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的春天来得迟。
三月将尽,苍梧山上的积雪才渐渐化尽,山涧涨了水,沿着青黑色的岩壁昼夜不歇地流淌。城南的柳树抽出新芽,嫩得近乎透明,远远望去,仿佛一层薄薄的青烟笼在河岸上。偶尔有南归的燕子掠过屋檐,衔着湿泥飞入旧巷,惊起檐下几声清脆的铜铃。河东城里的人照旧开门做生意,卖花的妇人沿街叫卖,茶肆里有人说起今年的春汛,仿佛不久前那些突然泛起青光的古井、接连熄灭的灯火,以及陆氏旧宅地下那场险些吞没半座城池的灾祸,都已经随着一场夜雨悄然过去。
可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天亮便真正结束。
陆氏旧宅的后院仍封着。
那口藏在梨树下的古井被重新压上青石,井沿四周钉入七枚镇息铜钉,外头又缠了三道浸过药汁的朱绳。原本通往地下书库的机关已尽数封闭,只有每逢夜深,守夜的家仆偶尔还能听见井底传来细微的水声,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缓缓翻动书页。裴照临命人将那片院落划为禁地,又将旧宅中搜出的账册、命籍残页与陆怀谦留下的竹简逐一誊录,封入三只不同的木匣。凡涉及七处阵眼的记录,皆留两份副本,一份随行,一份由陆伯保管,以免再有人借一场意外,将四十一年前的罪证烧得干干净净。
那几日,裴照临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陆时宴在东厢房外见到他时,天色尚早,院中梨花落了一地。裴照临正站在廊下核对一封刚送来的公文,衣袖沾着未干的墨迹,眼底也有淡淡的青色。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将公文折好收入袖中,目光先在陆时宴身上停了一瞬。
“你腕上的金纹如何了?”
“已经退了。”
陆时宴抬起左手。
衣袖下露出的腕骨干净如初,只有靠近脉门的位置,尚留着一道极淡的浅金色痕迹,像旧年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那痕迹平日并不显眼,唯有夜里偶尔会发烫,疼痛却远不及先前。谢清蘅替他诊过几次脉,始终查不出新的命线,只能暂且以药压住残余的寒意。
裴照临看了片刻,才道:“江淮呢?”
“还睡着。”
“谢姑娘说,他如今最忌劳神。你看着些,别让他再偷偷翻那些旧册。”
陆时宴沉默片刻。
“我尽量。”
裴照临抬眼看他,竟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这话听着便不大可靠。”
陆时宴没有辩解。
因为江淮确实不是一个容易被劝住的人。
自河东地下旧阵破除后,他便时常疲倦,夜里也睡得不安稳。有时明明已经睡下,却会在三更时分忽然醒来,独自坐在灯下,将那卷残破的命籍翻来覆去地看。陆时宴曾几次收走他的书,第二日清晨,却又发现案上多了新的批注。江淮对此总有一套说辞,或说自己不过睡不着,或说忽然想起一处旧阵的错漏,若不及时记下,过后便忘了。
陆时宴知道,他真正放心不下的,并不是那些已经毁去的阵眼。
而是自己的命。
那日断主祭的银叶化作流光后,江淮的心脉虽未受重创,命息却比从前弱了许多。更令人不安的是,谢清蘅曾在他腕间发现一道极浅的朱纹,形状近似长命锁,尚未完全显现,便又消失不见。江淮对此只说是旧阵残留的反噬,不肯多谈,陆时宴也没有当着旁人的面追问。
有些事他并非不明白。
只是江淮若不愿说,他便暂且等着。
裴照临将另一封信递过来。
“南陵传来的。”
陆时宴接过,展开看了几行,眉心微微蹙起。
信是裴照临派往南陵的人送回的。归雁塔旧址三日前曾有异动,塔下废墟被人翻动,附近山民夜里看见青色灯火,天亮后却不见任何踪迹。更奇怪的是,顾长庚曾在当地一间药铺留下口信,嘱人若见河东来客,便转告一句话。
旧籍未尽,勿入归雁。
没有落款。
也没有说明去向。
陆时宴将信折好。
“顾先生还活着。”
“至少三日前还活着。”裴照临道,“可他既知道河东的事,为何不直接来信?”
陆时宴望着庭中那株梨树。
昨夜一场雨,将枝头仅剩的花打落大半。几片湿漉漉的花瓣粘在石阶上,风吹不动,像一封无人拾起的旧信。
“他或许不能。”
裴照临沉默了。
十八年前的血契尚未解开,顾长庚与陆怀谦共同隐瞒的秘密,也远未查清。如今陆怀谦已死,晏清辞又受归命锁所困,能够说出旧阵真正来历的人,恐怕只剩顾长庚一个。
可越是如此,他的处境便越危险。
“我已经派人继续找了。”裴照临道,“你们若要去南陵,最好别直接走官道。”
陆时宴抬眼。
“京中有动静?”
裴照临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方才那封公文,递到陆时宴面前。
公文上盖着朱红色的官印,字迹工整,措辞也极为寻常,不过是要求河东地方官将近日井水异动、民间昏厥与陆氏旧宅封禁之事逐一上报。然而在公文末尾,却另添了一行小字。
凡涉旧祭、命灯、归雁诸事,皆不得私自销毁,须待京畿来使核验。
陆时宴目光微沉。
“来使何时到?”
“最快十日。”
裴照临望着他。
“有人比我们更早知道,河东的锁断了。”
院中忽然起了一阵风。
梨树枝头残存的几片花瓣缓缓落下,落在两人之间,转眼便被风吹入廊下。
陆时宴将公文还给裴照临。
“那便在他们来之前离开。”
裴照临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江淮醒来时,日头已经越过东厢房的屋檐。
窗子半开着,外头有鸟雀在檐角争食,细碎的鸣声隔着一层纱帐传进来。昨夜下过雨,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窗前那盆兰草被人移到了向阳处,叶尖凝着几滴尚未干透的水珠。屋内的炭盆早已撤去,唯独床边的小几上仍放着一只温药的铜炉,炉火压得极小,药香却已浸满整间屋子。
江淮睁着眼,望了片刻帐顶,才慢慢坐起身。
他昨夜又做了梦。
梦里是一间没有窗的石室,四周点着许多灯,灯火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将石壁照得雪白。有人坐在尽头的铜镜前,低头翻阅一本厚重的命籍。那人始终背对着他,衣袖宽大,袖口绣着一枝极细的兰花。江淮想走过去,却发现脚下铺满了细碎的银叶,每走一步,便有一片银叶化作灰烬。
后来那人忽然回头。
江淮没有看清他的脸。
只听见一个声音问他:
你可还记得,当年是谁替你写下名字?
他想回答,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再后来,梦里所有的灯都熄灭了。
江淮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干净,什么也没有。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正要下床,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时宴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只木托盘,上面放着温好的药与一碟小米糕。见江淮已经醒了,他先将托盘放下,又走到窗边,把吹得过大的窗扇合拢一半。
“今日起得倒早。”
江淮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
“怀晏,你若再晚来一刻,便能直接说我起得比明日还早。”
陆时宴回头看他。
“还有力气贫嘴,看来是好些了。”
江淮笑了笑,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却被陆时宴先一步拿走。
“凉了。”
“我又不是纸糊的。”
“谢姑娘说,你如今忌寒。”
“谢姑娘还说过,病人心情舒畅,伤势才好得快。”
陆时宴将温水递给他。
“那你先喝药。”
江淮望着那碗黑沉沉的药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原本极善于忍痛,幼时跟着顾长庚行走江湖,跌打损伤不知受过多少,寻常刀伤剑伤,从来不曾多说半句。偏偏在喝药这件事上,他始终没有长进。药汁尚未入口,便仿佛已经尝到了舌根的苦涩。
陆时宴在榻边坐下,见他迟迟不动,便将药碗端了起来。
“要我喂?”
江淮抬头,正对上他平静的目光。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陆公子如今倒是会欺负人了。”
陆时宴没有接话,只将药碗递到他唇边。
江淮原本还想再逗他几句,最终却还是接过药,一口气喝了大半。苦味沿着舌根漫开,激得他微微眯眼,正要伸手去取水,唇边便忽然多了一粒蜜饯。
陆时宴捏着蜜饯,神情一本正经。
“张嘴。”
江淮望着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当真把我当小孩子哄?”
“没有。”
“那是什么?”
陆时宴垂眼看他。
“怕你苦。”
江淮忽然不说话了。
窗外春光正好,细碎的日影落在陆时宴肩头,将他一身素色衣袍照得温柔。那人眉眼间仍有几分连日奔波留下的倦色,鬓边也沾着一点未及拂去的晨露,显然一早便出去处理过事情。可此刻他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粒再寻常不过的蜜饯,神情却认真得仿佛正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江淮低下头,将蜜饯含入口中。
甜意一点点漫开。
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陆时宴的手。
陆时宴抬眼。
“怎么了?”
江淮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没什么。”
他停了停。
“只是觉得,这样也很好。”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反手握住江淮的手,将那只仍有些发凉的手拢进掌心。
“以后还会有。”
江淮轻轻笑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答应过你。”
陆时宴望着他。
“江南的小院,窗前的兰花,还有你想看的春山。”
江淮心头微微一动。
他原本只是随口说起的那些琐碎愿望,陆时宴竟一件也没有忘。
“那若我还想要别的呢?”
“什么?”
江淮想了想,故意道:“想要一匹好马,想要一坛陈年梨花白,还想要一间临水的书房。最好窗外有竹,夏日不热,冬日也不太冷。”
陆时宴静静听着。
“还有呢?”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望着他。
“还有什么想要的?”
江淮原本准备好的玩笑,忽然便说不出口了。
他望着眼前的人,许久之后,轻轻摇头。
“没有了。”
陆时宴似乎有些意外。
江淮却笑了。
“其余的,已经有了。”
陆时宴看了他片刻,终于明白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伸手替江淮拢好肩头滑落的衣袍。
随后俯身,在他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那吻很短,带着一点尚未散去的蜜饯甜味。
江淮怔了怔。
陆时宴却已起身,将空药碗收进托盘,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
江淮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笑出了声。
“怀晏。”
“嗯?”
“你如今越发不讲道理了。”
陆时宴回头。
“哪里不讲?”
江淮抬眼望着他,慢悠悠道:“亲了人便走,连个说法也不给。”
陆时宴静了片刻。
随后将托盘重新放下。
江淮还未来得及反应,陆时宴已俯下身,一手撑在榻沿,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后颈,再次吻了下来。
这一次不似方才那般浅尝辄止。
江淮起初还有些错愕,随即伸手攥住了陆时宴的衣襟。窗外鸟雀忽然振翅飞起,几片梨花被风卷过窗棂,落在榻前的青砖上。屋内安静得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药香与春日潮润的气息混在一处,竟也不再令人觉得苦涩。
过了片刻,陆时宴才缓缓退开。
江淮耳根微热,抬眼看他。
陆时宴神情依旧平静,唯独耳尖也染了一点极淡的红。
“这样够不够?”
江淮怔了半晌。
随即偏过头,笑得肩头都轻轻发颤。
“陆时宴。”
他低声道。
“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陆时宴替他理平衣领。
“从前如何?”
“从前你连一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陆时宴看着他。
“如今会了?”
江淮故意想了想。
“还差得远。”
陆时宴轻轻应了一声。
“那往后慢慢学。”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窗外那场迟来的春天,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模样。
午后,谢清蘅来替江淮换药。
她将脉诊了许久,眉心始终没有舒展。江淮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旧书,见她迟迟不说话,便主动将书放下。
“谢姑娘,有什么不妨直说。”
谢清蘅抬眼看他。
“你的心脉比三日前稳了些,可命息恢复得很慢。”
江淮点头。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她从药箱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银针,针尖泛着极淡的青色。
“昨日替你施针时,我发现你的血与寻常人有些不同。”
江淮目光微微一凝。
谢清蘅继续道:“并非中毒,也不像旧伤。更像是有一道极细的命纹藏在血脉里,平日不显,唯有灵力运转过快时才会浮出来。”
她停了停。
“江公子,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们?”
江淮望着那枚银针,沉默片刻。
“我也不确定。”
谢清蘅没有催促。
江淮将袖口缓缓挽起,露出腕骨。
那里仍旧干净。
“河东旧阵破除时,我曾在阵心看见一页命籍。”
他声音低缓。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谢清蘅抬头。
“还有呢?”
江淮望向窗外。
庭中梨花已经落尽,枝头却生出许多细小的新叶,青嫩得像刚刚苏醒的春天。
“还有一句话。”
他停了片刻。
“引命者,终归于祭。”
谢清蘅的手微微一顿。
屋内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道:“这句话,你告诉陆公子了吗?”
江淮摇头。
谢清蘅望着他。
“为什么?”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昨夜陆时宴替自己掖好被角时的模样,想起清晨那碗苦药与一粒蜜饯,也想起那人说起江南小院时,眼底难得显出的温柔。
那些事情太小了。
小得仿佛只要一阵风,便能轻易吹散。
可他忽然不忍心让那点温柔也染上旧阵的阴影。
“因为还没有查清楚。”
江淮轻声道。
“若只是旧阵留下的幻象,何必让他跟着担心。”
谢清蘅看了他许久。
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她将银针收回药箱,另取出一只小瓷瓶。
“这是我重新配的安神药。每日睡前服一粒,暂时可以压住夜里的命息异动。”
江淮接过。
“多谢。”
谢清蘅起身时,忽然停住脚步。
“江公子。”
江淮抬头。
她望着他,声音平静。
“医者能治伤,却不能替病人决定要隐瞒什么。但若有一日,你发现这件事已经不是自己能够承担的,最好不要独自扛着。”
江淮怔了怔。
随后轻轻点头。
“我明白。”
谢清蘅没有再说什么。
她提起药箱,推门离去。
江淮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掌心那只小小的瓷瓶,许久没有动作。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是林砚。
少年正蹲在院中,与陆伯一同修补被旧阵震裂的花架。木燕挂在他的腰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陆伯嫌他手脚太快,怕他将花枝折断,他却笑着说自己从小在山里长大,什么样的树没爬过。两人说笑间,一只燕子从檐下掠过,停在新修好的木架上,歪着头看了他们片刻,又振翅飞远。
江淮望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青崖北麓那二十三盏终于熄灭的命灯。
那些孩子若还活着,如今大约也该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春天。
或许会有人娶妻生子,有人远游求学,有人一生平凡,只在田间地头度过四时。
可他们都没有等到。
江淮缓缓收紧手指。
他忽然明白,自己真正害怕的,并不是命籍上那句“终归于祭”。
而是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成为那样一个被旁人轻轻写下生死的人。
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傍晚时分,陆时宴去了后院。
晏清辞正在梨树下坐着。
她身上披着一件浅青色外袍,鬓边的白发比前几日又多了些,腕间金纹却已不再像从前那般频繁发作。旧阵破除后,她的身影偶尔会在日光下显得极淡,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旧画,唯有暮色渐深时,轮廓才重新清晰起来。
陆时宴走近,将一件厚些的披风放在她肩头。
“母亲,起风了。”
晏清辞抬头,望着他笑了笑。
“从前你爹也是这样。”
陆时宴在她身旁坐下。
晏清辞望着满地落花,声音轻缓。
“他总说春日风大,容易着凉。可每年梨花开时,他又偏偏喜欢坐在院里看花,常常一坐便是半日。”
她停了停。
“有一年你才三岁,趁他睡着,将一整捧梨花都塞进了他衣领里。他醒来时浑身是花,你却站在旁边,笑得连话都说不清。”
陆时宴怔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
“你自然不记得。”
晏清辞轻轻笑了。
“那时候你还小。”
风吹过梨树,几片残花缓缓落在她膝头。她伸手拂去,动作却忽然停住。
“时宴。”
“母亲。”
“你恨过我们吗?”
陆时宴抬头。
晏清辞望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
“十八年前,我与你爹将你留在河东,自己却再也没能回来。后来你一个人长大,受了那么多苦,若说心里没有怨,我是不信的。”
陆时宴沉默了很久。
远处传来晚钟,钟声隔着重重屋檐缓缓荡开,落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悠长。
“小时候恨过。”
他终于开口。
晏清辞的手指轻轻一颤。
陆时宴继续道:“那时不明白,为何旁人都有父母,唯独我没有。逢年过节,陆伯会替我备好新衣,也会带我去祭祖,可我总想着,若父亲母亲还在,家里会不会更热闹些。”
晏清辞低下头。
“后来呢?”
“后来长大了。”
陆时宴望着院中那口被封住的古井。
“知道世上有许多事情,不是想要便能得到。也知道你们当年若有选择,未必舍得离开。”
晏清辞眼眶渐渐红了。
陆时宴转头望她。
“母亲,我曾怨过你们。”
他停了停。
“可如今不怨了。”
晏清辞缓缓抬起手,想替他理一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却在半途迟疑。
陆时宴看见了。
他微微俯身,将头低下来一些。
晏清辞怔住。
片刻后,终于伸出手,轻轻替他拢好鬓发。
她的手指已经没有多少温度。
可陆时宴没有躲。
母子二人就这样坐在暮色里,许久没有说话。远处家仆开始点灯,暖黄色的光从一扇扇窗中透出来,照得旧宅不再像先前那般空寂。晏清辞望着那些灯火,忽然觉得自己等待了十八年的春天,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可以触碰的形状。
“时宴。”
她轻声道。
“你们要去南陵了,是不是?”
陆时宴点头。
“后日启程。”
晏清辞沉默片刻。
“那便去吧。”
陆时宴望向她。
“母亲不与我们同行?”
晏清辞轻轻摇头。
“我离不开河东。”
她抬起手腕,露出那道尚未消散的金纹。
“归命锁虽断了主祭,旧宅地下却仍留着一部分封印。我若离开太远,恐怕会牵动尚未平息的阵息。”
陆时宴皱眉。
“可您一个人……”
“不是还有陆伯吗?”
晏清辞笑了笑。
“况且,我也想在这里再住些日子。”
她抬头望向梨树。
“你爹当年答应过我,等天下太平,便将后院的梨树修好,再种一片兰草。如今他不在了,这件事总该有人替他做完。”
陆时宴望着她,许久之后,轻轻点头。
“好。”
晏清辞伸手握住他的手。
“时宴,往后无论遇见什么事,都别忘了,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陆时宴微微一怔。
晏清辞继续道:“你爹最怕的,从来不是你知道自己的来处,而是有一日,你会因为那些旧事,忘了自己原本可以怎样活。”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你该去看春山,去走远路,去见那些从前没见过的风景。若有喜欢的地方,便在那里多住些日子。若累了,便回河东看看。”
陆时宴垂下眼。
“母亲。”
“嗯?”
“等南陵的事了结,我带您去苍梧山南麓。”
晏清辞怔住。
陆时宴望着她。
“父亲说过,那里有一片梨林。”
晏清辞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她轻轻点头。
“好。”
风过庭院,枝头最后一片梨花缓缓飘落。
落在她与陆时宴交握的手上。
启程前一日,河东城里下了一场极细的春雨。
雨从清晨落到午后,青石街面被洗得发亮,檐角滴水连成细线,街边卖伞的铺子早早开了门。林砚忙着替众人收拾行装,将几卷旧册与木燕一同包进油布,又偷偷在包袱里塞了几块桂花糖。谢清蘅清点药材,发现裴照临带的止血药少了两瓶,便径直去前院找人,回来时药箱里却多了一包尚温的栗子糕。
林砚看见了,忍不住问:“谢姑娘,这是哪来的?”
谢清蘅头也没抬。
“路上买的。”
“可今日下雨,城东那家糕铺不是没开门吗?”
谢清蘅终于抬眼。
林砚立即低头,装作认真系包袱。
片刻后,谢清蘅将其中一块栗子糕放在他面前。
“吃你的。”
林砚忍着笑,没再追问。
裴照临从廊下经过时,恰好听见这句,脚步微微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只是转过回廊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袖袋,唇边极浅地弯了一下。
这一切都落在陆伯眼里。
老人站在檐下,望着院中忙碌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这座沉寂多年的旧宅,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从前陆怀谦还在时,逢年过节也常有故友来访。有人在书房论剑,有人在庭中饮茶,晏清辞则总嫌他们吵,嘴上说着要赶人,转头却又吩咐厨房多备几样点心。后来旧宅一夜之间空了下来,陆伯守着那些再也不会有人使用的屋舍,守过一年又一年,直到连院里的梨树都渐渐老去。
如今树又发了新芽。
人却终究不能尽数归来。
陆伯低头抹了抹眼角,转身进了厨房。
他想,明日孩子们要赶路,总该让他们吃一顿热乎的早饭。
夜里,雨终于停了。
江淮站在窗前,望着院中被雨水洗得清亮的石阶。陆时宴从外头回来时,他正将一只小小的布包系在腰间,里面装着谢清蘅配好的药丸与几张新画的符纸。
“都收拾好了?”
陆时宴问。
江淮回头。
“差不多。”
陆时宴走近,替他将系得有些松的结重新打好。
江淮低头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
“怀晏,你如今连这些事都要管?”
“怕你路上弄丢。”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
陆时宴抬眼。
“上回在白石渡,谁把药瓶落在船上?”
江淮一时语塞。
片刻后,他故作镇定道:“那是意外。”
陆时宴没有拆穿,只替他将布包系稳。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河面偶尔传来船橹划水的声音。江淮望着陆时宴低垂的眉眼,忽然伸手,轻轻抚平他衣领处一道不甚明显的褶皱。
“怀晏。”
“嗯?”
“我们明日真的要走了。”
陆时宴抬头。
“舍不得?”
江淮想了想。
“有一点。”
他望向窗外。
“河东虽不算什么好地方,可这些日子待下来,倒也有些习惯了。”
陆时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庭院里一片清寂,梨树枝头挂着雨珠,月光落在叶间,像细碎的银。
“往后还能回来。”
江淮轻轻点头。
“是啊。”
他停了片刻,忽然转过身,靠在窗边望着陆时宴。
“怀晏,你说南陵的春山,究竟是什么模样?”
陆时宴想了想。
“听父亲说,南陵多水,春日山间雾重,远处的山峰常被云遮住,只露出一线青色。”
“那梨花呢?”
“应当也有。”
“桃花?”
“有。”
“酒呢?”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伤好之前,没有。”
江淮忍不住笑了。
“你这人,当真半点不肯通融。”
陆时宴没有接话。
他走到窗前,将江淮身后半开的窗扇轻轻合上。两人离得很近,近得江淮能看清他睫毛下淡淡的阴影,也能闻到他衣袖间极浅的松木香。
江淮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陆时宴低头。
“怎么了?”
江淮望着他,眼底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忽然想起,明日便要赶路。”
“嗯。”
“这一去南陵,路上少说也要十余日。”
“嗯。”
“若日日与裴照临他们同行,恐怕连说句悄悄话都不方便。”
陆时宴静静望着他。
片刻后,轻声问:“所以?”
江淮笑了。
他没有回答,只踮起脚,在陆时宴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那吻带着一点试探,也带着一点故意的挑衅。
陆时宴没有立即动。
江淮正要退开,腰间却忽然多了一只手。
陆时宴将他轻轻揽近,低头吻住了他。
窗外雨后的风掠过庭院,吹得檐下铜铃轻轻作响。江淮起初还想笑,后来却渐渐安静下来,只伸手环住陆时宴的肩。那人吻得并不急切,带着一种极为克制的珍重,仿佛眼前之人不是随时可以拥入怀中的爱侣,而是自己历经千山万水,才终于寻回的一场春光。
过了许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江淮靠在他怀里,呼吸尚有些乱。
“怀晏。”
“嗯。”
“你说,我们往后若真有了自己的小院……”
他停了停。
陆时宴垂眼望他。
“如何?”
江淮轻轻笑了。
“院里一定要种梨树。”
“好。”
“还要有一扇朝南的窗。”
“好。”
“最好离集市不远,清晨能听见卖花的人经过,夜里又不至于太吵。”
陆时宴望着他。
“还有呢?”
江淮想了想。
忽然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还有你。”
陆时宴的手臂微微收紧。
江淮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只要有你,便够了。”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在江淮发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窗外月色清明。
那一夜,河东城里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唯独东厢房的灯亮得稍久。直到夜深,窗纸上相依的两道影子才渐渐隐去,春风吹过檐角,带着梨花落尽后的清淡香气,轻轻拂过紧闭的窗棂。
江淮睡着前,曾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怀晏,你会不会有一日,觉得这些愿望太小了?”
陆时宴替他掖好被角。
“不会。”
“为什么?”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轻声道:
“因为我这一生,原本想要的也不多。”
江淮没有再问。
他已经睡着了。
陆时宴低头望着他,许久之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阿淮。”
他声音极低。
“我只想与你好好活着。”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河东城门外,薄雾尚未散尽,官道两侧的野草沾满露水。裴照临骑马走在前头,谢清蘅与林砚随后,几名随行弟子护着装有旧册的马车。陆伯站在城门下,怀里抱着一只沉甸甸的食盒,非要众人带上,说路上若遇不到干净的客栈,总不能让孩子们饿着。
晏清辞没有出城。
她站在旧宅门前的梨树下,远远望着陆时宴离去的方向。
陆时宴临行前曾向她行礼,晏清辞却将他扶起,只轻轻替他理好衣领。
“去吧。”
她说。
“春山正好,莫负好时节。”
陆时宴答应了。
此刻马蹄声渐渐远去,河东城的屋檐与城楼都被晨雾遮住,只剩一线青灰色的轮廓。江淮骑马行在陆时宴身侧,忽然回头望了一眼。
“怀晏。”
“嗯?”
“你说我们还会回来吗?”
陆时宴望向远处的山路。
“会。”
江淮笑了。
“那便好。”
他轻轻扬鞭,马蹄踏过湿润的官道,惊起路边几只觅食的雀鸟。晨风吹动他的衣袖,露出腕间一小截苍白的皮肤。那里没有任何异样,仿佛河东旧阵留下的所有伤痕,都已随着那场春雨悄然洗去。
陆时宴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刻的江淮,与许多年前初见时并无不同。
眉眼清朗,笑意温柔。
仿佛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雨,他都能这样骑着马,陪自己走过一座又一座春山。
而江淮并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河东的同一日,一封盖着京畿朱印的密函,已经由八百里加急送往南陵。
密函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河东白灯已灭,陆氏归命锁断。
引命之人尚存,宜于春祭前迎归京畿。
信纸末尾,没有署名。
只有一枚极浅的七瓣铜花印。
那印记的中央,刻着一只紧闭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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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人间春信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