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城的灯会虽已散去,街巷里却还留着昨夜的余温。
清晨的日光透过薄雾,落在白墙黛瓦之间。沿河悬着的彩绸尚未撤下,被晨风吹得轻轻翻卷,几盏熄了烛火的莲花灯搁在石阶旁,灯纸浸过露水,边缘微微蜷起。卖早食的铺子已经开张,热腾腾的蒸汽从竹笼里升起来,混着豆浆与桂花米糕的甜香,缓缓飘过湿润的长街。河面上有船夫撑着乌篷船穿过桥洞,竹篙轻点,便将一河残灯拨向下游。
江淮站在客栈门前,低头整理袖口。
昨夜走得久了,肩上的伤仍有些隐痛,不过比起前几日已好了许多。他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衣袍,腰间系着顾先生留下的旧玉佩,发带也换成了浅灰色。那玉佩并不名贵,边缘甚至有一处细小的缺口,却被他擦得十分干净,随着动作轻轻碰在腰侧,发出极淡的声响。
陆时宴从楼上下来时,恰好看见他正对着门边的铜镜,试图将一缕不听话的碎发拢进发带里。
他看了一会儿,走上前。
“歪了。”
江淮从镜中看见他,微微一怔。
“什么?”
陆时宴指了指他的发带。
“结歪了。”
江淮抬手摸了摸。
“哪里?”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只伸手轻轻替他将发带向右挪了些,又将松散的发尾理顺。那动作并不熟练,甚至带着几分小心,仿佛他平日里握剑的手,忽然遇见了一件比拆解阵法更难的事。
江淮站在原地,没有动。
晨光从客栈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陆时宴低垂的眉眼间。他靠得很近,衣襟上仍有那股清淡的沉水香,指尖偶尔擦过江淮的发际,带起一点细微的痒意。
江淮原本想说自己来便好,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忘了。
直到陆时宴退开半步。
“好了。”
江淮这才回过神,低头笑了一声。
“陆公子如今连束发都会了。”
陆时宴望着他。
“只是理正些。”
江淮笑道:“那也算一门手艺。”
他说完,转身走出客栈。
只是走到门槛时,仍忍不住抬手碰了碰那枚被重新系好的发结。
陆时宴跟在身后,没有看见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半月茶肆今日开得很早。
闻三娘正站在柜台后筛茶,见两人进门,先是抬眼看了看江淮的脸色,随后才将手中的竹筛放下。
“江公子气色倒比前两日好了。”
江淮笑着行礼。
“托您的福。”
闻三娘轻轻哼了一声。
“托我的福?我可没叫你们往兰花祠里闯。”
江淮笑意微顿。
陆时宴抬眼。
“您知道我们昨日遇袭?”
闻三娘没有回答,只转身取了三只茶杯。
热水注入杯中,茶叶缓缓舒展,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她将茶盏推到两人面前,才缓缓道:“沈家昨夜派人来问我,你们究竟从祠里带走了什么。”
江淮微微皱眉。
“您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闻三娘抬头看他。
“我确实不知道。”
江淮笑了笑。
“那倒也是。”
闻三娘却没有笑。
她望着两人,神情渐渐严肃。
“你们既然活着出来了,便该知道沈鹤年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他肯让你们进兰花祠,便说明他早已算准了那里有什么。”
陆时宴点头。
“他昨夜送来了请帖。”
闻三娘动作一顿。
“请你们去哪里?”
“听潮楼。”
茶肆里忽然安静下来。
闻三娘缓缓放下茶壶。
“什么时候?”
“今夜亥时。”
闻三娘望着桌上的茶盏,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有人挑着竹篮经过,篮里装满新采的茉莉,花香随风飘进来。江淮原本想再问一句,却见闻三娘忽然起身,走到门口将半掩的木门关上。
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转身看向两人。
“那地方,不能去。”
江淮抬眼。
“为何?”
闻三娘缓缓道:“因为听潮楼下面,便是临川的归命阵眼。”
闻三娘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张旧图。
那图比先前兰花祠的地图更为残破,纸面上满是水渍,边缘被虫蛀出几个细小的孔洞。图中画着临川旧城的河道,数条水脉自城外汇入,最终在城南一处深潭交汇。深潭上方建着一座高楼,楼下标着三个极小的字。
听潮楼。
江淮俯身看去。
“这楼建在水眼上?”
闻三娘点头。
“临川自古多水患,旧时每逢春汛,白鹭河便会倒灌入城。后来沈氏出资修堤,疏通河道,又在水眼上建了一座听潮楼,说是镇水祈福。”
陆时宴望着地图。
“实际上是借水脉藏阵。”
“不错。”闻三娘道,“临川阵眼不同于青崖。青崖以山脉聚命,临川则借水行阵。河水流经七处暗渠,将阵中的命息送往别处,外人只当是寻常水流,根本察觉不到。”
江淮沉默片刻。
“所以那些被运往青崖的孩子,也曾在听潮楼下经过?”
闻三娘没有立即回答。
她伸手指向图中一道极细的暗渠。
“这里。”
江淮低头。
暗渠自沈氏旧渡通往听潮楼,最终汇入城外的白鹭河。沿途标着七处小小的圆点,形如铜铃。
闻三娘声音低沉。
“当年沈氏运人,不走明面上的官道。那些孩子被送进旧渡之后,便沿着地下水渠转往听潮楼,再由沈氏的船送去青崖。”
江淮指尖微微收紧。
“他们竟将整座临川城都变成了运人的路。”
闻三娘望着他,轻轻叹了一声。
“临川人只知道沈家修堤治水,救过无数百姓,却不知道那些堤坝下头,还藏着另一条河。”
陆时宴抬眼。
“那条河通往哪里?”
闻三娘沉默片刻。
“我只知道,听潮楼下有一处叫‘回声井’的地方。柳闻舟当年便在那里做过账。”
江淮心头一动。
“回声井?”
闻三娘点头。
“据说井里没有水,只有一面铜镜。凡被送进阵中的人,都会在镜前留下自己的生辰与姓名。”
江淮忽然想起柳闻舟最后那句话。
七家账册,不能只看银钱。
去找那些被改过的生辰。
他抬头望向陆时宴。
陆时宴也已明白。
“归命总册。”
闻三娘望着两人,神情愈发凝重。
“你们若真要去听潮楼,便记住一件事。”
江淮问:“什么?”
闻三娘缓缓道:“不要照那口井里的镜子。”
午后,江淮与陆时宴没有急着回客栈。
两人沿着临川旧城的河道走了一圈,将闻三娘给的地图与如今的街巷逐一比对。城南一带多是沈氏产业,绸庄、船行、药铺与粮仓沿河分布,几乎占了半条长街。听潮楼立在白鹭河与清水渠交汇之处,楼高七层,飞檐重叠,远远望去如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鸟。楼外种着数十株垂柳,柳枝低垂,掩映着楼前的青石台阶。即便是白日,楼门也紧闭着,只有两名身穿黑衣的护卫守在门前。
江淮站在桥上,望了许久。
“倒像个寻常酒楼。”
陆时宴看着楼下的水流。
“水不对。”
江淮一怔。
“哪里不对?”
陆时宴指向桥下。
白鹭河的水自西向东流,可听潮楼旁那道窄渠中的水,却缓缓向上游回旋。两股水流交汇之处,竟没有半点波澜,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它们隔在两侧。
江淮低头看了片刻,神情渐渐凝重。
“阵法在底下。”
陆时宴点头。
“而且尚在运转。”
江淮正要再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二位公子。”
两人同时回头。
桥边站着一名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手里提着一只装满药草的竹篮。她眉眼清秀,神情却十分利落,见两人回头,便笑着行了一礼。
“可是从青崖来的陆公子与江公子?”
江淮微微一怔。
“姑娘认识我们?”
女子笑道:“我不认识,可有人托我来寻。”
陆时宴目光微凝。
“谁?”
女子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牌。
竹牌上刻着一朵兰花。
江淮心头一动。
“闻三娘?”
女子摇头。
“是苏医师。”
江淮一怔。
苏医师正是前日替他诊病的那位老先生。
女子继续道:“家父说,江公子体内的引息香虽已压住,却仍有一缕残毒未清。若今晚要去听潮楼,最好先到医馆取一味药。”
陆时宴眉心微皱。
“他怎么知道我们今晚要去听潮楼?”
女子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
“因为昨夜有人来医馆买药。”
江淮抬眼。
“什么药?”
女子缓缓道:
“七日归魂散。”
江淮心头骤然一沉。
陆时宴也握紧了剑柄。
七日归魂散并非寻常毒药,而是一种能短暂压制命契、使人命息紊乱的禁药。若将它与引息香合用,便能在不伤及肉身的情况下,强行引出命灯中的旧契。
沈鹤年想要的,果然不是他们手里的银叶。
而是江淮身上那道尚未解开的归人印。
女子见两人神情凝重,便轻声道:“家父已备好解药,只等二位过去。”
江淮望着她,忽然笑了。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女子微微一怔。
随即笑道:“苏晚棠。”
江淮拱手。
“有劳苏姑娘。”
苏晚棠点头。
“二位随我来。”
苏氏医馆位于城南一条僻静的小巷。
院中种着几株药草,墙角晾着新采的白芷与黄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苦香。苏医师正坐在廊下研药,见三人进门,便放下手中的药杵。
“来了。”
陆时宴上前行礼。
“多谢苏先生。”
苏医师摆了摆手。
“谢便不必了。你们既然救过青崖那些孩子,老夫总不能眼看着你们再往火坑里跳。”
江淮微微一怔。
“先生知道青崖的事?”
苏医师点头。
“我有个旧友在青崖医堂,前几日来过信。”
江淮心头一动。
“谢师姐?”
苏医师笑了笑。
“正是。”
原来谢清蘅早在他们离开青崖后,便暗中托人向临川的医馆递了信,叮嘱若有两名年轻修士前来求医,务必留心其中一人身上的命契旧伤。信中没有提及归命阵的细节,却将可能用到的药方与禁忌写得十分清楚。
江淮听完,心里忽然一暖。
“谢师姐倒是想得周全。”
苏医师轻轻哼了一声。
“她从前便是这个性子。自己忙得脚不沾地,还要替旁人操心。”
陆时宴问:“先生可知七日归魂散如何解?”
苏医师点头。
“解倒不难,难的是它一旦入体,便会先唤醒旧契,再封住经脉。若你们今晚真要进听潮楼,便须提前服下护脉丹,免得被人算计。”
他说着,将一只青瓷药瓶递给江淮。
“里面有三枚丹药。今晚入楼前服一枚,若遇见归命水,再服一枚。最后一枚留作备用。”
江淮接过,郑重道谢。
苏医师却忽然看向陆时宴。
“你也有伤。”
陆时宴微微一怔。
苏医师指了指他的右手。
“纱布下的伤口尚未长好,昨夜又沾了水。你若再这样不当回事,迟早要留下旧疾。”
江淮闻言,立刻转头。
“陆时宴。”
陆时宴沉默片刻。
“已经换过药。”
江淮皱眉。
“何时?”
“早晨。”
江淮望着他,忽然有些无奈。
苏医师看着两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们倒是有趣。”
江淮抬眼。
“先生何出此言?”
苏医师慢悠悠地道:“一个不肯好好养伤,一个不肯承认自己也有伤。若不是老夫今日把你们叫来,怕是等回了青崖,连谢清蘅都要被你们气得摔药碗。”
江淮忍不住笑了。
陆时宴也微微垂眼,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苏晚棠站在一旁,望着两人,忽然轻轻笑道:“父亲,您还没说正事。”
苏医师这才收起笑意。
他从案下取出一只小木盒。
盒中放着一枚极薄的铜片,铜片边缘刻着七道细小的水纹。
“这是临川旧水道的通行牌。”
江淮微微一怔。
“先生为何会有?”
苏医师沉默片刻。
“因为四十一年前,我父亲曾是沈氏旧渡的医师。”
江淮心头一震。
苏医师望着铜片,声音渐渐低下来。
“那艘运着十七个孩子的黑篷船起火后,我父亲曾被沈家叫去救人。可他到时,船已经沉了,岸边只剩几个浑身湿透的孩子。”
陆时宴抬眼。
“其中有温行舟?”
苏医师点头。
“有。”
他停了停。
“还有一个孩子,病得极重,几乎已经没有脉搏。”
江淮微微皱眉。
“那孩子是谁?”
苏医师缓缓摇头。
“我父亲没说。”
他望着两人,继续道:“只留下这枚铜片,说若有一日有人来查旧渡,便将它交出去。”
江淮低头看着铜片。
又是一件跨过四十一年才落到他们手里的旧物。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似乎总有人在暗中替他们留着线索。那些人或许已经离世,或许早已被抹去姓名,却仍用自己所能做到的方式,将真相一点点藏进岁月里。
陆时宴接过铜片。
“多谢先生。”
苏医师摆手。
“只望你们能活着回来。”
傍晚,临川城中忽然起了风。
白鹭河上的船只陆续靠岸,沿河的铺子也早早收起了彩棚。天边积着厚重的乌云,远处隐约有雷声滚过,空气里带着春雨将至的潮意。听潮楼外的柳枝被风吹得不断摇晃,楼前的两盏青灯却始终亮着,灯火在风中一动不动,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护住。
江淮与陆时宴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暗。
两人将从闻三娘与苏医师处得到的线索重新整理,确认听潮楼下的回声井很可能藏着归命总册,而沈鹤年则试图借江淮的归人印打开某处封印。
江淮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忽然道:“陆时宴。”
“嗯?”
“你说,沈鹤年为什么一定要等我来?”
陆时宴抬眼。
江淮继续道:“若只是要打开归命阵,他手里有沈家的阵眼,又有那么多旧术,何必费尽心思将我引来?”
陆时宴沉默片刻。
“因为你身上的东西,是他无法复制的。”
江淮轻轻点头。
“我也这样想。”
他伸手将地图上的听潮楼圈出。
“那我们今晚便不能只想着找账册。”
陆时宴望着他。
“你想做什么?”
江淮抬眼,眼底渐渐浮起一点清亮的笑意。
“既然沈鹤年想借我开门,那我便看看,他究竟想打开什么。”
陆时宴眉心微蹙。
“太危险。”
江淮摇头。
“我不会贸然动用归人印。”
他停了停,声音认真起来。
“但若我们只顾着防他,便永远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如今柳闻舟被困,顾先生留下的封印也未解,十八年前那场祭礼的真相仍缺着最重要的一环。听潮楼或许是我们眼下唯一能找到答案的地方。”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江淮轻声道:“我知道你担心我。”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可我也不想让你一个人挡在前面。”
屋内安静下来。
窗外风声渐紧,雨点开始零零落落地敲在瓦檐上。陆时宴望着江淮,忽然想起兰花祠里那场险阵。江淮受伤倒下时,他心里曾生出一种极强烈的恐惧,仿佛只要稍稍松手,便会再也抓不住这个人。
可他也知道,江淮并非需要被藏在身后的人。
江淮有自己的判断,也有必须亲自去做的事。
若他只因害怕失去,便替江淮决定一切,那与那些擅自改写他命数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陆时宴缓缓松开握着剑柄的手。
“好。”
江淮抬眼。
陆时宴望着他。
“我们一起去。”
江淮笑了。
“这才对。”
亥时将近,临川城中终于落下大雨。
雨水沿着青瓦急急流下,打在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沿河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远处偶尔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穿过雨幕时,显得格外遥远。
听潮楼前却灯火通明。
七层高楼立在河道交汇之处,飞檐下悬着数十盏青铜灯,灯火透过雨帘,将整座楼映得如同一座浮在水上的宫阙。楼门大开,门前铺着一条深青色长毯,直通内堂。
江淮与陆时宴撑伞走到门前。
两名黑衣护卫立即上前行礼。
“陆公子,江公子。”
陆时宴收起伞。
“沈家主何在?”
护卫侧身。
“家主已在楼上恭候多时。”
江淮抬头望向楼顶。
最上层的窗户里,隐约映着一道修长的人影。
他忽然觉得掌心微微发热。
归人印正在回应楼下的某种东西。
陆时宴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怎么?”
江淮轻轻摇头。
“没事。”
他抬眼望向楼内,声音渐渐低下来。
“只是觉得,这地方像在等我。”
陆时宴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江淮的手腕。
“别怕。”
江淮转头。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平静而坚定。
“我在。”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
两人并肩踏入听潮楼。
楼内比想象中更加安静。
一层大厅宽阔,四壁悬着精致的山水屏风,中央摆着一只巨大的青铜香炉,炉中燃着淡淡的沉香。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石砖,纹路隐约组成一幅巨大的水脉图。两侧立着数十盏青铜灯,灯火明亮,却没有半点摇晃。
江淮低头看了看地砖。
“阵纹。”
陆时宴点头。
“从进门便开始了。”
两人沿着楼梯向上。
每上一层,耳边的水声便更清晰一分。起初只是极淡的潺潺声,到了第五层,竟仿佛有整条河流在墙后奔涌。可楼外分明只是细雨,河面也并未涨得这样厉害。
江淮眉心渐渐皱起。
“这楼下的水脉,比我们想的还深。”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握着断沧澜,目光始终落在楼梯尽头。
终于,两人来到第七层。
一扇雕着兰花纹样的木门缓缓打开。
门内是一间宽阔的书房,四面皆开着窗,窗外便是临川城中纵横交错的河道。屋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一张长案、几只青铜灯,以及一面悬在墙上的巨大铜镜。
镜面漆黑。
没有映出任何东西。
沈鹤年坐在长案之后,正低头斟茶。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头。
“二位公子。”
他笑了笑。
“久候了。”
江淮走进屋内,目光在那面铜镜上停了一瞬。
沈鹤年看在眼里,笑意渐深。
“江公子对这面镜子感兴趣?”
江淮抬眼。
“只是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
江淮望着他。
“镜子不照人,留着做什么?”
沈鹤年轻轻笑了。
“因为它照的,本就不是人。”
陆时宴目光微凝。
沈鹤年放下茶壶,缓缓站起身。
“江公子,你可知道自己为何会被顾长庚带去春山?”
江淮没有回答。
沈鹤年望着他,声音渐渐低下来。
“因为十八年前,有人替你做了一个决定。”
他停了停。
“而那个决定,让另一个孩子失去了名字。”
江淮指尖骤然收紧。
陆时宴向前半步,挡在他身侧。
沈鹤年却并不在意,只缓缓走到铜镜前。
“顾长庚以为,只要将你藏起来,便能让那场祭礼永远无法完成。”
他轻轻抬手,指尖触上漆黑的镜面。
下一瞬,铜镜中央忽然亮起一道极细的金光。
沈鹤年望着镜中缓缓浮现的纹路,轻声道:
“可他忘了。”
“有些命,不是藏起来便能改的。”
江淮掌心的归人印骤然灼痛。
陆时宴猛地握住他的手腕。
“江淮!”
江淮咬牙稳住身形,抬头望向铜镜。
只见镜面深处,竟缓缓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小字。
承平一百九十九年三月初九。
无籍婴,江淮。
江淮呼吸骤然一滞。
沈鹤年缓缓转身,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种近乎怜悯的神情。
“江公子。”
他轻声道。
“你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救出来的那个孩子。”
窗外骤然响起一声惊雷。
铜镜中的血字缓缓变幻。
沈鹤年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可你有没有想过……”
“顾长庚当年带走的,或许根本不是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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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听潮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