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的雨,是在二更时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敲在船屋檐角,声响细得几乎听不见。后来夜风渐紧,河面起了薄雾,雨丝便一层层密起来,沿着青瓦流入檐下的竹渠,淅淅沥沥,像有人在暗处拨弄一张年久失修的琴。白鹭河涨了水,泊在旧渡旁的几艘乌篷船随波轻晃,船头的灯笼被雨浸湿,光色也柔和下来。隔岸人家的窗子陆续暗了,唯有城南那座旧水闸,还留着两三点未熄的灯火。
江淮回来时,衣摆沾了些潮气,腰间却仍别着那枝白花。
花是午后陆时宴在归云寺折给他的,经过半日山路,花瓣已不如初时鲜妍。他怕压坏了,沿途都不曾取下,直到进了船屋,才寻来一只白瓷小瓶,盛了半瓶清水,将花枝仔细插进去。
陆时宴站在桌边,看他忙活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明日若喜欢,我再替你折一枝。”
江淮没有回头,只伸手拨正花枝。
“那不一样。”
“有何不同?”
江淮将瓷瓶往窗边挪了挪,待花影恰好落在灯下,才满意地转过身。
“明日的是明日的,今日的是今日的。”
他望着陆时宴,笑意浅浅。
“何况,这是你头一回送我的花。”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却已低下头,解开身上的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他今日走了许多山路,又在归云寺耗费灵力,肩背早已酸乏,只是心里高兴,便一直不觉得累。如今进了暖屋,疲惫才渐渐涌上来,连抬手解发带时,都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
陆时宴看见了。
“肩上疼?”
江淮动作一顿,随即笑道:“不疼,只是有些酸。”
陆时宴走近。
“我替你看看。”
江淮原想说不必,话到唇边,却又想起昨夜自己才答应过,往后累了疼了都要告诉他,便乖乖坐在灯下,任陆时宴替自己查看肩头的旧伤。
那伤是前些日子在地宫中留下的,伤口虽已结痂,周围筋脉却尚未完全恢复。陆时宴将药瓶放在桌上,先以温水浸过帕子,替他擦去肩侧残留的药粉,才取了新药,沿着伤处轻轻敷开。
江淮垂着眼,忽然笑了一声。
陆时宴停下动作。
“怎么?”
“没什么。”江淮摇头,过了片刻又道,“只是觉得,你替人上药的模样,倒比谢师姐还认真。”
陆时宴低声道:“她医术比我好。”
“那自然。”江淮笑道,“可她不会像你这样,连我皱一下眉都要停手。”
陆时宴望着他。
“疼便说。”
江淮抬眼,故意问:“我若说疼,你便不替我上药了?”
“会轻些。”
“若还是疼呢?”
“便再轻些。”
江淮原本只是逗他,听到这里,却忽然说不出话了。
陆时宴的回答总是这样。
没有多少动听的辞藻,也不说什么海誓山盟。他只会在江淮说疼时放轻动作,在江淮说冷时替他添衣,在江淮说想回春山时,认真地想着先替他修好漏雨的屋顶。
可偏偏就是这些寻常的小事,叫江淮心里一寸寸软下去。
他低头看着灯下那双修长的手,忽然伸手,轻轻覆了上去。
陆时宴动作一顿。
“阿淮?”
江淮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只手握在掌心,轻轻摩挲过指节间几道浅淡的剑茧。
许久之后,才低声道:“怀晏。”
“嗯。”
“今日在山上,我说想与你过许多年。”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抬起眼,声音很轻。
“不是哄你的。”
屋外雨声渐密。
陆时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许久没有移开。
“我知道。”
江淮笑了笑。
“你知道什么?”
陆时宴将药瓶轻轻放下,反手握住他的手。
“知道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
江淮望着他,心口忽然轻轻一颤。
他原本有许多话想说。
想说自己从前并不相信世间真有长久不变的情意,想说顾先生常教他世事无常,凡事不可求得太满,也想说自己这些日子常常害怕,怕旧阵难解,怕故人难归,怕眼前得来不易的安稳,不过是一场醒来便散的春梦。
可当陆时宴这样望着他时,那些话却忽然都不重要了。
江淮轻轻笑了。
“那你还等什么?”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牵住他的衣襟。
“今日在渡口,你亲了我。”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耳根却一点点红了。
“如今只有我们两个。”
陆时宴望着他,呼吸微微一滞。
江淮眼底带着一点羞赧,却没有躲。
“怀晏。”
他轻声问。
“你不想再亲我么?”
窗外有风吹过,雨丝斜斜打在窗纸上。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望着江淮,眼底的神色渐渐深了些。灯火落在他眉骨间,将那双惯常冷静的眼睛映得温柔而明亮。
江淮原本还敢笑着逗他,见他迟迟不说话,反倒有些不自在。
“你若不想……”
话未说完,陆时宴便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想。”
江淮怔住。
陆时宴俯下身,声音很低。
“只是怕你累。”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陆时宴。”
“嗯?”
“我只是肩上酸,又不是连亲你都没有力气。”
陆时宴也笑了。
那笑意极浅,却叫江淮心口跳得愈发厉害。
下一瞬,陆时宴抬手,轻轻托住他的脸侧。
这个吻与渡口那一回不同。
那时两人刚刚互通心意,连靠近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如今再吻,陆时宴仍旧温柔,却不再像先前那样一触即分。他先轻轻碰了碰江淮的唇,待那人抬手环住自己的肩,才稍稍加深了这个吻。
江淮闭上眼。
他闻见陆时宴衣襟间熟悉的沉水香,混着窗外潮湿的春雨气息,清淡得叫人心安。那人的掌心贴在他颊侧,指腹轻轻掠过耳后,动作温柔得近乎珍惜。江淮原本攥着衣襟的手渐渐松开,转而握住陆时宴的手腕,仿佛唯有这样,才能确信眼前这一切并非梦境。
烛火轻轻摇晃。
不知过了多久,陆时宴才稍稍退开。
江淮睁开眼时,呼吸尚未平稳,耳根已红得厉害。
陆时宴低声问:“可还好?”
江淮望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怀晏。”
“嗯?”
“你每回亲完,都要这样问么?”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
“我若不喜欢,早便躲开了。”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江淮也笑。
笑过之后,却没有松开手。
他望着陆时宴,忽然轻声道:“再亲一下。”
陆时宴的目光微微一顿。
江淮耳根更红了些,却仍认真地望着他。
“我还想。”
陆时宴没有再问。
他缓缓俯身,再一次吻住了江淮。
这一次,江淮先伸手抱住了他。
窗外春雨绵长,细密的雨声沿着檐角落入河中,仿佛天地间所有喧嚣都被隔在了这间小小的船屋之外。江淮闭着眼,感到陆时宴的手臂稳稳环住自己的腰,便不自觉地向他靠近了些。两人的衣袖交叠在一处,灯下的影子也渐渐重合,分不清哪一道属于谁。
江淮从前总以为,心动该是轰轰烈烈的。
该有惊鸿一瞥,有千里相寻,有生死关头不顾一切的奔赴。
可如今他才明白,原来真正喜欢一个人,也会生出这样柔软的贪念。
想再靠近一点。
想再抱久一点。
想听那人唤自己的名字,想看他只对自己露出的笑意。
甚至想让这一场雨落得再久些,好叫明日来得迟一点。
三更时分,雨势渐小。
陆时宴将桌上的药瓶收好,又替江淮重新束起散乱的衣襟。方才两人靠得太近,江淮原本松松挽着的发带不知何时滑落下来,长发散在肩头,衬得眉眼愈发清润。
江淮坐在榻边,看着陆时宴替自己拾起发带,忽然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抬眼。
“嗯?”
“你从前替人束过发么?”
陆时宴摇头。
江淮笑了。
“那今日试试?”
陆时宴望着他。
“我未必束得好。”
“无妨。”
江淮转过身,将发带递过去。
“束得不好,我也不笑你。”
陆时宴接过发带。
他从前持剑极稳,落笔也极稳,偏偏替江淮束发时,竟显出几分少见的迟疑。乌发柔软,顺着指缝缓缓滑落,他试了两回,才将发丝拢齐,又用那根浅青色发带仔细系住。
江淮抬手摸了摸。
“好了?”
“嗯。”
江淮转头望向铜镜。
镜中发髻略有些松,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与平日自己束的并不相同。
他看了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陆时宴站在身后。
“不好?”
江淮摇头。
“很好。”
陆时宴望着镜中的发髻,显然并不十分相信。
江淮却转过身,伸手牵住他的衣袖。
“怀晏。”
“嗯?”
“往后若有机会,你常替我束发,好不好?”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望着他,笑意渐渐柔和下来。
“我小时候听山下的老人说,若两个人能日日晨起相见,替彼此理衣束发,便算是很好的缘分。”
他停了停。
“从前我不懂。”
陆时宴安静地望着他。
江淮轻声道:“如今倒有些明白了。”
烛火映着两人的影子。
陆时宴缓缓伸手,将他鬓边一缕没有束好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好。”
他低声道。
“往后我替你束。”
江淮望着他,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过了片刻,他轻轻笑了。
“那可说定了。”
陆时宴点头。
“说定了。”
夜渐渐深了。
温行舟住在船屋另一端的客房,早已服药歇下。闻三娘送来的炭盆燃得正暖,窗外的雨声也渐渐稀疏,只偶尔有几滴残雨从檐角落下,打在石阶旁的积水里。
江淮原本该回内间睡了。
可他坐在榻边,望着陆时宴收拾桌上的阵图,忽然不大想走。
“怀晏。”
陆时宴抬眼。
“嗯?”
“今日那些旧阵图,明日再看吧。”
陆时宴望了望桌上的纸张。
“好。”
他将阵图收进木匣,又替江淮添了些炭火。
江淮看着他忙完,忽然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过来坐。”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笑道:“陆公子,难不成如今还要我请三回?”
陆时宴轻轻笑了,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榻边只点着一盏小灯,火光比桌上那盏暗些,将两人的眉眼映得柔和。江淮侧身望着陆时宴,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怀晏。”
“嗯?”
“你今日高兴么?”
陆时宴望着他。
“高兴。”
江淮笑了笑。
“有多高兴?”
陆时宴想了片刻。
“比从前任何一日都高兴。”
江淮怔住。
陆时宴继续道:“我原以为,自己这一生能将旧事查清,护住该护的人,便已经足够。”
他停了停。
“后来遇见你,才知道人还可以有别的盼头。”
江淮望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温柔。
陆时宴轻声道:“从前我不敢想往后。”
“为何?”
“怕想得太好,反倒叫自己失望。”
江淮心口微微一紧。
他想起陆时宴年少丧母,想起那封迟来了十八年的家书,也想起那人曾独自站在白鹭河岸边,说自己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江淮缓缓靠近。
“怀晏。”
陆时宴抬眼。
江淮轻声道:“往后你可以想。”
他停了停。
“想春山,想桃花,想夏夜的萤火,想冬日的雪。”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笑了笑。
“也可以想我。”
烛火轻轻一晃。
陆时宴缓缓握紧他的手。
“我一直在想你。”
江淮的呼吸微微一顿。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低而温柔。
“从前不敢说。”
江淮轻轻笑了。
“如今呢?”
“如今敢了。”
江淮望着他,忽然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侧。
“那便多说一些。”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握住江淮的手,低头在那人指节上轻轻落下一吻。
江淮怔住。
那吻极轻,几乎只是一触即离,却比方才任何一次亲吻都叫他心口发颤。
他垂下眼,忽然轻声道:“怀晏。”
“嗯?”
“你这样……”
江淮停了停,耳根渐渐红了。
陆时宴望着他。
“怎样?”
江淮轻轻笑了一声。
“叫我很难舍得放你走。”
屋外的雨声渐渐停了。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低声道:“那便不走。”
江淮抬眼。
陆时宴轻声道:“今晚陪你。”
江淮望着他,心口忽然一软。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轻轻抱住陆时宴,将脸埋进那人肩侧。
陆时宴缓缓收紧手臂。
两人安静地拥抱了许久。
直到炭盆里一截木炭轻轻爆开,发出细小的脆响,江淮才慢慢抬起头。
他望着陆时宴,忽然轻声道:
“怀晏。”
“嗯?”
“吻我。”
陆时宴的呼吸微微一滞。
江淮却没有躲。
他抬手环住陆时宴的肩,眼底带着一点羞赧,也带着毫不掩饰的依恋。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之后,缓缓俯身。
这一次的吻,比先前更久。
江淮闭着眼,指尖轻轻攥住陆时宴的衣袖。那人将他稳稳拥在怀里,动作始终温柔,仿佛舍不得叫他受半点委屈。窗外偶尔传来河水拍岸的声音,屋内的灯火则一寸寸暗下去,连带着两人的影子也渐渐融进暖黄的光里。
吻到后来,江淮轻轻抵住陆时宴的肩,低声笑了。
陆时宴停下。
“怎么?”
江淮望着他,耳根红得厉害。
“你方才还说,怕我累。”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笑意渐深。
“如今倒不怕了?”
陆时宴望着他,片刻后,轻声道:“怕。”
江淮抬眼,忽然觉得心里柔软得不像话。
他缓缓伸手,轻轻抚过陆时宴眉间。
“怀晏。”
“嗯?”
“只是想与你多待一会儿。”
陆时宴轻轻握住他的手。
“好。”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今晚不许再去看阵图。”
陆时宴点头。
“好。”
“也不许半夜起来练剑。”
“更不许趁我睡着,独自去查什么旧账。”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点无奈的笑意。
“好。”
江淮满意地点头。
片刻后,却忽然轻声补了一句:
“还有。”
陆时宴抬眼。
“嗯?”
江淮望着他,耳根微红。
“今晚……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没有移开目光。
他只是轻轻握着陆时宴的手,神情认真而温柔。
屋内安静下来。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之后,缓缓点头。
灯烛将尽时,江淮起身去关窗。
窗外的春雨已经停了,河面上浮着薄薄的雾气,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檐下积水顺着竹渠缓缓流走,潮湿的夜风裹着一点淡淡的花香,轻轻拂过窗边那枝白花。
江淮将窗扇合上,回头时,陆时宴正替他铺好被褥。
他望着那道背影,忽然轻轻笑了。
“怀晏。”
陆时宴回头。
江淮走过去,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从前有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日?”
陆时宴望着他。
“哪样一日?”
江淮笑了笑。
“什么都不必做,只是同一个人待在一起,便觉得很好。”
陆时宴沉默片刻。
“没有。”
江淮抬眼。
陆时宴继续道:“遇见你之前,没有。”
江淮望着他,忽然轻轻抱住了他。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
陆时宴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江淮闭上眼,轻轻靠在他怀里。
过了许久,才低声道:
“怀晏。”
“嗯?”
“我很喜欢今日。”
陆时宴缓缓收紧手臂。
“我也是。”
江淮抬头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往后,我们还要有许多个今日。”
陆时宴轻轻点头。
“好。”
夜色渐深。
江淮牵着陆时宴的手,缓缓走向榻边。那盏小灯仍亮着,灯芯却已燃得极短,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映在素白的帐幔上,随着夜风轻轻摇晃。
江淮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陆时宴。
“怀晏。”
陆时宴抬眼。
江淮轻声道:“灯要熄了。”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点温柔的笑意。
“我去添油。”
江淮却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不必。”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耳根微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今晚这样便好。”
他抬起眼。
灯火映着那双清润的眸子,像春夜里一池尚未被风吹皱的水。
陆时宴望着他,缓缓点头。
“好。”
烛火终于轻轻一晃,熄了。
窗外的白鹭河仍在缓缓流淌,细雨洗过的柳枝低垂在岸边,夜风吹来时,枝叶便发出细碎的轻响。远处的灯火一盏盏暗下,整座临川城渐渐沉入安宁的梦里。
帐中传来极轻的低语。
有人唤了一声“阿淮”。
另一个人轻轻应了。
片刻后,便再没有说话。
唯有两道相依的身影,在春夜深处,渐渐隐入温柔的黑暗。
翌日清晨,江淮是被窗外的鸟鸣唤醒的。
雨后的天色格外明净,晨光从窗纸边缘透进来,在床前落下一道细长的光。屋内炭火已经熄了,空气里却仍残留着淡淡的沉水香。
他睁开眼时,陆时宴正坐在榻边,低头替他整理散落的发带。
江淮望了片刻,忽然轻声道:
“怀晏。”
陆时宴回头。
“醒了?”
江淮点头。
他没有立即起身,只伸手轻轻牵住陆时宴的衣袖。
“你昨夜答应过,往后替我束发。”
陆时宴微微一怔。
随后轻轻笑了。
“记得。”
江淮也笑。
“那今日便开始吧。”
陆时宴将发带放在一旁,伸手扶他坐起。
晨光落在两人肩头,将素色衣袍映得柔和。江淮背对着陆时宴坐好,任那人将自己的长发轻轻拢起,一缕一缕梳顺,再用浅青色的发带仔细束住。
动作仍有些生疏。
却比昨夜稳了许多。
江淮望着铜镜中两人相依的身影,忽然轻轻笑了。
“怀晏。”
“嗯?”
“你今日束得比昨日好。”
陆时宴低头看了看。
“是么?”
“自然。”
江淮笑着转过身,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往后再练些日子,便更好了。”
陆时宴望着他,轻轻点头。
“好。”
江淮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陆时宴抬眼。
江淮笑意渐深。
“你昨日答应替我修屋顶,搭秋千,可不能忘。”
陆时宴轻轻握住他的手。
“不会忘。”
江淮望着他。
“为何?”
陆时宴笑了笑。
“因为那是我们往后的日子。”
江淮怔住。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
窗外春光正好,雨后新生的柳叶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晃。白鹭河沿着旧渡缓缓流向远方,水面映着天光,也映着岸边渐渐苏醒的人间。
江淮望着陆时宴,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所盼望的那些寻常日子,原来也可以离得这样近。
近得只要伸出手,便能碰见。
他轻轻握紧陆时宴的手。
“怀晏。”
“嗯?”
“早安。”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点温柔的笑意。
“早安,阿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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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一刻值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