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河东的第三日,众人行至栖霞渡。
栖霞渡地处河东与南陵交界,北接苍梧余脉,南临三百里烟水,素来是商旅往来的要道。入春之后,山中积雪消融,江水一日涨过一日,沿岸的乌篷船挤满了渡口,船夫们披着蓑衣站在船头,隔着潮湿的晨雾高声招揽生意。岸边酒旗半卷,茶棚里炭火未熄,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散落着几片被行人踩碎的桃花。远处群山隐在云水之间,青得极淡,仿佛有人将一笔未干的墨色轻轻洇进了天光里。
江淮勒住马,望着眼前浩渺的江面,许久没有说话。
河东多山,水势虽急,却少有这样宽阔的江景。此处江面平缓,天与水几乎连成一色,偶尔有白鹭掠过浅滩,翅尖轻轻擦过水面,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细纹。江淮看得入神,连身旁陆时宴何时停了马都未曾察觉。
“喜欢这里?”
陆时宴问。
江淮回过神,轻轻笑了。
“比想象中好看。”
他指向江对岸那片隐约可见的青山。
“你看那边,山色是不是像画里的一样?”
陆时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山峦重叠,烟霭沉浮,江岸几株桃树开得正盛,粉白花影倒映在水中,随着细浪轻轻摇晃。这样的景致算不得罕见,南陵春日处处可见,可江淮望着它时,眉眼间那一点难得的欢喜,却让陆时宴也不由多看了片刻。
“嗯。”
他应了一声。
江淮转头看他。
“你这人,未免太敷衍。”
陆时宴望着他。
“我说好看。”
“可你分明没仔细看。”
陆时宴沉默片刻。
“看了。”
江淮挑眉。
“看了什么?”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将江淮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轻轻拢回耳后。那动作做得极快,恰好被身后经过的商队遮住,待江淮反应过来,他已重新握住缰绳,神情平静得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江淮怔了片刻,忽然低头笑了。
“陆怀晏。”
“嗯?”
“你如今学坏了。”
陆时宴没有否认。
前方裴照临正与渡口的船户商议过江之事,谢清蘅在一旁查看车上药材是否受潮,林砚则早已被江边卖糖人的小贩吸引了目光。众人各有事情要忙,谁也未曾留意这片刻的低语。
江淮望着陆时宴的侧脸,心中忽然生出一点难以言说的安宁。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看过一处风景了。
不必想着下一处阵眼,不必时时提防身后是否有人追来,也不必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反复思量自己究竟还能活多久。
至少此刻,江水是江水,春山是春山。
陆时宴就在身边。
这便足够了。
渡江并不顺利。
连日春雨使上游水势骤涨,渡口官船暂时停航,寻常客船也不敢轻易出行。裴照临与船户商议了半个时辰,最终只得在栖霞渡暂住一夜,待翌日水势稍缓,再寻船南下。
客栈名叫听潮居,建在江岸一处较高的石坡上,前头临街,后院却能直接望见江水。院中种着两株老海棠,枝干虬曲,花开得极盛,雨水从花瓣间一滴滴坠下,落在青砖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湿痕。掌柜是个年过五旬的妇人,姓宋,性情爽朗,见众人风尘仆仆,便吩咐伙计烧热水、备饭菜,又让人将后院几间清静的客房收拾出来。
裴照临仍旧谨慎。
他没有用原先准备的官府文牒,而是以寻常商旅的身份登记,只说一行人自河东来,欲往南陵探亲。随行的几只木匣也被藏进马车夹层,外头压着寻常衣物,乍看与商队行李并无不同。
宋掌柜看了他们一眼,倒也没有多问。
只是替众人安排住处时,她见陆时宴与江淮同行,便随口问了一句:“两位公子住一间,还是分开住?”
江淮正低头整理袖口,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陆时宴神情如常。
“两间。”
宋掌柜点头,转身吩咐伙计。
江淮没有说话。
待众人各自安顿,走廊里只剩他们二人时,他才慢悠悠地开口:“陆公子倒是答得干脆。”
陆时宴回头。
“怎么?”
江淮望着他,眼底带着笑意。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人行事周全,连住客栈都要替旁人考虑得如此妥帖。”
陆时宴看了他片刻,忽然明白了。
他走近一步,低声道:“阿淮。”
“嗯?”
“隔壁。”
江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我的房间就在隔壁。”
江淮望着他,终于忍不住笑了。
“谁问你这个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将一枚小小的铜钥匙放进江淮掌心。
“后院的门夜里会锁。这是我方才向掌柜借的。”
江淮低头看了一眼。
钥匙细长,铜色陈旧,柄上刻着一枝极小的海棠。
他抬头望向陆时宴。
那人已经转身去收拾行装,留给他一个端正得近乎无辜的背影。
江淮站在原地,半晌才轻轻笑了一声。
“当真是越来越会了。”
入夜后,江上又起了雨。
雨不大,却下得绵密,细细密密地敲在瓦檐上,仿佛无数细小的银针落进水中。客栈前堂点着几盏油灯,往来船户围坐在炭炉旁说话,偶尔有酒盏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江水拍岸的声音,一同漫入潮湿的夜色。
江淮没有立刻回房。
他披着一件浅青色外袍,独自站在二楼临江的回廊上,手中握着一盏尚温的茶。江面已被夜色吞没,只剩远处几艘渔船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散落在黑水里的星辰。
他望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河东地下那二十三道刻在石壁上的名字。
命灯熄灭之后,亡者是否真的能够归去?
他不知道。
从前跟着顾长庚学术法时,师父曾告诉他,世间万物皆有归处,山川有脉,草木有根,人生于天地之间,终究也要回到天地之中。可后来他见过太多不肯离去的亡魂,也见过太多被人强行留下的生者,便渐渐明白,所谓归处,并不是人人都能拥有的东西。
有人活着,却终生不得归家。
有人死去,连名字都无法留下。
而自己呢?
江淮缓缓低头。
雨夜里,腕骨上的皮肤苍白而干净,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他知道,那道锁纹并未真正消失。
自离开河东以来,他已经连续三夜梦见那间没有窗的石室。梦中的铜镜一次比一次清晰,镜前的人却始终没有回头。有时他会听见翻书声,有时则听见极轻的笔锋划过纸面的声音,仿佛有人正在一笔一画地替他写下一段尚未发生的命运。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并非因为害怕死亡。
而是因为有人似乎早已替他决定,自己应该怎样死去。
“江公子。”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江淮回头。
谢清蘅正提着药箱站在回廊尽头,身上披着一件深色外袍,发间沾着一点细雨。她看了一眼江淮手中的茶盏,又望向他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白的脸色。
“你该回房了。”
江淮轻轻笑了。
“谢姑娘如今说话,倒越来越像我师父。”
谢清蘅走近,将一只小瓷瓶放在栏杆旁。
“你师父若在这里,大约也不会让你夜里吹风。”
江淮的笑意微微一顿。
谢清蘅察觉到了,却没有追问。
她只是将瓷瓶推近些。
“今日的药。”
江淮接过。
“多谢。”
谢清蘅没有立即离开。
她站在栏杆旁,望着远处江面上几盏摇晃的灯火,过了片刻,忽然道:“我今日在渡口听见一件事。”
江淮抬眼。
“什么?”
“近半个月来,栖霞渡附近有七个孩子夜里惊醒,说自己梦见有人站在井边唱歌。”
江淮握着瓷瓶的手微微一紧。
谢清蘅继续道:“其中两个孩子额角出现过极淡的金纹,天亮后便消失了。当地医馆只当是怪病,开了安神药,至今没有查出缘由。”
江淮沉默片刻。
“城中可有古井?”
“有。三口。”
“位置呢?”
谢清蘅望着他。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江淮轻轻点头。
“有劳。”
谢清蘅却没有动。
“江公子。”
“嗯?”
“你不必每次听见有人出事,便觉得自己一定要亲自去救。”
江淮怔了一下。
谢清蘅望着他,声音平静。
“你如今的身体,不适合再强行运转灵力。若旧阵真有残留,我们可以先查清楚,再决定如何处置。”
江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谢姑娘,你倒是很了解我。”
“不是了解。”
谢清蘅将药箱重新提起。
“只是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
她顿了顿。
“总觉得自己还撑得住,直到真正倒下那一日,才发现已经来不及。”
江淮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谢清蘅也不再多言。
她转身离开时,江淮忽然叫住了她。
“谢姑娘。”
她回头。
江淮轻声道:“你为何学医?”
谢清蘅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似乎来得太突然。
她站在回廊尽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小时候,家乡闹过一场疫病。”
江淮静静听着。
“那时我年纪小,只记得城里日日有人抬着棺木出门,街上药铺排着很长的队。后来有个游方医者路过,留下几张方子,救了许多人。”
她垂下眼。
“我母亲也是其中之一。”
江淮轻轻点头。
谢清蘅继续道:“所以我后来想,若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学会医术,至少在有人求救时,不必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江淮望着她,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谢清蘅抬眼。
“怎么?”
“没什么。”
江淮轻声道。
“只是觉得,我们想做的事,其实差不多。”
谢清蘅看了他片刻。
最终,她轻轻摇头。
“差得多了。”
“哪里不同?”
“我救人,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
她望着江淮。
“可你有时候救人,却不怎么在意自己能不能活。”
江淮怔住。
谢清蘅没有再说什么。
她提着药箱走下回廊,身影渐渐消失在昏黄的灯火中。
江淮独自站了许久。
直到夜风吹凉了手中的茶,他才缓缓转身,回了房间。
与此同时,客栈后院。
裴照临正借着灯火查看一份新送来的旧档。
那份档案是河东一名老吏托人送来的,纸页发黄,边缘残缺,记载着四十一年前几批被送往青崖的户籍变动。许多名字被朱笔划去,原籍一栏则被统一改成“无籍流民”,仿佛那些孩子原本便没有父母,没有家乡,也没有任何值得记下的来处。
裴照临翻到最后一页时,忽然停住。
那里有一枚极浅的官印。
印文已经模糊,却仍能辨认出两个字。
司命。
他盯着那枚印记,许久没有动作。
大晏朝官制之中,并无名为司命的正式衙署。
至少如今没有。
可他幼时曾在父亲书房中见过一卷旧制,记载先帝在位时,京畿曾设一处专掌祭礼、天象与皇室命籍的秘署。那处秘署不列六部,不受御史台监察,只奉皇命行事,后来因一场宫变被废,相关文书也尽数封存。
裴照临原以为,那不过是早已消失的旧制。
如今看来,未必如此。
他正要继续翻阅,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叩。
“裴公子。”
是谢清蘅。
裴照临将档案合上。
“进来。”
谢清蘅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尚温的药。
裴照临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我没受伤。”
“你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
“无妨。”
“今日又没用晚饭。”
裴照临沉默片刻。
“你如何知道?”
谢清蘅将药碗放在案上。
“林砚说的。”
裴照临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倒是闲得很。”
谢清蘅没有接话。
她将药碗往前推了推。
“喝了。”
裴照临望着她。
片刻后,终于将药碗端起来。
药并不算苦,带着一点甘草的清甜。裴照临喝完,谢清蘅便将空碗收走,正要离开,目光却忽然落在桌上的旧档上。
“司命?”
裴照临抬头。
“你知道?”
谢清蘅走近。
她看着那枚模糊的官印,脸色渐渐变了。
“我师父从前提过。”
裴照临立即放下手中的笔。
“说过什么?”
谢清蘅沉默片刻。
“他说,世间有一种禁药,名叫归息散。服下之后,人的心脉会暂时沉寂,气息近乎断绝,若配合特殊阵法,便可将生息封入灯中。”
裴照临神情微变。
谢清蘅继续道:“这药最初并非为了害人,而是用于救治濒死之人。后来药方流入京畿,被司命署改过数次,最终成了祭礼中不可缺少的东西。”
裴照临缓缓握紧档案。
“你师父可曾说过,司命署如今还在何处?”
谢清蘅摇头。
“没有。”
她停了片刻。
“但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
谢清蘅望着他。
“若有一日,世上再出现以活人续灯之术,便去京畿找一座没有牌匾的旧衙门。”
裴照临沉默了。
窗外雨声渐密,灯火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许久之后,裴照临忽然道:“谢姑娘。”
“嗯?”
“这件事,恐怕比我们想象中更深。”
谢清蘅轻轻点头。
“我知道。”
裴照临望着她。
“若往后要入京,恐怕会有危险。”
谢清蘅没有立即回答。
她只是将案上的药碗收进托盘,过了片刻,才平静地道:“裴公子。”
“嗯?”
“我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便不会因为前路危险而回头。”
裴照临看了她许久。
最终,他轻轻笑了一下。
“好。”
他低头将那份旧档重新封好。
“那便一道走。”
谢清蘅没有说话。
只是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稍稍慢了一些。
三更时分,客栈里终于安静下来。
江淮服过药,原本已经准备睡下,却忽然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雨已经停了。
月亮从云后露出半轮,清冷的光落在窗纸上,将庭中海棠的枝影映得疏疏落落。
江淮披上外袍,走到门边。
门刚打开,便看见陆时宴站在廊下。
那人显然也未睡,手中握着一卷旧册,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色。见江淮出来,他微微一怔。
“怎么还没睡?”
江淮倚着门框,笑了笑。
“你不也一样?”
陆时宴没有辩解。
江淮望着他手中的旧册。
“又在看河东的东西?”
“嗯。”
“可查出什么?”
陆时宴沉默片刻。
“有些地方对不上。”
江淮抬眼。
陆时宴继续道:“父亲留下的竹简里,七处阵眼的排列与旧命籍不完全相同。若按原先的顺序推算,河东不该是第四处,而应当是第六处。”
江淮微微一怔。
“第六处?”
陆时宴点头。
“而京畿,才是第四处。”
江淮缓缓直起身。
“那便说明,后来有人改过阵眼的次序。”
“是。”
“为了什么?”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江淮,声音低沉。
“或许是为了将某个地方藏起来。”
江淮心头微微一沉。
若七处阵眼的次序被人为更改,那么他们此前依据铜令推算出的许多线索,都可能只是有人故意留下的假象。真正的阵心未必在归雁塔,甚至未必在青崖。
而京畿……
江淮忽然想起裴照临曾提过的那些旧制。
“司命署。”
他低声道。
陆时宴抬眼。
江淮将谢清蘅方才所说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陆时宴听完,神情渐渐凝重。
两人沉默片刻。
江淮忽然伸手,将陆时宴手中的旧册抽走。
陆时宴一怔。
“阿淮?”
江淮将书卷合上,放在门边的小几上。
“今日不看了。”
“可……”
“怀晏。”
江淮抬眼望他。
“我们明日还要赶路。”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轻轻笑了。
“你若再这样熬下去,等到了南陵,恐怕我伤还没好,你便先病倒了。”
陆时宴看着他。
“我无碍。”
江淮挑眉。
“这话听着是不是很耳熟?”
陆时宴沉默片刻。
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好。”
江淮笑了。
他伸手牵住陆时宴的衣袖,将人带进房里。
屋内只点着一盏小灯,灯火映在青纱帐上,透出温柔的暖色。窗外雨后的空气微凉,江淮将外袍挂在屏风旁,又替陆时宴倒了一杯温水。
陆时宴接过,却没有立即喝。
他望着江淮,忽然问:“方才谢姑娘找过你?”
江淮动作微微一顿。
“嗯。”
“说了什么?”
“不过是叮嘱我按时服药。”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抬头,正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怎么,陆公子如今连这个也要问?”
陆时宴没有接话。
他将茶盏放下,伸手握住江淮的手腕。
掌心温热,力道却极轻。
“阿淮。”
江淮抬眼。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低缓。
“你若有事,可以告诉我。”
江淮心头微微一颤。
他知道陆时宴并非毫无察觉。
那人只是始终没有逼他开口。
江淮沉默许久。
最终,他轻轻握住陆时宴的手。
“我知道。”
陆时宴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伸手,将江淮揽入怀中。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江水拍岸,发出一阵阵低缓的声响。江淮靠在他肩头,闻着那一点熟悉的松木香,忽然觉得心中那些纷乱的念头都渐渐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他轻声道:“怀晏。”
“嗯?”
“若有一日,我忘了许多事,你会怎么办?”
陆时宴的手臂微微一顿。
“为何忽然问这个?”
江淮笑了笑。
“只是随口一问。”
陆时宴低头望他。
江淮继续道:“比如忘了河东,忘了青崖,甚至忘了你。”
屋内安静下来。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细小的火星落进灯油里,转瞬便熄灭了。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那便重新认识。”
江淮微微一怔。
“重新认识?”
“嗯。”
“若我连你的名字都不记得呢?”
“我会告诉你。”
“若我不愿与你同行?”
陆时宴沉默片刻。
“那便由你。”
江淮抬起头。
“你竟不争取?”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我会。”
江淮眨了眨眼。
陆时宴继续道:“我会重新认识你,与你说话,陪你走一段路。若你愿意,我便多陪一程。”
他停了停。
“可若你不愿,我也不会勉强。”
江淮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陆时宴轻轻抚过他的发。
“阿淮。”
“嗯?”
“你愿意与谁同行,喜欢怎样的人,本就该由你自己决定。”
江淮忽然觉得喉间微微发紧。
他原本只是想借一句玩笑,试探陆时宴对于遗忘的看法,却没有想到,那人竟会如此认真地回答。
许久之后,江淮忽然笑了。
“那你可要小心。”
陆时宴抬眼。
“什么?”
“若真有那一日,我说不定会喜欢上旁人。”
陆时宴静静望着他。
片刻后,他伸手轻轻捏了捏江淮的手指。
“那我便努力些。”
江淮忍不住笑了。
“努力什么?”
陆时宴望着他。
“让你再喜欢我一次。”
江淮怔住。
窗外月光落进屋内,照得两人交握的手清晰而温柔。
许久之后,他忽然伸手抱住陆时宴,将脸埋进他怀中。
“怀晏。”
他声音很轻。
“你这样,我往后可怎么办。”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在江淮额前轻轻吻了一下。
“先睡。”
江淮笑了。
“好。”
那一夜,江淮睡得很安稳。
他没有再梦见铜镜,也没有再听见那道陌生的声音。窗外江水缓缓流过,夜风吹动海棠枝叶,将细碎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陆时宴坐在榻边,待江淮呼吸渐渐平稳,才轻轻替他掖好被角。
他原本准备起身离开。
江淮却在睡梦中伸出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
陆时宴低头看了片刻。
最终,他没有再动。
只是熄了灯,在榻边躺下,将那只握着自己衣袖的手轻轻拢进掌心。
窗外月色如水。
江淮睡得很沉。
而陆时宴望着他,忽然想起方才那句看似无心的问话。
若有一日,我忘了你。
他轻轻闭上眼。
不知为何,心底竟生出一种极淡的不安。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尚未发生的事情,已经沿着漫长的岁月,悄悄走到了他们身后。
翌日清晨,江水终于退了些。
众人乘船南下。
栖霞渡的晨雾尚未散尽,船身缓缓离岸,江水沿着船舷拍出细碎的白浪。林砚站在船头,兴致勃勃地指着远处的白鹭,谢清蘅则将药箱放在避风处,叮嘱他别靠得太近,以免失足落水。裴照临坐在船舱里,仍在翻看那份盖着司命旧印的档案,眉头始终微蹙。
江淮倚在船窗旁,望着岸边渐渐远去的桃林。
陆时宴坐在他身侧,手中捧着一盏温茶。
江淮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
“怀晏。”
“嗯?”
“你看。”
陆时宴抬头。
远处晨雾散开,露出一片绵延的青山。山间云气缭绕,桃花沿着水岸开得极盛,春风掠过时,花瓣纷纷落入江中,随水流缓缓向南漂去。
江淮望着那片景色,轻轻笑了。
“这才像春天。”
陆时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片刻后,他轻轻点头。
“嗯。”
江淮回头看他。
“这次可看仔细了?”
陆时宴望着他。
“看仔细了。”
江淮笑了。
船行江上,山水渐远。
没有人注意到,栖霞渡最西侧那口废弃多年的古井旁,正站着一个身披蓑衣的老人。
老人手中握着一盏早已熄灭的青铜灯,灯身刻着一只残缺的燕子。见客船渐渐消失在晨雾中,他才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望着江水,许久没有动作。
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画着七处阵眼,中央则写着两个名字。
陆时宴。
江淮。
老人抬手,将其中一个名字轻轻划去。
墨迹尚未干透,便被井中忽然升起的一缕青烟吞没。
片刻后,他低声道:
“归命锁既已易主,便不必再寻白灯。”
他停了停。
“传信京畿。”
“春祭之前,把江淮带回来。”
江风掠过井沿,吹动老人身上的蓑衣。
井底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童声。
“先生。”
老人垂眼。
“何事?”
那声音停了片刻。
随后轻声问:
“这一次,也要让他忘记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
“不是忘记。”
他缓缓道。
“是归还。”
井底再无声息。
唯有江水东流,春山寂寂。
仿佛这世间所有尚未说出口的秘密,都已被一场迟来的春雨,悄悄藏进了烟水深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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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烟水漫漫不知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