。

“能确定?”

“我见过他的字。”裴照临道,“当年刑部曾与七宗往来,齐守正的书信留有存档。他习惯将‘封’字最后一笔向右拖长,旁人很难模仿。”

江淮抬眼。

“所以他知道。”

裴照临没有否认。

江淮低声道:“他知道那二十三个孩子会死。”

陆时宴望着那行批注,握剑的手缓缓收紧。

齐守正是正道七宗中声望极高的长老。

陆时宴幼时曾在一次宗门大会上见过他。那时齐守正尚未年老,身着青袍,立于高台之上,向数百名年轻弟子讲述守封之道。他说习剑之人,先习仁心,若有朝一日必须在一己荣辱与天下苍生之间作出抉择,当以苍生为先。

那番话陆时宴记了许多年。

如今再看,竟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荒谬。

江淮忽然问:“怀晏,你见过齐守正?”

陆时宴点头。

“见过。”

“他是怎样的人?”

陆时宴沉默片刻。

“从前以为是个好人。”

江淮看向他。

陆时宴缓缓道:“如今不知道了。”

江淮没有说话。

他原以为陆时宴会替正道解释几句,或至少说出些齐守正可能受人蒙蔽的理由。可陆时宴没有。

他只是望着那份旧册,眼中有失望,也有愤怒。

江淮忽然明白,陆时宴并非不愿相信自己敬重的人会犯错。

他只是比旁人更难接受,那些教他何为仁义的人,竟也曾亲手将无辜者推入深渊。

裴照临合上旧册。

“如今证据确凿,我们可以直接去七宗别馆问罪。”

江淮却摇头。

“不够。”

裴照临一怔。

“这还不够?”

“够证明齐守正当年参与验封,却未必能证明他知道活祭的全部内情。”江淮望着那份记录,“若他只说自己奉命验阵,不知祭礼实情,旁人未必能奈何他。”

裴照临皱眉。

“那怎么办?”

江淮沉思片刻。

“让他自己说。”

陆时宴抬头。

江淮望着两人,缓缓道:“齐守正如今称病不见客,是因为他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既然如此,便不能再私下去问。”

裴照临心中一动。

“你的意思是……”

“公开问。”

江淮将旧册轻轻推到桌中央。

“他既然曾以正道长老的身份替春祭验封,便该当着正道七宗的面,说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照临沉默片刻。

“可七宗未必愿意让你当众质问。”

江淮笑了笑。

“那便让他们没有办法拒绝。”

他抬头看向陆时宴。

“怀晏,你可愿陪我去?”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点头。

“自然。”

午后,京畿七宗别馆。

别馆坐落在内城东侧,门前立着两尊青石瑞兽,朱漆大门高阔,门楣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清正持衡”。院中松柏苍翠,曲水环廊,往来弟子皆衣冠整肃,佩剑行礼,颇有名门正派的气象。

江淮与陆时宴抵达时,门前已有数名弟子等候。

为首的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目端正,身穿月白长袍,腰间佩着一柄青鞘长剑。

他向陆时宴拱手。

“陆公子。”

陆时宴颔首。

“闻师兄。”

江淮看了那青年一眼。

陆时宴低声解释:“闻景舟,七宗执事弟子。”

江淮点头。

闻景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神情微微一顿,随即仍然依礼拱手。

“江公子。”

江淮还礼。

“有劳。”

闻景舟沉默片刻。

“齐长老今日身体不适,恐怕不便见客。”

江淮笑了笑。

“我们今日并非只为见齐长老。”

闻景舟眉头微皱。

“那二位是……”

江淮从袖中取出一份抄录好的旧籍,递到他面前。

“烦请闻师兄将此物交给七宗诸位长老。”

闻景舟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仅仅一眼,脸色便变了。

纸上写着二十三名孩子的姓名、生辰与籍贯。

最后一行,是沈鹤年留下的原始封灯记录编号。

闻景舟抬头。

“这是何意?”

江淮神情平静。

“四十一年前,临川春祭,二十三名孩童被送入旧阵,至今无一生还。此事有司命署旧籍为证,亦有正道七宗验封记录为证。”

他顿了顿。

“我们今日来,是想请诸位长老给这二十三个孩子一个交代。”

闻景舟的脸色渐渐苍白。

身后几名弟子也面面相觑。

片刻后,闻景舟低声道:“江公子,此事事关重大,恐怕不能仅凭一纸旧录……”

“自然。”

江淮点头。

“所以原件就在裴照临手中,随时可以请诸位长老验看。”

闻景舟一时语塞。

陆时宴忽然开口:“闻师兄。”

闻景舟抬眼。

陆时宴望着他。

“我曾听你说,七宗立世,以护人为先。”

闻景舟沉默。

陆时宴继续道:“如今有人死了,证据就在眼前。我们不是来毁七宗声名的。”

他停了一瞬。

“是来问,七宗还认不认自己说过的话。”

闻景舟望着他,许久没有回答。

最终,他缓缓侧身。

“二位请进。”

七宗议事堂中,气氛凝重。

七宗此次入京的长老共有五人,齐守正称病未出,其余四人分坐两侧。堂内香烟缭绕,正中悬着一幅山河图,图上七处旧封以朱砂标出,山川河流连绵起伏,气势恢宏。

江淮站在堂中,将事情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他没有刻意渲染,也没有隐去细节。

从南市旧库里被关在木箱中的七名孩子,到旧籍上反复出现的二十三个死者姓名,再到沈鹤年拼死带出的原始验封记录,每一件事都说得清清楚楚。

堂内始终无人打断。

直到江淮说出齐守正的名字,一名身穿玄袍的长老才猛地站起。

“荒唐!”

他厉声道。

“齐长老德高望重,岂容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后辈如此污蔑!”

江淮抬眼。

“敢问长老,晚辈哪一句说错了?”

“你说齐长老参与活祭,可有亲眼所见?”

“没有。”

“既然没有,便是妄言!”

江淮轻轻点头。

“长老说得是。”

那玄袍长老一怔。

江淮继续道:“晚辈没有亲眼见过四十一年前的祭礼,正如今日堂中诸位,也未曾亲眼见过那二十三个孩子死去。”

他抬起手中的名册。

“可难道因为无人亲眼见过,他们便不曾死过?”

堂中骤然安静。

江淮没有提高声音。

“诸位若觉得证据不足,可以查。若觉得沈鹤年的旧册有假,可以验。若觉得齐长老受了冤屈,也可以请他当堂解释。”

他顿了顿。

“只是别急着替一个活着的人辩白,却连死去的人叫什么都不肯看一眼。”

玄袍长老脸色铁青。

另一名年长女修却忽然开口:“将名册拿来。”

江淮抬头。

那女修鬓发花白,眉目清冷,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令牌。

“老身要亲自看看。”

江淮将名册递过去。

女修一页页翻看,起初神色尚算平静,待翻到第九页时,指尖忽然停住。

她盯着其中一个名字,许久没有动。

“林照。”

声音极轻。

江淮心中微动。

女修抬起头。

“这孩子……生于临川北郊?”

江淮点头。

“是。”

女修的手微微颤抖。

“父亲叫林远山,母亲叫周素娘?”

江淮低头核对。

“正是。”

女修忽然闭上眼睛。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

玄袍长老皱眉:“叶师妹?”

女修没有回答。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这孩子,是我故人的儿子。”

堂中一片哗然。

江淮也怔住。

女修低头望着那行字,眼眶渐渐红了。

“当年林家说孩子失踪,寻了整整三年。后来有人送来一纸官文,说孩子病死在外地,尸骨已葬,不许再寻。”

她轻轻抚过那个名字。

“周素娘不信,后来疯了。林远山寻子途中跌下山崖,再也没回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那时还劝过他们,说官府既已查明,便不要再执着。”

堂内鸦雀无声。

女修缓缓抬头。

“原来……”

她望着那张薄薄的纸。

“原来他就在临川。”

江淮没有说话。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二十三个名字背后,并非只有二十三条性命。

还有二十三户人家,数不清的父母、兄弟、师长与故友。

一个孩子死去,或许只在旧籍上留下短短一行字。

可在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总有人会为那一行字,等上一生。

女修缓缓合上名册。

随后,她站起身,向江淮深深一礼。

“江公子。”

江淮连忙还礼。

“前辈不必如此。”

女修摇头。

“是老身该谢你。”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中诸人。

“今日这件事,必须查。”

玄袍长老脸色一变。

“叶师妹,此事尚未核实——”

“那便核实!”

女修声音骤然提高。

“若旧册有假,查清便是。若齐守正清白,请他当堂说话便是。可若这二十三个孩子当真死于旧祭,难道我七宗还要替凶手遮掩?”

堂中沉默。

片刻后,另一名灰衣长老缓缓点头。

“叶长老说得有理。”

紧接着,第三人也开了口。

“我赞成彻查。”

玄袍长老脸色愈发难看。

他正要再说,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闻景舟快步走入,神色凝重。

“诸位长老。”

众人齐齐望向他。

闻景舟深吸一口气。

“齐长老来了。”

齐守正走进议事堂时,已近未时。

老人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袍,头发整齐束起,面容清瘦,眉目间仍有几分昔年正道名宿的威严。他没有带太多随从,身后只跟着两名年轻弟子,走路时略显迟缓,似乎确实病了许久。

堂中诸人纷纷起身。

“齐长老。”

齐守正微微颔首。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掠过,最后落在陆时宴身上。

“陆家的孩子。”

陆时宴拱手。

“齐前辈。”

齐守正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许多年不见,你已经长大了。”

陆时宴没有接话。

齐守正又看向江淮。

“你便是江淮?”

江淮还礼。

“晚辈江淮。”

齐守正点头。

“我听说过你。”

江淮没有问他听说过什么。

老人缓缓走到堂中,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旧籍。

他看了许久。

随后,轻声道:“沈鹤年死了?”

江淮心头微动。

“前辈知道?”

齐守正没有回答。

他伸手拿起旧籍,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行亲笔批注赫然在目。

二十三童已入籍,封印无虞,可行大礼。

齐守正望着自己的字迹,神情忽然变得很平静。

“是我的字。”

堂中顿时一片哗然。

玄袍长老猛地站起。

“齐师兄!”

齐守正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随后,他缓缓抬头。

“诸位今日既然都在,老夫便不再隐瞒。”

他望着堂中那幅山河图。

“当年临川春祭,确有二十三名孩童被送入旧阵。”

叶长老的手骤然收紧。

齐守正继续道:“老夫参与验封,也知道他们会死。”

堂中一时死寂。

江淮望着他,心口缓缓沉了下去。

他原以为齐守正会辩解。

会推诿。

会将所有罪责归于司命署与朝廷。

可老人竟如此坦然地承认了。

齐守正望向众人,声音低沉。

“诸位可知,四十一年前临川大疫,河道决堤,旧封濒临崩毁。若七封之力不能及时归位,临川、云州两地数十万百姓皆有性命之忧。”

叶长老声音发颤。

“所以你便让二十三个孩子去死?”

齐守正闭了闭眼。

“那时司命署告诉我,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信了?”

“我信了。”

叶长老猛地站起。

“齐守正!”

老人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我知道你想骂什么。”

他缓缓道:“我也曾想过,若当年不验封,临川数十万百姓死于水患与疫病,我又该如何向天下交代?”

叶长老望着他,眼眶通红。

“那二十三个孩子呢?”

齐守正沉默。

叶长老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们又该向谁交代?”

齐守正没有回答。

江淮站在一旁,忽然轻声开口。

“齐前辈。”

齐守正转头。

江淮望着他。

“晚辈想问一件事。”

“你问。”

“四十一年前,司命署告诉你,只有牺牲二十三个孩子,才能保住临川。”

“是。”

“那你可曾亲自查证?”

齐守正沉默。

江淮继续道:“可曾寻找别的办法?可曾问过守封之人?可曾想过,旧阵原本是为了护人,为何到了你们手中,却非要杀人才能运转?”

齐守正的眉心渐渐皱起。

“江公子,你不曾经历当年的局面。”

“晚辈确实不曾经历。”

江淮点头。

“所以晚辈不敢说,若身处当年,自己一定能做得比前辈更好。”

齐守正微微一怔。

江淮望着他,声音平静。

“可晚辈至少知道,若一个人被迫在二十三条命与数十万条命之间作出选择,首先该问的,不是牺牲哪二十三个人。”

他停了片刻。

“而是谁将所有人逼到了这一步。”

齐守正的脸色骤然变了。

江淮没有退让。

“若今日我们承认,为救多数人便可以不问少数人的意愿,那么明日又有人说,牺牲一城可以保一州,牺牲一州可以保天下。到了最后,谁都能替旁人决定生死,唯独被牺牲的人,连一句不愿意都不配说。”

议事堂中寂静无声。

齐守正望着他,许久没有回答。

江淮缓缓道:“前辈说自己当年是为了救人,晚辈愿意相信。可若救人的办法,是先将无辜者推入死地,那么至少不该把他们的死,说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齐守正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他低下头。

“你说得对。”

这一句话极轻。

却让堂中所有人都怔住。

老人缓缓抬眼,望着那幅山河图。

“我这些年,常常梦见临川。”

他说。

“梦见大水漫过城墙,百姓站在屋脊上求救,城中瘟疫蔓延,连棺木都来不及备齐。我每次梦见那些人,便告诉自己,当年的选择没有错。”

他停了很久。

“可后来,我也开始梦见那二十三个孩子。”

叶长老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齐守正望着她。

“我记不清他们的脸。”

他声音渐渐沙哑。

“只记得其中有个孩子,祭礼前一直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江淮的心口微微一紧。

又是这句话。

什么时候能回家。

沈知微问过。

南市旧库的孩子问过。

四十一年前的二十三个孩子,也曾问过。

齐守正缓缓闭上眼睛。

“我那时告诉他,等祭礼结束。”

他轻轻笑了一下。

“可祭礼结束以后,已经没有人能回家了。”

堂内无人说话。

许久后,齐守正缓缓跪了下去。

不是向江淮。

也不是向在场的七宗长老。

而是朝着那份写着二十三个名字的旧册。

他跪得很慢,膝盖落在青石地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叶长老怔怔望着他。

齐守正低下头。

“老夫有罪。”

他声音沙哑。

“今日当着诸位的面,认下这桩旧案。”

江淮望着他,没有说话。

陆时宴也没有动。

窗外阳光照进议事堂,将老人花白的头发映得近乎透明。

这一刻,他不再像那个受万人敬仰的正道长老。

只是一个迟到了四十一年,终于肯低头认错的人。

可就在齐守正准备继续开口时,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响。

陆时宴脸色骤变。

“当心!”

寒光骤起。

一支细长的黑羽弩箭穿破窗纸,直取齐守正后心。

陆时宴长剑横斩,剑气骤然掠过堂中。

箭矢应声断裂。

可紧接着,第二支箭已从另一侧射来。

目标却不是齐守正。

而是站在他身旁、手中仍握着原始旧册的叶长老。

齐守正猛地抬头。

那一瞬,他似乎什么都没有想。

只是下意识伸手,将叶长老推开。

黑羽弩箭贯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骤然溅在青石地上。

叶长老踉跄着跌出数步,猛地回头。

“齐守正!”

老人站在原地,身形微微一晃。

随后,缓缓跪倒。

陆时宴已拔剑冲向窗外。

江淮则快步上前,扶住齐守正。

鲜血从老人胸前不断涌出,很快浸透了青袍。

江淮抬手封住他胸前几处穴道。

“别说话!”

齐守正却轻轻摇头。

他望着江淮,嘴唇微微颤动。

“旧册……”

江淮低声道:“在。”

“别让他们……拿走。”

江淮点头。

“不会。”

齐守正缓缓转头,望向叶长老。

那位一向清冷持重的女修,此刻跪在他身旁,双手沾满鲜血,眼泪不断落下。

“师兄……”

齐守正望着她。

许久后,轻轻道:“对不住。”

叶长老摇头。

“别说了。”

齐守正却仍望着她。

“林照……”

他喘息艰难。

“我记得这个名字。”

叶长老浑身一颤。

齐守正的目光渐渐涣散。

“他那日……穿着一双新鞋。”

他声音越来越轻。

“说是娘亲做的。”

叶长老终于失声痛哭。

齐守正缓缓闭上眼睛。

“我没让他回家。”

他停了许久。

最后,轻轻道:

“这回……别再拦着他们了。”

声音落下。

老人握着江淮衣袖的手,缓缓松开。

江淮低头。

许久没有动。

堂外剑声骤起,陆时宴已追出长廊,与藏在屋脊上的刺客交手。几名七宗弟子纷纷拔剑,院中一片混乱,喊杀声与金铁声交织在一起。

可议事堂里,忽然安静得出奇。

叶长老跪在齐守正身旁,低头望着那件被血浸透的青袍,哭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江淮缓缓收回手。

他看着老人已经失去血色的面容,心中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齐守正确实有罪。

他曾亲手批准二十三个孩子赴死,也曾用四十一年的沉默替那桩旧案遮掩。

可他最后仍然替人挡了一支箭。

这不能抵消他从前犯下的错。

却也无法因此否认,他在生命最后一刻,终于做出了与当年不同的选择。

江淮忽然觉得,这世间的善恶原来如此难以简单分明。

一个人可以曾经懦弱,也可以在最后一刻勇敢。

可以真心想救天下,却又亲手害死无辜。

人死以后,留下的并非一句好坏便能概括的一生。

而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也不会因为他终于悔悟,便重新活过来。

江淮缓缓起身。

他俯下身,将齐守正的双眼轻轻合上。

随后,转头望向堂中众人。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

却令所有人都抬起头。

“齐长老已经死了。”

江淮停了片刻。

“可临川那二十三个孩子,仍然没有一个人能回来。”

叶长老低头,泪水落在旧册上。

江淮望着那份染血的名册。

“今日的事,不能到此为止。”

窗外,风穿过长廊。

一片松针落在门槛上,被血水浸湿,渐渐沉了下去。

而在那幅悬于高堂的山河图上,临川仍是一处小小的朱砂印记。

四十一年前的春祭,不过是史书中寥寥数笔。

如今却终于有人知道,那几笔之下,埋着多少未能长大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6章 白骨亦曾少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