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楼外,春雷滚过临川城。
雨水沿着七层飞檐倾泻而下,在楼下交错的河道里激起层层白浪。远处的灯火被雨幕浸得模糊,唯有城南那座古老的钟楼仍隐约可见,钟声隔着重重水汽传来,沉闷而悠长。屋内七盏青铜灯一齐摇晃,漆黑的铜镜却纹丝不动,镜中那行血红色的字悬在幽暗深处,像一道迟迟不肯愈合的伤口。
承平一百九十九年三月初九。
无籍婴,江淮。
江淮望着那几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十八年来,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名字。顾先生唤他阿淮,林砚叫他江淮,春山旧宅的邻里也都知道,山上住着一个姓江的少年,喜欢吃甜食,爱管闲事,偶尔替村里的老人采药,得了几文工钱便要拿去买书。
可如今,有人告诉他,这个名字或许从来不属于他。
甚至连那个被顾先生带出地宫的孩子,也未必是他。
江淮缓缓收回目光。
“沈家主。”
沈鹤年微微一笑。
“江公子请讲。”
“你方才说,顾先生带走的不是我。”
“不错。”
“那你说说看,我是谁?”
沈鹤年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回长案旁,替自己斟了一盏茶。茶水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与窗外急促的雨声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
“江公子不妨先看看这面镜子。”
江淮没有动。
沈鹤年笑了笑。
“怎么,怕了?”
江淮望着他,忽然也笑了。
“沈家主。”
“嗯?”
“你请我们来,既不急着讨要银叶,也不急着问兰花祠的事,反倒一直劝我照镜子。”
他停了停,眼底笑意渐淡。
“我若当真照了,怕是便遂了你的愿。”
沈鹤年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陆时宴站在江淮身侧,始终没有开口。直到此刻,他才将目光从铜镜移向沈鹤年,声音平静:“你要借江淮的命契,打开镜后的封印。”
沈鹤年抬眼。
“陆公子果然聪明。”
“镜中所现的生辰,是你事先写入阵中的。”陆时宴道,“否则既然不知江淮真名,又如何能凭一面镜子断定他是谁?”
沈鹤年沉默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河东陆氏的少主,倒比传闻中难对付。”
他放下茶盏。
“不错,这面镜子确实需要江公子的命契才能开启。不过我方才说的,也并非全是假话。”
江淮抬眼。
沈鹤年缓缓道:“十八年前那场祭礼,原本有两个孩子。一个是被送来补灯的无籍婴儿,一个是被人取走姓名的四岁孩童。后来顾长庚带走了其中一人,另一个则死在阵中。”
江淮没有说话。
这些事,柳闻舟已经告诉过他们。
沈鹤年继续道:“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既然那孩子死了,为何十八年后,还会有人顶着他的模样活着?”
窗外又是一声闷雷。
江淮指尖微微收紧。
“你想说,我是那个死去的孩子?”
沈鹤年望着他,缓缓点头。
“我想说的是,你如今这具身体,未必便是十八年前被带走的那一具。”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江淮望着沈鹤年,眼底的神情渐渐冷了。
片刻后,他轻声道:“沈家主,你说了这样多,可有证据?”
沈鹤年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一面被你动过手脚的镜子,几句真假难辨的旧事,便想让我怀疑顾先生,怀疑自己活过的十八年?”
他微微抬头。
“你未免太看轻我了。”
沈鹤年脸上的笑意终于淡去。
陆时宴站在江淮身侧,目光沉静。
他没有替江淮反驳,也没有急着将人护到身后,只在沈鹤年伸手触向铜镜时,缓缓将断沧澜推出半寸。
清寒的剑光映在地面。
沈鹤年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叹息。
“年轻人,总是不肯相信自己不愿听见的事。”
江淮轻轻笑了。
“那便请沈家主拿出些值得相信的东西。”
沈鹤年没有再劝他照镜子。
他转身走向书房深处,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门后并非寻常内室,而是一条极窄的回廊,回廊两侧悬着七盏青铜灯,每盏灯下都挂着一枚小小的铜牌。
铜牌上刻着不同的姓氏。
陆、沈、秦、谢、温、周、裴。
江淮望见最后几个字,神情微微一变。
“温家也在七家之列?”
沈鹤年回头。
“自然。”
“可温守拙因反对归命阵而死,温行舟也被抹去姓名。”
“那是后来的事。”
沈鹤年缓缓道:“七家最初设阵时,温氏曾负责记录命籍,制定约束。只是后来温守拙发现,原本用来平衡地脉的阵法,已经变成了某些人延续权势的工具。”
江淮眉心微蹙。
“所以温家退出了。”
沈鹤年笑了笑。
“退出?”
他摇头。
“江公子,这世上哪有那样容易退出的事。”
陆时宴目光微沉。
“温氏被灭门,是因他们掌握原始命籍。”
沈鹤年望向他。
“陆公子,你父亲当年也这样问过我。”
陆时宴骤然抬眼。
沈鹤年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缓缓道:“他来临川时,比你如今大不了几岁。那时他尚未继任家主,带着一柄剑,冒着雨站在听潮楼下,问我温守拙究竟因何而死。”
陆时宴沉默片刻。
“你如何回答?”
沈鹤年轻轻笑了一声。
“我告诉他,温守拙不是死于阵法。”
他停了停。
“是死于有人不肯让真相见光。”
江淮望着他。
“那个人是谁?”
沈鹤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轻轻拨动最末一盏铜灯下的铜牌。
一声极细的铃响传来。
整条回廊忽然亮起淡金色的光。
七盏灯依次燃起,灯影沿着墙面缓缓流动,最终汇入回廊尽头的一道石门。
沈鹤年转过身。
“二位既然想要证据,不妨随我下去看看。”
与此同时,青崖书院的雨也落了下来。
谢清蘅坐在医堂窗边,面前摊着沈观澜昨夜交出的七份调令。纸张已经泛黄,墨迹却仍十分清楚,最下方皆有沈观澜的私印。裴照临站在桌旁,手里拿着一册从司籍房找出的旧簿,眉心紧锁。
“七份调令,七个人。”裴照临道,“可沈观澜说自己只知道他们会被送往医堂。”
谢清蘅没有立即回答。
她将其中一张调令举到窗前。
纸张透过雨日微弱的天光,显出几道极浅的压痕。
“你看这里。”
裴照临俯身。
“什么?”
“印章下方。”
谢清蘅指尖轻轻点过纸面。
“有人在盖印之前,先写过另一行字。后来字被刮去,才重新写上‘医堂暂调’。”
裴照临目光一凝。
“能辨认么?”
谢清蘅取来一小碟细炭粉,轻轻扫过纸面。
渐渐地,几道模糊的笔画显露出来。
临川……
后面的字已难以辨认。
裴照临沉默片刻。
“这些弟子原本要送往临川。”
谢清蘅点头。
“沈观澜并非不知道。”
她放下调令,神情渐渐沉下来。
“他只是一直不肯说。”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两人同时抬头。
沈观澜站在廊下,身上披着一件旧青衫,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雨水顺着屋檐落在他身后,竹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映得他整个人仿佛站在一片破碎的阴影里。
“谢姑娘。”
他声音沙哑。
“我来认罪。”
谢清蘅望着他,没有起身。
“沈先生,若仍只是说些真假参半的话,便不必进来了。”
沈观澜沉默片刻。
缓缓走进屋内。
他望着桌上的七份调令,许久没有说话。
最终,轻声道:“那些调令,确实是我签的。”
裴照临握紧手中的旧簿。
“你明知他们会被送去归命阵?”
沈观澜闭了闭眼。
“知道。”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谢清蘅望着他,神情没有半分松动。
“为何?”
沈观澜缓缓坐下。
“因为那时,我的女儿还活着。”
裴照临微微一怔。
沈观澜低下头,声音渐渐发颤。
“她七岁那年染了怪病,命灯日渐衰弱。秦怀朔告诉我,若能借七名命格相合的弟子暂时稳住阵眼,便可替她续命。”
谢清蘅望着他。
“你信了?”
沈观澜苦笑。
“我不该信。”
他停了停。
“可那时她已经昏迷了整整十日,连医堂都说无药可救。我守在床边,看着她一点点冷下去,便觉得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什么都可以试。”
裴照临声音沉下来。
“所以你将七名弟子送了出去。”
沈观澜缓缓点头。
“是。”
谢清蘅问:“你的女儿后来如何?”
沈观澜沉默许久。
“死了。”
窗外雨声渐密。
沈观澜垂下眼,缓缓道:“她在我签下最后一份调令的那一夜死了。秦怀朔却没有将那些弟子放回来。他告诉我,阵已经启动,若我敢泄露半字,便连她最后留下的命灯也一并毁去。”
谢清蘅望着他,片刻后轻声道:“沈先生,你女儿的死很令人难过。”
沈观澜缓缓抬头。
谢清蘅继续道:“可那七个孩子,也都是旁人的儿女。”
沈观澜浑身一震。
“我知道。”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如今才真正知道。”
裴照临将调令重新放回桌上。
“你今日来,除了认罪,还想说什么?”
沈观澜抬头。
“临川的听潮楼。”
谢清蘅目光微凝。
沈观澜继续道:“那里有一口回声井,井下藏着七家原始命籍。可你们若想取出命籍,千万不能让江淮独自靠近那面镜子。”
谢清蘅骤然站起身。
“为何?”
沈观澜望着她,声音微颤。
“因为那不是用来照见过去的镜子。”
他停了停。
“那是用来替人选命的。”
临川,听潮楼地下。
石阶向下延伸得极深,越往下走,水声便越清晰。墙壁上嵌着细小的夜明珠,幽蓝色的光映在潮湿的石面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铁锈味,混着河底淤泥的湿腥,令人胸口隐隐发闷。
江淮跟在沈鹤年身后,目光始终留意着两侧墙壁。
这里与青崖地宫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青崖的归命阵藏在山腹深处,以石壁、命灯与地脉构成一座庞大的囚笼;临川的阵眼却建在水下,七条暗渠从四面八方汇入,河水在石壁后奔流,发出沉闷的轰响。每隔数步,墙上便嵌着一枚青铜水轮,水轮随着暗渠中的水流缓缓转动,轮轴上刻着极细的符文。
江淮停下脚步。
“沈家主。”
沈鹤年回头。
“怎么?”
江淮指向水轮。
“这些水轮,是用来运转归命阵的?”
沈鹤年笑了笑。
“江公子眼力不错。”
江淮望着那一枚枚缓缓转动的铜轮。
“若水轮停了,阵也会停?”
沈鹤年微微一怔。
随即笑道:“理论上是。”
江淮轻轻点头。
没有再问。
陆时宴站在他身侧,目光却落在最靠近石阶的一枚水轮上。
那枚水轮转动得比其他几枚稍慢,轮轴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曾被人用利器强行撬开。
他记下位置,没有出声。
三人继续向下。
终于,石阶尽头出现了一口井。
那井比寻常水井宽阔许多,井沿由整块青黑色石料雕成,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姓名。井中没有水,只有一面悬在半空的巨大铜镜,镜面朝上,幽暗深邃,仿佛将整片夜色都收进了其中。
七条暗渠环绕井身,水流却没有落入井内,而是在井沿外缓缓回旋。
江淮站在石阶上,忽然觉得掌心一阵灼痛。
归人印再次亮了起来。
陆时宴立即握住他的手腕。
“别靠近。”
江淮点头。
沈鹤年却已走到井边。
“二位可知,这口井为何叫回声井?”
江淮没有回答。
沈鹤年缓缓道:“因为世间每一个被归命阵收走的名字,都会在这里留下回声。无论那人是生是死,只要命籍尚在,井便记得他曾来过。”
他伸手轻轻触碰井沿。
一阵低沉的嗡鸣从井底传来。
紧接着,井沿上的姓名依次亮起。
那些名字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更多的则早已被人磨去,只剩残缺的笔画。淡金色的光沿着石壁缓缓流动,仿佛无数被遗忘的声音,正在黑暗中重新醒来。
江淮望着那些名字,心口忽然一紧。
他看见了宋迟。
看见了许长生。
也看见了温行舟。
可当目光落到井沿最下方时,他忽然怔住。
那里有一道极深的刻痕。
刻痕旁写着两个字。
江淮。
下面却不是生辰。
而是一行极小的批注。
此名借出,原主未归。
江淮缓缓抬头。
沈鹤年望着他,眼底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看见了?”
江淮没有说话。
沈鹤年继续道:“你如今用的名字,确实属于另一个人。”
陆时宴目光沉下来。
“借名之术,未必意味着借命。”
沈鹤年笑道:“陆公子说得不错。”
他停了停。
“可若借的是一个已死之人的名字呢?”
江淮抬眼。
沈鹤年缓缓道:“十八年前,真正名叫江淮的孩子死在归命阵里。顾长庚将他的名字借给另一个孩子,替那孩子避开七家的追查。”
江淮望着井沿上的刻痕,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原来如此。
他不是死去的那个孩子。
也不是被人凭空造出来的命识。
他只是一个被顾先生救下,又借用了亡者姓名的人。
可那个真正叫江淮的孩子,曾经也活过。
也曾被人唤作阿淮。
江淮沉默许久。
“那我原本叫什么?”
沈鹤年望着他。
“这便是我要请你来此的原因。”
他缓缓抬手,指向井中的铜镜。
“只有你自己,才能从镜中取回那个名字。”
陆时宴立即道:“不必。”
沈鹤年转头。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冷而平稳。
“你既知道借名之事,便该知道原始命籍在何处。何必让他冒险?”
沈鹤年笑了。
“因为那本命籍,只有原主才能打开。”
江淮低头望向井中。
铜镜深处,隐约浮现出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
那身影与他生得极像,却始终背对着他,腕间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江淮心口骤然一沉。
他认得那根红绳。
青崖地宫里,那个白树下的命识,腕间也曾系着这样的红绳。
可那人已经消散了。
江淮缓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清明。
“沈家主。”
沈鹤年抬眼。
江淮轻声道:“你说了这样多,其实只想让我亲自下井。”
沈鹤年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可你若真有办法替我取回名字,为何不在楼上便说清楚?偏要将我们带到阵眼深处?”
沈鹤年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江淮望着他。
“因为你要的不是我的名字。”
他停了停。
“你要的是我身上的归人印。”
沈鹤年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江公子。”
他轻轻叹息。
“你实在比我想象中难骗。”
下一瞬,七条暗渠同时震动起来。
井沿上的姓名骤然亮起,淡金色的光沿着石壁迅速蔓延,转眼便将整座地下石室笼罩其中。陆时宴猛地拔剑,断沧澜出鞘的清鸣撞上水轮转动的轰响,震得石壁微微发颤。
沈鹤年却没有退。
他站在井边,缓缓张开双臂。
“既然如此,便不必再演了。”
他望着江淮,眼底浮起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十八年前,顾长庚毁了归命阵的生门,让七家失去了最后一把钥匙。”
“如今你终于回来了。”
“只要将归人印放回井中,七家便能重新掌握生死命籍。”
江淮目光骤冷。
“所以你想让我替你们继续害人。”
沈鹤年笑了。
“害人?”
他摇头。
“江公子,你可知归命阵若彻底毁去,七处地脉会发生什么?”
江淮没有回答。
沈鹤年缓缓道:“青崖山脉会崩,临川水脉会乱,云州将遭旱灾,北朔边境的寒潮也会失去约束。七家虽借命续权,却也确实维系着天下地脉。”
他停了停。
“你以为自己是在救人,实际上却可能害死更多人。”
江淮望着他,神情渐渐沉下来。
他知道沈鹤年并非全然胡言。
青崖地宫中,顾先生留下的手札便曾提过,归命阵最初确有镇压地脉的作用。后来七家不断以活人补灯,才将阵法变成了吞噬命数的牢笼。
可正因如此,沈鹤年的话才更加危险。
他将真正存在的灾厄摆在面前,仿佛只要那灾厄足够可怕,便能使一切罪行都变得理所应当。
江淮缓缓道:“若阵法只能靠杀人维持,那便该想办法改阵。”
沈鹤年冷笑。
“说得轻巧。”
江淮望着他。
“总比你们连试都不试,便先决定让谁去死强。”
沈鹤年脸色骤然一沉。
陆时宴忽然开口。
“江淮说得不错。”
沈鹤年转头。
陆时宴握剑立在井前,声音清冷。
“七家若真以天下安危为念,便该将阵法与命籍公之于众,让天下修士共同寻求解法,而非将所有秘密攥在自己手里,再以此决定旁人的生死。”
沈鹤年望着他,忽然笑了。
“陆公子,你父亲当年也说过这样的话。”
陆时宴目光微凝。
沈鹤年继续道:“可后来,他还是选择了让自己的儿子活下来。”
屋内骤然安静。
江淮转头看向陆时宴。
陆时宴握剑的手微微收紧,神情却没有动摇。
片刻后,他缓缓道:“那是他的选择。”
沈鹤年挑眉。
陆时宴继续道:“不是我的。”
他抬起剑锋,直指井边。
“我不会让江淮替我还债。”
七条水轮同时加速。
暗渠中的河水骤然倒卷,沿着石壁升起数道巨大的水柱。水柱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仿佛有人将整条河的命息都搅进了阵中。江淮只觉掌心的归人印一阵剧痛,金纹不受控制地向腕间蔓延,竟隐约要与井中的铜镜相连。
陆时宴一剑斩断最先伸来的金线。
“江淮,护住命门!”
江淮立即盘膝坐下,依照苏医师所授的护脉诀稳住经脉。可归人印的力量比他预想中更强,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钩子从井底伸出,正一点点牵扯着他的命息。
沈鹤年站在阵眼中央,缓缓抬手。
“无用的。”
他声音沉沉。
“这座阵等了十八年,等的便是你。”
江淮咬牙稳住呼吸。
就在此时,陆时宴忽然抬头,望向石壁上那七枚不断转动的青铜水轮。
他想起白日里在楼外看见的逆流水渠,也想起闻三娘地图上标出的七处暗渠。
归命阵借水行命。
水轮转,则阵法不息。
若能暂时阻断其中一道水脉,便可打乱七轮之间的平衡。
陆时宴目光微凝。
他没有立即出剑,而是从袖中取出苏医师交给他们的那枚旧铜牌。
铜牌边缘刻着七道细小的水纹。
恰与水轮上的纹样相同。
陆时宴忽然明白了。
这并非普通的通行牌。
而是旧时水道的调流令。
他将铜牌按入最靠近石阶的水轮凹槽。
下一瞬,铜轮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原本顺流转动的轮轴骤然停住。
整座石室猛地一震。
沈鹤年脸色骤变。
“你做什么!”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一剑斩向第二枚水轮。
剑气撞上铜轮,迸出刺目的火星,轮轴虽未断裂,却被强行震偏半寸。原本沿着石壁流动的金纹骤然紊乱,七条水柱中有两条失去牵引,轰然落回暗渠。
江淮掌心的灼痛顿时减轻几分。
他猛地抬头。
“陆时宴!”
陆时宴回望他。
“能起身么?”
江淮咬牙点头。
“能。”
陆时宴伸手将他拉起。
“跟我走。”
两人沿着石壁迅速退向石阶。
沈鹤年却忽然冷笑。
“想走?”
他抬手一挥。
井中的铜镜骤然翻转。
漆黑镜面朝向两人,镜中浮现出一道清晰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四岁的孩子。
穿着湿透的白衣,腕间系着红绳,正站在一片漆黑的水中,低着头,一动不动。
江淮脚步骤然一顿。
孩子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与他幼时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可眼睛里没有半分光。
沈鹤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淮。”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真正的江淮是谁么?”
镜中的孩子忽然张开嘴。
没有声音。
只有一行血红色的字,缓缓浮现在镜面上。
把名字还给我。
江淮心口猛地一震。
归人印骤然亮起。
陆时宴立即伸手,将他拉到身后。
“别看!”
江淮闭上眼,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可那行字却仿佛直接刻进了他的脑海,反复浮现。
把名字还给我。
把名字还给我。
他呼吸渐渐急促。
就在此时,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陆时宴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江淮。”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平稳。
“看着我。”
江淮缓缓睁眼。
眼前是陆时宴清晰而坚定的眉眼。
不是铜镜。
不是白树。
也不是那些被人从命籍里抹去的旧影。
陆时宴握着他的手,低声道:“你若想将名字还给他,我们可以查清之后,再想办法。”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继续道:“但不是现在。”
他停了停。
“也不是由沈鹤年替你决定。”
江淮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片刻后,他轻轻点头。
“好。”
陆时宴握紧他的手。
“走。”
就在两人即将踏上石阶时,回声井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不是沈鹤年手中的铜铃。
也不是阵法运转时的金石之声。
而是一声清脆、温柔,仿佛来自很久以前的铃音。
江淮猛地回头。
井中的铜镜骤然停止转动。
镜面上那名四岁孩童的身影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极小的木燕子。
木燕子翅膀微张,尾部刻着一道熟悉的纹样。
江淮心口骤然一震。
林砚送他的木牌。
可那枚木牌分明还在他怀中。
他下意识伸手摸去,却发现木牌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滚烫,仿佛正与井中的某样东西遥遥呼应。
沈鹤年也看见了。
他的神情骤然变了。
“不可能……”
他缓缓后退半步。
“那东西怎么会还在?”
陆时宴目光微凝。
“什么东西?”
沈鹤年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镜中的木燕子,脸上第一次浮起难以掩饰的惊惧。
片刻后,他忽然抬手,猛地拍向井沿。
“关阵!”
七枚水轮同时震动。
可其中两枚已被陆时宴打乱,水脉无法重新汇合,反而在井口激起一道巨大的逆流。黑色铜镜被水光冲得微微倾斜,镜面上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裂纹。
江淮望着那道裂纹,忽然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
不是从镜中传来。
而是从井沿那些被抹去的姓名里,一点点浮现。
“归命阵……原有生门。”
江淮呼吸骤然一滞。
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温柔。
“七命为锁,非为囚人。”
陆时宴也听见了。
两人同时望向井沿。
只见那些原本模糊的姓名中,有一个名字缓缓亮了起来。
温行舟。
江淮心口一震。
可那并非温行舟的命识。
只是他四十一年前留在阵中的一段旧声。
声音继续道:
“若后世有人见此,须知七家所称天命,不过人心所设。”
“阵可改。”
“命可还。”
“惟不可再以无辜者为祭。”
话音落下,井沿上的光缓缓汇成一道细小的兰花纹样。
江淮望着那道纹样,忽然想起兰花祠里的十七道刻痕。
温行舟当年并非只想留下证据。
他还想留下一个答案。
一个不必再以活人补灯的答案。
沈鹤年脸色惨白。
“不……”
他猛地抬手,想要毁去那道光。
可陆时宴已先一步出剑。
断沧澜横贯石室,清寒剑气将沈鹤年逼退数步,剑锋停在他身前半寸。
“沈家主。”
陆时宴声音冰冷。
“到此为止。”
沈鹤年望着剑锋,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而古怪。
“到此为止?”
他缓缓抬眼。
“陆时宴,你以为毁了两枚水轮,便能断掉临川阵眼?”
他伸手擦去唇边的一点血迹。
“你们根本不知道,七家为了维系这座阵,付出了多少代价。”
江淮站在陆时宴身侧,声音平静。
“那代价若是旁人的命,便不该由你们拿来邀功。”
沈鹤年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片刻后,他忽然闭上眼。
“罢了。”
他缓缓抬手,将一枚青铜令牌抛向江淮。
江淮下意识接住。
令牌上刻着一朵七瓣兰花。
“这是听潮楼旧水道的总令。”
沈鹤年望着他,神情疲惫。
“你们既然找到了温行舟留下的生门,便自己去试。”
陆时宴眉心微皱。
“你为何给我们?”
沈鹤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井中的铜镜。
镜面上那道细小的裂纹仍在缓缓蔓延,仿佛一条迟迟不肯愈合的伤。
许久后,他轻声道:
“因为我忽然想知道……”
“若当年我们没有选错路,如今的临川,会是什么模样。”
两人离开听潮楼时,雨已经小了。
白鹭河上的水位涨了些,岸边的石阶被淹没了两级,几艘乌篷船靠在柳树下,船头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远处天边隐约透出一点淡淡的灰白,仿佛漫长的夜终于有了尽头。
江淮走得很慢。
他怀里收着那枚青铜总令,掌心的归人印仍有些发热,却已不再灼痛。陆时宴走在他身侧,右手的伤口因方才出剑而重新裂开,纱布边缘透出一点暗红。
江淮看见了。
他停下脚步。
“陆时宴。”
陆时宴回头。
江淮指了指他的手。
“又裂了。”
陆时宴低头看了一眼。
“无碍。”
江淮轻轻叹了口气。
“你每次都说无碍。”
陆时宴没有接话。
江淮从袖中取出一条干净的帕子,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替他将渗血的纱布轻轻按住。
“先回客栈。”
陆时宴点头。
“好。”
江淮却没有立即松手。
他低头看着那只被自己握住的手,忽然轻声道:“陆时宴。”
“嗯?”
“方才在井边,你为什么没有问我,究竟想不想取回原来的名字?”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缓缓道:“因为那是你的事。”
江淮抬眼。
陆时宴继续道:“你若想找,我便陪你找。你若不想,也无人能逼你。”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某处微微一软。
他轻轻笑了。
“那若我想把真正的江淮找回来呢?”
陆时宴沉默片刻。
“便找。”
“若找不到?”
“继续找。”
江淮笑意渐深。
“若一辈子都找不到?”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很轻。
“那便找一辈子。”
江淮忽然不说话了。
晨风沿着河岸缓缓吹过,带着昨夜雨水留下的潮湿气息。远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城中的早钟却渐渐响起,声音穿过雾气,落在两人之间。
江淮望着陆时宴,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热。
他原本想说一句玩笑话,将这份突如其来的悸动轻轻揭过去。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陆时宴。”
“嗯?”
“你这样说话,容易叫人当真。”
陆时宴望着他。
“我本就当真。”
江淮的耳根忽然红了。
他连忙低头,将手中的帕子重新按紧些,故作镇定地道:“先回去换药。”
陆时宴看着他,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
两人沿着湿润的河岸慢慢往回走。
江淮仍握着陆时宴的手腕。
陆时宴没有挣开。
晨雾渐渐散去,临川城中的屋檐与石桥一点点显露出来。河水在桥下缓缓流淌,昨夜遗落的几盏河灯仍漂在水面上,灯火早已熄灭,纸瓣却尚未散开。
而远处听潮楼的第七层窗内,那面漆黑的铜镜,正悄无声息地裂开第二道细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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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镜中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