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的雨停在卯时三刻。
晨雾尚未散尽,白鹭河两岸的柳树便已透出一层鲜嫩的绿。昨夜涨起的河水漫过旧石阶,几盏被冲散的莲花灯搁浅在岸边,灯纸浸得半透明,露出里面已经燃尽的烛芯。早起的船夫撑着乌篷船经过,竹篙探入水中,搅起一圈圈浑浊的波纹。远处有人沿街叫卖新蒸的青团,声音隔着湿润的晨风传来,带着几分尚未睡醒的慵懒。
听雨客栈二楼的窗户半开着。
江淮坐在窗边,正低头替陆时宴重新包扎右手。
昨夜在回声井中,陆时宴接连两次强行运剑,原本快要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苏医师留下的药粉虽能止血生肌,却经不起这样反复折腾。江淮拆开旧纱布时,见伤口边缘已微微泛红,眉心便一直没有舒展。
“陆时宴。”
“嗯?”
“你这手若再伤一次,便真要留下旧疾了。”
陆时宴坐在他对面,神情平静。
“我知道。”
江淮抬眼。
“你知道?”
陆时宴点头。
江淮望着他,忽然有些无奈。
“你每回都说知道,可每回出剑都不肯留半分余地。”
陆时宴沉默片刻。
“昨夜若不出剑,你会被阵法牵走。”
江淮动作一顿。
晨光落在两人之间,照得那条染血的纱布泛着淡淡的红。江淮垂眼望着伤口,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他当然明白。
正因明白,才更觉得难受。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一声,将药粉仔细敷好。
“我不是怪你。”
陆时宴抬眼。
江淮低声道:“只是你也该替自己想想。”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江淮将干净的纱布一圈圈缠过他的掌心,动作很轻,唯恐碰疼了伤处。直到最后一道结系好,他才抬头,故意笑道:“好了。今日这只手便交给我管,除了吃饭写字,旁的事一概不许做。”
陆时宴微微一怔。
“若有人来杀我们?”
江淮挑眉。
“那便换左手。”
陆时宴沉默片刻。
“左手不如右手稳。”
江淮忍不住笑了。
“陆公子,你还真认真想了?”
陆时宴望着他,唇角微微一动。
江淮低头收拾药瓶,忽然发现陆时宴的左手仍搁在桌边,指尖轻轻压着一张已经折好的纸。
“那是什么?”
陆时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昨夜从回声井带回的拓印。”
江淮抬眼。
“温行舟留下的?”
陆时宴点头。
江淮伸手接过,缓缓展开。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七灯归位,生门不闭。
若以命补命,则永无尽时。
若以名归名,则旧阵可解。
最下方还有一行极浅的小字。
生门之钥,不在井中。
江淮望着那句话,眉心渐渐皱起。
“不在井中?”
陆时宴点头。
“我也在想。”
江淮沉默片刻,忽然抬眼。
“会不会在柳闻舟那里?”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温行舟当年将证据分作两份,一份留在临川,一份送往青崖。兰花祠的铜门也需要两把钥匙才能完全开启。既然他处处留有后手,生门的真正解法,或许也被拆开藏在不同地方。”
陆时宴沉吟片刻。
“有可能。”
江淮将纸张重新折好。
“那我们还得回一趟兰花祠。”
陆时宴却没有立即答应。
他看了看江淮仍有些苍白的脸色。
“先等苏医师来诊过脉。”
江淮一怔。
随即笑了。
“陆时宴。”
“嗯?”
“你是不是打算等我完全好了,才肯让我出门?”
陆时宴望着他。
“是。”
江淮被他答得这样干脆,反倒一时说不出话。
片刻后,他终于忍不住笑了。
“好,好,听你的。”
午后,谢清蘅的第二封信送到了。
信是由一名青崖弟子亲自送来的,封口用蜡仔细封着,外面还缠着一圈极细的青丝线。江淮见那青丝线便认出来了——谢清蘅惯用这种方式封存重要药方,若有人中途拆信,丝线便会断开,极难重新系回原样。
陆时宴拆开信封。
里面有两张纸。
第一张是谢清蘅亲笔所写,字迹清秀而利落。
江淮、陆时宴亲启:
青崖诸事暂稳,许宁已抵书院,林砚与许照皆安。沈观澜于昨日承认七份调令系其亲手签发,且早知弟子将被送往临川。其女早年病亡,秦怀朔曾以续命为饵胁迫其行事。此事仍需详查,不能因其悔意而轻免罪责。
另,沈观澜提及听潮楼回声井并非寻常照命之器,而是七家用于挑选命格、调换命籍的旧阵。若江淮已接近此处,务必谨慎。
江淮读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声。
“谢师姐这信来得倒巧。”
陆时宴抬眼。
江淮苦笑。
“我们昨夜才从回声井里出来。”
陆时宴没有接话,只将第二张纸展开。
那是一份从青崖司籍房中拓出的旧档。
纸上记载着承平一百九十九年春的一次转送。
三月初十,春山旧宅。
受送者:无籍童一人。
年岁:约四岁。
护送者:顾长庚。
随行者:陆氏女眷一人。
江淮的目光骤然停住。
陆时宴也缓缓抬头。
“陆氏女眷。”
江淮轻声念了一遍。
“是你母亲?”
陆时宴望着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临川城中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带着春日特有的温软。可屋内却忽然安静得出奇。
十八年前。
那时陆时宴尚在襁褓之中。
而他的母亲,竟曾与顾先生一道,将一个约莫四岁的孩子送往春山。
江淮缓缓抬眼。
“陆时宴。”
“嗯?”
“你母亲……会不会见过我?”
陆时宴沉默片刻。
“若这份档案属实,她不止见过你。”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缓缓道:“她或许还亲自护送过你。”
江淮忽然觉得胸口轻轻一紧。
他想起顾先生从前提过的那位故人。
先生曾说,自己年轻时欠过一个女子极大的人情,后来那女子远嫁河东,便再没有机会好好道谢。江淮那时年纪小,只当是先生旧日的朋友,从未细问。
如今想来,那人或许便是陆时宴的母亲。
他沉默许久,忽然轻声道:“顾先生从前说过,他欠一位故人的恩情。”
陆时宴抬眼。
江淮继续道:“他说那人救过一个孩子。”
陆时宴握着纸张的手微微收紧。
“什么时候说的?”
“我十三岁那年。”
江淮想了想。
“那年春天,山里下了很大的雨。我替先生收拾旧书,翻出一封已经发黄的信。先生看见后,便说起那位故人。”
他停了停,声音渐渐低下来。
“他说,若不是她,那个孩子便活不到今日。”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江淮抬眼,轻轻笑了笑。
“如今看来,那孩子或许就是我。”
陆时宴沉默片刻。
“也可能是我。”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望着那份旧档。
“母亲当年救过的孩子,不止一个。”
江淮忽然不说话了。
他望着陆时宴,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涩。
原来十八年前,他们的命运便已在某处悄悄相连。
只是那时一个尚在襁褓,一个年仅四岁,都不知道自己正被卷入怎样的风雨之中。那些替他们做出选择的大人,有人贪婪,有人怯懦,也有人拼尽全力,只想替两个无辜的孩子留下一条活路。
如今岁月过去。
他们终于在青崖相遇。
又一路走到了临川。
江淮缓缓伸手,将那张旧档轻轻压平。
“陆时宴。”
“嗯?”
“等查完这些事,我们去一趟你母亲的墓前吧。”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望着他,声音很轻。
“我想亲自谢她。”
陆时宴垂下眼。
许久之后,缓缓应道:
“好。”
同一日,青崖书院的医堂里,林砚正被谢清蘅训得不敢抬头。
事情起因并不复杂。
许宁初到书院,身子尚弱,谢清蘅特意叮嘱不得吃太多寒凉之物。林砚却见小姑娘整日闷在屋里,便偷偷从山下买了两碗冰酪,一碗给许宁,一碗给许照。
结果许宁吃得高兴,夜里却有些腹痛。
谢清蘅得知后,当即将林砚叫来。
“我说过什么?”
林砚低头。
“不可贪凉。”
“你又做了什么?”
林砚沉默片刻。
“买了冰酪。”
谢清蘅望着他。
“买了几碗?”
林砚轻声道:“两碗。”
谢清蘅抬眼。
林砚连忙补充:“许照那碗不算。”
谢清蘅险些被他气笑。
“你倒还知道替自己辩解。”
林砚垂着头,难得没有再说玩笑话。
“师姐,我错了。”
谢清蘅轻轻叹了口气。
“许宁才刚从云州过来,身子还没养好。你心疼她,我知道,可照顾人不能只想着让她高兴。”
林砚缓缓点头。
“我记住了。”
谢清蘅看了他片刻,终于将一包药材递过去。
“去厨房熬药。”
林砚立刻接过。
“是。”
他刚转身,门口便传来一道轻轻的声音。
“谢姐姐。”
许宁站在廊下,身上披着一件浅粉色外袍,许照扶着她的手臂,神情有些局促。
谢清蘅抬头。
“怎么出来了?”
许宁低头道:“我来替林砚哥哥说话。”
林砚一怔。
小姑娘抬起头,认真道:“是我自己想吃的。他原本说等我病好了再买,可我一直缠着他。”
谢清蘅望着她,神情稍稍柔和下来。
“阿宁,你也有错。”
许宁点头。
“我知道。”
谢清蘅轻轻叹息。
“既然知道,往后便听医嘱。”
许宁乖乖应了。
林砚站在一旁,忽然笑道:“师姐放心,往后我再不买冰酪了。”
许宁抬头看他,眼底闪过一点失望。
林砚看见,立刻补上一句:“等你好了,咱们去买热的桂花糖糕。”
许宁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许照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了。
谢清蘅看着三人,摇了摇头。
“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话虽如此,她眼底却也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窗外竹叶轻轻摇晃,阳光落在医堂的青石地面上,将几人的影子映得清晰而温暖。经历过青崖地宫那场劫难之后,这样寻常的争执与笑声,反倒显得格外珍贵。
傍晚,裴照临独自去了戒律堂后山。
那里有一座早已荒废的小院,院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写着“听雪”二字。院中杂草丛生,石阶上落满枯叶,只有墙角一株老梅尚在开花,几朵迟开的白梅被风吹落,轻轻铺在潮湿的泥地上。
裴照临站在院门前,许久没有进去。
他手里握着一封旧信。
那是沈观澜今日交给他的。
信封上写着:
裴照临亲启。
字迹并非沈观澜所写。
而是他早已去世的父亲。
裴照临缓缓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纸。
照临吾儿:
若你见此信,想来为父已不能亲口告诉你当年的事。七家归命之术,始于镇脉,终于夺命。裴氏曾参与其事,亦曾有人试图阻止。只是人心贪欲一旦借天命为名,便极难回头。
你若有朝一日查到青崖,切记不可只信族中旧言。
亦不可因父辈之罪,便将自己困于其中。
愿你持戒而不失仁,执剑而不忘人。
信纸末尾没有落款。
只有一枚极淡的裴氏家印。
裴照临望着那封信,许久没有动。
他从小在戒律堂长大,最重规矩,也最信公道。父亲生前常教他,世间万事皆有法度,若人人都能守住本分,便不至于生出太多纷争。
可如今他才知道,原来连制定规矩的人,也曾亲手参与过最不公道的事。
裴照临缓缓闭上眼。
风从院中吹过,带起几片白梅花瓣,落在他肩头。
片刻后,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清蘅站在院门外。
“裴照临。”
他回头。
谢清蘅望着他手中的信,神情微微一顿。
“沈观澜给你的?”
裴照临点头。
谢清蘅没有追问,只缓缓走到他身旁。
两人并肩站在荒废的小院前,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裴照临忽然低声道:“清蘅。”
谢清蘅抬眼。
“嗯?”
“若有一日,我发现裴氏当年犯下的罪,比我想象中更重……”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谢清蘅望着他。
“你怕什么?”
裴照临沉默片刻。
“怕自己无法面对。”
谢清蘅没有立即回答。
她望着院中那株迟开的白梅,轻声道:“裴照临。”
“嗯?”
“你如今站在这里,是为了替他们辩解,还是为了查清真相?”
裴照临抬眼。
“查清真相。”
谢清蘅点头。
“那便够了。”
她停了停。
“你不是他们。”
裴照临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谢清蘅继续道:“若真查出裴氏有罪,你便按戒律堂的规矩去办。若有人因此怪你,你也不必替他们担着。”
裴照临轻轻笑了一声。
“你倒说得轻巧。”
谢清蘅望着他。
“本就该如此。”
她伸手,将他肩头那片白梅花瓣轻轻拂去。
“只是你这人总爱将所有事都想得太重。”
裴照临微微一怔。
谢清蘅收回手,神情自然。
“走吧。”
“去哪里?”
“医堂。”
她转身往外走。
“林砚又闯祸了。”
裴照临一怔。
随即忍不住笑了。
“他这回又做了什么?”
谢清蘅轻轻叹气。
“买了两碗冰酪。”
裴照临终于笑出了声。
两人沿着后山的小径慢慢走远。
身后那座荒废的小院仍旧静静立着,老梅在风中轻轻摇晃,几片花瓣落在门槛上,像有人替那些迟迟未能说出口的旧事,留下一点温柔的余地。
临川的夜来得很慢。
夕阳沉入白鹭河尽头时,半月茶肆才渐渐收了客。闻三娘将最后一只茶盏洗净,正要关门,忽然看见一名身穿灰衣的老者站在门外。
那人约莫六十余岁,背微微佝偻,头发花白,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雨后的长街尚有些潮湿,他的鞋底却干干净净,仿佛一路走来都未曾沾过泥水。
闻三娘抬眼。
“客官,今日打烊了。”
老者没有动。
他望着茶肆门前那块已经褪色的木匾,许久之后,轻轻笑了一声。
“三娘。”
闻三娘浑身一震。
那声音很轻。
却像一道从四十一年前吹来的风,骤然掀开了她心底最深处的旧事。
她缓缓抬头。
“你……”
老者望着她,眼底浮起一点疲惫的笑意。
“许久不见。”
闻三娘手中的茶盏骤然落地。
瓷片碎了一地。
她却仿佛毫无察觉,只死死望着门外那张苍老的脸。
许久之后,声音颤抖地唤出一个名字。
“温……行舟?”
老者没有否认。
他只是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铜铃。
铃身刻着一朵兰花。
铃舌轻轻晃动,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闻三娘眼眶骤然红了。
四十一年前,她还是个年幼的孩子,常坐在父亲的茶摊旁,看一个穿着旧青衫的少年替过路船夫算账。那少年生得清秀,笑起来眼角微微弯起,偶尔会给她带一包桂花糖,说等她长大了,便教她认字。
后来旧渡起火。
少年消失了。
父亲不许她再提他的名字。
再后来,连那些曾经认识他的人,也渐渐忘记了他的模样。
唯独她还记得。
记得他袖口总沾着墨,记得他算账时喜欢用指节轻轻敲桌,记得他曾在一个下雨的傍晚,抱着一个浑身发烫的孩子闯进茶摊,求父亲替他留一盏灯。
如今四十一年过去。
那个少年竟又站在了门前。
只是眉眼间添了深深的风霜。
闻三娘扶着门框,声音几乎发不出来。
“你还活着……”
温行舟望着她,轻轻点头。
“活着。”
闻三娘忽然哭了。
她没有扑上去,也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站在门槛里,眼泪一颗颗落下来,落在已经湿透的青石地上。
温行舟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缓缓伸手,将那枚铜铃轻轻放在柜台上。
“当年答应过你,要教你认字。”
他声音沙哑。
“后来没能回来。”
闻三娘哭着笑了。
“我早就会了。”
温行舟也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仿佛终于穿过漫长的岁月,落回四十一年前那个尚未被大火吞没的旧渡口。
片刻后,他缓缓收起笑意。
“三娘。”
“嗯?”
“陆家的孩子和阿淮,如今在哪里?”
闻三娘抬头。
“在听雨客栈。”
温行舟轻轻点头。
“带我去见他们。”
闻三娘望着他,忽然想起什么,神情微微一变。
“你回来,是为了归命阵?”
温行舟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头望向临川城南。
夜色深处,听潮楼的七层青灯仍旧亮着,灯火映在河面上,像七道迟迟不肯熄灭的旧伤。
许久之后,他轻声道:
“是为了把当年没能带走的人,带回去。”
听雨客栈里,江淮正伏在桌边写信。
信是写给林砚的。
他先问了许宁的身体,又问许照是否还常常夜里惊醒,末了才提起临川的春灯会,说这里的桂花糖藕做得极好,等回青崖时,定要带些给他们尝尝。
写到最后,他忽然停了笔。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
河面上有零星的灯火缓缓漂过,风吹动窗边的白兔灯,灯纸轻轻晃动,映得桌上的墨迹也有些模糊。
江淮望着那盏灯,忽然想起昨夜回声井里的那句话。
此名借出,原主未归。
他低头看着纸上的“江淮”二字,许久没有动。
陆时宴从旁边走过,见他停笔,便轻声问:“怎么了?”
江淮抬眼,笑了笑。
“没什么。”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沉默片刻,忽然道:“陆时宴。”
“嗯?”
“若有一日,我真的找回原来的名字……”
他停了停。
“你还会叫我江淮么?”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低头笑了一声。
“我只是随口问问。”
陆时宴却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桌边,望着纸上那两个写得端正的字。
片刻后,缓缓道:“你想让我怎么叫?”
江淮抬眼。
陆时宴继续道:“若你喜欢原来的名字,我便学着叫。若你仍想叫江淮,我便照旧。”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口轻轻一暖。
“那若我两个都想要呢?”
陆时宴沉默片刻。
“也可以。”
江淮忍不住笑了。
“陆公子,你怎么什么都说可以?”
陆时宴望着他。
“因为名字是你的。”
江淮的笑意渐渐淡下来。
陆时宴继续道:“不该由旁人替你决定。”
江淮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春风轻轻吹过,白兔灯的纸耳朵晃了晃。
江淮低下头,重新握起笔。
“那我便先叫江淮吧。”
陆时宴点头。
“好。”
江淮轻轻笑了。
“毕竟你这样叫我,我已经听惯了。”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微微一动。
他正要说话,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客栈掌柜在门外轻轻敲了敲。
“陆公子,江公子。”
陆时宴回头。
“何事?”
掌柜声音有些迟疑。
“楼下来了两位客人,说有要紧事求见。”
江淮抬眼。
“谁?”
门外沉默片刻。
随后,传来闻三娘略带颤抖的声音。
“江公子。”
“是我。”
她停了停。
“我带了一个人来。”
江淮心头微微一动。
陆时宴已走到门边。
门缓缓打开。
闻三娘站在廊下,眼眶尚有些红,身后跟着一名穿灰衣的老者。老者拄着乌木拐杖,神情疲惫,目光却清明得出奇。
他抬头望向江淮。
那一瞬间,原本平静的神情忽然微微一颤。
仿佛穿过了四十一年的风雨,终于又看见了某个早已不敢奢望重逢的人。
老者缓缓开口。
“阿淮。”
江淮怔住。
那声音并不熟悉。
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老者望着他,眼底渐渐泛红。
“你长大了。”
陆时宴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江淮望着那张苍老的脸,忽然想起兰花祠墙上的十七道刻痕,想起回声井中那段旧声,也想起四十一年前那个抱着病重孩子闯入茶摊的少年。
他缓缓站起身。
“您是……”
老者轻轻笑了。
“温行舟。”
窗外忽然起了风。
白兔灯轻轻晃动,灯火映在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照出眉眼间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轮廓。
温行舟望着江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他停了停。
“我回来得太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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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春山有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