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春风不问来时路

京畿入夜后,起了风。

白日里尚且明媚的春光,到黄昏时便被一层沉沉的云遮住了。北城的屋瓦上落着细雨,巷口悬灯被吹得左右摇晃,灯影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又一道细长的痕迹。慎思院中两株老梅已经抽出新叶,雨水沿着枝梢滴落,打在窗下的陶盆里,声音清脆而零碎。

江淮坐在书案前,迟迟没有点灯。

顾长庚的信被他摊在膝上,纸张极薄,边角已有些磨损。那几行字他已经看过许多遍,连每一处仓促落笔留下的墨痕都记得清楚,却仍忍不住再看。

旧署已知引命者现世,春祭之前,必取其命。

他垂下眼睛,缓缓卷起左袖。

腕骨处的红纹已不似最初那般浅淡。细密的纹路沿着血脉蜿蜒而上,穿过小臂,停在距离肘弯不足三寸的地方。若在灯下细看,甚至能发现那些纹路并非静止不动,而是随着脉搏极轻地起伏,仿佛皮肉之下藏着另一条不属于他的经脉。

江淮伸出右手,试着按住其中一道。

指腹刚刚触及,便有一阵尖锐的痛意从腕间直窜心口。

他闷哼一声,手指骤然收紧。

窗外恰好传来脚步声。

江淮迅速放下袖口,将信纸折起,收入怀中。

下一刻,门被轻轻叩响。

“阿淮。”

是陆时宴。

江淮深吸一口气,才道:“进来。”

陆时宴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盏小灯和一碗热汤。灯火照亮屋内,江淮下意识偏了偏头,避开那道骤然明亮的光。

陆时宴将东西放在桌上。

“怎么不点灯?”

“方才看书,忘了时辰。”

陆时宴望了一眼桌面。

那里只有一卷尚未展开的《临川旧籍》。

他没有拆穿,只将热汤往江淮面前推了推。

“裴照临让厨房煮的。”

江淮低头看了一眼。

是莲子百合羹,汤色清润,里面还放着几颗去了核的红枣。

他笑了笑。

“裴兄什么时候这般细心了?”

陆时宴在他对面坐下。

“是我让他煮的。”

江淮一怔。

陆时宴神情如常。

“你这几日睡得不好。”

江淮端起瓷碗,指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暖。

“有么?”

“有。”

“你又知道了。”

陆时宴没有接话。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药瓶,打开看了一眼,见里头的药丸几乎未动,眉心便轻轻蹙了起来。

江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有些心虚。

“那药太苦。”

陆时宴抬眼。

江淮笑道:“真的。”

“谢清蘅开的药,你也敢不吃?”

“她又不在这里。”

陆时宴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江淮终于败下阵来。

“好,我吃。”

他伸手去拿药瓶,却被陆时宴先一步取走。

陆时宴倒出两粒药丸,放在他掌心,又将温水递过去。

江淮低头看了看,忽然笑出声来。

“怀晏。”

“嗯?”

“你如今倒像是我师父。”

陆时宴动作微顿。

江淮却已经将药吞了下去,皱着眉喝了半盏水。

“顾长庚从前也是这样。练剑时管我,吃饭时管我,连我睡得晚些,他都要说上半日。”

陆时宴看着他。

“那他管得对。”

江淮抬头。

“你们倒是站在一处。”

陆时宴将药瓶收好,淡淡道:“总得有人管你。”

江淮望着他,忽然安静下来。

灯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

他想起顾长庚信中那句“师父即归”,心头原本绷紧的弦,似乎终于松了一点。

可也仅仅是一点。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忽然问:“怀晏,你说人若做了一件错事,后来再想改,还来得及么?”

陆时宴抬眼。

“什么错事?”

江淮笑了笑。

“随口问问。”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他道:“要看是什么事。”

江淮握着瓷碗的手微微一顿。

“若是再也改不了的事呢?”

陆时宴望着他。

“那便想想,往后还能做些什么。”

江淮低下头。

汤面浮着几颗莲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忽然觉得,陆时宴与顾长庚有些地方其实很像。

都不喜欢说太多漂亮话,也不愿轻易替旁人决定是非。可若当真遇上了难处,他们又总会站在他身旁,仿佛世间所有难行的路,只要有人陪着,便总能慢慢走过去。

江淮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念头。

若他从未见过归命锁,从未走进临川旧阵,也不曾发现自己可以替陆时宴承命,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

可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便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当初那枚断主祭银叶,是他亲手折断的。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如今既已走到这里,再去设想另一条路,终究没有意义。

陆时宴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江淮回过神。

“怎么了?”

“脸色不好。”

“许是这几日累了。”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将桌上的灯芯挑亮些,又起身关好窗。

夜风被隔在屋外,雨声顿时低了许多。

江淮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回头。

“嗯?”

“今夜别走了。”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垂下眼睛,像是怕他误会,又补了一句:“外头雨大。”

陆时宴望了望窗外。

雨其实已经很小了。

他没有说破。

只是走回来,在江淮身旁坐下。

“好。”

江淮轻轻笑了。

他将那碗尚未喝完的汤放到一旁,慢慢靠过去,额头抵在陆时宴肩上。

陆时宴伸手揽住他。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屋外风雨渐歇,庭前老梅的影子落在窗纸上,细细长长,随着灯火轻轻摇动。

江淮闭上眼睛。

他原本只是想靠一会儿。

可陆时宴身上有一种极淡的松木气息,混着雨后衣袍的清凉,让他不知不觉便生出困意。那人掌心贴在他后背,偶尔轻轻抚过,动作极缓,仿佛怕惊扰什么。

许久后,陆时宴低头。

“阿淮?”

没有回应。

江淮已经睡着了。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点无奈。

他将人轻轻抱起,放到榻上,又替他脱去沾着凉意的外衣。江淮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始终微微蹙着,手指还攥着陆时宴的袖口。

陆时宴试着抽了抽。

没有抽出来。

他便不再动。

只是坐在榻边,静静看了江淮许久。

他知道江淮有事瞒着自己。

从春山旧祠开始,江淮便偶尔会露出这样的神情。那并非寻常的忧虑,而像是一个人已经在心里做出了某种决定,却迟迟不肯告诉旁人。

陆时宴曾想问。

可每次话到嘴边,江淮总会笑着岔开。

他不愿逼迫。

更不愿将江淮的沉默当作不信任。

只是今夜,当江淮在睡梦中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时,陆时宴忽然觉得,那人似乎并非不想说。

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俯身,将江淮散落在额前的发丝轻轻拨开。

“阿淮。”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究竟在怕什么?”

江淮没有回答。

陆时宴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将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轻轻握住,直到夜色渐深,才在榻边合上眼睛。

次日清晨,慎思院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短衫,腰间佩刀,脸上留着一道浅浅的旧伤。门房原以为是寻常送信的江湖人,直到对方取出一枚刻着司命署旧纹的铜牌,才急忙将消息送进书房。

裴照临听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周隐?”

江淮正在整理旧籍,闻言抬头。

“他回来了?”

随从点头。

“正在后院等候。”

裴照临与江淮对视一眼,随即起身。

周隐此前曾替司命署转运祭器,后来因女儿被挟持,不得不继续替旧署做事。春山一役后,他曾主动交代部分旧案,又独自离开,声称要去寻一份能够证明司命署多年罪行的转运账册。

江淮原以为他至少还要数日才能回来。

没想到竟如此之快。

后院的廊下,周隐正背对众人站着。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许多,衣袍沾着泥水,右手虎口缠着一圈旧布,布上隐约透出血色。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目光先落在江淮身上,随后又看向裴照临。

“江公子。”

江淮点头。

“周兄。”

周隐没有寒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纸包裹的东西,放到石桌上。

“我找到了。”

裴照临立即走近。

“什么?”

“司命署这些年转运祭器的总账。”

周隐的声音有些沙哑。

“从临川到京畿,从河东到北朔,所有经过旧署的祭器、灯盏、封印材料,都在里面。”

江淮心中一动。

“你从哪里找到的?”

周隐沉默片刻。

“我烧过三座旧档房。”

裴照临皱眉。

“此事你说过。”

“可我当年烧的,并非所有账册。”

周隐低头看着石桌上的油纸包。

“第三座档房起火时,我曾从里面带出一个木箱。那时我不知道箱中是什么,只因上头有一道不许擅开的黑封,便想着或许能留作日后保命的筹码。”

他停了停。

“后来我打开看过。”

江淮问:“里面是什么?”

周隐抬眼。

“不是祭器。”

“那是什么?”

“孩子们的衣物。”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周隐缓缓道:“有鞋,有发带,有木梳,也有写着名字的布条。每一样都用油纸包着,旁边标注了入籍年月。”

江淮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些东西现在何处?”

“还在我藏身的地方。”

“为何不一并带来?”

周隐低下头。

“太多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江公子,整整三箱。”

江淮没有说话。

周隐抬头望着他。

“我从前只知道旧署要人,要祭器,要活着的孩子。可我不知道,他们竟将那些孩子身上的东西一件件收好,像收存什么不值钱的旧物。”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苦。

“我当年替他们运过多少车,连自己都记不清了。”

裴照临沉声道:“账册里可有记录?”

周隐点头。

“有。”

他解开油纸。

里面是一卷厚厚的旧账,封皮已经发黑,边角磨损严重。江淮翻开第一页,便看见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转运记录。

每一条都写着日期、起运地点、押运人姓名,以及收货的旧署官员。

其中一些记录后面,还画着一枚极小的黑色符号。

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这是什么?”

周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我原先也不知道。后来查了旧档,才发现这是‘无主’的标记。”

裴照临皱眉。

“无主?”

周隐点头。

“凡是送往旧署、却没有家人认领的孩子,便在账册后画一道闭眼纹。”

江淮缓缓翻过几页。

那些闭眼纹密密麻麻,散落在不同年份的记录里。

有些旁边写着姓名。

有些只写着年龄。

还有一些,连年龄都没有。

江淮的手停住。

他忽然想起陈阿梨。

想起那个七岁的小姑娘睁着眼睛问他,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一个孩子是否有家可归,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没有人会在他消失后追问。

周隐看着那本账册,忽然道:“江公子。”

江淮抬头。

“嗯?”

周隐沉默许久。

“我女儿今年八岁。”

江淮点头。

“我记得。”

“她小时候很怕黑。”

周隐低下头,声音渐渐沙哑。

“每次夜里醒来,都要我点一盏灯。后来她长大些,便说自己不怕了,可我知道,她只是怕我嫌烦。”

他停了一下。

“我从前总觉得,自己替旧署做事,是为了保住她的命。”

江淮望着他。

周隐缓缓道:“可如今我才知道,我替他们运走的每一个孩子,家里或许也有人,像我一样,夜里替他们留着一盏灯。”

他没有哭。

只是将那卷账册推到江淮面前。

“这东西交给你。”

江淮没有立即接。

“周兄,你可想清楚了?”

周隐点头。

“想清楚了。”

“账册一旦交出去,司命署便再不会放过你。”

周隐笑了笑。

“他们本来也没打算放过我。”

江淮沉默。

周隐望着他,忽然低声道:“我不求你替我洗清罪名。”

“我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只是若有朝一日,我女儿问起她爹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停了很久。

“你便告诉她,我后来想做一件对的事。”

江淮抬眼。

周隐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两人相对片刻。

江淮终于伸手,将那卷账册接了过来。

“我会如实告诉她。”

周隐点头。

“如此便够了。”

午时,裴照临召集众人核对转运账册。

陆时宴、江淮、周隐与闻景舟皆在书房中。窗外日光明亮,案上铺满旧纸,墨香与潮湿纸张的气味混杂在一起,令人隐约有些头晕。

账册中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四十一年前。

那时临川春祭刚刚结束,司命署便开始将大量旧封材料运往河东。其中有七盏青铜灯、三十六枚引息钉,以及一面被称作“照骨镜”的古镜。

江淮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项。

“照骨镜?”

周隐点头。

“这是旧署内部的叫法。”

“如今在哪里?”

“账册上写着,二十三年前由河东运回京畿,后来便没有再转运的记录。”

陆时宴忽然开口:“镜子多大?”

周隐想了想。

“约莫一人高,镜框是黑铜铸的,背面刻着七瓣眼纹。”

江淮与陆时宴对视一眼。

闻安曾在春山旧祠见过一面古镜。

那镜中映出的,不是寻常人影。

而是与江淮面容相同、却拥有独立意志的另一个人。

如今顾长庚来信又说,闻安在河东见到旧镜,镜中尚有一人,貌与江淮同。

江淮缓缓道:“照骨镜与无名灯,恐怕原本便是一套祭器。”

裴照临皱眉。

“何以见得?”

“灯照名,镜照骨。”

江淮翻过账册,指着其中一处记录。

“若灯能将活人写入旧籍,镜便可能用来核对承命之人的身份。否则旧署如何保证,被改写姓名的人不会在祭礼前被旁人识破?”

周隐神色一变。

“你是说……”

江淮点头。

“镜中之人,未必只是幻象。”

书房里一时寂静。

陆时宴望着账册,忽然问:“闻安如今在何处?”

江淮摇头。

“师父信中未说。”

裴照临沉思片刻。

“若照骨镜仍在京畿,旧署必会严加看守。我们不能贸然去找。”

江淮没有反驳。

他低头继续翻阅。

忽然,账册中一行不起眼的记录映入眼帘。

河东旧封,验毕。归命之器转运京畿。押运:陆怀谦。

江淮的手指骤然停住。

陆时宴也看见了。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凝住。

陆怀谦。

陆时宴的父亲。

那个早已死去多年、却始终与七封旧案纠缠不清的人。

陆时宴缓缓伸手,将账册移到自己面前。

他看了很久。

随后,轻声问:“这份记录是谁写的?”

周隐摇头。

“我不知道。”

裴照临立刻翻查后面的押运印记。

“等等。”

他指着那行字下方的一枚朱印。

“这不是司命署的押运印。”

江淮抬眼。

“那是什么?”

裴照临神情凝重。

“是刑部的旧封印。”

陆时宴眉心微动。

“刑部?”

裴照临点头。

“当年河东旧封出事后,朝廷曾派刑部官员前往查验。陆怀谦若参与押运,便说明他当时未必是替司命署办事。”

江淮心中一动。

“也可能是在查案。”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望着父亲的名字,眼底情绪难辨。

江淮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抬头。

“嗯?”

“你父亲当年究竟查到了什么,我们会找到的。”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点头。

“我知道。”

可就在这时,周隐忽然伸手,指向账册下一行。

“这里还有一条。”

众人齐齐望去。

那一行字迹极淡,像是后来被人用水洗过,只余几道模糊的墨痕。

江淮将纸页移到窗边,借着日光仔细辨认。

终于看清了其中几个字。

押运途中,旧镜失控。陆怀谦擅自毁封,带走……

后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

唯独最后一处,尚留着半枚朱印。

印下写着两个字。

活人。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沉。

江淮望着那行字,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陆怀谦当年带走的,究竟是什么人?

那个人后来去了哪里?

为何司命署要将这段记录刻意洗去?

窗外忽然起风。

一片老梅叶被吹落在窗台上,轻轻打了个旋,最终停在账册旁。

江淮缓缓抬头。

他看见陆时宴仍望着父亲的名字,神情平静,唯独握着纸页的指尖微微发白。

江淮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将那页账册轻轻按住。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顾长庚信中那句尚未解开的警告。

闻安见旧镜,言镜中尚有一人,貌与江淮同。

而在京畿内城深处,一面封存多年的古镜,正于无人知晓的暗室里,缓缓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那人站在镜中,眉眼与江淮一模一样。

却穿着一袭雪白的旧祭袍。

他抬起头,望向镜外。

片刻后,轻轻笑了。

“终于查到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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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春风不问来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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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