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烟水漫漫不知归

离开河东的第三日,众人行至栖霞渡。

栖霞渡地处河东与南陵交界,北接苍梧余脉,南临三百里烟水,素来是商旅往来的要道。入春之后,山中积雪消融,江水一日涨过一日,沿岸的乌篷船挤满了渡口,船夫们披着蓑衣站在船头,隔着潮湿的晨雾高声招揽生意。岸边酒旗半卷,茶棚里炭火未熄,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散落着几片被行人踩碎的桃花。远处群山隐在云水之间,青得极淡,仿佛有人将一笔未干的墨色轻轻洇进了天光里。

江淮勒住马,望着眼前浩渺的江面,许久没有说话。

河东多山,水势虽急,却少有这样宽阔的江景。此处江面平缓,天与水几乎连成一色,偶尔有白鹭掠过浅滩,翅尖轻轻擦过水面,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细纹。江淮看得入神,连身旁陆时宴何时停了马都未曾察觉。

“喜欢这里?”

陆时宴问。

江淮回过神,轻轻笑了。

“比想象中好看。”

他指向江对岸那片隐约可见的青山。

“你看那边,山色是不是像画里的一样?”

陆时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山峦重叠,烟霭沉浮,江岸几株桃树开得正盛,粉白花影倒映在水中,随着细浪轻轻摇晃。这样的景致算不得罕见,南陵春日处处可见,可江淮望着它时,眉眼间那一点难得的欢喜,却让陆时宴也不由多看了片刻。

“嗯。”

他应了一声。

江淮转头看他。

“你这人,未免太敷衍。”

陆时宴望着他。

“我说好看。”

“可你分明没仔细看。”

陆时宴沉默片刻。

“看了。”

江淮挑眉。

“看了什么?”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将江淮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轻轻拢回耳后。那动作做得极快,恰好被身后经过的商队遮住,待江淮反应过来,他已重新握住缰绳,神情平静得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江淮怔了片刻,忽然低头笑了。

“陆怀晏。”

“嗯?”

“你如今学坏了。”

陆时宴没有否认。

前方裴照临正与渡口的船户商议过江之事,谢清蘅在一旁查看车上药材是否受潮,林砚则早已被江边卖糖人的小贩吸引了目光。众人各有事情要忙,谁也未曾留意这片刻的低语。

江淮望着陆时宴的侧脸,心中忽然生出一点难以言说的安宁。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看过一处风景了。

不必想着下一处阵眼,不必时时提防身后是否有人追来,也不必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反复思量自己究竟还能活多久。

至少此刻,江水是江水,春山是春山。

陆时宴就在身边。

这便足够了。

渡江并不顺利。

连日春雨使上游水势骤涨,渡口官船暂时停航,寻常客船也不敢轻易出行。裴照临与船户商议了半个时辰,最终只得在栖霞渡暂住一夜,待翌日水势稍缓,再寻船南下。

客栈名叫听潮居,建在江岸一处较高的石坡上,前头临街,后院却能直接望见江水。院中种着两株老海棠,枝干虬曲,花开得极盛,雨水从花瓣间一滴滴坠下,落在青砖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湿痕。掌柜是个年过五旬的妇人,姓宋,性情爽朗,见众人风尘仆仆,便吩咐伙计烧热水、备饭菜,又让人将后院几间清静的客房收拾出来。

裴照临仍旧谨慎。

他没有用原先准备的官府文牒,而是以寻常商旅的身份登记,只说一行人自河东来,欲往南陵探亲。随行的几只木匣也被藏进马车夹层,外头压着寻常衣物,乍看与商队行李并无不同。

宋掌柜看了他们一眼,倒也没有多问。

只是替众人安排住处时,她见陆时宴与江淮同行,便随口问了一句:“两位公子住一间,还是分开住?”

江淮正低头整理袖口,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陆时宴神情如常。

“两间。”

宋掌柜点头,转身吩咐伙计。

江淮没有说话。

待众人各自安顿,走廊里只剩他们二人时,他才慢悠悠地开口:“陆公子倒是答得干脆。”

陆时宴回头。

“怎么?”

江淮望着他,眼底带着笑意。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人行事周全,连住客栈都要替旁人考虑得如此妥帖。”

陆时宴看了他片刻,忽然明白了。

他走近一步,低声道:“阿淮。”

“嗯?”

“隔壁。”

江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我的房间就在隔壁。”

江淮望着他,终于忍不住笑了。

“谁问你这个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将一枚小小的铜钥匙放进江淮掌心。

“后院的门夜里会锁。这是我方才向掌柜借的。”

江淮低头看了一眼。

钥匙细长,铜色陈旧,柄上刻着一枝极小的海棠。

他抬头望向陆时宴。

那人已经转身去收拾行装,留给他一个端正得近乎无辜的背影。

江淮站在原地,半晌才轻轻笑了一声。

“当真是越来越会了。”

入夜后,江上又起了雨。

雨不大,却下得绵密,细细密密地敲在瓦檐上,仿佛无数细小的银针落进水中。客栈前堂点着几盏油灯,往来船户围坐在炭炉旁说话,偶尔有酒盏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江水拍岸的声音,一同漫入潮湿的夜色。

江淮没有立刻回房。

他披着一件浅青色外袍,独自站在二楼临江的回廊上,手中握着一盏尚温的茶。江面已被夜色吞没,只剩远处几艘渔船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散落在黑水里的星辰。

他望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河东地下那二十三道刻在石壁上的名字。

命灯熄灭之后,亡者是否真的能够归去?

他不知道。

从前跟着顾长庚学术法时,师父曾告诉他,世间万物皆有归处,山川有脉,草木有根,人生于天地之间,终究也要回到天地之中。可后来他见过太多不肯离去的亡魂,也见过太多被人强行留下的生者,便渐渐明白,所谓归处,并不是人人都能拥有的东西。

有人活着,却终生不得归家。

有人死去,连名字都无法留下。

而自己呢?

江淮缓缓低头。

雨夜里,腕骨上的皮肤苍白而干净,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他知道,那道锁纹并未真正消失。

自离开河东以来,他已经连续三夜梦见那间没有窗的石室。梦中的铜镜一次比一次清晰,镜前的人却始终没有回头。有时他会听见翻书声,有时则听见极轻的笔锋划过纸面的声音,仿佛有人正在一笔一画地替他写下一段尚未发生的命运。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并非因为害怕死亡。

而是因为有人似乎早已替他决定,自己应该怎样死去。

“江公子。”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江淮回头。

谢清蘅正提着药箱站在回廊尽头,身上披着一件深色外袍,发间沾着一点细雨。她看了一眼江淮手中的茶盏,又望向他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白的脸色。

“你该回房了。”

江淮轻轻笑了。

“谢姑娘如今说话,倒越来越像我师父。”

谢清蘅走近,将一只小瓷瓶放在栏杆旁。

“你师父若在这里,大约也不会让你夜里吹风。”

江淮的笑意微微一顿。

谢清蘅察觉到了,却没有追问。

她只是将瓷瓶推近些。

“今日的药。”

江淮接过。

“多谢。”

谢清蘅没有立即离开。

她站在栏杆旁,望着远处江面上几盏摇晃的灯火,过了片刻,忽然道:“我今日在渡口听见一件事。”

江淮抬眼。

“什么?”

“近半个月来,栖霞渡附近有七个孩子夜里惊醒,说自己梦见有人站在井边唱歌。”

江淮握着瓷瓶的手微微一紧。

谢清蘅继续道:“其中两个孩子额角出现过极淡的金纹,天亮后便消失了。当地医馆只当是怪病,开了安神药,至今没有查出缘由。”

江淮沉默片刻。

“城中可有古井?”

“有。三口。”

“位置呢?”

谢清蘅望着他。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江淮轻轻点头。

“有劳。”

谢清蘅却没有动。

“江公子。”

“嗯?”

“你不必每次听见有人出事,便觉得自己一定要亲自去救。”

江淮怔了一下。

谢清蘅望着他,声音平静。

“你如今的身体,不适合再强行运转灵力。若旧阵真有残留,我们可以先查清楚,再决定如何处置。”

江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谢姑娘,你倒是很了解我。”

“不是了解。”

谢清蘅将药箱重新提起。

“只是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

她顿了顿。

“总觉得自己还撑得住,直到真正倒下那一日,才发现已经来不及。”

江淮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谢清蘅也不再多言。

她转身离开时,江淮忽然叫住了她。

“谢姑娘。”

她回头。

江淮轻声道:“你为何学医?”

谢清蘅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似乎来得太突然。

她站在回廊尽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小时候,家乡闹过一场疫病。”

江淮静静听着。

“那时我年纪小,只记得城里日日有人抬着棺木出门,街上药铺排着很长的队。后来有个游方医者路过,留下几张方子,救了许多人。”

她垂下眼。

“我母亲也是其中之一。”

江淮轻轻点头。

谢清蘅继续道:“所以我后来想,若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学会医术,至少在有人求救时,不必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江淮望着她,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谢清蘅抬眼。

“怎么?”

“没什么。”

江淮轻声道。

“只是觉得,我们想做的事,其实差不多。”

谢清蘅看了他片刻。

最终,她轻轻摇头。

“差得多了。”

“哪里不同?”

“我救人,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

她望着江淮。

“可你有时候救人,却不怎么在意自己能不能活。”

江淮怔住。

谢清蘅没有再说什么。

她提着药箱走下回廊,身影渐渐消失在昏黄的灯火中。

江淮独自站了许久。

直到夜风吹凉了手中的茶,他才缓缓转身,回了房间。

与此同时,客栈后院。

裴照临正借着灯火查看一份新送来的旧档。

那份档案是河东一名老吏托人送来的,纸页发黄,边缘残缺,记载着四十一年前几批被送往青崖的户籍变动。许多名字被朱笔划去,原籍一栏则被统一改成“无籍流民”,仿佛那些孩子原本便没有父母,没有家乡,也没有任何值得记下的来处。

裴照临翻到最后一页时,忽然停住。

那里有一枚极浅的官印。

印文已经模糊,却仍能辨认出两个字。

司命。

他盯着那枚印记,许久没有动作。

大晏朝官制之中,并无名为司命的正式衙署。

至少如今没有。

可他幼时曾在父亲书房中见过一卷旧制,记载先帝在位时,京畿曾设一处专掌祭礼、天象与皇室命籍的秘署。那处秘署不列六部,不受御史台监察,只奉皇命行事,后来因一场宫变被废,相关文书也尽数封存。

裴照临原以为,那不过是早已消失的旧制。

如今看来,未必如此。

他正要继续翻阅,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叩。

“裴公子。”

是谢清蘅。

裴照临将档案合上。

“进来。”

谢清蘅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尚温的药。

裴照临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我没受伤。”

“你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

“无妨。”

“今日又没用晚饭。”

裴照临沉默片刻。

“你如何知道?”

谢清蘅将药碗放在案上。

“林砚说的。”

裴照临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倒是闲得很。”

谢清蘅没有接话。

她将药碗往前推了推。

“喝了。”

裴照临望着她。

片刻后,终于将药碗端起来。

药并不算苦,带着一点甘草的清甜。裴照临喝完,谢清蘅便将空碗收走,正要离开,目光却忽然落在桌上的旧档上。

“司命?”

裴照临抬头。

“你知道?”

谢清蘅走近。

她看着那枚模糊的官印,脸色渐渐变了。

“我师父从前提过。”

裴照临立即放下手中的笔。

“说过什么?”

谢清蘅沉默片刻。

“他说,世间有一种禁药,名叫归息散。服下之后,人的心脉会暂时沉寂,气息近乎断绝,若配合特殊阵法,便可将生息封入灯中。”

裴照临神情微变。

谢清蘅继续道:“这药最初并非为了害人,而是用于救治濒死之人。后来药方流入京畿,被司命署改过数次,最终成了祭礼中不可缺少的东西。”

裴照临缓缓握紧档案。

“你师父可曾说过,司命署如今还在何处?”

谢清蘅摇头。

“没有。”

她停了片刻。

“但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

谢清蘅望着他。

“若有一日,世上再出现以活人续灯之术,便去京畿找一座没有牌匾的旧衙门。”

裴照临沉默了。

窗外雨声渐密,灯火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许久之后,裴照临忽然道:“谢姑娘。”

“嗯?”

“这件事,恐怕比我们想象中更深。”

谢清蘅轻轻点头。

“我知道。”

裴照临望着她。

“若往后要入京,恐怕会有危险。”

谢清蘅没有立即回答。

她只是将案上的药碗收进托盘,过了片刻,才平静地道:“裴公子。”

“嗯?”

“我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便不会因为前路危险而回头。”

裴照临看了她许久。

最终,他轻轻笑了一下。

“好。”

他低头将那份旧档重新封好。

“那便一道走。”

谢清蘅没有说话。

只是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稍稍慢了一些。

三更时分,客栈里终于安静下来。

江淮服过药,原本已经准备睡下,却忽然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雨已经停了。

月亮从云后露出半轮,清冷的光落在窗纸上,将庭中海棠的枝影映得疏疏落落。

江淮披上外袍,走到门边。

门刚打开,便看见陆时宴站在廊下。

那人显然也未睡,手中握着一卷旧册,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色。见江淮出来,他微微一怔。

“怎么还没睡?”

江淮倚着门框,笑了笑。

“你不也一样?”

陆时宴没有辩解。

江淮望着他手中的旧册。

“又在看河东的东西?”

“嗯。”

“可查出什么?”

陆时宴沉默片刻。

“有些地方对不上。”

江淮抬眼。

陆时宴继续道:“父亲留下的竹简里,七处阵眼的排列与旧命籍不完全相同。若按原先的顺序推算,河东不该是第四处,而应当是第六处。”

江淮微微一怔。

“第六处?”

陆时宴点头。

“而京畿,才是第四处。”

江淮缓缓直起身。

“那便说明,后来有人改过阵眼的次序。”

“是。”

“为了什么?”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江淮,声音低沉。

“或许是为了将某个地方藏起来。”

江淮心头微微一沉。

若七处阵眼的次序被人为更改,那么他们此前依据铜令推算出的许多线索,都可能只是有人故意留下的假象。真正的阵心未必在归雁塔,甚至未必在青崖。

而京畿……

江淮忽然想起裴照临曾提过的那些旧制。

“司命署。”

他低声道。

陆时宴抬眼。

江淮将谢清蘅方才所说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陆时宴听完,神情渐渐凝重。

两人沉默片刻。

江淮忽然伸手,将陆时宴手中的旧册抽走。

陆时宴一怔。

“阿淮?”

江淮将书卷合上,放在门边的小几上。

“今日不看了。”

“可……”

“怀晏。”

江淮抬眼望他。

“我们明日还要赶路。”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轻轻笑了。

“你若再这样熬下去,等到了南陵,恐怕我伤还没好,你便先病倒了。”

陆时宴看着他。

“我无碍。”

江淮挑眉。

“这话听着是不是很耳熟?”

陆时宴沉默片刻。

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好。”

江淮笑了。

他伸手牵住陆时宴的衣袖,将人带进房里。

屋内只点着一盏小灯,灯火映在青纱帐上,透出温柔的暖色。窗外雨后的空气微凉,江淮将外袍挂在屏风旁,又替陆时宴倒了一杯温水。

陆时宴接过,却没有立即喝。

他望着江淮,忽然问:“方才谢姑娘找过你?”

江淮动作微微一顿。

“嗯。”

“说了什么?”

“不过是叮嘱我按时服药。”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抬头,正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怎么,陆公子如今连这个也要问?”

陆时宴没有接话。

他将茶盏放下,伸手握住江淮的手腕。

掌心温热,力道却极轻。

“阿淮。”

江淮抬眼。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低缓。

“你若有事,可以告诉我。”

江淮心头微微一颤。

他知道陆时宴并非毫无察觉。

那人只是始终没有逼他开口。

江淮沉默许久。

最终,他轻轻握住陆时宴的手。

“我知道。”

陆时宴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伸手,将江淮揽入怀中。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江水拍岸,发出一阵阵低缓的声响。江淮靠在他肩头,闻着那一点熟悉的松木香,忽然觉得心中那些纷乱的念头都渐渐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他轻声道:“怀晏。”

“嗯?”

“若有一日,我忘了许多事,你会怎么办?”

陆时宴的手臂微微一顿。

“为何忽然问这个?”

江淮笑了笑。

“只是随口一问。”

陆时宴低头望他。

江淮继续道:“比如忘了河东,忘了青崖,甚至忘了你。”

屋内安静下来。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细小的火星落进灯油里,转瞬便熄灭了。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那便重新认识。”

江淮微微一怔。

“重新认识?”

“嗯。”

“若我连你的名字都不记得呢?”

“我会告诉你。”

“若我不愿与你同行?”

陆时宴沉默片刻。

“那便由你。”

江淮抬起头。

“你竟不争取?”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我会。”

江淮眨了眨眼。

陆时宴继续道:“我会重新认识你,与你说话,陪你走一段路。若你愿意,我便多陪一程。”

他停了停。

“可若你不愿,我也不会勉强。”

江淮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陆时宴轻轻抚过他的发。

“阿淮。”

“嗯?”

“你愿意与谁同行,喜欢怎样的人,本就该由你自己决定。”

江淮忽然觉得喉间微微发紧。

他原本只是想借一句玩笑,试探陆时宴对于遗忘的看法,却没有想到,那人竟会如此认真地回答。

许久之后,江淮忽然笑了。

“那你可要小心。”

陆时宴抬眼。

“什么?”

“若真有那一日,我说不定会喜欢上旁人。”

陆时宴静静望着他。

片刻后,他伸手轻轻捏了捏江淮的手指。

“那我便努力些。”

江淮忍不住笑了。

“努力什么?”

陆时宴望着他。

“让你再喜欢我一次。”

江淮怔住。

窗外月光落进屋内,照得两人交握的手清晰而温柔。

许久之后,他忽然伸手抱住陆时宴,将脸埋进他怀中。

“怀晏。”

他声音很轻。

“你这样,我往后可怎么办。”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在江淮额前轻轻吻了一下。

“先睡。”

江淮笑了。

“好。”

那一夜,江淮睡得很安稳。

他没有再梦见铜镜,也没有再听见那道陌生的声音。窗外江水缓缓流过,夜风吹动海棠枝叶,将细碎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陆时宴坐在榻边,待江淮呼吸渐渐平稳,才轻轻替他掖好被角。

他原本准备起身离开。

江淮却在睡梦中伸出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

陆时宴低头看了片刻。

最终,他没有再动。

只是熄了灯,在榻边躺下,将那只握着自己衣袖的手轻轻拢进掌心。

窗外月色如水。

江淮睡得很沉。

而陆时宴望着他,忽然想起方才那句看似无心的问话。

若有一日,我忘了你。

他轻轻闭上眼。

不知为何,心底竟生出一种极淡的不安。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尚未发生的事情,已经沿着漫长的岁月,悄悄走到了他们身后。

翌日清晨,江水终于退了些。

众人乘船南下。

栖霞渡的晨雾尚未散尽,船身缓缓离岸,江水沿着船舷拍出细碎的白浪。林砚站在船头,兴致勃勃地指着远处的白鹭,谢清蘅则将药箱放在避风处,叮嘱他别靠得太近,以免失足落水。裴照临坐在船舱里,仍在翻看那份盖着司命旧印的档案,眉头始终微蹙。

江淮倚在船窗旁,望着岸边渐渐远去的桃林。

陆时宴坐在他身侧,手中捧着一盏温茶。

江淮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

“怀晏。”

“嗯?”

“你看。”

陆时宴抬头。

远处晨雾散开,露出一片绵延的青山。山间云气缭绕,桃花沿着水岸开得极盛,春风掠过时,花瓣纷纷落入江中,随水流缓缓向南漂去。

江淮望着那片景色,轻轻笑了。

“这才像春天。”

陆时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片刻后,他轻轻点头。

“嗯。”

江淮回头看他。

“这次可看仔细了?”

陆时宴望着他。

“看仔细了。”

江淮笑了。

船行江上,山水渐远。

没有人注意到,栖霞渡最西侧那口废弃多年的古井旁,正站着一个身披蓑衣的老人。

老人手中握着一盏早已熄灭的青铜灯,灯身刻着一只残缺的燕子。见客船渐渐消失在晨雾中,他才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望着江水,许久没有动作。

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画着七处阵眼,中央则写着两个名字。

陆时宴。

江淮。

老人抬手,将其中一个名字轻轻划去。

墨迹尚未干透,便被井中忽然升起的一缕青烟吞没。

片刻后,他低声道:

“归命锁既已易主,便不必再寻白灯。”

他停了停。

“传信京畿。”

“春祭之前,把江淮带回来。”

江风掠过井沿,吹动老人身上的蓑衣。

井底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童声。

“先生。”

老人垂眼。

“何事?”

那声音停了片刻。

随后轻声问:

“这一次,也要让他忘记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

“不是忘记。”

他缓缓道。

“是归还。”

井底再无声息。

唯有江水东流,春山寂寂。

仿佛这世间所有尚未说出口的秘密,都已被一场迟来的春雨,悄悄藏进了烟水深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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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烟水漫漫不知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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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