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的雨下到五更,终于停了。
北城长街尚未苏醒,檐角的积水沿着青瓦滴落,在石阶上积成一洼洼浅亮的水痕。几名更夫披着蓑衣,自街尾缓缓走过,梆子声隔着晨雾传来,显得格外空寂。城墙高处的旗帜被夜风浸透,沉沉垂在灰白的天光里。偶有早起的商贩推车经过,车轮碾过青石,发出迟缓而沉闷的声响,仿佛这座繁华的京城尚未察觉,昨夜有多少人的命运,已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改变。
裴照临安排的宅院藏在北城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院门上的朱漆早已斑驳,门楣悬着一块褪色的匾额,写着“慎思”二字。院中种着两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头只余稀疏的青叶。东厢房里燃着炭盆,七名从南市旧库救出的孩子挤在一处,身上换了干净衣裳,正由一名老妇人照看。
江淮推门进去时,方小满正坐在床沿,低头替那名最小的女孩系衣带。
女孩睡得不安稳,方才醒来便哭着找母亲。方小满哄了许久,才让她勉强吃下半碗热粥。此刻见江淮进来,少年立刻站起身,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有些拘谨地停住。
“江公子。”
江淮点点头,走到床边。
“昨夜睡得如何?”
方小满低头看了看女孩。
“她总做噩梦。”
江淮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额头,尚有些低热。他记得谢清蘅曾说,归息散入体后,最忌骤然催动内息驱散,否则反而容易伤及心脉。如今只能先以温水、清粥慢慢养着,待谢清蘅入京,再请她仔细诊治。
女孩忽然睁开眼睛。
她望着江淮,目光有些茫然。
“哥哥。”
江淮俯下身。
“怎么了?”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方小满猛地抬头,眼眶一下红了。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他看见女孩手腕上还有一道被绳索磨出的浅痕,细细的一圈,像有人曾试图用极轻的力气,将她牢牢拴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没有。”他轻声说,“你还活着。”
女孩眨了眨眼。
“可是那个穿黑衣服的人说,我的名字已经在死人册子上了。”
江淮的手停了一瞬。
“他还说,等到了地方,我就不用再哭了。”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娘是不是也找不到我了?”
江淮望着她,许久后,将被角轻轻替她掖好。
“你叫什么名字?”
“阿梨。”
“姓什么?”
女孩迟疑了一下。
“姓陈。”
“家在哪里?”
“青石巷……巷口有个卖糖人的伯伯。”
江淮点头。
“好,陈阿梨。我记住了。”
女孩怔怔看着他。
江淮笑了笑。
“你娘若来找你,我便告诉她,阿梨在这里。若她暂时找不到,我们也会替你找她。”
女孩终于轻轻点头。
江淮起身时,方小满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江公子。”
“嗯?”
少年抬头,声音有些发抖。
“他们说我们都是没人要的孩子。”
江淮垂眼望着他。
方小满咬紧嘴唇。
“可我不是。”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皱巴巴的布袋,里面装着半截木梳、一枚铜钱,还有一张被汗水浸得模糊的纸。
“我娘让我去城东送东西,说傍晚就来接我。我等了好久,她一直没来。后来有人说她不要我了,把我带上了车。”
少年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哽咽。
“她不是不要我。”
江淮蹲下身。
“我知道。”
“她真的会来找我的。”
“嗯。”
方小满望着他,眼泪一颗颗落下来。
“江公子,你信我吗?”
江淮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当然信。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生无依无靠的孩子。所谓无名、无籍、无人认领,不过是有人先夺走了他们的归处,再拿这份孤苦当作夺命的理由。
他将那张模糊的纸仔细收好,答应替方小满查一查母亲的下落,才起身离开。
门外,陆时宴正端着一碗尚冒热气的药。
“裴照临让人煎的。”
江淮看了眼药色,眉头微皱。
“给谁的?”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沉默片刻,伸手接过。
“……我喝。”
陆时宴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晨光渐亮时,裴照临已将昨夜带出的旧册逐一摊在书房里。
桌上堆着七卷《临川旧籍》、一本初籍,以及从韩从义身上搜出的两枚通行铜牌。旧册有些年头,纸张脆得厉害,稍一用力便会碎裂。裴照临不敢贸然翻动,只让随从取来薄绢垫在纸页下方,逐张抄录。
江淮进门时,他正对着一张名册出神。
“有发现?”
裴照临抬头,脸色很不好看。
“你过来看。”
江淮走到桌边。
裴照临指着其中一页。
“这七个孩子的名字,昨夜已经被人写进了旧籍。”
江淮低头。
纸页上果然列着七行新墨,字迹尚未完全渗入纸背。每个人的姓名之后,都附着另一个陌生的名字,旁边用朱笔写着“待归”二字。
方小满的名字后面,写着“周成”。
陈阿梨的名字后面,则写着“沈知微”。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沈知微?”
裴照临点头。
“正是四十一年前那二十三名孩子之一。”
江淮伸手按住桌沿。
昨夜沈鹤年说过,归籍是将活人的命息与死者的姓名强行相合,使活人在旧籍中成为另一个人。可当那个名字真正落在眼前时,仍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寒意。
沈知微死时不过九岁。
而陈阿梨如今才七岁。
两个本该拥有各自人生的孩子,被人隔着四十一年的光阴写在同一行纸上,仿佛他们的悲欢、性命、亲人,都不过是可以随意替换的笔画。
裴照临缓缓道:“更奇怪的是,这七份新籍并非昨夜才拟定。”
江淮抬头。
“什么意思?”
“我查了纸张与印泥。纸是南市旧署专用的青麻纸,印泥则出自京畿祭器房。可其中三份早在半月前便已加盖预印。”
江淮沉默。
半月前,这七个孩子或许还在家中,尚不知道自己将被人掳走。
司命署却已提前替他们安排好了死后的姓名。
陆时宴站在一旁,忽然开口:“能找到签发的人么?”
裴照临摇头。
“落款被刮去了。不过……”
他从最底下抽出一张薄纸。
“这张夹在七份新籍之间。”
江淮接过。
那是一份尚未填写完毕的转运文书,抬头写着“春祭归籍预录”,下方留有一处空白印位。印位旁刻着极小的四字。
正道共验。
江淮眉心微动。
“正道?”
裴照临望着他。
“司命署若要在京畿举行大祭,除了朝廷批文,还需要部分江湖宗门共同验封。旧制如此,后来虽多次废改,但这一条始终未曾彻底删去。”
江淮忽然想起齐长老。
那个在旧案中数次出现、始终不愿让他们继续追查的正道长老。
他将纸轻轻放下。
“所以不只是朝廷。”
裴照临没有否认。
陆时宴望着那四个字,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他出身正道,自幼听过许多关于七处封印的传说。江湖中人常言,封印护山河,执剑者护苍生。那些故事里,守封之人无不清正,仿佛只要手中握着一柄剑,便能将善恶分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一张薄纸便将那些旧日传说撕开了一道裂口。
江淮没有看他。
只是低声道:“先把证据收好。”
裴照临点头。
“我会安排人去查齐长老近几年的行踪。”
陆时宴忽然道:“我去见他。”
江淮抬眼。
“怀晏?”
陆时宴望着那份文书。
“若真有正道宗门参与验封,总得有人亲自问个明白。”
江淮沉默片刻。
“我与你同去。”
“不必。”陆时宴道,“你留在这里养伤。”
江淮笑了一声。
“你倒安排得明白。”
陆时宴看着他,没有退让。
“阿淮,你昨夜已经很久没合眼了。”
江淮原想再说,忽然瞥见陆时宴右手虎口处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想起昨夜旧渠中那支带着归息散的箭。
片刻后,终于叹了口气。
“好。”
陆时宴似乎有些意外。
江淮抬眼看他。
“不过你得答应我,若齐长老不肯说,便先回来,不许一个人硬闯。”
陆时宴点头。
“好。”
江淮又道:“还有,伤口记得换药。”
“嗯。”
“午时之前回来。”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话很多。”
江淮轻轻挑眉。
“嫌我烦?”
陆时宴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将江淮肩上滑落的衣领拢好,动作自然得仿佛已做过千百次。
裴照临正在整理旧册,闻声抬头,恰好看见这一幕。
他微微一怔。
江淮已先一步退开,笑着将话题转回案卷。
“裴兄,沈先生那边可有消息?”
裴照临收回目光。
“还没有。”
他顿了顿。
“不过我派出去的人已经找到旧祭器房的位置。若他真去了那里,午前应当会有回音。”
江淮点头。
不知为何,心中那股不安却始终没有散去。
巳时,南市旧祭器房。
沈鹤年从一条废弃的运煤巷中走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雨后的南市弥漫着湿木与煤灰的气味。巷口有家卖馄饨的小摊,摊主正揭开锅盖,白雾腾腾而起,将半条街都笼在热气里。几个挑担的脚夫围着炉火说笑,远处有人吆喝新鲜蔬菜,市井声渐渐喧闹起来。
沈鹤年在馄饨摊前停了片刻。
他望着锅里翻滚的热汤,忽然想起沈知微小时候最爱吃馄饨。
那孩子不喜欢葱,却喜欢多放一点醋。每次端起碗,总要先小心翼翼地把浮在汤面的葱花挑出来,再将勺子伸到碗底,寻找那只最大的馄饨。
有一年冬天,沈鹤年忙于祭器房的差事,连续数日未曾回家。等他终于得空,沈知微便拉着他的袖子,说想去街口吃一碗热馄饨。
他答应了。
后来却因为一份紧急调令,终究没有带他去。
沈鹤年站在摊前,许久没有动。
摊主见他衣衫单薄,便热情招呼:“老先生,来一碗?刚下锅的,热乎着呢。”
沈鹤年回过神。
“好。”
他在摊边坐下。
摊主端来一碗馄饨,汤面撒着细碎的葱花,香气随着白雾缓缓升起。沈鹤年取出筷子,习惯性地将葱花一片片挑到碗边。
挑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对面没有人。
那孩子早已不在了。
他望着那碗热汤,许久后,缓缓将筷子放下。
“老先生,不合口味?”摊主问。
沈鹤年摇头。
“很好。”
他低下头,慢慢吃完了那碗馄饨。
临走时,又多付了两枚铜钱。
摊主连忙叫住他。
“老先生,给多了!”
沈鹤年回头,轻轻笑了笑。
“替我留一碗吧。”
“留给谁?”
老人沉默片刻。
“一个故人。”
摊主不明所以,却还是应了。
沈鹤年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那碗馄饨终究不会有人来吃。
旧祭器房位于南市最深处,外头早已改成一间废弃的木料仓。
仓门半掩,门槛上积着厚厚的灰。沈鹤年沿着墙根走过,避开几处新添的脚印,最后停在一扇被木板封住的侧门前。
他取出一枚细小的铜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一声轻响。
门开了。
里面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长案、木架、铜炉、封存祭器的石柜,甚至连墙上那幅早已褪色的《七封图》,都还挂在原处。只是四十一年过去,木架腐朽,铜炉生锈,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灰尘与潮湿纸张的气味。
沈鹤年站在门口,忽然有些恍惚。
当年他便是在这里,亲手核对过二十三盏灯的铭文。
每盏灯底,都刻着一个孩子的名字。
他记得沈知微那盏灯的铭文刻得最深,因为他当时手抖,第一刀刻偏了,便又补了一刀。
后来他常常想,若自己当年在那一刀刻下去之前便停手,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
可人这一生,总有许多不能重来的时刻。
他没有再想。
只是径直走到最里侧的石柜前,取出铜钥匙,缓缓打开柜门。
柜中放着一只黑漆木匣。
木匣封口贴着一张褪色的黄符,上面写着“原封勿启”四字。
沈鹤年将符纸揭下。
木匣里是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旧册。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第一页写着:
大衍四十一年前,春祭初封。二十三童,录名入灯。
第二页,是二十三名孩子的完整生辰与籍贯。
第三页,则是当年参与验封之人的姓名。
沈鹤年的手指缓缓停住。
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齐守正。
正道七宗共推的验封长老。
如今江湖人口中的齐长老。
沈鹤年闭了闭眼。
果然。
他早该想到。
当年祭礼结束后,齐守正曾亲自来过祭器房,命人封存所有原始记录。那时沈鹤年以为对方只是奉命办事,后来才渐渐明白,所谓正道验封,不过是替朝廷与司命署的罪行披上一层清白的外衣。
他将旧册重新包好,收入怀中。
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沈先生。”
沈鹤年动作一顿。
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恭敬。
“多年不见,您还是喜欢走这道偏门。”
沈鹤年缓缓转身。
仓门不知何时已被人推开。
门外站着一名身穿玄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腰间悬着司命署的黑玉令牌,身后跟着六名持刀侍卫。
男子面容清瘦,眉眼温和,仿佛只是来拜访一位旧识。
沈鹤年认得他。
司命署祭器监副使,卢敬之。
当年曾在他手下学过三年验灯之术。
“卢敬之。”
沈鹤年缓缓开口。
男子微微一笑。
“先生还记得学生。”
沈鹤年没有说话。
卢敬之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的油布包上。
“看来先生已经找到了。”
沈鹤年将旧册护在身后。
“你们一直留着它?”
卢敬之点头。
“原始封灯记录,岂能轻易毁去?再说,春祭将至,旧署正需核对当年验封的规矩。”
沈鹤年望着他。
“你们还要继续?”
卢敬之轻轻叹了口气。
“先生,您教过我,天下之大,总要有人守住秩序。”
“我教你的是守灯。”
“守灯与守天下,有何不同?”
沈鹤年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
“不同。”
他望着眼前这个昔日的学生。
“灯是死物,人是活的。”
卢敬之的笑意渐渐淡去。
“先生何必执迷不悟?”
沈鹤年没有回答。
他缓缓退到长案旁,将怀中的旧册放在桌上,目光掠过墙角那只早已熄灭的铜炉。
“卢敬之。”
“学生在。”
“你还记得,当年我教你验灯时,说过什么么?”
卢敬之微微皱眉。
沈鹤年低声道:“灯若失控,先断引息,再毁主枢。”
卢敬之的脸色骤然一变。
“拦住他!”
话音未落,沈鹤年已猛地抬手,将一枚铜钉刺入长案下方的暗槽。
轰然一声巨响。
整间祭器房的地面猛地一震。
墙角铜炉骤然翻倒,火星四溅。原本封死的石柜后方,一道暗门缓缓开启,露出通往地下旧渠的狭窄石阶。
沈鹤年抓起旧册,转身便走。
卢敬之厉声喝道:“放箭!”
数支弩箭破空而来。
沈鹤年踉跄着避开两支,第三支却狠狠钉入他的右肩。
剧痛骤然袭来。
他闷哼一声,脚下险些跪倒。
鲜血迅速浸透灰袍。
可他没有停。
他扶着石壁,一步一步走入暗门。
身后传来卢敬之的怒喝。
“先生!您今日若带走那份旧册,便再无回头之路!”
沈鹤年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只是低声道:
“我早该走这条路了。”
随后,他抬手扳下石壁上的铜闸。
厚重的石门轰然落下。
将追兵与祭器房一并隔在身后。
巳时三刻,北城。
陆时宴已经离开宅院,前往正道七宗设在京畿的别馆。
江淮则留在书房,与裴照临继续整理旧籍。
窗外阳光渐渐明亮,院中两株老梅投下疏淡的影子。风吹过檐角,带来一阵湿润的草木气息。远处有小贩沿街叫卖糖糕,声音穿过高墙,显得格外寻常。
江淮翻开最后一卷旧籍,忽然发现其中夹着一张极薄的纸。
纸张被折成四方,边缘已有些磨损。
他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若见沈鹤年,莫信其言。
江淮眉心骤紧。
裴照临抬头。
“怎么了?”
江淮将纸递给他。
裴照临看完,脸色微变。
“这是谁留下的?”
江淮摇头。
“不知道。”
他重新拿起那卷旧籍,仔细查看夹纸的位置。
纸张并非随意塞入,而是被藏在封底与书脊之间,若非翻到最后一页,几乎不可能发现。
江淮沉思片刻。
“这不像韩从义留下的。”
裴照临问:“为何?”
“若是他想提醒我们沈鹤年有问题,大可直接说。可这张纸藏得如此隐秘,倒像是有人怕被旁人发现。”
裴照临沉默。
江淮望着那行字,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安。
沈鹤年昨夜确实说过许多事。
旧祭、无名灯、归籍、命债……
可其中有多少是真相,又有多少只是他愿意让他们知道的部分?
江淮正思索,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随从快步进门。
“裴公子!”
裴照临抬头。
“何事?”
“南市传来消息,旧祭器房起火了。”
江淮猛地站起。
“沈先生呢?”
随从摇头。
“尚未找到。”
裴照临脸色骤变。
“派人去搜!”
随从领命而去。
江淮已抓起外衣,快步走向门口。
裴照临立即拦住他。
“江淮,你不能去!”
江淮回头。
“为什么?”
“司命署如今正满城搜捕你。你若贸然露面,只会再落入他们的圈套。”
江淮沉默片刻。
“可沈先生还在里面。”
裴照临望着他。
“我知道。”
“他是为了替我们找证据才去的。”
“我也知道!”
裴照临的声音忽然提高。
两人同时沉默。
片刻后,裴照临缓缓吐出一口气。
“江淮,我不是不救他。”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声音低了下来。
“只是你不能每次都将自己的命押上去。”
江淮没有回答。
裴照临继续道:“你救得了南市七个孩子,救得了春山五个孩子,可天下还有千千万万的人。你若每次都这样冲出去,终有一日,连陆时宴也拦不住你。”
江淮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想起昨夜陆时宴替他挡箭的模样。
想起那人站在雨中,明明自己也受了伤,却仍先问他有没有事。
江淮低下头。
许久后,轻轻道:“裴兄,我明白。”
裴照临望着他。
“那便留下。”
江淮没有再争。
他缓缓将外衣放回椅背上,重新坐下。
只是那一刻,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肩头,他却忽然觉得有些冷。
午时,南市地下旧渠。
沈鹤年靠着石壁坐下时,右肩的伤口已经将半边衣袍浸透。
他走了很远。
远到连自己都记不清,究竟经过了多少盏废弃的铜灯,跨过了多少道积水的石阶。旧渠里阴冷潮湿,脚下的青石长满苔藓,每走一步,伤口便牵扯出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终于走不动了。
便在一处废弃的分水闸旁坐下。
怀中的旧册仍在。
油布包得很紧,没有沾水。
沈鹤年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
他这一生做过许多错事。
替人刻过灯,验过封,写过名字,也亲手将一些本该留在人间的姓名送入死籍。
如今临到末了,竟只剩这样一件事,还值得他拼尽性命去做。
他将旧册放在膝上,缓缓解开油布。
第一页上,二十三个名字依次排列。
他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看到第十七行时,停了很久。
沈知微。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三个字。
“知微。”
地下旧渠没有回声。
只有远处水滴落入深潭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沈鹤年低头,想起早晨那碗馄饨。
他忽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今日可能回不去,便该多吃两口。
那碗汤很热,馄饨也煮得很好。
若知微还在,定会喜欢。
他想着想着,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右肩的血仍在流,指尖却已经冷得几乎没有知觉。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可旧册还没有送出去。
沈鹤年咬紧牙关,扶着石壁想要站起。
刚起身半寸,双腿便猛地一软。
他重重跌回地上。
旧册从膝头滑落,散开几页。
沈鹤年慌忙伸手去捡。
那只残缺的左手却怎么也抓不稳纸张。
他试了几次,终于将旧册重新抱进怀里。
“不能丢……”
他喃喃道。
“不能再丢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鹤年猛地抬头。
黑暗尽头,一点火光缓缓亮起。
有人沿着旧渠走来。
脚步很轻,似乎只有一人。
沈鹤年握紧怀中的旧册,强撑着抬起头。
“谁?”
火光渐近。
来人身穿一袭素色长袍,外披青灰斗篷,手中提着一盏寻常油灯。灯光照亮那人的半张脸,眉目清秀,神情平静。
沈鹤年望着他,忽然怔住。
“你……”
来人停在数步之外。
没有说话。
沈鹤年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那张脸,他认得。
四十一年前,他曾在祭器房的长案旁,见过无数次。
只是那时,那张脸尚带着稚气。
如今却已长成了成年人的模样。
沈鹤年嘴唇颤抖。
“知微?”
来人没有回答。
沈鹤年望着他,忽然笑了。
眼泪却在同一刻落下来。
“你长大了。”
他轻声道。
“先生都快认不出了。”
来人缓缓向前一步。
灯光照亮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悲喜,只有一片近乎空洞的平静。
沈鹤年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对江淮说过的话。
无论那人长着谁的脸,都不要相信他就是那个人。
他猛地一颤。
眼中的泪尚未落尽,神情却骤然清醒。
“不……”
他喃喃道。
“你不是知微。”
来人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
“先生。”
沈鹤年浑身僵住。
那声音继续道:
“您不是说,等过了这几日,就带我去看灯会么?”
沈鹤年闭上眼睛。
许久后,缓缓摇头。
“你不是他。”
来人望着他。
“先生,您不认得我了?”
沈鹤年将旧册抱得更紧。
“我认得。”
他声音沙哑。
“我认得他的眉眼,认得他的声音,认得他走路时总爱拖着右脚,认得他不吃葱,认得他背书时总要偷看最后一页。”
他缓缓抬头。
“可你不是他。”
来人沉默。
沈鹤年望着那张熟悉的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知微已经死了。”
他轻声道。
“我亲眼见过。”
来人静静站着。
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
“先生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来?”
沈鹤年没有回答。
他将旧册重新包好,紧紧抱在怀中。
“因为我还欠他一件事。”
来人低头看着他。
“什么事?”
沈鹤年缓缓道:
“让世人记得,他曾经活过。”
那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地下旧渠陷入死寂。
许久后,来人忽然抬手。
灯火轻轻一晃。
沈鹤年只觉得胸口骤然一冷。
低头时,才发现一柄细长的短刃已没入胸前。
鲜血迅速洇开,染红了灰色衣袍。
他怔了一下。
却没有叫。
只是缓缓抬头,望着那张与沈知微极其相似的脸。
“原来……”
他轻声道。
“你们连他的模样,也不肯放过。”
来人没有说话。
沈鹤年忽然伸手,紧紧抓住对方的衣袖。
那力道极弱,却固执得不肯松开。
“你听着。”
他的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清。
“他叫沈知微。”
来人微微一怔。
“他九岁,生在临川城南,喜欢吃馄饨,讨厌葱花,最爱看灯会。他背书背得不好,却总说自己将来要考功名。”
鲜血顺着沈鹤年的唇角缓缓流下。
他仍在说。
“他不是祭品。”
“也不是你们册子上的一个名字。”
“他是……”
声音忽然断了。
沈鹤年低下头,喘息许久。
最后,轻轻道:
“是我的学生。”
他的手终于松开。
整个人缓缓向后倒去。
旧册从怀中滑落,散在冰冷的石阶上。
一页纸被水流卷起,沿着浅浅的水渠漂向远处。
上面写着二十三个名字。
来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去捡。
他只是望着倒在地上的老人,神情中第一次浮起一丝难以辨认的情绪。
过了片刻,他缓缓蹲下,伸手探了探沈鹤年的鼻息。
没有了。
老人已经死去。
那只残缺的左手仍微微蜷着,仿佛还想抓住什么。
来人沉默许久,忽然将目光移向老人怀中。
那里露出一角青色布料。
是一只小小的旧鞋。
鞋面绣着两片竹叶。
来人伸手将它取出。
望了很久。
随后,他轻轻放回沈鹤年怀中。
“先生。”
他低声道。
“灯会已经散了。”
说完,他提起油灯,转身走入黑暗。
地下旧渠重新安静下来。
水声缓缓流过石阶,卷着那几页散落的旧纸,向远处漂去。
而沈鹤年就这样躺在冰冷的青石上。
他的眼睛半阖,神情却并不痛苦。
仿佛终于做完了一件拖欠多年的事,可以稍稍歇息片刻。
只是那碗留在南市街口的馄饨,终究没有人来吃。
申时,北城慎思院。
江淮正在书房里整理名册,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裴照临猛地起身。
片刻后,一名浑身湿透的随从跌跌撞撞冲进来,手中紧紧抱着一卷染血的油布。
“公子……”
裴照临脸色骤变。
“人呢?”
随从张了张嘴。
却没有立刻说出话。
江淮缓缓站起。
他望着那卷油布,忽然觉得心口沉了下去。
“沈先生呢?”
随从低下头。
许久后,才哑声道:
“找到了。”
江淮没有动。
“在哪里?”
“南市地下旧渠。”
“伤得重么?”
随从的嘴唇颤了颤。
“江公子……”
江淮望着他。
那人终于跪了下去。
“沈先生……已经没了。”
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动案上纸页,发出轻轻的沙响。
江淮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清晨沈鹤年撑着旧竹伞离开的背影。
想起那人接过火折子时,曾郑重地道谢。
想起他怀中那只绣着竹叶的小鞋。
最后,江淮缓缓伸手,接过那卷染血的油布。
油布里是一份旧册。
封面被血浸透,边角已经破损。
江淮将它轻轻展开。
第一页,是二十三个孩子的名字。
第二页,是他们的生辰与籍贯。
第三页,是当年参与验封之人的姓名。
齐守正。
江淮的指尖停在那个名字上。
许久后,他轻轻合上旧册。
裴照临望着他,眼中满是压抑的悲痛与愤怒。
“江淮……”
江淮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坐下,将那份染血的旧册放在案上。
窗外阳光正好。
院中老梅的枝影落在纸页上,细细碎碎,像一场尚未化尽的雪。
江淮忽然想起沈鹤年昨夜说过的话。
我做过的事,赎不清。
他当时没有回答。
如今也再没有机会回答。
过了许久,江淮才低声道:
“裴兄。”
“嗯?”
“把沈知微的名字抄下来。”
裴照临怔住。
江淮望着那份旧册。
“还有其余二十二个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颤抖。
“一个也别漏。”
裴照临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点头。
“好。”
他取来一张干净的纸,研墨,提笔。
第一个名字落下时,窗外忽然有风吹过。
纸页轻轻颤动。
江淮伸手将它按住。
他望着那一个个逐渐写回人间的姓名,忽然明白,沈鹤年最后想留下的,原来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只是二十三个孩子,曾经活过的证据。
而他自己,终究没能等到有人替他说一句:
沈鹤年,你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