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故园草木深

临川的春雨下了整整一夜,至五更方歇。

天将明时,白鹭河上起了薄雾,远处的渡船隐在水气里,只露出一截乌黑的船篷。岸边杨柳新绿,细长的枝条垂入水中,随着缓缓流动的河水轻轻摇晃。几只水鸟停在旧闸旁的石墩上,偶尔低头啄一啄羽毛,听见人声,便扑棱着翅膀飞入晨雾。临川城尚未完全醒来,街巷间却已有挑担的行商经过,竹扁担压在肩头,发出吱呀的轻响。

江淮醒来时,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伸手摸了摸,被褥里尚有余温,想来陆时宴起身不久。窗边的白瓷瓶里插着那枝从归云寺带回的杏花,花瓣已微微泛黄,枝头却不知何时又添了两朵新鲜的白花。江淮披衣下榻,走近细看,才发现新花的枝梗上还带着一点未干的露水。

他望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人倒真将一句年年看花记进了心里。

江淮推开窗,清晨微凉的风迎面吹来。陆时宴正站在船屋外的石阶上,俯身将几包药材放进竹篓。断沧澜佩在腰间,那枚月白色的同心结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髻上则插着江淮昨日送他的青玉簪。晨光尚浅,落在他肩头,只映出一层柔和的光。

江淮倚着窗,懒洋洋地唤了一声:“怀晏。”

陆时宴抬头。

“醒了?”

“嗯。”江淮笑道,“你又趁我睡着,偷偷去做什么好事?”

陆时宴直起身,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衣衫上,眉心微微一蹙。

“先把衣服穿好。”

江淮低头看了一眼,故意笑道:“陆公子如今管得这样宽,连我开窗吹一会儿风都不许?”

陆时宴没有与他争辩,只走进屋里,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袍,披在他肩头。江淮原本还想再逗他两句,谁知那人替他拢好衣领后,便顺势低头,在他唇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已松开手,神色如常地替他系好衣带。

“早些用饭,今日要赶路。”

江淮望着他,半晌才轻轻笑出声。

“陆时宴。”

“嗯?”

“你如今是不是仗着我心软,便愈发肆无忌惮了?”

陆时宴垂眼看他,唇角略弯。

江淮瞧见那点笑意,索性伸手攥住他的衣襟,将人拉近,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扯平了。”

陆时宴看着他。

“如何算的?”

江淮一本正经道:“你亲我一回,我还你一回,自然两不相欠。”

陆时宴沉默片刻,忽然俯身又吻了他一下。

江淮愣住。

那人却已拿起桌上的竹篓,转身往外走。

“如此便又欠着了。”

江淮站在窗边,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笑得肩头都轻轻发颤。

他从前竟不知道,河东陆氏那位端方持重的陆公子,私底下还有这样的一面。

辰时过后,两人辞别温行舟与闻三娘,乘船离开临川。

温行舟伤势未愈,尚需留在旧渡查验水脉,待柳闻舟从听潮楼送来消息,再决定是否动身前往青崖。临行前,他将一封密信交给陆时宴,嘱咐二人务必亲手交予裴照临,又反复叮嘱江淮,若遇险境,不可再轻易动用双灯命契。

江淮答应得极为诚恳。

温行舟看着他,显然并不十分相信。

直到陆时宴将密信收妥,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会看着他”,老人紧锁的眉头才稍稍舒展。

江淮站在一旁,颇有些不服气。

“前辈,我如今好歹也算个成年人,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将我当作不知轻重的小孩子?”

温行舟望着他,慢悠悠地道:“既然如此,前些日子是谁瞒着伤势下水?”

江淮一噎。

“那是事出有因。”

“又是谁在兰花祠里,险些将自己的命灯一并断了?”

江淮摸了摸鼻尖。

温行舟还欲再说,江淮连忙上前,扶住老人的手臂,笑着将人往屋里送。

“好了好了,前辈,我知道错了。您如今最该做的是养伤,若再这样操心,待顾先生回来,怕是要怪我没照顾好您。”

温行舟听见顾长庚的名字,神情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轻轻拍了拍江淮的手。

“阿淮。”

江淮抬眼。

老人望着他,声音忽然柔和下来。

“你先生当年将你带走时,曾说过一句话。”

江淮怔住。

“什么?”

温行舟望向窗外,仿佛隔着眼前这场春雾,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抱着孩子匆匆离去的故人。

“他说,孩子既然到了人间,便该先学着如何活得欢喜,而不是一出生便想着替谁偿命。”

江淮久久没有说话。

温行舟轻轻叹息。

“这些年,他未必将你教得多么稳重,却总算没有辜负当年那句话。”

江淮低下头,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想起春山的旧宅,想起顾先生年年替他熬的苦药,也想起那些冬日里两人围炉而坐的夜晚。顾长庚一向不善言辞,训起人来却半点不留情面。他从前只当先生性情古怪,直到如今才渐渐明白,那人究竟替自己挡下了多少不曾见光的旧事。

“前辈。”

江淮轻声道。

“我会找到他的。”

温行舟望着他,缓缓点头。

“我知道。”

船夫在岸边催了一声。

江淮与陆时宴登上乌篷船时,日光恰好穿透晨雾,落在白鹭河上。水面碎金浮动,岸边杨柳轻轻摇曳,临川城的轮廓渐渐在身后淡去。

江淮站在船尾,直到看不见温行舟的身影,才缓缓转过身。

陆时宴正在船舱内整理行囊。

江淮走进去,在他身侧坐下,忽然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抬眼。

“嗯?”

“我有些想顾先生了。”

陆时宴放下手中的东西。

江淮垂眼望着膝上的衣纹,声音很轻。

“从前在春山时,总觉得他管得太多。吃饭要管,睡觉要管,连我下山买几块糕点,都要问清何时回来。”

他笑了笑。

“如今倒好,我想听他骂两句,也不知该去哪里找。”

陆时宴没有急着安慰。

他只是伸手,将江淮轻轻揽进怀里。

江淮靠在他肩侧,许久没有说话。

船身随着河水轻轻晃动,舱外传来船夫撑篙的声音,竹篙刺入水中,又带着细碎的水珠缓缓抬起。远处岸边有人在洗衣,木杵敲打青石的声响隔着水雾传来,带着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过了片刻,陆时宴才低声道:“等找到顾先生,我陪你回春山。”

江淮轻轻应了一声。

“嗯。”

陆时宴又道:“屋顶先修。”

江淮怔住。

随后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还惦记着屋顶?”

陆时宴垂眼看他。

“怕下雨。”

江淮抬头。

“下雨又如何?”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平静。

“怕你夜里睡不好。”

江淮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忽然伸手抱住陆时宴,将脸埋进那人肩头。

“怀晏。”

“嗯?”

“你这样……”

江淮停了停,声音里带着一点极轻的笑意。

“往后若有人想将我从你身边带走,怕是要费好大的力气。”

陆时宴轻轻收紧手臂。

“不会让人带走。”

江淮抬眼。

陆时宴垂眸望着他。

“除非你自己想走。”

江淮心口微微一颤。

他看了陆时宴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捏住他的衣袖。

“那若我自己也不想走呢?”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吻了吻江淮的眉心。

江淮缓缓闭上眼。

有些话,原本便不必说尽。

船行至午后,河道渐渐狭窄。

临川往青崖的水路需经过一处名为折柳渡的旧渡口。渡口两岸多生杨柳,春日里柳絮纷飞,远远望去,仿佛有一层薄雪浮在水面。这里原本是往来商旅歇脚之地,后来因上游改道,水势渐浅,大船难行,便只剩几家卖茶的铺子与一座年久失修的木桥。

船夫将船停在岸边,告知二人前方水浅,需换乘小舟,或沿山道步行半日,再从另一处渡口乘船。

江淮望了望天色。

“走山道吧。”

陆时宴点头。

两人付过船钱,沿着渡口旁的石阶上岸。山路不算难走,只是昨夜下过雨,泥土尚湿,路旁的草木被水浸得青翠欲滴。偶有细小的野花开在石缝间,白的、黄的,零零散散,倒也可爱。

江淮走了一阵,忽然发现路边有一株野桑。

桑树生得不高,枝头却已结出几枚青红相间的桑葚。

他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片刻。

陆时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想吃?”

江淮笑了。

“小时候常吃。”

陆时宴将行囊放在一旁,伸手折下一枝熟透的桑葚。

江淮连忙接过。

“别折太多,留些给山里的鸟。”

陆时宴点头。

江淮挑了几枚颜色最深的,放在掌心,用水囊里的清水仔细洗过,才拈起一枚送入口中。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

他眯了眯眼。

“倒比春山的甜。”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又挑了一枚,递到陆时宴唇边。

“尝尝。”

陆时宴低头吃了。

江淮笑着问:“如何?”

“甜。”

江淮眼底笑意渐深。

“你是不是无论我给你什么,都要说好?”

陆时宴望着他。

“不是。”

江淮挑眉。

“那若不好吃呢?”

“便说不好吃。”

江淮故意道:“若我生气呢?”

陆时宴想了片刻。

“再寻些甜的给你。”

江淮怔了一瞬,随即笑得眉眼弯弯。

“陆时宴,你如今当真很会哄人。”

陆时宴没有接话。

他伸手,轻轻擦去江淮指尖沾上的一点紫红色果汁。江淮原本还在笑,见那人低头时神情认真,忽然生出一点难以言说的柔软。

他望着陆时宴,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抬眼。

江淮没有说话。

只是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山间风过,桑叶沙沙作响。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退后半步,笑意狡黠。

“甜么?”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伸手将人轻轻拉近。

江淮尚未来得及笑出声,便被那人低头吻住。这个吻比方才稍久,带着一点桑葚清甜的气息。江淮起初还想故意躲一躲,最终却只是笑着攥住陆时宴的衣襟,任那人将自己揽进怀里。

直到山道另一端传来行人的脚步声,两人才稍稍分开。

江淮耳根微红,低头整理衣襟。

陆时宴却神情如常,替他将松开的发带重新系好。

江淮抬眼瞪他。

陆时宴唇角微扬。

“甜。”

江淮怔了一瞬。

随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傍晚时分,两人抵达折柳渡上游的一处客栈。

客栈建在山脚,背靠一片竹林,前临浅溪。院中栽着几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头只余新生的嫩叶。掌柜是个年过半百的妇人,见二人风尘仆仆,便吩咐伙计烧了热水,又送来两碗姜汤。

因春汛将至,往来商旅比平日多,客栈里只剩一间上房。

掌柜颇有些为难。

“二位公子,实在对不住。若是不嫌弃,房里倒有一张宽榻,另可添一床被褥。”

江淮闻言,正要开口,陆时宴却已平静地点了头。

“有劳。”

掌柜松了口气,连忙吩咐伙计领路。

江淮跟在陆时宴身后,走到楼梯转角时,忽然轻轻扯住他的衣袖。

“怀晏。”

陆时宴回头。

江淮望着他,笑意渐深。

“你答应得倒快。”

陆时宴神情平静。

“有何不妥?”

江淮眨了眨眼。

“没有。”

他停了停,故意凑近些。

“只是觉得,陆公子如今越发不避嫌了。”

陆时宴看了他片刻。

随后低声道:“你我之间,还避什么嫌?”

江淮怔住。

陆时宴却已牵着他的手,继续往楼上走。

江淮望着那人清俊的侧脸,忽然轻轻笑了。

这人从前藏得太深。

如今心意既明,倒像是终于不肯再委屈自己了。

入夜后,山中又起了雨。

雨丝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客栈的窗纸比船屋厚些,隔绝了外头的风,只留一层模糊的水影。屋里点着两盏灯,桌上放着尚未喝完的姜汤,旁边则是江淮今日从渡口买来的几块糖糕。

陆时宴坐在灯下,正将温行舟交付的密信重新封好。

江淮洗漱回来时,长发尚未束起,披散在肩头,衣襟也比白日松散了些。他走到桌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那封密信从陆时宴面前抽走。

陆时宴抬眼。

江淮将信放进木匣。

“明日再看。”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笑了笑。

“你昨日答应过,往后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如今才第一日,便又想着熬夜?”

陆时宴轻轻笑了。

“只是收好。”

江淮挑眉。

“当真?”

陆时宴点头。

江淮这才满意,将木匣合上,转身去取桌上的糖糕。

谁知刚拿起一块,便被陆时宴握住手腕。

江淮回头。

“怎么?”

陆时宴看了一眼那块糖糕。

“姜汤还没喝。”

江淮一怔。

随即笑了。

“陆公子,你如今是不是将管我当成了平生第一要事?”

陆时宴没有否认。

江淮故意叹了口气。

“我从前在春山,便被顾先生管得不轻。好不容易下了山,原以为终于自由了,谁知又遇见你。”

陆时宴望着他。

“后悔了?”

江淮一怔。

陆时宴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一点极浅的笑意。

江淮看了他片刻,忽然将糖糕放回盘中,伸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怀晏。”

陆时宴抬眼。

江淮笑了笑。

“你知道我为何喜欢春山么?”

陆时宴摇头。

江淮轻声道:“因为那里有人等我。”

他停了停。

“我小时候无论跑得多远,天黑之前总要回去。因为顾先生会在院中留一盏灯,若我回来得晚,他便坐在门边,一边骂我不知轻重,一边替我热饭。”

陆时宴安静地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后来我渐渐长大,走过的地方多了,才知道世上有许多人,一辈子也寻不到这样一盏灯。”

他轻轻笑了。

“所以我从来不觉得,被人惦记是什么坏事。”

陆时宴目光微动。

江淮望着他,声音渐渐轻下来。

“怀晏。”

“嗯?”

“你愿意管我,我很高兴。”

屋外雨声渐密。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伸手,将江淮揽进怀里。

江淮顺势坐在他身侧,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肩。过了片刻,陆时宴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又沿着眉心,轻轻吻到唇边。

江淮闭上眼,抬手环住他的肩。

灯火在窗纸上投出交叠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江淮才稍稍退开,低头看着陆时宴的衣襟,忽然轻声道:“怀晏。”

“嗯?”

“你今日在山道上亲我,险些叫人看见。”

陆时宴垂眼望着他。

江淮笑意渐深。

“若真被人看见,陆公子打算如何?”

陆时宴想了片刻。

“认了便是。”

江淮微微一怔。

“认什么?”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平静。

“认你是我的心上人。”

江淮的笑意忽然停住。

屋外雨声连绵,竹影在窗上轻轻摇晃。

陆时宴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伸手,替江淮将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拢到身后,指尖经过耳侧时,动作放得极轻。

江淮望着他,许久之后,忽然笑了。

“怀晏。”

陆时宴抬眼。

江淮轻声道:“那你往后,可要认一辈子。”

陆时宴握住他的手。

“好。”

江淮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那人轻轻吻住。

这一回,江淮没有再故意逗他。

他只是闭上眼,将自己缓缓靠进那人怀里。

窗外春雨如丝,灯下两人相拥。陆时宴的手稳稳扶在江淮腰侧,江淮则轻轻攥着他的衣袖,待那人稍稍退开,便又主动靠近,在他唇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耳根微红,却仍笑得坦然。

“怀晏。”

“嗯?”

“我从前听人说,情之一字,最易误人。”

陆时宴没有接话。

江淮轻轻笑了。

“如今倒觉得,误便误了。”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神色渐深。

片刻后,他缓缓抬手,将江淮轻轻拥紧。

“阿淮。”

江淮应了一声。

陆时宴低声道:“我亦然。”

窗外的雨下得更密了些。

客栈楼下渐渐安静,伙计收拾完最后一桌酒菜,吹灭了廊下的灯。山风穿过竹林,带起一阵绵长的沙沙声,仿佛有人在夜色深处低低吟唱。

江淮靠在陆时宴怀里,忽然想起归云寺那株老杏树。

那时他问,来年春天可有人陪自己看花。

陆时宴说,明年陪他来,后年亦可。

如今想来,那竟是他们之间最郑重的一句约定。

江淮轻轻闭上眼。

“怀晏。”

陆时宴低头。

“嗯?”

“明年春天,别忘了。”

陆时宴望着他,轻轻应道:

“不会忘。”

江淮笑了。

他将额头抵在陆时宴肩上,声音轻得像一句梦话。

“那便好。”

灯火渐暗。

窗外的春雨落在青瓦上,沿着檐角缓缓流下。远处山溪涨了水,细碎的水声汇入夜色,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漫过竹林与石阶。

这一夜,他们没有再提归命阵,也没有再提那些被抹去的名字。

江淮只记得,自己半梦半醒间,曾听见陆时宴轻轻唤了一声“阿淮”。

他含糊地应了。

那人便替他掖好被角,又在他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仿佛世间山河万里,终究不及这一室灯火。

翌日天未亮,陆时宴便醒了。

他没有惊动江淮,只轻轻起身,将昨夜散落的衣物一一收好,又将两人的佩剑放在榻边。

江淮仍睡着,长发散在枕上,眉眼间难得没有半分忧色。晨光尚未透进来,屋里只余窗外隐约的水声。

陆时宴站在榻边,看了许久。

随后缓缓俯身,在江淮眉心落下一吻。

江淮却忽然睁开眼。

“抓到了。”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笑着伸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襟。

“陆公子,趁人睡着偷亲,算不算君子所为?”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你不是醒了?”

江淮一怔。

随后笑出了声。

他伸手将陆时宴拉近些,轻轻亲了亲他的唇。

“那便算你光明正大。”

陆时宴低头看他,唇角微扬。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江淮望着那人发间的青玉簪,忽然轻声道:“怀晏。”

“嗯?”

“等回了青崖,先去看看林砚吧。”

陆时宴点头。

“好。”

江淮又道:“再去查那卷名录。”

“嗯。”

他停了停。

“若诸事顺利,便去寻顾先生。”

陆时宴望着他。

“好。”

江淮笑了。

“然后回春山。”

陆时宴轻轻握住他的手。

“回春山。”

江淮望着他,眼底笑意渐深。

“你可记得,春山还有什么等着你?”

陆时宴想了片刻。

“漏雨的屋顶。”

江淮忍不住笑了。

“还有呢?”

“桃树下的秋千。”

“还有?”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轻声道:

“还有你。”

江淮怔住。

陆时宴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你在,便是归处。”

江淮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晨光渐亮,远处山鸟啼鸣,雨后的竹林青翠欲滴。

江淮忽然轻轻笑了。

“怀晏。”

“嗯?”

“你如今说这些话,倒真不怕叫人听了笑话。”

陆时宴神情平静。

“旁人听不听见,与我何干?”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轻轻握紧他的手。

“我只说与你听。”

江淮终于忍不住笑了。

他抬手抱住陆时宴,将脸轻轻埋进那人怀里。

“那便多说些。”

陆时宴低头,在他发间落下一吻。

“好。”

同一时刻,青崖书院。

天光尚未大亮,司籍房后院的竹林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照临披着外袍,手里握着一封刚从河东送来的密信。他走得很快,经过医堂时,却忽然停了一瞬。

谢清蘅正站在廊下,手中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

两人四目相对。

谢清蘅看了看他肩头尚未拆去的纱布,眉心微微一蹙。

“裴师兄。”

裴照临停下。

“嗯?”

“你又没换药。”

裴照临沉默片刻。

“正要去。”

谢清蘅望着他,显然不信。

裴照临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密信,忽然道:“河东来信了。”

谢清蘅神情微变。

“何事?”

裴照临将信纸递过去。

谢清蘅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渐渐沉下去。

信上写着:

陆氏内府旧印已失。族中三日前有人夜入祠堂,取走承平一百九十九年族谱副册。

最下方还有一行字。

另,陆怀谦生前所藏遗物中,发现一份未曾入籍的婚书。

谢清蘅抬头。

“婚书?”

裴照临缓缓点头。

“上面没有新郎新妇的名字。”

他停了停。

“只有一句话。”

谢清蘅望着他。

裴照临低声道:

“愿以余生,换故人归。”

竹林间忽然起了一阵风。

谢清蘅握着信纸,久久没有说话。

裴照临望向远处的青崖山门,神情渐渐凝重。

“看来十八年前,陆氏藏下的东西,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多。”

而此时此刻,远在折柳渡的陆时宴与江淮,尚不知那份旧婚书的存在。

他们正沿着春雨初歇的山道,往青崖归去。

山路两旁,野花初绽。

江淮走在前面,忽然回头唤了一声:

“怀晏。”

陆时宴抬眼。

江淮笑着向他伸出手。

“走快些。”

陆时宴望着那只手,缓缓握住。

“好。”

两人并肩走入晨光。

而在他们身后,昨夜的春雨已将山间旧路洗得干净,唯有那条通往青崖的长路,仍静静延伸在云雾深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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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故园草木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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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