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宴离开北院时,夜雨已经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打在廊下的青石上,洇出深浅不一的水痕。待他走过第二重月洞门,雨势便渐渐大了,细密的雨丝从檐角斜斜飘入,落在衣袖上,很快浸出一层寒意。北院的灯火在雨幕里显得格外遥远,远处山林隐没于夜色,只剩偶尔一声闷雷,从云层深处缓缓滚过。
陆时宴沿着长廊走得很慢。
陆怀谦给他的那张旧纸,被他收在贴身的衣袋里。纸张不过巴掌大小,边缘早已泛黄,墨迹也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偏偏那句“双灯借命,主灯归陆”仍旧清晰,像一根细针,安静地刺在心上。
他知道自己幼年曾经濒死。
母亲在世时,偶尔会提起那场大病,说他那时小得可怜,连哭声都没有,整整三日不曾睁眼。后来终于醒来,母亲抱着他哭了许久,父亲则独自站在门外,直到天亮也没有进屋。
从前陆时宴只当那是一场寻常的劫难。
如今再回想,才发现许多细节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譬如母亲从不许他在三月初九那日独自出门;譬如陆氏祖祠里原本有一盏属于他的长明灯,却在他十岁那年被人悄悄撤去;又譬如父亲每次见他练剑受伤,眼底总会掠过一种近乎严厉的恐惧,仿佛他身上哪怕添一道浅浅的伤口,都可能牵出什么不堪回首的旧事。
陆时宴缓缓停下脚步。
雨水顺着檐角滴落,在他面前汇成一线细流。
他忽然想起陆怀谦最后那句话。
当年有人救了你,却也有人因此再也没能回家。
那个人是谁?
是江淮么?
还是那个十八年前便死去、却与江淮生得一模一样的白衣人?
陆时宴低头望向自己的右手。纱布是江淮早晨亲手缠的,结打得不算十分齐整,却很牢固。如今被雨气浸得微微发潮,伤口处隐约传来一点钝痛。
他看了片刻,将手重新收进袖中。
不论当年的真相是什么,他都不愿再让江淮为旁人的罪过付出代价。
哪怕那罪过与陆氏有关。
哪怕与他自己有关。
长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时宴抬头。
只见雨幕深处,一人撑着青竹伞缓缓走来。那人穿着月白色的旧袍,衣摆被雨水打湿了一截,怀里还抱着一只油纸包,走得不紧不慢,偶尔低头避开地上的积水。待走近了,灯火才照亮他眉眼间熟悉的笑意。
江淮。
陆时宴微微一怔。
“你怎么来了?”
江淮停在他面前,将伞稍稍抬高。
“等你。”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笑了笑,晃了晃怀中的油纸包:“原本说好请你吃小点,谁知你迟迟不回来。我想着你大约还在北院,便顺路过来看看。”
陆时宴看了一眼油纸包。
“桂花糕?”
“不是。”江淮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比桂花糕好些。”
他说着将纸包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尚冒着热气的两只芝麻烧饼。
“山下新买的。听说这家铺子开了三十年,卖完便收摊,我去的时候恰好剩下最后两个。”
陆时宴看着那两只烧饼,沉默片刻。
“你下山了?”
江淮点头。
“嗯。”
“伤还没好。”
“我走得很慢。”
“夜里下雨。”
“我带了伞。”
“谢师姐说过……”
江淮忽然笑出了声。
“陆时宴。”
陆时宴停住。
江淮将油纸包往他怀里一塞,抬眼望着他,眼底有细碎的灯火。
“你再说下去,烧饼就凉了。”
陆时宴低头看了一眼。
片刻后,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江淮将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走吧。”
两人并肩踏入雨中。
青崖书院的夜路并不难走。
从北院回听雪阁,只需沿着长廊穿过一片竹林,再经过西侧的石桥,便能看见听雪阁檐下那盏常年不灭的风灯。可今夜雨势渐大,石阶湿滑,竹叶被雨水压得低垂,风一吹便簌簌作响。江淮撑着伞,陆时宴走在他身侧,两人都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仿佛这一段原本不长的归途,忽然有了可以慢慢走完的理由。
只是伞有些小。
江淮买的是山下最寻常的青竹伞,伞面不宽,两个人并肩走着,肩头便难免露在雨里。江淮起初没有察觉,直到经过竹林时,忽然发现陆时宴右肩已经湿了大半,才停下脚步。
“你怎么不说?”
陆时宴抬眼。
“什么?”
江淮指了指他的肩。
陆时宴低头看了一眼。
“无妨。”
江淮皱眉。
“你今日已经说了多少次无妨?”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叹了口气,将伞柄往他手里一塞。
“你来撑。”
陆时宴接过伞。
江淮原本以为这样便能解决问题,谁知走出几步,自己左肩又开始落雨。他抬头一看,发现陆时宴虽将伞撑得很稳,伞面却几乎全偏向了自己这边,反倒把陆时宴的大半个身子留在雨里。
江淮停住。
“陆时宴。”
“嗯?”
江淮伸手握住伞柄,将伞扶正。
“伞是给两个人遮雨的,不是让你把自己淋成落汤鸡。”
陆时宴垂眼看着他扶在伞柄上的手。
两人的指尖无意间碰在一处。
江淮动作微微一顿。
陆时宴也没有立即移开。
雨声从四面八方漫过来,细碎而绵长。竹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远处的灯火被雨幕晕成朦胧的光团,连脚下石径都仿佛被洗得格外清亮。
江淮忽然觉得,那一点指尖相触的温度,比周遭的雨声更加清晰。
他很快收回手。
“这样就好了。”
陆时宴低声应道:“嗯。”
两人重新往前走。
这一次,伞终于撑在了正中。
只是为了不让彼此淋雨,他们不得不走得更近些。江淮的衣袖偶尔擦过陆时宴的手背,肩头也会随着步伐轻轻相碰。起初江淮还有些不自在,后来听见陆时宴忽然问起烧饼的来历,便渐渐忘了那点微妙的拘谨。
“你说那铺子开了三十年?”
“是啊。”江淮笑道,“老板娘说,她年轻时便跟着丈夫在山下摆摊,后来有了铺面,儿子如今也学会了做烧饼。她还说,等过几年儿子成了亲,便把铺子交出去,自己去江南看荷花。”
陆时宴微微侧目。
“江南?”
“嗯。”
江淮抬头望着雨幕。
“她说年轻时曾去过临川,那里的河道四通八达,夏日一到,满城都是荷香。夜里坐在船上,沿河慢慢走,岸边家家户户都点着灯,远远望去,像星星落在水里。”
他说着,忽然笑了。
“我原本还以为她是听了什么说书先生的故事。可她说得那样认真,倒叫我也有些想看了。”
陆时宴听着,轻声道:“临川确实如此。”
江淮转头。
“你见过?”
“小时候随母亲去过一次。”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很少主动提起母亲。
他想了想,放轻声音:“那时你多大?”
“七岁。”
“还记得么?”
“记得一些。”
陆时宴望着前方湿润的石径,沉默片刻,缓缓道:“临川的河比青崖山下宽,夏日雨多,岸边有许多卖莲蓬的小贩。母亲那时喜欢坐船,常带我去城南的旧渡口。”
江淮静静听着。
陆时宴继续道:“有一回我不慎将剑穗掉进水里,母亲便叫船家停下,替我捞了许久。后来没捞着,她便重新替我编了一只。”
江淮笑了。
“你小时候也会丢东西?”
陆时宴看他一眼。
“会。”
“我还以为陆公子从小便端方持重,连走路都不会踩错一块石头。”
陆时宴沉默片刻。
“也曾摔进过池塘。”
江淮一愣。
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当真?”
陆时宴点头。
“母亲捞我上来时,衣裳都湿透了。”
江淮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那后来呢?”
“后来父亲罚我抄了十遍《陆氏家训》。”
江淮笑意渐渐淡去。
陆时宴却神情如常,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旧事。
江淮望着他,忽然轻声道:“那你母亲呢?”
陆时宴停了片刻。
“她偷偷给我带了一碗甜汤。”
江淮心里微微一软。
“她一定很疼你。”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雨声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轻响。片刻后,他才缓缓点头。
“嗯。”
江淮没有再问。
他知道有些思念并不适合被反复追问,尤其对于陆时宴这样不擅长表露情绪的人。于是他只是将怀中的油纸包重新拢好,抬头望着前方渐渐显露的灯火,轻声道:“等去了临川,你带我去看看那处旧渡口吧。”
陆时宴望向他。
江淮笑了笑。
“若还在的话。”
陆时宴沉默片刻。
“好。”
回到听雪阁时,烧饼果然已经有些凉了。
江淮从楼下的小厨房借来一只铜炉,将两只烧饼放在炉边慢慢烘着。雨夜寒凉,炉火却烧得很旺,橘红色的光映在青砖地面上,照得屋内暖融融的。陆时宴换下湿透的外袍,回来时便看见江淮蹲在炉边,正用一双木筷小心翻动烧饼,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炼什么极难得的丹药。
“好了么?”陆时宴问。
江淮抬头。
“快了。”
他说着又翻了一面,忽然闻见一阵焦香,连忙将烧饼夹起来。
“糟了。”
陆时宴走近。
“怎么?”
江淮低头望着烧饼边缘那一圈微黑的焦痕,神情有些懊恼。
“烤过头了。”
陆时宴看了一眼。
“还能吃。”
江淮皱眉:“你别总这样。”
“怎样?”
“明明不好,也说好。”
陆时宴沉默片刻。
江淮将烧饼放进盘里,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好意,可你若什么都不肯说,旁人怎么知道你究竟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就像这烧饼,我若知道你不爱吃焦的,下次便能烤得轻些。你若总说无妨,我便永远不知道。”
屋内安静下来。
铜炉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窗外雨势渐缓,檐下的积水顺着竹筒流入石缸,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陆时宴望着江淮,忽然觉得这番话似乎不只是在说烧饼。
他从小习惯了克制。
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失去什么,都不必轻易宣之于口。陆氏教他的第一件事,便是凡事不可因一己私情而失了分寸。后来母亲离世,父亲愈发严厉,他便更不愿将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说出来。
可江淮偏偏不一样。
江淮会问他疼不疼,会因他不肯养伤而生气,也会在这样一个寻常的雨夜里,认真告诉他,不喜欢便可以说不喜欢。
陆时宴沉默许久。
终于缓缓道:“我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江淮微微一怔。
随即笑了。
“还有呢?”
“酒酿圆子若放太多糖,我便吃不下。”
江淮点头。
“记住了。”
陆时宴看着他,忽然又道:“但我喜欢桂花糕。”
江淮一愣。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
陆时宴沉默片刻。
“你上回带的,不算太甜。”
江淮望着他,忽然忍不住笑了。
“原来陆公子也会挑嘴。”
陆时宴没有反驳。
江淮将烤好的烧饼分成两半,挑出焦得厉害的一块放到自己盘里,另一块递给陆时宴。陆时宴看了一眼,伸手将两人的盘子换了过来。
江淮皱眉。
“你做什么?”
“这块焦得少些。”
“我知道。”
“那你为何不吃?”
江淮张了张嘴。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平静。
“你方才说,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可以说。”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将那块焦得厉害的烧饼拿起来,轻轻咬了一口。
“我不喜欢你总把好的留给旁人。”
江淮忽然没有说话。
炉火映着两人的眉眼,窗外夜雨未歇,桌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江淮望着陆时宴,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轻的酸涩,像有人将一枚尚未熟透的青梅放进温水里,酸意慢慢散开,却并不令人难受。
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陆时宴。”
“嗯?”
“你这人,怎么连吃个烧饼都要讲道理?”
陆时宴看着他。
片刻后,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江淮原本还想再说什么,见他笑了,反倒忘了后半句话。
他忽然发现,陆时宴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不是那种张扬明朗的笑,而是眉眼间一点极淡的松动,像冬日里终年积雪的山峰,被春光悄悄照开了一道缝隙。
江淮低头咬了一口烧饼。
没有再看他。
夜深之后,雨势渐渐小了。
江淮原本打算回西舍歇息,可刚走到门边,便听见陆时宴忽然开口。
“江淮。”
他回头。
陆时宴站在书案旁,手里握着那张陆怀谦给他的旧纸。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江淮望着他的神情,心里微微一沉。
他走回案前。
“什么事?”
陆时宴将纸递过去。
江淮展开看了片刻,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双灯借命,主灯归陆,副灯归……
最后一个字被朱砂反复涂抹,已无法辨认。
江淮看了许久,缓缓抬头。
“你族叔给你的?”
陆时宴点头。
“他承认十八年前陆氏曾请顾先生参与改命。”
江淮神情微动。
“他还说了什么?”
陆时宴将陆怀谦的话一一转述,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说到有人为救自己付出代价时,他停了一瞬,随后才继续道:“族叔让我去临川找柳闻舟,说他手里有我父亲当年留下的东西。”
江淮听完,沉默许久。
窗外的雨声渐渐远了,屋内只剩炉火轻微的噼啪声。江淮低头望着那张旧纸,忽然想起春山旧宅中那本命籍上写着的“双命同契”,也想起顾先生在信中留下的那句话——当年被送入归命阵的两个孩子,一个失去姓名,一个失去命灯。
原来他们两人的命运,竟早在相识之前便被人牵在了一起。
只是那根线究竟由谁系下,又是谁在其中付出了代价,至今仍无人能够说清。
“陆时宴。”江淮忽然道。
“嗯。”
“你是不是在担心,当年救你的那个人,与我有关?”
陆时宴望着他,没有否认。
江淮将旧纸重新折好,轻轻放在案上。
“那便去查。”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若当年真有人因救你而死,我们便查清他是谁,替他讨回一个公道。若有人借此做了坏事,我们便找到证据。至于我与你之间究竟有什么牵连,等去了江南,总会慢慢明白。”
他停了停,抬眼望向陆时宴。
“但你别把那些尚未查清的事,都先算到自己头上。”
陆时宴沉默片刻。
“若真是因我而起呢?”
江淮望着他。
“那也要分清楚,究竟是谁做的决定。”
陆时宴眉心微动。
江淮缓缓道:“十八年前你尚在襁褓,连自己的名字都未必叫得清楚。若有人为了救你伤害旁人,该追究的是那个作决定的人,而不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他声音渐渐放轻。
“陆时宴,你可以为如今的选择负责,却不必替当年的自己认罪。”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江淮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便故意笑道:“怎么,觉得我说得有道理?”
陆时宴缓缓点头。
“嗯。”
江淮挑眉。
“那你怎么不说话?”
陆时宴沉默片刻。
“只是没想到,你会这样说。”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很轻:“我原以为,你知道这些事后,会离我远些。”
江淮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望着陆时宴,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孤独。陆时宴出身名门,受人敬重,似乎从来不缺旁人的仰望与追随,可他真正害怕的东西,却从未有人认真问过。
他怕自己身上背着旁人的命。
怕陆氏并非他从小相信的那个陆氏。
也怕江淮知道真相之后,会将那些尚未查清的罪责一并归到他身上。
江淮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那张旧纸轻轻推回陆时宴面前。
“陆时宴。”
“嗯?”
“我若真想离你远些,今夜便不会冒雨给你送烧饼了。”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笑了笑。
“何况我这个人记性很好。”
“你答应陪我去江南,陪我吃荷花酥,还要带我去看临川的旧渡口。”
他抬眼望着陆时宴。
“这些话,我都记着呢。”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低声道:“不会忘。”
江淮笑了。
“那便好。”
翌日清晨,青崖山终于放晴。
连下两日的春雨将山林洗得格外清亮,远处群峰层叠,云雾沿着山腰缓缓流动,像一匹尚未裁开的白绸。书院各处的石阶仍有积水,檐下却已响起清脆的鸟鸣,晨光透过新绿的枝叶,在青石地面上洒下一片细碎的金色。
陆时宴与江淮一早便去了戒律堂。
裴照临已经将明德台上收集到的证词整理成册,连同昨夜从地宫带出的木牌、残存的命籍与沈观澜留下的书信,一并封入三只不同的证匣。每只证匣都有不同的封印,分别交由戒律堂、医堂与弟子代表保管,以免再被人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江淮翻看其中一册,发现第一页便是宋迟的证词。
字迹有些颤抖,却写得很认真。
弟子宋迟,承平二百一十五年三月入青崖,愿以此身作证,春试失踪之人,并非自愿离院。
江淮望着那行字,心里微微一动。
他将册子合上,轻轻放回案中。
“沈观澜呢?”
裴照临道:“还在医堂。他昨夜听说地宫被打开,便一直想见你们。”
江淮皱眉。
“他说了什么?”
“他说,听雪阁原本藏着一份完整的失踪弟子名册,后来被人提前取走。他怀疑那份名册如今仍在秦怀朔手里。”
陆时宴抬眼。
“秦怀朔不是重伤未醒?”
“今晨醒了一次。”裴照临道,“只说想见你们,便又昏过去了。”
江淮与陆时宴对视一眼。
“去看看。”
秦怀朔被安置在医堂最偏僻的一间屋舍。
屋内没有燃香,只有淡淡的药味与潮湿木料的气息。窗户半开,外头是一片新生的竹林,细长的竹影随着晨风轻轻摇晃,落在床边的白墙上。
秦怀朔躺在榻上,脸色灰败,原本乌黑的鬓发竟在一夜之间白了大半。他的右手被金线反噬得几乎失去知觉,腕间留下七道深深的勒痕,像有人将锁链生生嵌进骨肉里。
谢清蘅正替他施针。
见两人进来,她轻轻摇头。
“只能说一会儿。”
陆时宴点头。
秦怀朔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陆时宴身上,随后转向江淮,眼底忽然浮起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
“你们……回来了。”
江淮走近。
“秦前辈。”
秦怀朔轻轻笑了一声。
“别这样叫我。”
他望着窗外,声音沙哑。
“我从前做过的事,不配你们叫一声前辈。”
江淮没有接话。
秦怀朔沉默片刻,忽然道:“无名渡里的那些人,都救出来了?”
“救出一部分。”江淮道,“其余人仍在阵中,我们已经找到暂时稳住他们命脉的办法。”
秦怀朔缓缓闭上眼。
许久之后,才低声道:“也好。”
他抬起颤抖的左手,从枕下摸出一枚细小的铜钥。
钥匙不过半指长,表面刻着一朵极浅的兰花。
江淮目光微凝。
温家的纹样。
秦怀朔将钥匙放在床边,声音极轻:“听雪阁那份失踪名册,不在我这里。”
陆时宴问:“在哪里?”
“我当年将它交给了温行舟。”
江淮心头一震。
“温行舟不是失踪四十一年了?”
秦怀朔缓缓摇头。
“失踪的是他的名字。”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秦怀朔望着两人,继续道:“四十一年前,无名渡出了事。温守拙死后,温行舟带着我们十七个人逃出地宫。那时他才十七岁,却比我们所有人都清楚阵法的可怕。他说,若想真正毁掉归命阵,不能只救眼前的人,必须找到七家当年分命的原始账册。”
江淮屏住呼吸。
“所以他去了江南?”
秦怀朔点头。
“他去了临川。”
陆时宴神情微动。
“柳闻舟?”
秦怀朔望向他,眼底浮起一丝惊讶。
“你知道这个名字?”
陆时宴点头。
秦怀朔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看来顾长庚终究还是留了后手。”
他缓缓喘了口气,继续道:“柳闻舟原本是临川沈氏旧渡口的账房先生,替七家经手过许多见不得光的账目。后来他发现那些所谓修补地脉的银钱,竟被用来买通地方官吏、收集无籍孤儿,便偷偷抄了一份原始账册。”
江淮握紧手指。
“后来呢?”
“后来温行舟去找他,两人约定将账册分作两份,一份藏在临川,一份交由青崖保管。”
秦怀朔望着窗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可温行舟回山途中出了事。”
“什么事?”
秦怀朔沉默许久。
“他被人从命籍中抹去了名字。”
江淮心口骤然一沉。
秦怀朔继续道:“从那以后,书院里再无人记得温行舟曾经存在。连我也差点忘了他。若非他当年送我的这枚铜钥,我恐怕早已将那段往事当成一场梦。”
陆时宴望着那枚钥匙。
“它能打开什么?”
秦怀朔缓缓道:“临川旧渡口,有一座废弃的兰花祠。祠堂后墙藏着一间暗室,里面有温行舟留下的东西。”
他停了停,眼底忽然浮起一丝痛苦。
“你们若真要去江南,便先去那里。”
江淮轻轻点头。
“好。”
秦怀朔望着他,忽然又道:“还有一件事。”
江淮抬眼。
秦怀朔声音极轻:“别轻易相信柳闻舟。”
陆时宴眉心一紧。
“为何?”
秦怀朔沉默片刻。
“因为四十一年前,七家原本要杀他。”
“可后来……”
他缓缓闭上眼。
“他却成了唯一活着离开临川旧渡的人。”
屋内陷入沉寂。
谢清蘅见秦怀朔气息渐弱,便上前替他重新施针。江淮与陆时宴没有再追问,只将那枚铜钥收好,轻轻退出屋外。
竹林里有风吹过,叶影落在石阶上,细碎而明亮。
江淮望着掌心那枚小小的铜钥,忽然道:“陆时宴。”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查到的每一条线索,最后都指向江南?”
陆时宴点头。
江淮继续道:“顾先生让我们去找柳闻舟,你族叔也让我们去找柳闻舟。如今秦怀朔又说,温行舟曾将名册带去临川。若这些人并非串通一气,那便说明江南真的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陆时宴望着远处的青崖群峰。
“也可能有人希望我们去那里。”
江淮沉默片刻。
“你觉得是陷阱?”
“未必。”
陆时宴缓缓道:“但无论如何,总要去看一看。”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便去。”
陆时宴转头。
江淮将铜钥收进袖中,眼底浮起一点明亮的笑意。
“我还没坐过江南的船呢。”
三日后,青崖书院东门。
春日的晨光沿着山脊缓缓升起,薄雾尚未散尽,石阶两侧的海棠开得正盛。山门外停着一辆不算华贵的青篷马车,车辕上系着两串铜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声响。车旁堆着几只简单的行囊,除却换洗衣物、药材与书卷,便只剩两柄长剑。
江淮站在车边,低头清点着谢清蘅塞给他的药瓶。
一瓶治外伤,一瓶养经脉,一瓶防寒毒,还有一瓶专治夜间心悸。
他数到第六瓶时,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谢师姐这是怕我死在路上?”
谢清蘅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你若肯按时吃药,我便不用操这份心。”
江淮笑了笑。
“知道了。”
谢清蘅又看向陆时宴。
“你也一样。”
陆时宴点头。
“多谢。”
一旁的裴照临正在替两人检查路引,确认各处关卡均可通行后,才将文书交回陆时宴手中。
“青崖这边的证词已经封存。若有人想动手脚,至少要同时过戒律堂、医堂与弟子代表三道关。”
陆时宴点头。
“辛苦。”
裴照临笑了笑。
“你们在外也小心。”
不远处,林砚扶着许照慢慢走来。
林砚的脸色仍有些苍白,走路却已稳当许多。许照则抱着一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几封写给妹妹的信,以及周明远刚刚从云州传回的消息。
许宁已经找到。
周家商行派去的人确认她仍住在杏花巷,病情虽未痊愈,却已由仁和堂的医师接手照看。待青崖这边安排妥当,便会有人护送她来与兄长团聚。
许照将那封信攥在手里,眼底终于有了一点久违的安定。
江淮看着他,轻声道:“等许宁来了,记得给我们写信。”
许照点头。
“好。”
林砚站在旁边,忽然将一只小小的木牌塞进江淮掌心。
江淮低头。
木牌上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
“这是什么?”
林砚笑道:“平安符。”
江淮挑眉。
“你什么时候学会刻木头了?”
“许照教的。”
许照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林砚继续道:“刻得不太好,你别嫌弃。”
江淮望着那只木燕子,忽然想起顾先生从前做过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小玩意儿,心里微微一暖。
他将木牌收好。
“不嫌弃。”
林砚笑了。
“那便好。”
山风从林间吹过,带来淡淡的草木清香。众人站在山门前说了许久,直到车夫轻轻提醒时辰已到,江淮才终于转身,踏上马车。
陆时宴随后上车。
青篷车缓缓驶出山门,车轮碾过湿润的石径,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声响。江淮掀开车帘,朝山门前的众人挥了挥手。林砚站在石阶上,远远喊了一句什么,被山风吹得有些模糊,江淮却仍笑着应了一声。
直到青崖山门渐渐隐没在晨雾里,他才缓缓放下车帘。
车厢内很安静。
陆时宴坐在对面,正低头查看前往临川的路线。江淮望着他手中的地图,忽然笑道:“陆公子。”
陆时宴抬头。
“嗯?”
“我们这算不算第一次一起远行?”
陆时宴想了想。
“算。”
江淮轻轻靠在车壁上。
“那你可得多照顾我些。”
陆时宴望着他。
“好。”
江淮笑意更深。
“我若想吃糖藕呢?”
“买。”
“想看灯会呢?”
“陪你。”
“想坐船呢?”
“也陪你。”
江淮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时宴,你这样迟早要把我惯坏。”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江淮,片刻后,轻声道:“无妨。”
江淮一怔。
随后故意皱眉:“你怎么又说无妨?”
陆时宴似乎也想起了昨夜烧饼的事,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便换一句。”
江淮挑眉。
“什么?”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平静。
“我愿意。”
江淮忽然没有说话。
车外春风正好,远处山色渐渐舒展,官道两旁的新柳垂下柔软的枝条,细碎的日光穿过车帘,在两人之间落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江淮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那我便不客气了。”
陆时宴望着他。
“嗯。”
马车沿着山道缓缓向南。
青崖的群峰渐渐退入身后,前方是连绵的春水、陌生的城镇,以及尚未揭开的旧案。
江淮将车帘掀开一角,望着远处逐渐明亮的天光,忽然觉得心里生出一点久违的期待。
他不知道临川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也不知道那枚兰花铜钥会打开什么样的往事。
可至少此刻,车中有人与他同行。
而山外的春天,正一寸寸铺展开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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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欲渡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