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古人不见今时月

京畿的雨下到五更,终于停了。

北城长街尚未苏醒,檐角的积水沿着青瓦滴落,在石阶上积成一洼洼浅亮的水痕。几名更夫披着蓑衣,自街尾缓缓走过,梆子声隔着晨雾传来,显得格外空寂。城墙高处的旗帜被夜风浸透,沉沉垂在灰白的天光里。偶有早起的商贩推车经过,车轮碾过青石,发出迟缓而沉闷的声响,仿佛这座繁华的京城尚未察觉,昨夜有多少人的命运,已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改变。

裴照临安排的宅院藏在北城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院门上的朱漆早已斑驳,门楣悬着一块褪色的匾额,写着“慎思”二字。院中种着两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头只余稀疏的青叶。东厢房里燃着炭盆,七名从南市旧库救出的孩子挤在一处,身上换了干净衣裳,正由一名老妇人照看。

江淮推门进去时,方小满正坐在床沿,低头替那名最小的女孩系衣带。

女孩睡得不安稳,方才醒来便哭着找母亲。方小满哄了许久,才让她勉强吃下半碗热粥。此刻见江淮进来,少年立刻站起身,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有些拘谨地停住。

“江公子。”

江淮点点头,走到床边。

“昨夜睡得如何?”

方小满低头看了看女孩。

“她总做噩梦。”

江淮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额头,尚有些低热。他记得谢清蘅曾说,归息散入体后,最忌骤然催动内息驱散,否则反而容易伤及心脉。如今只能先以温水、清粥慢慢养着,待谢清蘅入京,再请她仔细诊治。

女孩忽然睁开眼睛。

她望着江淮,目光有些茫然。

“哥哥。”

江淮俯下身。

“怎么了?”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方小满猛地抬头,眼眶一下红了。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他看见女孩手腕上还有一道被绳索磨出的浅痕,细细的一圈,像有人曾试图用极轻的力气,将她牢牢拴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没有。”他轻声说,“你还活着。”

女孩眨了眨眼。

“可是那个穿黑衣服的人说,我的名字已经在死人册子上了。”

江淮的手停了一瞬。

“他还说,等到了地方,我就不用再哭了。”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娘是不是也找不到我了?”

江淮望着她,许久后,将被角轻轻替她掖好。

“你叫什么名字?”

“阿梨。”

“姓什么?”

女孩迟疑了一下。

“姓陈。”

“家在哪里?”

“青石巷……巷口有个卖糖人的伯伯。”

江淮点头。

“好,陈阿梨。我记住了。”

女孩怔怔看着他。

江淮笑了笑。

“你娘若来找你,我便告诉她,阿梨在这里。若她暂时找不到,我们也会替你找她。”

女孩终于轻轻点头。

江淮起身时,方小满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江公子。”

“嗯?”

少年抬头,声音有些发抖。

“他们说我们都是没人要的孩子。”

江淮垂眼望着他。

方小满咬紧嘴唇。

“可我不是。”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皱巴巴的布袋,里面装着半截木梳、一枚铜钱,还有一张被汗水浸得模糊的纸。

“我娘让我去城东送东西,说傍晚就来接我。我等了好久,她一直没来。后来有人说她不要我了,把我带上了车。”

少年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哽咽。

“她不是不要我。”

江淮蹲下身。

“我知道。”

“她真的会来找我的。”

“嗯。”

方小满望着他,眼泪一颗颗落下来。

“江公子,你信我吗?”

江淮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当然信。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生无依无靠的孩子。所谓无名、无籍、无人认领,不过是有人先夺走了他们的归处,再拿这份孤苦当作夺命的理由。

他将那张模糊的纸仔细收好,答应替方小满查一查母亲的下落,才起身离开。

门外,陆时宴正端着一碗尚冒热气的药。

“裴照临让人煎的。”

江淮看了眼药色,眉头微皱。

“给谁的?”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沉默片刻,伸手接过。

“……我喝。”

陆时宴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晨光渐亮时,裴照临已将昨夜带出的旧册逐一摊在书房里。

桌上堆着七卷《临川旧籍》、一本初籍,以及从韩从义身上搜出的两枚通行铜牌。旧册有些年头,纸张脆得厉害,稍一用力便会碎裂。裴照临不敢贸然翻动,只让随从取来薄绢垫在纸页下方,逐张抄录。

江淮进门时,他正对着一张名册出神。

“有发现?”

裴照临抬头,脸色很不好看。

“你过来看。”

江淮走到桌边。

裴照临指着其中一页。

“这七个孩子的名字,昨夜已经被人写进了旧籍。”

江淮低头。

纸页上果然列着七行新墨,字迹尚未完全渗入纸背。每个人的姓名之后,都附着另一个陌生的名字,旁边用朱笔写着“待归”二字。

方小满的名字后面,写着“周成”。

陈阿梨的名字后面,则写着“沈知微”。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沈知微?”

裴照临点头。

“正是四十一年前那二十三名孩子之一。”

江淮伸手按住桌沿。

昨夜沈鹤年说过,归籍是将活人的命息与死者的姓名强行相合,使活人在旧籍中成为另一个人。可当那个名字真正落在眼前时,仍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寒意。

沈知微死时不过九岁。

而陈阿梨如今才七岁。

两个本该拥有各自人生的孩子,被人隔着四十一年的光阴写在同一行纸上,仿佛他们的悲欢、性命、亲人,都不过是可以随意替换的笔画。

裴照临缓缓道:“更奇怪的是,这七份新籍并非昨夜才拟定。”

江淮抬头。

“什么意思?”

“我查了纸张与印泥。纸是南市旧署专用的青麻纸,印泥则出自京畿祭器房。可其中三份早在半月前便已加盖预印。”

江淮沉默。

半月前,这七个孩子或许还在家中,尚不知道自己将被人掳走。

司命署却已提前替他们安排好了死后的姓名。

陆时宴站在一旁,忽然开口:“能找到签发的人么?”

裴照临摇头。

“落款被刮去了。不过……”

他从最底下抽出一张薄纸。

“这张夹在七份新籍之间。”

江淮接过。

那是一份尚未填写完毕的转运文书,抬头写着“春祭归籍预录”,下方留有一处空白印位。印位旁刻着极小的四字。

正道共验。

江淮眉心微动。

“正道?”

裴照临望着他。

“司命署若要在京畿举行大祭,除了朝廷批文,还需要部分江湖宗门共同验封。旧制如此,后来虽多次废改,但这一条始终未曾彻底删去。”

江淮忽然想起齐长老。

那个在旧案中数次出现、始终不愿让他们继续追查的正道长老。

他将纸轻轻放下。

“所以不只是朝廷。”

裴照临没有否认。

陆时宴望着那四个字,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他出身正道,自幼听过许多关于七处封印的传说。江湖中人常言,封印护山河,执剑者护苍生。那些故事里,守封之人无不清正,仿佛只要手中握着一柄剑,便能将善恶分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一张薄纸便将那些旧日传说撕开了一道裂口。

江淮没有看他。

只是低声道:“先把证据收好。”

裴照临点头。

“我会安排人去查齐长老近几年的行踪。”

陆时宴忽然道:“我去见他。”

江淮抬眼。

“怀晏?”

陆时宴望着那份文书。

“若真有正道宗门参与验封,总得有人亲自问个明白。”

江淮沉默片刻。

“我与你同去。”

“不必。”陆时宴道,“你留在这里养伤。”

江淮笑了一声。

“你倒安排得明白。”

陆时宴看着他,没有退让。

“阿淮,你昨夜已经很久没合眼了。”

江淮原想再说,忽然瞥见陆时宴右手虎口处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想起昨夜旧渠中那支带着归息散的箭。

片刻后,终于叹了口气。

“好。”

陆时宴似乎有些意外。

江淮抬眼看他。

“不过你得答应我,若齐长老不肯说,便先回来,不许一个人硬闯。”

陆时宴点头。

“好。”

江淮又道:“还有,伤口记得换药。”

“嗯。”

“午时之前回来。”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话很多。”

江淮轻轻挑眉。

“嫌我烦?”

陆时宴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将江淮肩上滑落的衣领拢好,动作自然得仿佛已做过千百次。

裴照临正在整理旧册,闻声抬头,恰好看见这一幕。

他微微一怔。

江淮已先一步退开,笑着将话题转回案卷。

“裴兄,沈先生那边可有消息?”

裴照临收回目光。

“还没有。”

他顿了顿。

“不过我派出去的人已经找到旧祭器房的位置。若他真去了那里,午前应当会有回音。”

江淮点头。

不知为何,心中那股不安却始终没有散去。

巳时,南市旧祭器房。

沈鹤年从一条废弃的运煤巷中走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雨后的南市弥漫着湿木与煤灰的气味。巷口有家卖馄饨的小摊,摊主正揭开锅盖,白雾腾腾而起,将半条街都笼在热气里。几个挑担的脚夫围着炉火说笑,远处有人吆喝新鲜蔬菜,市井声渐渐喧闹起来。

沈鹤年在馄饨摊前停了片刻。

他望着锅里翻滚的热汤,忽然想起沈知微小时候最爱吃馄饨。

那孩子不喜欢葱,却喜欢多放一点醋。每次端起碗,总要先小心翼翼地把浮在汤面的葱花挑出来,再将勺子伸到碗底,寻找那只最大的馄饨。

有一年冬天,沈鹤年忙于祭器房的差事,连续数日未曾回家。等他终于得空,沈知微便拉着他的袖子,说想去街口吃一碗热馄饨。

他答应了。

后来却因为一份紧急调令,终究没有带他去。

沈鹤年站在摊前,许久没有动。

摊主见他衣衫单薄,便热情招呼:“老先生,来一碗?刚下锅的,热乎着呢。”

沈鹤年回过神。

“好。”

他在摊边坐下。

摊主端来一碗馄饨,汤面撒着细碎的葱花,香气随着白雾缓缓升起。沈鹤年取出筷子,习惯性地将葱花一片片挑到碗边。

挑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对面没有人。

那孩子早已不在了。

他望着那碗热汤,许久后,缓缓将筷子放下。

“老先生,不合口味?”摊主问。

沈鹤年摇头。

“很好。”

他低下头,慢慢吃完了那碗馄饨。

临走时,又多付了两枚铜钱。

摊主连忙叫住他。

“老先生,给多了!”

沈鹤年回头,轻轻笑了笑。

“替我留一碗吧。”

“留给谁?”

老人沉默片刻。

“一个故人。”

摊主不明所以,却还是应了。

沈鹤年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那碗馄饨终究不会有人来吃。

旧祭器房位于南市最深处,外头早已改成一间废弃的木料仓。

仓门半掩,门槛上积着厚厚的灰。沈鹤年沿着墙根走过,避开几处新添的脚印,最后停在一扇被木板封住的侧门前。

他取出一枚细小的铜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一声轻响。

门开了。

里面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长案、木架、铜炉、封存祭器的石柜,甚至连墙上那幅早已褪色的《七封图》,都还挂在原处。只是四十一年过去,木架腐朽,铜炉生锈,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灰尘与潮湿纸张的气味。

沈鹤年站在门口,忽然有些恍惚。

当年他便是在这里,亲手核对过二十三盏灯的铭文。

每盏灯底,都刻着一个孩子的名字。

他记得沈知微那盏灯的铭文刻得最深,因为他当时手抖,第一刀刻偏了,便又补了一刀。

后来他常常想,若自己当年在那一刀刻下去之前便停手,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

可人这一生,总有许多不能重来的时刻。

他没有再想。

只是径直走到最里侧的石柜前,取出铜钥匙,缓缓打开柜门。

柜中放着一只黑漆木匣。

木匣封口贴着一张褪色的黄符,上面写着“原封勿启”四字。

沈鹤年将符纸揭下。

木匣里是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旧册。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第一页写着:

大衍四十一年前,春祭初封。二十三童,录名入灯。

第二页,是二十三名孩子的完整生辰与籍贯。

第三页,则是当年参与验封之人的姓名。

沈鹤年的手指缓缓停住。

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齐守正。

正道七宗共推的验封长老。

如今江湖人口中的齐长老。

沈鹤年闭了闭眼。

果然。

他早该想到。

当年祭礼结束后,齐守正曾亲自来过祭器房,命人封存所有原始记录。那时沈鹤年以为对方只是奉命办事,后来才渐渐明白,所谓正道验封,不过是替朝廷与司命署的罪行披上一层清白的外衣。

他将旧册重新包好,收入怀中。

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沈先生。”

沈鹤年动作一顿。

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恭敬。

“多年不见,您还是喜欢走这道偏门。”

沈鹤年缓缓转身。

仓门不知何时已被人推开。

门外站着一名身穿玄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腰间悬着司命署的黑玉令牌,身后跟着六名持刀侍卫。

男子面容清瘦,眉眼温和,仿佛只是来拜访一位旧识。

沈鹤年认得他。

司命署祭器监副使,卢敬之。

当年曾在他手下学过三年验灯之术。

“卢敬之。”

沈鹤年缓缓开口。

男子微微一笑。

“先生还记得学生。”

沈鹤年没有说话。

卢敬之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的油布包上。

“看来先生已经找到了。”

沈鹤年将旧册护在身后。

“你们一直留着它?”

卢敬之点头。

“原始封灯记录,岂能轻易毁去?再说,春祭将至,旧署正需核对当年验封的规矩。”

沈鹤年望着他。

“你们还要继续?”

卢敬之轻轻叹了口气。

“先生,您教过我,天下之大,总要有人守住秩序。”

“我教你的是守灯。”

“守灯与守天下,有何不同?”

沈鹤年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

“不同。”

他望着眼前这个昔日的学生。

“灯是死物,人是活的。”

卢敬之的笑意渐渐淡去。

“先生何必执迷不悟?”

沈鹤年没有回答。

他缓缓退到长案旁,将怀中的旧册放在桌上,目光掠过墙角那只早已熄灭的铜炉。

“卢敬之。”

“学生在。”

“你还记得,当年我教你验灯时,说过什么么?”

卢敬之微微皱眉。

沈鹤年低声道:“灯若失控,先断引息,再毁主枢。”

卢敬之的脸色骤然一变。

“拦住他!”

话音未落,沈鹤年已猛地抬手,将一枚铜钉刺入长案下方的暗槽。

轰然一声巨响。

整间祭器房的地面猛地一震。

墙角铜炉骤然翻倒,火星四溅。原本封死的石柜后方,一道暗门缓缓开启,露出通往地下旧渠的狭窄石阶。

沈鹤年抓起旧册,转身便走。

卢敬之厉声喝道:“放箭!”

数支弩箭破空而来。

沈鹤年踉跄着避开两支,第三支却狠狠钉入他的右肩。

剧痛骤然袭来。

他闷哼一声,脚下险些跪倒。

鲜血迅速浸透灰袍。

可他没有停。

他扶着石壁,一步一步走入暗门。

身后传来卢敬之的怒喝。

“先生!您今日若带走那份旧册,便再无回头之路!”

沈鹤年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只是低声道:

“我早该走这条路了。”

随后,他抬手扳下石壁上的铜闸。

厚重的石门轰然落下。

将追兵与祭器房一并隔在身后。

巳时三刻,北城。

陆时宴已经离开宅院,前往正道七宗设在京畿的别馆。

江淮则留在书房,与裴照临继续整理旧籍。

窗外阳光渐渐明亮,院中两株老梅投下疏淡的影子。风吹过檐角,带来一阵湿润的草木气息。远处有小贩沿街叫卖糖糕,声音穿过高墙,显得格外寻常。

江淮翻开最后一卷旧籍,忽然发现其中夹着一张极薄的纸。

纸张被折成四方,边缘已有些磨损。

他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若见沈鹤年,莫信其言。

江淮眉心骤紧。

裴照临抬头。

“怎么了?”

江淮将纸递给他。

裴照临看完,脸色微变。

“这是谁留下的?”

江淮摇头。

“不知道。”

他重新拿起那卷旧籍,仔细查看夹纸的位置。

纸张并非随意塞入,而是被藏在封底与书脊之间,若非翻到最后一页,几乎不可能发现。

江淮沉思片刻。

“这不像韩从义留下的。”

裴照临问:“为何?”

“若是他想提醒我们沈鹤年有问题,大可直接说。可这张纸藏得如此隐秘,倒像是有人怕被旁人发现。”

裴照临沉默。

江淮望着那行字,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安。

沈鹤年昨夜确实说过许多事。

旧祭、无名灯、归籍、命债……

可其中有多少是真相,又有多少只是他愿意让他们知道的部分?

江淮正思索,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随从快步进门。

“裴公子!”

裴照临抬头。

“何事?”

“南市传来消息,旧祭器房起火了。”

江淮猛地站起。

“沈先生呢?”

随从摇头。

“尚未找到。”

裴照临脸色骤变。

“派人去搜!”

随从领命而去。

江淮已抓起外衣,快步走向门口。

裴照临立即拦住他。

“江淮,你不能去!”

江淮回头。

“为什么?”

“司命署如今正满城搜捕你。你若贸然露面,只会再落入他们的圈套。”

江淮沉默片刻。

“可沈先生还在里面。”

裴照临望着他。

“我知道。”

“他是为了替我们找证据才去的。”

“我也知道!”

裴照临的声音忽然提高。

两人同时沉默。

片刻后,裴照临缓缓吐出一口气。

“江淮,我不是不救他。”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声音低了下来。

“只是你不能每次都将自己的命押上去。”

江淮没有回答。

裴照临继续道:“你救得了南市七个孩子,救得了春山五个孩子,可天下还有千千万万的人。你若每次都这样冲出去,终有一日,连陆时宴也拦不住你。”

江淮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想起昨夜陆时宴替他挡箭的模样。

想起那人站在雨中,明明自己也受了伤,却仍先问他有没有事。

江淮低下头。

许久后,轻轻道:“裴兄,我明白。”

裴照临望着他。

“那便留下。”

江淮没有再争。

他缓缓将外衣放回椅背上,重新坐下。

只是那一刻,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肩头,他却忽然觉得有些冷。

午时,南市地下旧渠。

沈鹤年靠着石壁坐下时,右肩的伤口已经将半边衣袍浸透。

他走了很远。

远到连自己都记不清,究竟经过了多少盏废弃的铜灯,跨过了多少道积水的石阶。旧渠里阴冷潮湿,脚下的青石长满苔藓,每走一步,伤口便牵扯出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终于走不动了。

便在一处废弃的分水闸旁坐下。

怀中的旧册仍在。

油布包得很紧,没有沾水。

沈鹤年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

他这一生做过许多错事。

替人刻过灯,验过封,写过名字,也亲手将一些本该留在人间的姓名送入死籍。

如今临到末了,竟只剩这样一件事,还值得他拼尽性命去做。

他将旧册放在膝上,缓缓解开油布。

第一页上,二十三个名字依次排列。

他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看到第十七行时,停了很久。

沈知微。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三个字。

“知微。”

地下旧渠没有回声。

只有远处水滴落入深潭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沈鹤年低头,想起早晨那碗馄饨。

他忽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今日可能回不去,便该多吃两口。

那碗汤很热,馄饨也煮得很好。

若知微还在,定会喜欢。

他想着想着,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右肩的血仍在流,指尖却已经冷得几乎没有知觉。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可旧册还没有送出去。

沈鹤年咬紧牙关,扶着石壁想要站起。

刚起身半寸,双腿便猛地一软。

他重重跌回地上。

旧册从膝头滑落,散开几页。

沈鹤年慌忙伸手去捡。

那只残缺的左手却怎么也抓不稳纸张。

他试了几次,终于将旧册重新抱进怀里。

“不能丢……”

他喃喃道。

“不能再丢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鹤年猛地抬头。

黑暗尽头,一点火光缓缓亮起。

有人沿着旧渠走来。

脚步很轻,似乎只有一人。

沈鹤年握紧怀中的旧册,强撑着抬起头。

“谁?”

火光渐近。

来人身穿一袭素色长袍,外披青灰斗篷,手中提着一盏寻常油灯。灯光照亮那人的半张脸,眉目清秀,神情平静。

沈鹤年望着他,忽然怔住。

“你……”

来人停在数步之外。

没有说话。

沈鹤年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那张脸,他认得。

四十一年前,他曾在祭器房的长案旁,见过无数次。

只是那时,那张脸尚带着稚气。

如今却已长成了成年人的模样。

沈鹤年嘴唇颤抖。

“知微?”

来人没有回答。

沈鹤年望着他,忽然笑了。

眼泪却在同一刻落下来。

“你长大了。”

他轻声道。

“先生都快认不出了。”

来人缓缓向前一步。

灯光照亮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悲喜,只有一片近乎空洞的平静。

沈鹤年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对江淮说过的话。

无论那人长着谁的脸,都不要相信他就是那个人。

他猛地一颤。

眼中的泪尚未落尽,神情却骤然清醒。

“不……”

他喃喃道。

“你不是知微。”

来人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

“先生。”

沈鹤年浑身僵住。

那声音继续道:

“您不是说,等过了这几日,就带我去看灯会么?”

沈鹤年闭上眼睛。

许久后,缓缓摇头。

“你不是他。”

来人望着他。

“先生,您不认得我了?”

沈鹤年将旧册抱得更紧。

“我认得。”

他声音沙哑。

“我认得他的眉眼,认得他的声音,认得他走路时总爱拖着右脚,认得他不吃葱,认得他背书时总要偷看最后一页。”

他缓缓抬头。

“可你不是他。”

来人沉默。

沈鹤年望着那张熟悉的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知微已经死了。”

他轻声道。

“我亲眼见过。”

来人静静站着。

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

“先生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来?”

沈鹤年没有回答。

他将旧册重新包好,紧紧抱在怀中。

“因为我还欠他一件事。”

来人低头看着他。

“什么事?”

沈鹤年缓缓道:

“让世人记得,他曾经活过。”

那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地下旧渠陷入死寂。

许久后,来人忽然抬手。

灯火轻轻一晃。

沈鹤年只觉得胸口骤然一冷。

低头时,才发现一柄细长的短刃已没入胸前。

鲜血迅速洇开,染红了灰色衣袍。

他怔了一下。

却没有叫。

只是缓缓抬头,望着那张与沈知微极其相似的脸。

“原来……”

他轻声道。

“你们连他的模样,也不肯放过。”

来人没有说话。

沈鹤年忽然伸手,紧紧抓住对方的衣袖。

那力道极弱,却固执得不肯松开。

“你听着。”

他的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清。

“他叫沈知微。”

来人微微一怔。

“他九岁,生在临川城南,喜欢吃馄饨,讨厌葱花,最爱看灯会。他背书背得不好,却总说自己将来要考功名。”

鲜血顺着沈鹤年的唇角缓缓流下。

他仍在说。

“他不是祭品。”

“也不是你们册子上的一个名字。”

“他是……”

声音忽然断了。

沈鹤年低下头,喘息许久。

最后,轻轻道:

“是我的学生。”

他的手终于松开。

整个人缓缓向后倒去。

旧册从怀中滑落,散在冰冷的石阶上。

一页纸被水流卷起,沿着浅浅的水渠漂向远处。

上面写着二十三个名字。

来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去捡。

他只是望着倒在地上的老人,神情中第一次浮起一丝难以辨认的情绪。

过了片刻,他缓缓蹲下,伸手探了探沈鹤年的鼻息。

没有了。

老人已经死去。

那只残缺的左手仍微微蜷着,仿佛还想抓住什么。

来人沉默许久,忽然将目光移向老人怀中。

那里露出一角青色布料。

是一只小小的旧鞋。

鞋面绣着两片竹叶。

来人伸手将它取出。

望了很久。

随后,他轻轻放回沈鹤年怀中。

“先生。”

他低声道。

“灯会已经散了。”

说完,他提起油灯,转身走入黑暗。

地下旧渠重新安静下来。

水声缓缓流过石阶,卷着那几页散落的旧纸,向远处漂去。

而沈鹤年就这样躺在冰冷的青石上。

他的眼睛半阖,神情却并不痛苦。

仿佛终于做完了一件拖欠多年的事,可以稍稍歇息片刻。

只是那碗留在南市街口的馄饨,终究没有人来吃。

申时,北城慎思院。

江淮正在书房里整理名册,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裴照临猛地起身。

片刻后,一名浑身湿透的随从跌跌撞撞冲进来,手中紧紧抱着一卷染血的油布。

“公子……”

裴照临脸色骤变。

“人呢?”

随从张了张嘴。

却没有立刻说出话。

江淮缓缓站起。

他望着那卷油布,忽然觉得心口沉了下去。

“沈先生呢?”

随从低下头。

许久后,才哑声道:

“找到了。”

江淮没有动。

“在哪里?”

“南市地下旧渠。”

“伤得重么?”

随从的嘴唇颤了颤。

“江公子……”

江淮望着他。

那人终于跪了下去。

“沈先生……已经没了。”

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动案上纸页,发出轻轻的沙响。

江淮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清晨沈鹤年撑着旧竹伞离开的背影。

想起那人接过火折子时,曾郑重地道谢。

想起他怀中那只绣着竹叶的小鞋。

最后,江淮缓缓伸手,接过那卷染血的油布。

油布里是一份旧册。

封面被血浸透,边角已经破损。

江淮将它轻轻展开。

第一页,是二十三个孩子的名字。

第二页,是他们的生辰与籍贯。

第三页,是当年参与验封之人的姓名。

齐守正。

江淮的指尖停在那个名字上。

许久后,他轻轻合上旧册。

裴照临望着他,眼中满是压抑的悲痛与愤怒。

“江淮……”

江淮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坐下,将那份染血的旧册放在案上。

窗外阳光正好。

院中老梅的枝影落在纸页上,细细碎碎,像一场尚未化尽的雪。

江淮忽然想起沈鹤年昨夜说过的话。

我做过的事,赎不清。

他当时没有回答。

如今也再没有机会回答。

过了许久,江淮才低声道:

“裴兄。”

“嗯?”

“把沈知微的名字抄下来。”

裴照临怔住。

江淮望着那份旧册。

“还有其余二十二个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颤抖。

“一个也别漏。”

裴照临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点头。

“好。”

他取来一张干净的纸,研墨,提笔。

第一个名字落下时,窗外忽然有风吹过。

纸页轻轻颤动。

江淮伸手将它按住。

他望着那一个个逐渐写回人间的姓名,忽然明白,沈鹤年最后想留下的,原来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只是二十三个孩子,曾经活过的证据。

而他自己,终究没能等到有人替他说一句:

沈鹤年,你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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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