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发现,陆时宴似乎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倒也不是性情大变。那人仍旧寡言,晨起照例擦剑,读信时习惯将纸页边角抚平,遇事总先思量三分,连喝茶都不肯让杯盏发出半点声响。只是有些时候,江淮分明觉得他与从前没有两样,一抬眼,却又会撞见那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那目光并不灼人,却停留得很久。
像是从前只敢远远望着的一轮月,如今终于落进了掌心,便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清晨的船屋里浮着淡淡的茶香。昨夜雨水将窗前的柳枝洗得青翠,几只燕子正在檐下衔泥筑巢,偶尔扑棱着翅膀掠过窗前,将细碎的影子投在桌上。江淮刚束好发,便将一只盛着桂花蜜的瓷罐抱在怀里,低头研究今日的早食。
闻三娘送来的白粥熬得浓稠,配着几样清淡小菜,本是极妥帖的一顿饭。可江淮看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舀了一小勺桂花蜜,悄悄往自己的碗里添。
勺子尚未落下,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
“江淮。”
江淮动作一顿。
他回头时,陆时宴正倚在门边,手里拿着刚刚擦拭好的断沧澜。剑柄下那枚月白色的同心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青玉珠映着晨光,显得格外温润。
江淮眨了眨眼,若无其事地将瓷罐往身后藏。
“陆公子起得这样早?”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藏什么?”
“没什么。”
陆时宴走近,将剑放在桌旁,目光落在他碗里那点尚未化开的蜜上。
江淮低头看了看。
片刻后,索性笑了。
“被你发现了。”
陆时宴没有责备,只伸手将他藏在身后的瓷罐取出来,盖好,放回桌上。
“先吃饭。”
江淮撑着下巴望他。
“怀晏。”
“嗯?”
“你如今倒真有几分当家人的模样。”
陆时宴抬眼。
江淮笑意渐深。
“连我往粥里放几勺蜜都要管。”
陆时宴替他盛好一碗热粥,淡淡道:“昨日是谁说胃疼?”
江淮一噎。
他昨日从归云寺回来,因空腹吃了太多甜食,夜里确实有些不舒服。只是那点疼痛极轻,连药都不必喝,他原以为陆时宴不会放在心上。
谁知这人偏偏记得。
江淮低头喝了一口粥,忽然又抬眼。
“陆时宴。”
“嗯?”
“你这样管着我,往后我若想吃糖,可怎么办?”
陆时宴将一碟桂花糕推到他面前。
“饭后吃。”
江淮望着那碟糕点,怔了一瞬。
随即忍不住笑了。
“你早便准备好了?”
陆时宴没有否认。
江淮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去牵他的衣袖。
“怀晏。”
陆时宴转头。
“嗯?”
江淮望着他,故意放轻了声音。
“你怎么这样好?”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替江淮拭去唇边一点不慎沾上的桂花蜜。江淮原本还想继续逗他,谁知那人指尖刚刚离开,便俯身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江淮整个人微微一怔。
陆时宴已若无其事地坐回原处,拿起自己的茶盏。
江淮望着他。
半晌,才轻声道:“陆时宴。”
“嗯?”
“你方才……”
陆时宴抬眼,目光平静。
“怎么?”
江淮望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过来。
这人分明是故意的。
他耳根微热,却又不肯轻易认输,索性放下勺子,凑近些。
“陆公子。”
陆时宴看着他。
江淮笑道:“你如今胆子倒是大了。”
陆时宴轻轻应了一声。
“嗯。”
江淮没料到他会认得这样坦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陆时宴看着他微红的耳尖,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江淮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住他的衣袖。
“你还笑。”
陆时宴放下茶盏,伸手握住他的手。
“阿淮。”
“嗯?”
“粥要凉了。”
江淮望着他,片刻后,终于笑出了声。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似乎看错了这个人。
陆时宴哪里是不懂得逗人。
他分明什么都懂。
只是从前不肯显露罢了。
巳时,温行舟将两人叫进了内室。
老人经过一夜休养,气色稍稍好了些,腕间却仍缠着厚厚的纱布。桌上摊着一封刚刚送来的青崖传讯,旁边放着十七童转送录的副本,以及一张新绘的临川水脉图。
江淮进门时,便看见温行舟眉心紧锁。
“前辈,出什么事了?”
温行舟将传讯递给他。
“青崖司籍房昨夜失窃。”
江淮接过信纸,目光缓缓扫过。
待看到失窃的那卷旧册名称时,他神情骤然一变。
“承平一百九十九年三月初十,双灯借命原始名录?”
陆时宴也抬起眼。
温行舟点头。
“正是。”
江淮眉心微皱。
“那卷名录不是早在十八年前便被焚毁了么?”
“我们先前都这样以为。”温行舟轻轻叹了口气,“可裴照临昨日清查司籍房旧档,发现其中有一卷被封在陆氏旧印下的残册。残册上的字迹经过重新辨认,正是当年双灯借命的原始记录。”
陆时宴目光微沉。
“陆氏旧印?”
温行舟点头。
“裴照临尚未来得及核对封印,册子便被人盗走了。”
江淮低头望着信纸。
“也就是说,有人比我们更早知道,那份名录还在青崖。”
温行舟没有否认。
屋内沉默片刻。
陆时宴忽然问:“林砚如何?”
“暂时无碍。”温行舟道,“引水盘归位后,他身上的命息已经稳住。只是谢清蘅从那枚木燕里取出了一缕旧命识,尚未敢贸然解封。”
江淮轻轻松了口气。
“至少林砚暂时安全。”
温行舟望着他,神情却并未放松。
“阿淮,有一件事,我昨夜想了很久。”
江淮抬头。
温行舟将桌上的旧阵图缓缓展开,指向其中一道极细的分水纹。
“你们昨日恢复归云寺的引水盘,等于将临川旧阵重新接回了最初的地脉。如此一来,沈鹤年便不能再借旧水道夺取青崖的命息。”
江淮点头。
“不错。”
“可他若想重新开启双灯之术,便必须找到当年那两个孩子的完整命籍。”
陆时宴目光微动。
温行舟继续道:“如今你们已经知道,其中一人是时宴。另一人,极可能便是阿淮。可那道被留在阵中的第三份命识,究竟属于谁,我们仍不清楚。”
江淮忽然想起青衣人。
那人站在碎裂的镜门前,握着刻有“归”字的木牌,说自己原本也该叫江淮。
他当时并不相信那人的全部说辞。
可如今看来,那人或许确实知道一些被七家刻意抹去的往事。
“前辈。”江淮轻声问,“若一道命识被封在镜中十八年,还能算作活人么?”
温行舟微微一怔。
片刻后,他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
江淮望着他。
温行舟继续道:“旧术中确有以镜藏识之法,可那原本只是为了保住将死之人的一缕神识,待肉身恢复后再行归还。若神识长年不归,便会渐渐失去原本的记忆,甚至误将旁人的命籍当作自己的。”
江淮心头微微一沉。
“所以那青衣人未必真的与我同名。”
“不错。”温行舟道,“他记得自己曾被叫作江淮,不代表那就是他最初的名字。”
陆时宴沉默片刻。
“也可能有人故意让他这样记得。”
温行舟缓缓点头。
江淮低头望着阵图,忽然想起从兰花祠取回的三枚银叶。
先前在地下水台,他曾用其中一枚断开镜门的回引纹。那枚银叶嵌入阵槽后便再未取回,如今怀中尚余两枚。
他将银叶取出,放在桌上。
“前辈,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温行舟看见银叶,神情微微一变。
他伸手拿起其中一枚,对着天光仔细看了片刻。
“这是温氏旧时用来拆阵的银叶。”
江淮抬眼。
“拆阵?”
温行舟点头。
“归命阵最初建成时,为防后人滥用,曾留下三处可断开阵眼的暗槽。银叶便是开启暗槽的钥匙。一枚断回引,一枚断借命,最后一枚……”
他停顿片刻。
江淮问:“最后一枚如何?”
温行舟缓缓放下银叶。
“断主祭。”
屋内骤然安静。
江淮望着桌上的两枚银叶,忽然明白过来。
他们此前以为,归命阵只能一处一处地拆除。
可温氏当年留下的三枚银叶,原本便是为了防止主祭者失控。
只要找到剩下两处暗槽,便有机会在不伤及无辜的情况下,直接切断主祭者对整座旧阵的控制。
“暗槽在何处?”陆时宴问。
温行舟摇头。
“原始阵图中并未标明。”
江淮皱眉。
“那便只能去找。”
温行舟看向他。
“你们下一步打算如何?”
江淮与陆时宴对视一眼。
片刻后,陆时宴道:“先回青崖。”
江淮点头。
“林砚身上的木燕、失窃的原始名录,还有那封旧信里提到的顾先生,都与青崖有关。若继续留在临川,反倒容易被沈鹤年牵着走。”
温行舟沉默片刻。
终于轻轻点头。
“也好。”
他将银叶重新交还给江淮。
“只是此去青崖,务必小心。”
江淮笑了笑。
“前辈放心。”
温行舟望着他,忽然叹气。
“你每回说这句话,我便觉得更不放心。”
江淮一怔。
陆时宴站在一旁,淡淡道:“我会看着他。”
江淮猛地转头。
“陆时宴!”
温行舟终于笑了。
午后,两人去临川城中置办归途所需的干粮与药材。
春雨初歇,城中街巷重新热闹起来。沿街的茶楼挑起竹帘,酒肆门前挂着新洗过的青布旗,卖花的姑娘提着竹篮穿行于人群之间,篮中海棠与玉兰开得正好。石板路上的积水尚未干透,日光落下来,映出一片碎金似的光。
江淮走在前面,怀里抱着一包刚买的桂花糕,心情显然很好。
陆时宴跟在他身侧,手中提着几包药材。
经过一家首饰铺时,江淮忽然停下。
铺子门前挂着几枚小巧的银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声响。柜台上摆着各色玉簪与发带,旁边还放着几只雕工精巧的木盒。
江淮望了片刻,忽然转头。
“怀晏。”
陆时宴抬眼。
“嗯?”
江淮笑道:“我想买支簪子。”
陆时宴点头。
“好。”
两人走进铺子。
掌柜见他们衣着不俗,便取出几支上好的玉簪。江淮一一看过,最后却挑中一支最寻常的青玉簪。簪身素净,没有繁复的纹饰,只在末端雕了一枝极小的竹叶。
掌柜笑道:“公子眼光好。这簪子虽不华贵,玉色却温润,日常佩戴最合适。”
江淮将簪子拿起来,转头望向陆时宴。
“你觉得如何?”
陆时宴看了片刻。
“很好。”
江淮笑了。
“那便这个。”
掌柜正要替他包好,江淮却忽然摆手。
“不必包。”
他拿着簪子走到陆时宴面前。
陆时宴微微一怔。
“给我的?”
江淮挑眉。
“不然呢?”
陆时宴望着那支青玉簪,许久没有说话。
江淮笑着抬手,将簪子轻轻插进他的发髻。
陆时宴身形微微一顿,却没有避开。
江淮退后半步,仔细看了看。
“果然好看。”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笑道:“你昨日替我束发,今日我便送你一支簪子。如此一来,往后我们谁也不许赖账。”
陆时宴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赖什么账?”
江淮故作认真地想了想。
“赖那许多年。”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渐渐柔和下来。
江淮轻声道:“春山的屋顶还等着你修呢。”
陆时宴点头。
“记得。”
“秋千也还没搭。”
“记得。”
江淮笑意更深。
“那便好。”
他正要转身付钱,陆时宴却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江淮回头。
“怎么?”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江淮轻轻拉近,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那吻来得突然,却并不仓促。
江淮怔了一瞬。
铺子外人声熙攘,檐下银铃随风轻响,掌柜正低头整理柜中的玉饰,仿佛并未留意这边。
江淮耳根微红,忍不住压低声音。
“陆时宴。”
陆时宴望着他。
“嗯?”
江淮瞪了他一眼,眼底却藏不住笑意。
“这是在外头。”
陆时宴神情平静。
“我知道。”
江淮一时语塞。
陆时宴轻轻松开他的手,转身替他付了银钱。
江淮站在原处,望着那人清俊的背影,忽然有些想笑。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陆时宴竟也有这样不讲道理的时候。
离开首饰铺后,两人沿着城南的长街慢慢往回走。
江淮原本还想再逗陆时宴几句,可走到一处僻静巷口时,忽然发现那人腰间的同心结不知何时松了一道线。
他停下脚步。
“怀晏,等等。”
陆时宴回头。
江淮俯身,将那枚月白色的剑穗轻轻托起来。
“线松了。”
陆时宴低头看了一眼。
“无碍。”
江淮却摇头。
“这怎么行?”
他将剑穗上的细绳重新理好,又仔细打了一个结。因低着头,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恰好落在陆时宴手背上。
陆时宴垂眼望着他。
江淮全然没有察觉,只一心一意地与那道松开的绳结较劲。
直到最后一道线被拉紧,他才满意地笑了。
“好了。”
他抬头时,恰好撞进陆时宴的目光里。
江淮微微一怔。
“怎么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伸手,将江淮轻轻带近些。
江淮还未来得及说话,唇上便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巷口的风吹动两人的衣袖,远处隐约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声。陆时宴一手扶在江淮腰侧,另一只手轻轻拢住他的后颈,吻得比方才更深了些。江淮起初微微一怔,随即抬手攥住他的衣襟,缓缓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陆时宴才稍稍退开。
江淮望着他,呼吸尚有些乱。
片刻后,忽然笑了。
“怀晏。”
陆时宴抬眼。
江淮轻声道:“你今日怎么总想亲我?”
陆时宴望着他。
“因为高兴。”
江淮眨了眨眼。
“高兴什么?”
陆时宴垂眼看向腰间的剑穗。
“高兴有人替我系好它。”
江淮一怔。
陆时宴抬眼,声音很低。
“也高兴有人送我簪子,记得与我约好的事。”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口软得厉害。
他轻轻笑了。
“就因为这些?”
陆时宴没有否认。
江淮伸手环住他的腰,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侧。
“怀晏。”
“嗯?”
“你怎么这样容易满足?”
陆时宴缓缓抱住他。
“从前不容易。”
江淮抬眼。
陆时宴轻声道:“如今有你,便容易了。”
江淮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忽然踮起脚,在陆时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往后,我多哄哄你。”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好。”
江淮笑着松开手。
“走吧。”
陆时宴却没有立即动。
江淮回头。
“怎么?”
陆时宴望着他。
“手。”
江淮一怔。
陆时宴伸出手。
江淮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将自己的手放进那人掌心。
“陆公子。”
“嗯?”
“你如今真是越来越会讨东西了。”
陆时宴握紧他的手。
“只向你讨。”
江淮笑得眉眼弯弯。
两人沿着长街缓缓走远。
傍晚时分,船屋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江淮与陆时宴刚走近旧渡,便看见门前停着一艘乌篷船。船头没有悬灯,篷布被雨水浸得发暗,船身却收拾得极干净,显然是刚从上游赶来。
闻三娘站在门边,神情有些凝重。
见两人回来,她快步迎上前。
“阿淮,陆公子。”
江淮心口微微一沉。
“出什么事了?”
闻三娘没有立即回答。
她只是朝屋内望了一眼,低声道:“有人来找你们。”
江淮与陆时宴对视一眼。
两人走进船屋。
屋内,温行舟正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只沾满泥水的旧木匣。匣盖已经裂开,边缘还残留着几道细小的刀痕。
而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着青衣的年轻男子。
江淮脚步骤然一顿。
那人听见动静,缓缓抬头。
灯火落在他眉心那道极细的金色裂纹上,映得那张与江淮极为相似的脸,愈发清晰。
正是从镜门中走出的青衣人。
陆时宴目光微沉,向前半步,挡在江淮身侧。
青衣人看了他一眼,忽然轻轻笑了。
“陆公子。”
他停了停。
“你倒还是这样护着他。”
陆时宴没有接话。
江淮望着他,神情平静。
“你来做什么?”
青衣人垂眼看向桌上的木匣。
“送一样东西。”
江淮目光落在匣上。
“什么?”
青衣人缓缓推开匣盖。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什么阵器。
只有一叠被水浸湿的旧纸。
纸张边缘焦黑,字迹大半模糊,最上方却仍能辨认出一行极小的字。
承平一百九十九年三月初十。
江淮心口骤然一紧。
陆时宴也微微抬眼。
青衣人望着他们,声音平静。
“青崖失窃的那卷名录,在这里。”
江淮怔住。
“是你偷的?”
青衣人摇头。
“不是。”
他停了停。
“我从偷它的人手里拿回来的。”
陆时宴目光微沉。
“那人是谁?”
青衣人望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一个你们都认识的人。”
江淮眉心微皱。
“谁?”
青衣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从那叠湿透的旧纸中抽出最下面的一页,轻轻放在桌上。
纸上只有三行名字。
第一行,墨迹清晰。
陆时宴。
第二行,字迹略有残损。
江淮。
第三行却被人用朱砂反复涂抹,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字迹。
唯有名字后方的命数一栏,仍留着两个极小的字。
未生。
江淮望着那两个字,心口忽然一沉。
温行舟缓缓开口:“第三个孩子,原本便没有出生?”
青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望着那张纸,神情忽然有些恍惚。
许久之后,才轻声道:
“我从前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人遗弃在镜中的孩子。”
他抬起头,望向江淮。
“直到今日,我才知道……”
灯火轻轻一晃。
青衣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原来我并非被遗弃。”
“我是被人造出来的。”
屋内骤然安静。
江淮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青衣人轻轻抬手,碰了碰自己眉心那道金色裂纹。
“十八年前,有人以一道尚未出生的命数为引,将两个孩子从归命阵中藏了起来。”
他停了停。
“那道命数没有名字,没有肉身,也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生辰。”
江淮心口微微一紧。
青衣人望着他,眼底忽然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后来,他们借了你的名字,替我写下一段本不属于我的人生。”
他将那张残页轻轻推到江淮面前。
“所以我记得春山,记得顾长庚,记得你小时候住过的屋子。”
江淮怔住。
青衣人轻声道:
“因为那些原本都是你的记忆。”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
船屋檐下的铜铃轻轻作响,白鹭河水拍打着旧岸,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回声。
江淮低头望着那张残页。
片刻后,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青衣人怔住。
江淮抬起眼,认真地望着他。
“我问的是,如今你想叫什么。”
青衣人没有回答。
他似乎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问他。
许久之后,他缓缓低下头。
掌心那枚刻着“归”字的木牌,被他握得很紧。
“我不知道。”
江淮望着他。
青衣人轻声道:“从前他们叫我什么,我便是什么。后来镜中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便以为自己也该叫江淮。”
他停了停。
“可如今,我不知道自己该是谁。”
江淮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道:
“那便慢慢想。”
青衣人抬眼。
江淮望着他,神情平静。
“你既然已经从镜中走出来,往后便不必再借旁人的名字活着。”
青衣人怔住。
江淮继续道:“等你想好了,便告诉我们。”
屋内安静下来。
温行舟望着江淮,眼底浮起一点复杂的神色。
陆时宴则始终站在他身侧,没有开口。
过了许久,青衣人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意极淡,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刻意的讥讽。
“你倒真与顾长庚说的一样。”
江淮微微一怔。
“先生说过什么?”
青衣人望着他。
“他说,你这人最大的毛病,便是总觉得天下没有真正该被舍弃的人。”
江淮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笑了。
“这话倒像先生会说的。”
青衣人也笑了。
只是笑意尚未散去,他便忽然低头,从怀中取出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极小的铜扣。
铜扣上刻着七瓣兰花,背面却有一道细细的裂痕。
陆时宴看见那枚铜扣,目光骤然一沉。
江淮察觉到他的异样。
“怀晏?”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接过铜扣,仔细看了片刻。
随后缓缓抬头。
“这是河东陆氏的内府信扣。”
江淮一怔。
青衣人点头。
“不错。”
他停了停。
“偷走名录的人,身上便带着这个。”
陆时宴握紧铜扣。
江淮望着他,心口渐渐沉下去。
河东陆氏。
十八年前的双灯借命。
还有那封迟来了许多年的家书。
这些原本看似分散的线索,如今竟渐渐指向同一个地方。
青衣人缓缓站起身。
“我能告诉你们的,暂时只有这些。”
江淮抬眼。
“你要走?”
青衣人点头。
“我还有一件事要查。”
江淮望着他。
“什么事?”
青衣人垂眼看着掌中的木牌,声音很轻。
“我要去找那个替我写下名字的人。”
他停了停。
“问问他,当年为何要让我活下来。”
说完,他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江淮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
青衣人回头。
江淮从桌上取出一只尚未用过的小药瓶,递了过去。
“你眉心的伤,似乎还没好。”
青衣人微微一怔。
江淮笑了笑。
“虽不知这药对你有没有用,总可以试试。”
青衣人望着那只药瓶,许久没有动。
片刻后,他缓缓伸手接过。
“多谢。”
江淮轻轻点头。
青衣人转身离开。
船屋外,暮色渐深。
白鹭河上的薄雾缓缓升起,将那道青色身影一点点吞没。
夜里,江淮坐在灯下,重新誊写那份被水浸湿的名录。
陆时宴则将河东陆氏的内府信扣仔细收好,又在地图上标出了从临川返回青崖的路线。
两人都没有再提青衣人的事。
直到江淮将最后一页纸誊完,轻轻放下笔,陆时宴才走过来,将一盏温茶放在他手边。
“累了?”
江淮抬眼。
“有些。”
陆时宴伸手替他揉了揉肩。
江淮轻轻闭上眼,片刻后,忽然笑了。
“怀晏。”
“嗯?”
“你今日在城里,亲了我两回。”
陆时宴动作微顿。
江淮睁开眼,回头望他。
“还记得么?”
陆时宴点头。
“记得。”
江淮笑意渐深。
“那如今呢?”
陆时宴垂眼望着他。
江淮原本还想继续逗他,谁知那人忽然俯下身,伸手轻轻托住他的下颌,低头吻了下来。
江淮怔了一瞬。
随后笑着闭上眼。
灯火轻轻摇晃。
这个吻并不急切,却比白日更缠绵。江淮抬手环住陆时宴的肩,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襟。陆时宴扶在他腰侧的手缓缓收紧,将他稳稳带近些,待江淮稍稍仰起头,才又低头亲了亲他的唇角。
片刻后,江淮轻轻笑了一声。
陆时宴停下。
江淮望着他,眼底带着一点狡黠。
“怀晏。”
“嗯?”
“你如今真是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陆时宴轻轻笑了。
“是么?”
江淮点头。
“我话还没说完。”
陆时宴望着他。
“那你说。”
江淮原本想说什么,却忽然忘了。
他望着陆时宴,片刻后,索性伸手将人拉近,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算了。”
江淮笑道。
“如今不想说了。”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笑意渐深。
江淮靠进他怀里,轻声道:“怀晏。”
“嗯?”
“明日便要回青崖了。”
陆时宴点头。
“嗯。”
江淮望着窗外。
春夜的月光落在白鹭河上,映出一片细碎的银辉。远处城楼的更鼓缓缓响起,沿着河岸传来,像是替这座沉睡的城池记着时辰。
江淮轻声道:“这一回回去,怕又要忙许久。”
陆时宴没有否认。
江淮沉默片刻。
随后忽然转头望向他。
“可我今日很高兴。”
陆时宴抬眼。
江淮笑了笑。
“从前总觉得,喜欢一个人,便该替他做许多了不起的事。如今才知道,原来只是同他一起吃饭、走路、买一支簪子,便已经很好。”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往后即使忙,也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他停了停。
“还有,偶尔陪我去看花。”
陆时宴轻轻点头。
“好。”
江淮笑了。
陆时宴抬手,将他轻轻拥进怀里。
窗外的月色渐渐深了。
江淮靠在他肩侧,听见那人低沉而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无论往后还有多少旧事未解,至少此刻,他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害怕。
因为他知道,自己身旁有人。
而那个人,也愿意将往后的日子,一点一点交到他手里。
江淮轻轻闭上眼。
“怀晏。”
陆时宴低声应了。
“嗯。”
江淮笑着道:“今晚也别走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在江淮额上落下一吻,又将那人抱得更紧了些。
江淮也不再追问。
灯火渐暗,春风穿过窗棂,将窗边那枝白花吹得轻轻摇晃。
这一夜,临川无雨。
唯有月色如水,照着两道相依的身影。
而远处白鹭河的水,终于顺着旧时的河道,缓缓流向了春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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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春色偏向故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