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听潮阁

临川城的灯会虽已散去,街巷里却还留着昨夜的余温。

清晨的日光透过薄雾,落在白墙黛瓦之间。沿河悬着的彩绸尚未撤下,被晨风吹得轻轻翻卷,几盏熄了烛火的莲花灯搁在石阶旁,灯纸浸过露水,边缘微微蜷起。卖早食的铺子已经开张,热腾腾的蒸汽从竹笼里升起来,混着豆浆与桂花米糕的甜香,缓缓飘过湿润的长街。河面上有船夫撑着乌篷船穿过桥洞,竹篙轻点,便将一河残灯拨向下游。

江淮站在客栈门前,低头整理袖口。

昨夜走得久了,肩上的伤仍有些隐痛,不过比起前几日已好了许多。他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衣袍,腰间系着顾先生留下的旧玉佩,发带也换成了浅灰色。那玉佩并不名贵,边缘甚至有一处细小的缺口,却被他擦得十分干净,随着动作轻轻碰在腰侧,发出极淡的声响。

陆时宴从楼上下来时,恰好看见他正对着门边的铜镜,试图将一缕不听话的碎发拢进发带里。

他看了一会儿,走上前。

“歪了。”

江淮从镜中看见他,微微一怔。

“什么?”

陆时宴指了指他的发带。

“结歪了。”

江淮抬手摸了摸。

“哪里?”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只伸手轻轻替他将发带向右挪了些,又将松散的发尾理顺。那动作并不熟练,甚至带着几分小心,仿佛他平日里握剑的手,忽然遇见了一件比拆解阵法更难的事。

江淮站在原地,没有动。

晨光从客栈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陆时宴低垂的眉眼间。他靠得很近,衣襟上仍有那股清淡的沉水香,指尖偶尔擦过江淮的发际,带起一点细微的痒意。

江淮原本想说自己来便好,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忘了。

直到陆时宴退开半步。

“好了。”

江淮这才回过神,低头笑了一声。

“陆公子如今连束发都会了。”

陆时宴望着他。

“只是理正些。”

江淮笑道:“那也算一门手艺。”

他说完,转身走出客栈。

只是走到门槛时,仍忍不住抬手碰了碰那枚被重新系好的发结。

陆时宴跟在身后,没有看见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半月茶肆今日开得很早。

闻三娘正站在柜台后筛茶,见两人进门,先是抬眼看了看江淮的脸色,随后才将手中的竹筛放下。

“江公子气色倒比前两日好了。”

江淮笑着行礼。

“托您的福。”

闻三娘轻轻哼了一声。

“托我的福?我可没叫你们往兰花祠里闯。”

江淮笑意微顿。

陆时宴抬眼。

“您知道我们昨日遇袭?”

闻三娘没有回答,只转身取了三只茶杯。

热水注入杯中,茶叶缓缓舒展,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她将茶盏推到两人面前,才缓缓道:“沈家昨夜派人来问我,你们究竟从祠里带走了什么。”

江淮微微皱眉。

“您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闻三娘抬头看他。

“我确实不知道。”

江淮笑了笑。

“那倒也是。”

闻三娘却没有笑。

她望着两人,神情渐渐严肃。

“你们既然活着出来了,便该知道沈鹤年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他肯让你们进兰花祠,便说明他早已算准了那里有什么。”

陆时宴点头。

“他昨夜送来了请帖。”

闻三娘动作一顿。

“请你们去哪里?”

“听潮楼。”

茶肆里忽然安静下来。

闻三娘缓缓放下茶壶。

“什么时候?”

“今夜亥时。”

闻三娘望着桌上的茶盏,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有人挑着竹篮经过,篮里装满新采的茉莉,花香随风飘进来。江淮原本想再问一句,却见闻三娘忽然起身,走到门口将半掩的木门关上。

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转身看向两人。

“那地方,不能去。”

江淮抬眼。

“为何?”

闻三娘缓缓道:“因为听潮楼下面,便是临川的归命阵眼。”

闻三娘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张旧图。

那图比先前兰花祠的地图更为残破,纸面上满是水渍,边缘被虫蛀出几个细小的孔洞。图中画着临川旧城的河道,数条水脉自城外汇入,最终在城南一处深潭交汇。深潭上方建着一座高楼,楼下标着三个极小的字。

听潮楼。

江淮俯身看去。

“这楼建在水眼上?”

闻三娘点头。

“临川自古多水患,旧时每逢春汛,白鹭河便会倒灌入城。后来沈氏出资修堤,疏通河道,又在水眼上建了一座听潮楼,说是镇水祈福。”

陆时宴望着地图。

“实际上是借水脉藏阵。”

“不错。”闻三娘道,“临川阵眼不同于青崖。青崖以山脉聚命,临川则借水行阵。河水流经七处暗渠,将阵中的命息送往别处,外人只当是寻常水流,根本察觉不到。”

江淮沉默片刻。

“所以那些被运往青崖的孩子,也曾在听潮楼下经过?”

闻三娘没有立即回答。

她伸手指向图中一道极细的暗渠。

“这里。”

江淮低头。

暗渠自沈氏旧渡通往听潮楼,最终汇入城外的白鹭河。沿途标着七处小小的圆点,形如铜铃。

闻三娘声音低沉。

“当年沈氏运人,不走明面上的官道。那些孩子被送进旧渡之后,便沿着地下水渠转往听潮楼,再由沈氏的船送去青崖。”

江淮指尖微微收紧。

“他们竟将整座临川城都变成了运人的路。”

闻三娘望着他,轻轻叹了一声。

“临川人只知道沈家修堤治水,救过无数百姓,却不知道那些堤坝下头,还藏着另一条河。”

陆时宴抬眼。

“那条河通往哪里?”

闻三娘沉默片刻。

“我只知道,听潮楼下有一处叫‘回声井’的地方。柳闻舟当年便在那里做过账。”

江淮心头一动。

“回声井?”

闻三娘点头。

“据说井里没有水,只有一面铜镜。凡被送进阵中的人,都会在镜前留下自己的生辰与姓名。”

江淮忽然想起柳闻舟最后那句话。

七家账册,不能只看银钱。

去找那些被改过的生辰。

他抬头望向陆时宴。

陆时宴也已明白。

“归命总册。”

闻三娘望着两人,神情愈发凝重。

“你们若真要去听潮楼,便记住一件事。”

江淮问:“什么?”

闻三娘缓缓道:“不要照那口井里的镜子。”

午后,江淮与陆时宴没有急着回客栈。

两人沿着临川旧城的河道走了一圈,将闻三娘给的地图与如今的街巷逐一比对。城南一带多是沈氏产业,绸庄、船行、药铺与粮仓沿河分布,几乎占了半条长街。听潮楼立在白鹭河与清水渠交汇之处,楼高七层,飞檐重叠,远远望去如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鸟。楼外种着数十株垂柳,柳枝低垂,掩映着楼前的青石台阶。即便是白日,楼门也紧闭着,只有两名身穿黑衣的护卫守在门前。

江淮站在桥上,望了许久。

“倒像个寻常酒楼。”

陆时宴看着楼下的水流。

“水不对。”

江淮一怔。

“哪里不对?”

陆时宴指向桥下。

白鹭河的水自西向东流,可听潮楼旁那道窄渠中的水,却缓缓向上游回旋。两股水流交汇之处,竟没有半点波澜,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它们隔在两侧。

江淮低头看了片刻,神情渐渐凝重。

“阵法在底下。”

陆时宴点头。

“而且尚在运转。”

江淮正要再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二位公子。”

两人同时回头。

桥边站着一名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手里提着一只装满药草的竹篮。她眉眼清秀,神情却十分利落,见两人回头,便笑着行了一礼。

“可是从青崖来的陆公子与江公子?”

江淮微微一怔。

“姑娘认识我们?”

女子笑道:“我不认识,可有人托我来寻。”

陆时宴目光微凝。

“谁?”

女子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牌。

竹牌上刻着一朵兰花。

江淮心头一动。

“闻三娘?”

女子摇头。

“是苏医师。”

江淮一怔。

苏医师正是前日替他诊病的那位老先生。

女子继续道:“家父说,江公子体内的引息香虽已压住,却仍有一缕残毒未清。若今晚要去听潮楼,最好先到医馆取一味药。”

陆时宴眉心微皱。

“他怎么知道我们今晚要去听潮楼?”

女子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

“因为昨夜有人来医馆买药。”

江淮抬眼。

“什么药?”

女子缓缓道:

“七日归魂散。”

江淮心头骤然一沉。

陆时宴也握紧了剑柄。

七日归魂散并非寻常毒药,而是一种能短暂压制命契、使人命息紊乱的禁药。若将它与引息香合用,便能在不伤及肉身的情况下,强行引出命灯中的旧契。

沈鹤年想要的,果然不是他们手里的银叶。

而是江淮身上那道尚未解开的归人印。

女子见两人神情凝重,便轻声道:“家父已备好解药,只等二位过去。”

江淮望着她,忽然笑了。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女子微微一怔。

随即笑道:“苏晚棠。”

江淮拱手。

“有劳苏姑娘。”

苏晚棠点头。

“二位随我来。”

苏氏医馆位于城南一条僻静的小巷。

院中种着几株药草,墙角晾着新采的白芷与黄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苦香。苏医师正坐在廊下研药,见三人进门,便放下手中的药杵。

“来了。”

陆时宴上前行礼。

“多谢苏先生。”

苏医师摆了摆手。

“谢便不必了。你们既然救过青崖那些孩子,老夫总不能眼看着你们再往火坑里跳。”

江淮微微一怔。

“先生知道青崖的事?”

苏医师点头。

“我有个旧友在青崖医堂,前几日来过信。”

江淮心头一动。

“谢师姐?”

苏医师笑了笑。

“正是。”

原来谢清蘅早在他们离开青崖后,便暗中托人向临川的医馆递了信,叮嘱若有两名年轻修士前来求医,务必留心其中一人身上的命契旧伤。信中没有提及归命阵的细节,却将可能用到的药方与禁忌写得十分清楚。

江淮听完,心里忽然一暖。

“谢师姐倒是想得周全。”

苏医师轻轻哼了一声。

“她从前便是这个性子。自己忙得脚不沾地,还要替旁人操心。”

陆时宴问:“先生可知七日归魂散如何解?”

苏医师点头。

“解倒不难,难的是它一旦入体,便会先唤醒旧契,再封住经脉。若你们今晚真要进听潮楼,便须提前服下护脉丹,免得被人算计。”

他说着,将一只青瓷药瓶递给江淮。

“里面有三枚丹药。今晚入楼前服一枚,若遇见归命水,再服一枚。最后一枚留作备用。”

江淮接过,郑重道谢。

苏医师却忽然看向陆时宴。

“你也有伤。”

陆时宴微微一怔。

苏医师指了指他的右手。

“纱布下的伤口尚未长好,昨夜又沾了水。你若再这样不当回事,迟早要留下旧疾。”

江淮闻言,立刻转头。

“陆时宴。”

陆时宴沉默片刻。

“已经换过药。”

江淮皱眉。

“何时?”

“早晨。”

江淮望着他,忽然有些无奈。

苏医师看着两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们倒是有趣。”

江淮抬眼。

“先生何出此言?”

苏医师慢悠悠地道:“一个不肯好好养伤,一个不肯承认自己也有伤。若不是老夫今日把你们叫来,怕是等回了青崖,连谢清蘅都要被你们气得摔药碗。”

江淮忍不住笑了。

陆时宴也微微垂眼,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苏晚棠站在一旁,望着两人,忽然轻轻笑道:“父亲,您还没说正事。”

苏医师这才收起笑意。

他从案下取出一只小木盒。

盒中放着一枚极薄的铜片,铜片边缘刻着七道细小的水纹。

“这是临川旧水道的通行牌。”

江淮微微一怔。

“先生为何会有?”

苏医师沉默片刻。

“因为四十一年前,我父亲曾是沈氏旧渡的医师。”

江淮心头一震。

苏医师望着铜片,声音渐渐低下来。

“那艘运着十七个孩子的黑篷船起火后,我父亲曾被沈家叫去救人。可他到时,船已经沉了,岸边只剩几个浑身湿透的孩子。”

陆时宴抬眼。

“其中有温行舟?”

苏医师点头。

“有。”

他停了停。

“还有一个孩子,病得极重,几乎已经没有脉搏。”

江淮微微皱眉。

“那孩子是谁?”

苏医师缓缓摇头。

“我父亲没说。”

他望着两人,继续道:“只留下这枚铜片,说若有一日有人来查旧渡,便将它交出去。”

江淮低头看着铜片。

又是一件跨过四十一年才落到他们手里的旧物。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似乎总有人在暗中替他们留着线索。那些人或许已经离世,或许早已被抹去姓名,却仍用自己所能做到的方式,将真相一点点藏进岁月里。

陆时宴接过铜片。

“多谢先生。”

苏医师摆手。

“只望你们能活着回来。”

傍晚,临川城中忽然起了风。

白鹭河上的船只陆续靠岸,沿河的铺子也早早收起了彩棚。天边积着厚重的乌云,远处隐约有雷声滚过,空气里带着春雨将至的潮意。听潮楼外的柳枝被风吹得不断摇晃,楼前的两盏青灯却始终亮着,灯火在风中一动不动,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护住。

江淮与陆时宴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暗。

两人将从闻三娘与苏医师处得到的线索重新整理,确认听潮楼下的回声井很可能藏着归命总册,而沈鹤年则试图借江淮的归人印打开某处封印。

江淮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忽然道:“陆时宴。”

“嗯?”

“你说,沈鹤年为什么一定要等我来?”

陆时宴抬眼。

江淮继续道:“若只是要打开归命阵,他手里有沈家的阵眼,又有那么多旧术,何必费尽心思将我引来?”

陆时宴沉默片刻。

“因为你身上的东西,是他无法复制的。”

江淮轻轻点头。

“我也这样想。”

他伸手将地图上的听潮楼圈出。

“那我们今晚便不能只想着找账册。”

陆时宴望着他。

“你想做什么?”

江淮抬眼,眼底渐渐浮起一点清亮的笑意。

“既然沈鹤年想借我开门,那我便看看,他究竟想打开什么。”

陆时宴眉心微蹙。

“太危险。”

江淮摇头。

“我不会贸然动用归人印。”

他停了停,声音认真起来。

“但若我们只顾着防他,便永远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如今柳闻舟被困,顾先生留下的封印也未解,十八年前那场祭礼的真相仍缺着最重要的一环。听潮楼或许是我们眼下唯一能找到答案的地方。”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江淮轻声道:“我知道你担心我。”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可我也不想让你一个人挡在前面。”

屋内安静下来。

窗外风声渐紧,雨点开始零零落落地敲在瓦檐上。陆时宴望着江淮,忽然想起兰花祠里那场险阵。江淮受伤倒下时,他心里曾生出一种极强烈的恐惧,仿佛只要稍稍松手,便会再也抓不住这个人。

可他也知道,江淮并非需要被藏在身后的人。

江淮有自己的判断,也有必须亲自去做的事。

若他只因害怕失去,便替江淮决定一切,那与那些擅自改写他命数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陆时宴缓缓松开握着剑柄的手。

“好。”

江淮抬眼。

陆时宴望着他。

“我们一起去。”

江淮笑了。

“这才对。”

亥时将近,临川城中终于落下大雨。

雨水沿着青瓦急急流下,打在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沿河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远处偶尔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穿过雨幕时,显得格外遥远。

听潮楼前却灯火通明。

七层高楼立在河道交汇之处,飞檐下悬着数十盏青铜灯,灯火透过雨帘,将整座楼映得如同一座浮在水上的宫阙。楼门大开,门前铺着一条深青色长毯,直通内堂。

江淮与陆时宴撑伞走到门前。

两名黑衣护卫立即上前行礼。

“陆公子,江公子。”

陆时宴收起伞。

“沈家主何在?”

护卫侧身。

“家主已在楼上恭候多时。”

江淮抬头望向楼顶。

最上层的窗户里,隐约映着一道修长的人影。

他忽然觉得掌心微微发热。

归人印正在回应楼下的某种东西。

陆时宴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怎么?”

江淮轻轻摇头。

“没事。”

他抬眼望向楼内,声音渐渐低下来。

“只是觉得,这地方像在等我。”

陆时宴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江淮的手腕。

“别怕。”

江淮转头。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平静而坚定。

“我在。”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

两人并肩踏入听潮楼。

楼内比想象中更加安静。

一层大厅宽阔,四壁悬着精致的山水屏风,中央摆着一只巨大的青铜香炉,炉中燃着淡淡的沉香。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石砖,纹路隐约组成一幅巨大的水脉图。两侧立着数十盏青铜灯,灯火明亮,却没有半点摇晃。

江淮低头看了看地砖。

“阵纹。”

陆时宴点头。

“从进门便开始了。”

两人沿着楼梯向上。

每上一层,耳边的水声便更清晰一分。起初只是极淡的潺潺声,到了第五层,竟仿佛有整条河流在墙后奔涌。可楼外分明只是细雨,河面也并未涨得这样厉害。

江淮眉心渐渐皱起。

“这楼下的水脉,比我们想的还深。”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握着断沧澜,目光始终落在楼梯尽头。

终于,两人来到第七层。

一扇雕着兰花纹样的木门缓缓打开。

门内是一间宽阔的书房,四面皆开着窗,窗外便是临川城中纵横交错的河道。屋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一张长案、几只青铜灯,以及一面悬在墙上的巨大铜镜。

镜面漆黑。

没有映出任何东西。

沈鹤年坐在长案之后,正低头斟茶。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头。

“二位公子。”

他笑了笑。

“久候了。”

江淮走进屋内,目光在那面铜镜上停了一瞬。

沈鹤年看在眼里,笑意渐深。

“江公子对这面镜子感兴趣?”

江淮抬眼。

“只是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

江淮望着他。

“镜子不照人,留着做什么?”

沈鹤年轻轻笑了。

“因为它照的,本就不是人。”

陆时宴目光微凝。

沈鹤年放下茶壶,缓缓站起身。

“江公子,你可知道自己为何会被顾长庚带去春山?”

江淮没有回答。

沈鹤年望着他,声音渐渐低下来。

“因为十八年前,有人替你做了一个决定。”

他停了停。

“而那个决定,让另一个孩子失去了名字。”

江淮指尖骤然收紧。

陆时宴向前半步,挡在他身侧。

沈鹤年却并不在意,只缓缓走到铜镜前。

“顾长庚以为,只要将你藏起来,便能让那场祭礼永远无法完成。”

他轻轻抬手,指尖触上漆黑的镜面。

下一瞬,铜镜中央忽然亮起一道极细的金光。

沈鹤年望着镜中缓缓浮现的纹路,轻声道:

“可他忘了。”

“有些命,不是藏起来便能改的。”

江淮掌心的归人印骤然灼痛。

陆时宴猛地握住他的手腕。

“江淮!”

江淮咬牙稳住身形,抬头望向铜镜。

只见镜面深处,竟缓缓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小字。

承平一百九十九年三月初九。

无籍婴,江淮。

江淮呼吸骤然一滞。

沈鹤年缓缓转身,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种近乎怜悯的神情。

“江公子。”

他轻声道。

“你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救出来的那个孩子。”

窗外骤然响起一声惊雷。

铜镜中的血字缓缓变幻。

沈鹤年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可你有没有想过……”

“顾长庚当年带走的,或许根本不是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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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听潮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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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