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入夜后,起了风。
白日里尚且明媚的春光,到黄昏时便被一层沉沉的云遮住了。北城的屋瓦上落着细雨,巷口悬灯被吹得左右摇晃,灯影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又一道细长的痕迹。慎思院中两株老梅已经抽出新叶,雨水沿着枝梢滴落,打在窗下的陶盆里,声音清脆而零碎。
江淮坐在书案前,迟迟没有点灯。
顾长庚的信被他摊在膝上,纸张极薄,边角已有些磨损。那几行字他已经看过许多遍,连每一处仓促落笔留下的墨痕都记得清楚,却仍忍不住再看。
旧署已知引命者现世,春祭之前,必取其命。
他垂下眼睛,缓缓卷起左袖。
腕骨处的红纹已不似最初那般浅淡。细密的纹路沿着血脉蜿蜒而上,穿过小臂,停在距离肘弯不足三寸的地方。若在灯下细看,甚至能发现那些纹路并非静止不动,而是随着脉搏极轻地起伏,仿佛皮肉之下藏着另一条不属于他的经脉。
江淮伸出右手,试着按住其中一道。
指腹刚刚触及,便有一阵尖锐的痛意从腕间直窜心口。
他闷哼一声,手指骤然收紧。
窗外恰好传来脚步声。
江淮迅速放下袖口,将信纸折起,收入怀中。
下一刻,门被轻轻叩响。
“阿淮。”
是陆时宴。
江淮深吸一口气,才道:“进来。”
陆时宴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盏小灯和一碗热汤。灯火照亮屋内,江淮下意识偏了偏头,避开那道骤然明亮的光。
陆时宴将东西放在桌上。
“怎么不点灯?”
“方才看书,忘了时辰。”
陆时宴望了一眼桌面。
那里只有一卷尚未展开的《临川旧籍》。
他没有拆穿,只将热汤往江淮面前推了推。
“裴照临让厨房煮的。”
江淮低头看了一眼。
是莲子百合羹,汤色清润,里面还放着几颗去了核的红枣。
他笑了笑。
“裴兄什么时候这般细心了?”
陆时宴在他对面坐下。
“是我让他煮的。”
江淮一怔。
陆时宴神情如常。
“你这几日睡得不好。”
江淮端起瓷碗,指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暖。
“有么?”
“有。”
“你又知道了。”
陆时宴没有接话。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药瓶,打开看了一眼,见里头的药丸几乎未动,眉心便轻轻蹙了起来。
江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有些心虚。
“那药太苦。”
陆时宴抬眼。
江淮笑道:“真的。”
“谢清蘅开的药,你也敢不吃?”
“她又不在这里。”
陆时宴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江淮终于败下阵来。
“好,我吃。”
他伸手去拿药瓶,却被陆时宴先一步取走。
陆时宴倒出两粒药丸,放在他掌心,又将温水递过去。
江淮低头看了看,忽然笑出声来。
“怀晏。”
“嗯?”
“你如今倒像是我师父。”
陆时宴动作微顿。
江淮却已经将药吞了下去,皱着眉喝了半盏水。
“顾长庚从前也是这样。练剑时管我,吃饭时管我,连我睡得晚些,他都要说上半日。”
陆时宴看着他。
“那他管得对。”
江淮抬头。
“你们倒是站在一处。”
陆时宴将药瓶收好,淡淡道:“总得有人管你。”
江淮望着他,忽然安静下来。
灯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
他想起顾长庚信中那句“师父即归”,心头原本绷紧的弦,似乎终于松了一点。
可也仅仅是一点。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忽然问:“怀晏,你说人若做了一件错事,后来再想改,还来得及么?”
陆时宴抬眼。
“什么错事?”
江淮笑了笑。
“随口问问。”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他道:“要看是什么事。”
江淮握着瓷碗的手微微一顿。
“若是再也改不了的事呢?”
陆时宴望着他。
“那便想想,往后还能做些什么。”
江淮低下头。
汤面浮着几颗莲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忽然觉得,陆时宴与顾长庚有些地方其实很像。
都不喜欢说太多漂亮话,也不愿轻易替旁人决定是非。可若当真遇上了难处,他们又总会站在他身旁,仿佛世间所有难行的路,只要有人陪着,便总能慢慢走过去。
江淮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念头。
若他从未见过归命锁,从未走进临川旧阵,也不曾发现自己可以替陆时宴承命,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
可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便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当初那枚断主祭银叶,是他亲手折断的。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如今既已走到这里,再去设想另一条路,终究没有意义。
陆时宴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江淮回过神。
“怎么了?”
“脸色不好。”
“许是这几日累了。”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将桌上的灯芯挑亮些,又起身关好窗。
夜风被隔在屋外,雨声顿时低了许多。
江淮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回头。
“嗯?”
“今夜别走了。”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垂下眼睛,像是怕他误会,又补了一句:“外头雨大。”
陆时宴望了望窗外。
雨其实已经很小了。
他没有说破。
只是走回来,在江淮身旁坐下。
“好。”
江淮轻轻笑了。
他将那碗尚未喝完的汤放到一旁,慢慢靠过去,额头抵在陆时宴肩上。
陆时宴伸手揽住他。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屋外风雨渐歇,庭前老梅的影子落在窗纸上,细细长长,随着灯火轻轻摇动。
江淮闭上眼睛。
他原本只是想靠一会儿。
可陆时宴身上有一种极淡的松木气息,混着雨后衣袍的清凉,让他不知不觉便生出困意。那人掌心贴在他后背,偶尔轻轻抚过,动作极缓,仿佛怕惊扰什么。
许久后,陆时宴低头。
“阿淮?”
没有回应。
江淮已经睡着了。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点无奈。
他将人轻轻抱起,放到榻上,又替他脱去沾着凉意的外衣。江淮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始终微微蹙着,手指还攥着陆时宴的袖口。
陆时宴试着抽了抽。
没有抽出来。
他便不再动。
只是坐在榻边,静静看了江淮许久。
他知道江淮有事瞒着自己。
从春山旧祠开始,江淮便偶尔会露出这样的神情。那并非寻常的忧虑,而像是一个人已经在心里做出了某种决定,却迟迟不肯告诉旁人。
陆时宴曾想问。
可每次话到嘴边,江淮总会笑着岔开。
他不愿逼迫。
更不愿将江淮的沉默当作不信任。
只是今夜,当江淮在睡梦中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时,陆时宴忽然觉得,那人似乎并非不想说。
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俯身,将江淮散落在额前的发丝轻轻拨开。
“阿淮。”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究竟在怕什么?”
江淮没有回答。
陆时宴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将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轻轻握住,直到夜色渐深,才在榻边合上眼睛。
次日清晨,慎思院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短衫,腰间佩刀,脸上留着一道浅浅的旧伤。门房原以为是寻常送信的江湖人,直到对方取出一枚刻着司命署旧纹的铜牌,才急忙将消息送进书房。
裴照临听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周隐?”
江淮正在整理旧籍,闻言抬头。
“他回来了?”
随从点头。
“正在后院等候。”
裴照临与江淮对视一眼,随即起身。
周隐此前曾替司命署转运祭器,后来因女儿被挟持,不得不继续替旧署做事。春山一役后,他曾主动交代部分旧案,又独自离开,声称要去寻一份能够证明司命署多年罪行的转运账册。
江淮原以为他至少还要数日才能回来。
没想到竟如此之快。
后院的廊下,周隐正背对众人站着。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许多,衣袍沾着泥水,右手虎口缠着一圈旧布,布上隐约透出血色。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目光先落在江淮身上,随后又看向裴照临。
“江公子。”
江淮点头。
“周兄。”
周隐没有寒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纸包裹的东西,放到石桌上。
“我找到了。”
裴照临立即走近。
“什么?”
“司命署这些年转运祭器的总账。”
周隐的声音有些沙哑。
“从临川到京畿,从河东到北朔,所有经过旧署的祭器、灯盏、封印材料,都在里面。”
江淮心中一动。
“你从哪里找到的?”
周隐沉默片刻。
“我烧过三座旧档房。”
裴照临皱眉。
“此事你说过。”
“可我当年烧的,并非所有账册。”
周隐低头看着石桌上的油纸包。
“第三座档房起火时,我曾从里面带出一个木箱。那时我不知道箱中是什么,只因上头有一道不许擅开的黑封,便想着或许能留作日后保命的筹码。”
他停了停。
“后来我打开看过。”
江淮问:“里面是什么?”
周隐抬眼。
“不是祭器。”
“那是什么?”
“孩子们的衣物。”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周隐缓缓道:“有鞋,有发带,有木梳,也有写着名字的布条。每一样都用油纸包着,旁边标注了入籍年月。”
江淮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些东西现在何处?”
“还在我藏身的地方。”
“为何不一并带来?”
周隐低下头。
“太多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江公子,整整三箱。”
江淮没有说话。
周隐抬头望着他。
“我从前只知道旧署要人,要祭器,要活着的孩子。可我不知道,他们竟将那些孩子身上的东西一件件收好,像收存什么不值钱的旧物。”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苦。
“我当年替他们运过多少车,连自己都记不清了。”
裴照临沉声道:“账册里可有记录?”
周隐点头。
“有。”
他解开油纸。
里面是一卷厚厚的旧账,封皮已经发黑,边角磨损严重。江淮翻开第一页,便看见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转运记录。
每一条都写着日期、起运地点、押运人姓名,以及收货的旧署官员。
其中一些记录后面,还画着一枚极小的黑色符号。
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这是什么?”
周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我原先也不知道。后来查了旧档,才发现这是‘无主’的标记。”
裴照临皱眉。
“无主?”
周隐点头。
“凡是送往旧署、却没有家人认领的孩子,便在账册后画一道闭眼纹。”
江淮缓缓翻过几页。
那些闭眼纹密密麻麻,散落在不同年份的记录里。
有些旁边写着姓名。
有些只写着年龄。
还有一些,连年龄都没有。
江淮的手停住。
他忽然想起陈阿梨。
想起那个七岁的小姑娘睁着眼睛问他,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一个孩子是否有家可归,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没有人会在他消失后追问。
周隐看着那本账册,忽然道:“江公子。”
江淮抬头。
“嗯?”
周隐沉默许久。
“我女儿今年八岁。”
江淮点头。
“我记得。”
“她小时候很怕黑。”
周隐低下头,声音渐渐沙哑。
“每次夜里醒来,都要我点一盏灯。后来她长大些,便说自己不怕了,可我知道,她只是怕我嫌烦。”
他停了一下。
“我从前总觉得,自己替旧署做事,是为了保住她的命。”
江淮望着他。
周隐缓缓道:“可如今我才知道,我替他们运走的每一个孩子,家里或许也有人,像我一样,夜里替他们留着一盏灯。”
他没有哭。
只是将那卷账册推到江淮面前。
“这东西交给你。”
江淮没有立即接。
“周兄,你可想清楚了?”
周隐点头。
“想清楚了。”
“账册一旦交出去,司命署便再不会放过你。”
周隐笑了笑。
“他们本来也没打算放过我。”
江淮沉默。
周隐望着他,忽然低声道:“我不求你替我洗清罪名。”
“我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只是若有朝一日,我女儿问起她爹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停了很久。
“你便告诉她,我后来想做一件对的事。”
江淮抬眼。
周隐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两人相对片刻。
江淮终于伸手,将那卷账册接了过来。
“我会如实告诉她。”
周隐点头。
“如此便够了。”
午时,裴照临召集众人核对转运账册。
陆时宴、江淮、周隐与闻景舟皆在书房中。窗外日光明亮,案上铺满旧纸,墨香与潮湿纸张的气味混杂在一起,令人隐约有些头晕。
账册中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四十一年前。
那时临川春祭刚刚结束,司命署便开始将大量旧封材料运往河东。其中有七盏青铜灯、三十六枚引息钉,以及一面被称作“照骨镜”的古镜。
江淮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项。
“照骨镜?”
周隐点头。
“这是旧署内部的叫法。”
“如今在哪里?”
“账册上写着,二十三年前由河东运回京畿,后来便没有再转运的记录。”
陆时宴忽然开口:“镜子多大?”
周隐想了想。
“约莫一人高,镜框是黑铜铸的,背面刻着七瓣眼纹。”
江淮与陆时宴对视一眼。
闻安曾在春山旧祠见过一面古镜。
那镜中映出的,不是寻常人影。
而是与江淮面容相同、却拥有独立意志的另一个人。
如今顾长庚来信又说,闻安在河东见到旧镜,镜中尚有一人,貌与江淮同。
江淮缓缓道:“照骨镜与无名灯,恐怕原本便是一套祭器。”
裴照临皱眉。
“何以见得?”
“灯照名,镜照骨。”
江淮翻过账册,指着其中一处记录。
“若灯能将活人写入旧籍,镜便可能用来核对承命之人的身份。否则旧署如何保证,被改写姓名的人不会在祭礼前被旁人识破?”
周隐神色一变。
“你是说……”
江淮点头。
“镜中之人,未必只是幻象。”
书房里一时寂静。
陆时宴望着账册,忽然问:“闻安如今在何处?”
江淮摇头。
“师父信中未说。”
裴照临沉思片刻。
“若照骨镜仍在京畿,旧署必会严加看守。我们不能贸然去找。”
江淮没有反驳。
他低头继续翻阅。
忽然,账册中一行不起眼的记录映入眼帘。
河东旧封,验毕。归命之器转运京畿。押运:陆怀谦。
江淮的手指骤然停住。
陆时宴也看见了。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凝住。
陆怀谦。
陆时宴的父亲。
那个早已死去多年、却始终与七封旧案纠缠不清的人。
陆时宴缓缓伸手,将账册移到自己面前。
他看了很久。
随后,轻声问:“这份记录是谁写的?”
周隐摇头。
“我不知道。”
裴照临立刻翻查后面的押运印记。
“等等。”
他指着那行字下方的一枚朱印。
“这不是司命署的押运印。”
江淮抬眼。
“那是什么?”
裴照临神情凝重。
“是刑部的旧封印。”
陆时宴眉心微动。
“刑部?”
裴照临点头。
“当年河东旧封出事后,朝廷曾派刑部官员前往查验。陆怀谦若参与押运,便说明他当时未必是替司命署办事。”
江淮心中一动。
“也可能是在查案。”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望着父亲的名字,眼底情绪难辨。
江淮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抬头。
“嗯?”
“你父亲当年究竟查到了什么,我们会找到的。”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点头。
“我知道。”
可就在这时,周隐忽然伸手,指向账册下一行。
“这里还有一条。”
众人齐齐望去。
那一行字迹极淡,像是后来被人用水洗过,只余几道模糊的墨痕。
江淮将纸页移到窗边,借着日光仔细辨认。
终于看清了其中几个字。
押运途中,旧镜失控。陆怀谦擅自毁封,带走……
后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
唯独最后一处,尚留着半枚朱印。
印下写着两个字。
活人。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沉。
江淮望着那行字,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陆怀谦当年带走的,究竟是什么人?
那个人后来去了哪里?
为何司命署要将这段记录刻意洗去?
窗外忽然起风。
一片老梅叶被吹落在窗台上,轻轻打了个旋,最终停在账册旁。
江淮缓缓抬头。
他看见陆时宴仍望着父亲的名字,神情平静,唯独握着纸页的指尖微微发白。
江淮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将那页账册轻轻按住。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顾长庚信中那句尚未解开的警告。
闻安见旧镜,言镜中尚有一人,貌与江淮同。
而在京畿内城深处,一面封存多年的古镜,正于无人知晓的暗室里,缓缓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那人站在镜中,眉眼与江淮一模一样。
却穿着一袭雪白的旧祭袍。
他抬起头,望向镜外。
片刻后,轻轻笑了。
“终于查到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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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春风不问来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