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崖的第三日,山色渐渐淡了。
北地的山总是险峻,层峦如削,连春风吹过松林时都带着几分清寒;越往南走,山势便越发低缓,青灰色的峰影退向天际,取而代之的是绵延的桑田、浅绿的柳堤,以及被春雨浸得柔软的泥土。官道两侧偶尔有农人赶着水牛归家,远处村落炊烟袅袅,白墙黛瓦掩映在新生的树荫里。到了傍晚,连风里都隐隐有了水汽,吹在人脸上,不再像青崖那般凛冽。
江淮掀着车帘,已经看了大半个时辰。
陆时宴坐在对面,将最后一页临川舆图折好,抬眼时,正看见江淮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外,衣袖被风吹得鼓起,连发带也松了些。
“江淮。”
“嗯?”
“坐回来些。”
江淮回头笑道:“你看外头。”
陆时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官道尽头铺开一片宽阔的水田,田埂间有白鹭低低掠过,晚霞落在浅水里,将整片田野照得金红。远处几个孩子赤着脚追逐纸鸢,笑声被风送过来,时断时续。
“好看么?”江淮问。
“嗯。”
“我从前只在书里见过这些。”江淮重新靠回车壁,眼底仍带着笑,“顾先生说江南多水,春天一到,连天上的云都像从河里长出来的。我那时不信,觉得云就是云,哪里还分山里河里。”
陆时宴看了看天边被晚霞染成淡金色的云。
“如今信了?”
江淮点头。
“信了。”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书里没说,江南的路这样难走。”
话音未落,马车忽然碾过一处泥坑,车厢猛地一晃。江淮尚未坐稳,便随着惯性向前栽去。陆时宴伸手扶住他的肩,将人稳稳挡在案几之前,另一只手按住差点翻倒的茶壶。
江淮怔了一瞬,随即笑道:“你看,我才说完。”
陆时宴确认他没有撞伤,才缓缓松手。
“前面应当快到渡口了。”
江淮低头看了看舆图。
“清溪渡?”
“嗯。过了这条河,便算真正进入江南地界。”
江淮闻言,立刻又来了精神。
“那我们今日便坐船?”
“天色晚了。”陆时宴道,“先在渡口歇一夜,明早再走水路。”
江淮想了想,点头应下。
只是他很快又将车帘掀开,望着远处那条隐约泛着银光的河流,唇角始终带着一点笑意。
陆时宴望着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在听雪阁,江淮曾说自己从未去过江南。那时他答应得很轻易,如今真正同行,才渐渐明白,这趟旅程于江淮而言,远不只是追查旧案。
他是第一次走出顾先生留给他的那方天地。
也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山外还有这样广阔的人间。
陆时宴将舆图收起,没有再催他坐好,只在马车又一次颠簸时,伸手替他扶住了晃动的车帘。
清溪渡不算大,却是南北商旅往来的要道。
渡口沿河修着两条长街,临水一侧多是客栈、茶肆与船行,另一侧则聚着贩卖绸缎、药材、盐茶的商铺。时值春汛,河水涨得很高,数十艘乌篷船停在码头,船篷上沾着薄薄的水汽。岸边有挑夫扛着货箱来回穿行,卖鱼的妇人蹲在石阶旁吆喝,几名船夫则坐在柳树下喝酒,粗声粗气地谈论着近日的水势。
江淮刚下车,便闻见一阵极浓的食物香气。
他顺着味道望去,只见街角支着一口大锅,锅里正煮着白生生的汤圆,旁边摆着几只盛满桂花蜜的陶罐。
“陆时宴。”
陆时宴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
“先找客栈。”
江淮笑道:“我还没开口呢。”
“你看了三回。”
“那是因为它闻着香。”
陆时宴望着他,片刻后道:“安顿好便去买。”
江淮顿时满意了。
两人沿着长街寻了一间临河客栈。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手脚麻利,见他们佩剑而来,也没有多问,只笑着说近来春汛涨水,往临川去的船不多,若想寻一条稳妥的客船,最好明日一早去码头问问。
陆时宴付过房钱,正要取两间上房,掌柜却有些为难。
“两位公子来得不巧,今日商队多,楼上只剩一间临河的上房,另有一间小屋,窗户朝着后院,地方窄些。”
江淮原本正在看墙上挂着的船期木牌,听见这话,随口道:“那便两间都要了。”
陆时宴点头。
掌柜笑着取下两把钥匙,分别交到他们手里。
江淮拿到临河那间,低头看了看,忽然将钥匙递给陆时宴。
“你住这间。”
陆时宴没有接。
“你住。”
“我睡哪里都一样。”
“你想看河。”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临河的窗户,夜里能看见船灯。”
江淮望着他,片刻后,忽然笑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陆时宴神情平静。
“你在车上说过。”
江淮低头看着掌心那把钥匙,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确实说过。
不过是午后闲谈时,随口提了一句想看看江南夜里的河灯。那时陆时宴正在看舆图,连头都没抬,江淮还以为他没有听见。
原来他记着。
江淮轻轻攥住钥匙,笑道:“那便多谢陆公子了。”
陆时宴点头,转身接过另一把钥匙。
掌柜站在柜台后,望着两人一来一往,忍不住笑了一声。
“二位公子感情倒好。”
江淮原本已经转身,闻言脚步微顿。
他回头笑道:“一路同行,自然要彼此照应。”
掌柜点头:“是这个理。”
陆时宴没有说话,只提着行囊上了楼。
江淮跟在后面,走到楼梯转角时,忽然发现自己竟还在想着掌柜方才那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感情倒好。
他低头笑了一声。
也不知有什么可想的。
夜里,清溪渡下起了小雨。
江淮吃过晚饭,独自坐在临河的窗边,将顾先生留下的两封残信重新展开。窗外水声潺潺,河上停着几艘尚未熄灯的乌篷船,昏黄的灯影随波轻晃,偶尔有船夫撑篙经过,长长的竹篙点入水底,发出沉闷的声响。
信纸上的字迹已经被他看过许多遍。
去寻沈氏旧渡口,问一个叫柳闻舟的人。
七家分灯,各藏一证。
你若愿意查,我不拦你。
江淮用指尖轻轻抚过最后那行字,许久没有动。
他原以为离开青崖之后,心里会轻松一些。可真正走到这片陌生的土地,才发现那些旧事并不会因山水远去而变得模糊。顾先生的死、被篡改的命籍、十八年前那两个孩子,以及那株白树下与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命识,仍旧像一团解不开的线,安静地缠在心口。
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江淮回过神。
“谁?”
“我。”
陆时宴。
江淮将信纸收好,起身开门。
陆时宴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小木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旁边还有一小碟桂花蜜。
江淮愣了愣。
“你去买了?”
“嗯。”
“这会儿还开门?”
“街角那家还没收摊。”
江淮望着那碗圆子,忽然笑了。
“我都快忘了。”
陆时宴将木盘递给他。
“你下午说想吃。”
江淮接过来,低头闻了闻,酒香混着桂花的甜气,暖融融地扑到脸上。他忽然想起陆时宴昨夜说过自己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便抬头问:“你吃了么?”
“吃过晚饭。”
“我是问圆子。”
陆时宴顿了顿。
“没有。”
江淮笑道:“那进来一起吃。”
陆时宴看了一眼屋内。
江淮已经转身去取另一只碗,见他仍站在门口,便回头道:“怎么,陆公子还怕我把你吃了不成?”
陆时宴沉默片刻,终于迈步进屋。
窗边的小案不大,两人相对而坐,江淮将圆子分成两碗,又将桂花蜜大半倒进自己碗里,只往陆时宴那边添了极少一点。
陆时宴低头看了一眼。
江淮笑道:“知道你不喜欢太甜。”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已经拿起勺子,舀了一颗圆子送入口中。酒酿的香气很淡,糯米软糯,桂花蜜却甜得恰到好处。他吃得眉眼舒展,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
“果然好吃。”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抬头。
“你怎么不吃?”
陆时宴这才低头尝了一口。
江淮托着下巴看他。
“如何?”
“不错。”
“只是不错?”
陆时宴想了想。
“比青崖山下的好。”
江淮顿时笑了。
“这还差不多。”
两人慢慢吃完那碗圆子,窗外的雨也渐渐小了。江淮起身去关窗,忽然看见对岸一艘小船正缓缓驶过,船头挂着两盏红灯,船尾有人低声唱着江南小调。歌声隔着水雾传来,字句听不真切,调子却婉转悠长,像有人将满河春水轻轻揉进了曲里。
江淮倚在窗边,听得出神。
陆时宴将碗筷收好,走到他身旁。
“听过?”
江淮摇头。
“没有。”
“这是临川一带的采莲调。”
江淮转头。
“你还懂这个?”
“母亲从前唱过。”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望着河面,片刻后轻声道:“她说,临川的孩子大多会唱。”
江淮没有再问,只安静听着那首渐渐远去的曲子。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陆时宴。”
“嗯?”
“等我们到了临川,你能不能教我?”
陆时宴微微一怔。
“我记得不全。”
“记得多少便教多少。”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笑了笑:“若实在记不得,我们便去问当地的船家。总有人会唱。”
陆时宴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好。”
江淮重新望向河面。
雨后的水雾沿着两岸缓缓升起,远处船灯一盏盏亮着,像被人随手撒在春水里的星子。江淮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很适合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不必追问旧案,也不必急着赶路,只需站在窗边,听一首从未听过的曲子。
陆时宴就在身旁。
两人没有再说话。
直到夜风渐凉,陆时宴才轻声提醒他关窗。
同一夜,青崖书院。
医堂的灯火一直亮到三更。
谢清蘅将最后一张药方写好,搁下笔时,才发现窗外不知何时又落起了雨。春夜的雨并不大,细细密密地打在芭蕉叶上,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屋内药炉尚温,几只空碗整齐地摆在案边,空气里混着苦参、白芷与陈皮的气味。
裴照临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只沉甸甸的木匣。
“谢师姐。”
谢清蘅抬头。
“查到了?”
裴照临点头,将木匣放在案上。
“听雪阁三楼那份失踪名册,确实被人取走过。可我重新核对了司籍房的出入记录,发现当夜还有一人进过三楼。”
谢清蘅皱眉。
“谁?”
“沈观澜。”
谢清蘅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他不是一直说自己将名册藏在那里?”
“是。”裴照临道,“可记录显示,他在失踪名册被取走之前,曾独自上楼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谢清蘅沉默片刻。
“你怀疑他?”
裴照临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一张薄薄的纸放在案上。
“我不敢断定。只是沈先生交出的证词里,有三处时间对不上。尤其是承平二百一十六年春试,他说自己当夜被困在观星台,可司籍房的旧簿却记载,他曾亲自签发七名弟子的调令。”
谢清蘅低头看去。
纸上清清楚楚写着七个名字。
其中一个,正是宋迟。
她望着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裴照临低声道:“沈先生或许确实想赎罪,可他仍有事瞒着我们。”
谢清蘅将纸折好。
“明日我去问他。”
裴照临点头。
正要告辞,谢清蘅却忽然叫住他。
“照临。”
裴照临回头。
谢清蘅望着他,神情认真。
“你今日去司籍房,可有人跟着?”
裴照临微微一怔。
“没有。”
“确定?”
裴照临沉默片刻,缓缓道:“回来时,我在西廊看见一名陌生的灰衣弟子。他一直低着头,走得很快。我原以为是新入院的师弟,如今想来,倒有些奇怪。”
谢清蘅眉心渐渐皱紧。
“从明日起,查阅旧簿不要独自去。”
裴照临点头。
“我知道。”
谢清蘅将桌上的一瓶药递给他。
裴照临愣了愣。
“这是?”
“止血散。”
“我没受伤。”
谢清蘅看了他一眼。
“你左臂的袖口都染红了。”
裴照临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下午在司籍房翻找旧柜时,被一枚生锈的铁钉划破了手臂,血迹早已干透。他原本没放在心上,如今被谢清蘅指出,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只是小伤。”
谢清蘅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你们一个两个,倒是学得一模一样。”
裴照临忍不住笑了。
他接过药瓶,认真道谢,随后转身离开。
屋门合上后,谢清蘅重新低头看向那张旧簿。
窗外雨声渐密。
她忽然想起沈观澜曾在医堂里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名字不是被人抹去的。
是有人亲手将它们送进了阵里。
谢清蘅缓缓握紧手中的纸。
明日,她必须再去见沈观澜一次。
翌日清晨,林砚被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吵醒。
他昨夜睡得不算安稳,梦里仍旧是那座漆黑的地下湖,白树上挂满铜铃,许照站在远处,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可他无论如何都走不过去,脚下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缠住,直到有人在耳边轻轻唤他,才终于从梦中惊醒。
“林砚。”
他猛地睁眼。
床边坐着许照。
许照手里端着一碗温水,见他醒来,才缓缓松了口气。
“做噩梦了?”
林砚怔了片刻,轻轻点头。
许照没有追问,只将温水递给他。
林砚接过,喝了两口,忽然发现许照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
“你昨夜没睡?”
许照摇头。
“睡了。”
林砚看着他。
许照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睡不踏实。”
林砚握着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从前相识时,许照总是很安静。即便在书院里受了委屈,也只会低头笑一笑,说自己不在意。林砚那时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明明受了欺负,却还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后来他才渐渐知道,许照并非不委屈,只是家中还有个病弱的妹妹,能留在青崖修行,已经是他费尽心力才争来的机会。
有些人并不是不想争。
只是连争一口气的代价,都比旁人更重。
林砚低头望着手中的碗,忽然道:“许照。”
“嗯?”
“那天在地宫里,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许照手指微微一顿。
林砚继续道:“我当时只想着把你救出来,没想过你会怎么想。”
许照沉默许久。
“是。”
林砚抬头。
许照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我很害怕。”
他声音很轻。
“我已经看着那么多人被带走,不想再看见你也……”
后半句话渐渐哽住。
林砚心口一酸。
他放下碗,轻轻握住许照的手。
“对不起。”
许照摇头。
“你不用替救我道歉。”
“可我确实没有想周全。”
林砚望着他,认真道:“往后若再遇见这样的事,我会先想办法,不会只顾着自己往前冲。”
许照看了他很久。
终于轻轻点头。
“好。”
窗外晨光渐渐亮起,竹叶上的雨水沿着叶尖缓缓滴落。两人坐在床边,谁都没有再说话。可那些自地宫里带出来的恐惧,似乎终于在这一场迟来的交谈中,慢慢松开了一点。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周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封信。
他看见两人坐在一处,脚步微微一顿,随后低声道:“许照。”
许照抬头。
周明远将信递过去。
“云州来消息了。”
许照猛地站起身。
“许宁怎么了?”
周明远连忙道:“她没事。”
他停了停,声音放缓。
“商行的人已经将她接到云州城中的医馆,仁和堂的医师说,旧疾虽重,却并非不能调养。再过几日,等她能经得住车马颠簸,便送她来青崖。”
许照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
信封上写着熟悉的字迹。
兄长亲启。
他几乎不敢拆开。
林砚坐在一旁,轻声道:“打开看看。”
许照点头。
他小心拆开信封,取出里面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甚至不成形,却一笔一画,极为认真。
哥哥:
我听周家的人说,你找到啦。
我现在每天都喝药,药很苦,可我没有偷偷倒掉。
仁和堂的伯伯说,等我好一些,就可以去见你。
哥哥,你不用给我买糖。
我只想见你。
许照读到最后,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他连忙低下头,想将信纸收好,可眼泪却越落越急,怎么也止不住。林砚坐在旁边,没有劝他,只轻轻将一方帕子递过去。
周明远站在门口,神情复杂。
许久之后,他才低声道:“许照。”
许照抬头。
周明远望着他,缓缓道:“从前在书院里,我做过许多对不起你的事。”
屋内安静下来。
周明远继续道:“那时我仗着家中有些势力,便觉得旁人的难处都不算什么。你不肯与我争,我便以为你软弱。如今想来,只觉得自己可笑。”
许照没有说话。
周明远低下头。
“我不求你原谅。”
他停了停。
“许宁的医药费,周家会先垫付。若你日后不愿欠这份情,等你有了余力再还也不迟。至于从前那些事,我会亲自向戒律堂说明,该受什么责罚,便受什么责罚。”
许照望着他,沉默许久。
终于轻声道:“周明远。”
“嗯?”
“我妹妹能活下来,我很感激。”
周明远眼底微微一动。
许照继续道:“可从前那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不在意。”
周明远缓缓点头。
“我知道。”
许照将信纸轻轻折好,放进怀里。
“你若真想弥补,往后便别再让旁人受我受过的委屈。”
周明远望着他。
片刻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
林砚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许照抬头。
“怎么?”
林砚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看着许照怀中的信,终于笑了。
“许宁快来了。”
许照低头,指尖轻轻按住信封。
“嗯。”
窗外阳光渐渐铺满了院子。
许照望着那一片明亮的春色,忽然觉得,自己终于能够认真想一想往后的日子。
清溪渡的第二日,天光正好。
江淮与陆时宴一早便去了码头,寻了一艘前往临川的客船。船家姓陈,是个年近五十的老船夫,皮肤被江风晒得黝黑,笑起来眼角堆着深深的皱纹。他听说两人要去临川旧渡,原本还笑着介绍沿途的风景,可一听见“沈氏旧渡口”几个字,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淡了。
“二位公子去那里做什么?”
陆时宴道:“寻人。”
陈船家望着他们,迟疑片刻。
“寻谁?”
江淮笑了笑。
“柳闻舟。”
船家握着竹篙的手忽然一紧。
江淮看在眼里,神情却未变。
“老人家认识他?”
陈船家沉默许久。
随后缓缓摇头。
“不认识。”
江淮没有追问。
陆时宴却忽然道:“柳闻舟从前在沈氏旧渡做过账房先生。”
陈船家猛地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平静。
“我们从青崖来。”
这句话落下,陈船家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望了望四周,见码头上人来人往,便压低声音道:“二位公子,若真是为旧案而来,最好不要在这里提那个名字。”
江淮心头微动。
“为何?”
陈船家沉默片刻,忽然将竹篙搁在船边。
“你们可知道,临川旧渡为何荒废?”
江淮摇头。
陈船家望着远处缓缓流动的河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四十一年前,那里沉过一艘船。”
陆时宴目光微凝。
“什么船?”
“运人的船。”
陈船家缓缓道:“那年春汛,沈氏旧渡来了一艘没有船号的黑篷大船。船上载着十七个孩子,都是从各地买来的无籍孤儿。船原本要往青崖去,可行至临川旧渡时,忽然起了大火。”
江淮心口骤然一沉。
十七个孩子。
无名渡。
四十一年前。
陈船家继续道:“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夜。第二日天亮时,船已经沉了,渡口却没有捞出一具尸首。”
陆时宴问:“那些孩子呢?”
陈船家缓缓摇头。
“没人知道。”
江淮望着他,忽然道:“可他们后来到了青崖。”
陈船家猛地转头。
江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那十七个人,有些还活着。”
陈船家怔住。
他望着江淮,嘴唇轻轻颤动,许久没有说话。
江淮继续道:“我们此次来临川,便是想查清那艘船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船家缓缓坐下。
春风吹动船篷,河面上有几只水鸟低低掠过,远处的船夫仍在吆喝着装货,码头一片繁忙,仿佛这段沉在水底的旧事,从未真正被人提起。
许久之后,陈船家才轻声道:“原来还有人活着。”
他低下头,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却没有多少喜意。
“我还以为……他们都死了。”
江淮望着他。
“老人家当年在场?”
陈船家点头。
“那时我才八岁,跟着父亲在渡口讨生活。那艘黑篷船起火时,我父亲曾想带人去救,可沈氏的人不许靠近,说船上装着染了疫病的货物,谁若碰了,便要连累全镇。”
他停了停,声音微微发哑。
“后来我父亲不信,偷偷划船过去。回来时只带回一只小木箱,箱里装着一件孩子穿的旧衣裳,还有一张被水泡烂的纸。”
陆时宴抬眼。
“纸上写了什么?”
陈船家沉默片刻。
“我不认得字。”
他抬头望着两人。
“可我父亲认得。”
“他看完那张纸,脸色白得吓人,连夜带着我们一家搬离了临川。”
江淮缓缓握紧手指。
“那张纸还在么?”
陈船家望着他。
许久之后,才轻轻点头。
“在。”
他伸手指向船舱深处。
“我带了四十一年。”
客船离开清溪渡时,正是巳时三刻。
春风沿着河面缓缓吹来,乌篷船轻轻摇晃,水声拍打船舷,发出温柔而有节奏的声响。两岸柳色新绿,偶尔有桃花从岸边飘落,顺着水流缓缓远去。
陈船家从船舱底部取出一只旧木匣。
匣子被油布裹了好几层,边角早已磨损,锁扣也生了锈。他小心翼翼地将油布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一张泛黄的旧纸。
纸张破损得厉害,许多字迹已经被水泡得模糊不清,唯独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仍能勉强辨认。
陆时宴俯身看去。
江淮也凑近了些。
只见那行字写着:
承平一百七十六年三月,沈氏奉七家密令,送无籍童十七人赴青崖。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若途中有变,交柳闻舟处置。
江淮心口骤然一沉。
陆时宴望着那行字,神情也渐渐凝重。
陈船家站在旁边,声音沙哑。
“我父亲当年看完这张纸,便说那不是一艘运货的船。”
“那是有人在运命。”
江淮没有说话。
他望着纸上那十七个字,忽然想起无名渡里那些悬在树上的姓名木牌,想起许长生、温行舟,以及那些被人从命籍中抹去的孩子。
原来四十一年前,他们便是沿着眼前这条河,被人从故乡送往青崖。
江水仍旧缓缓流淌。
两岸春色正好。
可那些曾经被押上黑篷船的孩子,究竟有多少人见过这样的春天?
江淮缓缓抬头。
“陈伯。”
陈船家望向他。
“这张纸,我们能不能借去抄一份?”
陈船家沉默片刻。
随后将旧纸轻轻推到他们面前。
“拿去吧。”
江淮一怔。
陈船家望着河面,缓缓道:“我父亲临终前曾说,若有一日有人来问这张纸,便交给他。”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等了四十一年。”
“总算等到了。”
陆时宴郑重地将旧纸收好。
江淮望着陈船家,轻声道:“我们会查清楚。”
陈船家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重新拿起竹篙,将船头缓缓拨向宽阔的河道。
春风吹过,船篷轻轻摇晃。
远处的水面上,几艘渔船正慢慢驶过,船头挂着新编的柳枝,岸边有人唱起婉转的采莲调。江淮坐在船舷旁,望着那片被日光照得粼粼发亮的春水,忽然觉得眼前的江南比书里写的更加美丽,也更加沉重。
陆时宴走到他身旁。
“在想什么?”
江淮抬头。
“在想那些孩子。”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望着远处的河岸,轻声道:“他们当年也是从这里经过的吧。”
陆时宴点头。
“应当是。”
江淮沉默片刻。
“那时他们是不是也看见了这些柳树、这些船,还有岸边卖糖藕的小贩?”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轻轻笑了一声。
“我忽然觉得,人活着,能看见这样好的春天,原本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他停了停。
“可偏偏有人连这个都不肯给。”
陆时宴缓缓在他身旁坐下。
“所以我们才要查。”
江淮转头。
陆时宴望着前方缓缓铺开的河道,声音平静而坚定。
“查清他们为何被带走,查清是谁做的决定,也查清那些被抹去的名字,究竟该如何还给他们。”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陆时宴。”
“嗯?”
“你说得对。”
他将手伸出船舷,指尖轻轻掠过水面。春水微凉,沿着掌心缓缓流过,留下一点湿润的寒意。
陆时宴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人轻轻带回来。
“别伸太远。”
江淮回头笑道:“我又不会掉下去。”
“船在晃。”
“陆公子,你是不是太小心了些?”
陆时宴没有回答。
只是松开他的手腕,将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江淮低头擦了擦手,忽然发现陆时宴右手的纱布仍旧系着自己前日打的结。那结已经有些松了,却被他仔细收在袖口里,连边缘都没有沾湿。
江淮看了一会儿,轻声道:“陆时宴。”
“嗯?”
“你这伤,今晚该换药了。”
陆时宴点头。
“知道。”
江淮笑了笑。
“那我晚上替你换。”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轻声应道:
“好。”
客船缓缓驶入更宽阔的水道。
两岸柳色渐浓,远处有白鹭掠过水面,春日的阳光落在船篷上,暖得令人昏昏欲睡。江淮靠着船舷坐了一会儿,渐渐有些困倦,便将手中的旧信收好,闭上眼睛小憩。
陆时宴坐在他身旁,替他挡住从船口吹来的风。
不多时,江淮的头随着船身轻轻一晃,慢慢偏向一侧。
陆时宴抬手,原本想扶住他的肩。
可江淮已经无意识地靠了过来。
少年的额角轻轻抵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陆时宴垂下眼,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忽然停住了动作。
船外水声潺潺。
陈船家在船头轻轻哼着旧时的采莲调。
陆时宴没有将人推开。
他只是缓缓坐直了些,让江淮靠得更稳,随后伸手将滑落的外袍轻轻拢到他肩上。
春水载着乌篷船缓缓向南。
两人身后的青崖群山,终于渐渐隐入了远处的天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春水照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