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的雨,是在黄昏时落下来的。
彼时客船刚刚驶过青螺湾,两岸的柳树渐渐稀疏,河道却愈发宽阔。天边积着一层浅灰色的云,日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得水面明暗交错,仿佛有人将一匹旧绸缓缓铺开,又在其上洒了细碎的银箔。远处有渔船收网,船头的竹篓里跳着几尾新鲜的鲫鱼,岸边妇人正蹲在石阶上浣衣,木杵敲击青石的声音随风传来,混着断断续续的吴侬软语,叫人听不真切,却无端觉得安宁。
江淮醒来时,船舱里已经点了灯。
他先是闻见一阵淡淡的茶香,随后才察觉自己似乎靠着什么温热的东西。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晃动,那人却坐得极稳,肩背挺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江淮怔了一瞬,缓缓抬头。
陆时宴正坐在身侧,手里握着一卷尚未看完的旧书。书页停在中间,许久没有翻动,显然是怕惊醒他。江淮身上还披着一件深青色的外袍,衣襟间带着极淡的沉水香,正是陆时宴惯常穿的那件。
“醒了?”陆时宴低声问。
江淮下意识坐直,外袍顺着肩头滑下来一些。他伸手拢住,忽然有些不自在。
“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
江淮微微睁大眼睛。
“这么久?”
陆时宴点头。
江淮低头看了看他的肩,迟疑片刻:“那我一直靠着你?”
“嗯。”
“你怎么不叫醒我?”
陆时宴将书合上。
“你睡得很熟。”
江淮一时无言。
他平日里虽不拘小节,却也知道自己这样靠着旁人睡了许久,多少有些失礼。何况陆时宴的右手尚未痊愈,昨夜又没有休息好,自己倒是睡得安稳,反叫他平白受累。
江淮轻轻咳了一声,将外袍叠好递过去。
“下回你叫醒我便是。”
陆时宴没有立即接。
“为何?”
江淮抬眼:“什么为何?”
“你若困了,睡便是。”
江淮望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恰好有一阵风吹进来,带着细细的雨丝,落在船舱的竹帘上。江淮低头将外袍重新叠了一遍,才轻声道:“我怕你肩膀酸。”
陆时宴看着他。
片刻后,答道:“不酸。”
江淮忍不住笑了。
“陆时宴,你这人当真是铁打的。”
陆时宴没有反驳,只伸手将船帘放下些,挡住渐渐斜进来的雨水。江淮望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一点尚未散去的困意里,仿佛还藏着某种说不清的暖意。他原本想再说句玩笑话,话到嘴边,却又觉得不合适,最终只将外袍轻轻放在陆时宴手边。
船外忽然响起陈船家的声音。
“二位公子,前头便是临川城了!”
江淮眼睛一亮,立刻起身掀开竹帘。
雨幕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座城。
临川依水而建,城中河道纵横,数十座青石拱桥将两岸街巷连接起来。沿河多是两层木楼,粉墙黛瓦,檐下悬着竹编的灯笼与新晒的绸缎。时值春末,岸边海棠尚未谢尽,几株晚开的梨树正落着雪白花瓣,花瓣被雨水打湿,顺着石阶缓缓漂进河里。远处的酒楼传来丝竹声,近处茶馆里有人拍着醒木说书,往来的行人撑着各色油纸伞,穿过窄巷时,伞沿轻轻相碰,便带起一阵细碎的水珠。
江淮站在船头,看得有些出神。
他原以为江南不过是比青崖多些河流、多些烟雨,直到真正看见这座城,才明白顾先生从前所说的“水乡”究竟是什么意思。这里的水并不只是穿城而过,而是与人的日子长在了一处。人们沿河开铺、临水煮茶,窗下系着小船,门前便是渡口,连孩子放学归家,也要踩过一座座湿润的石桥。
“陆时宴。”江淮回头,“你小时候来过的,就是这里?”
陆时宴走到他身旁,望向远处的城楼。
“嗯。”
“与从前一样么?”
陆时宴看了片刻。
“桥多了几座。”
江淮忍不住笑道:“你倒记得清楚。”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望着河岸一间悬着青色酒旗的旧铺,忽然想起母亲曾带他在那里买过莲子糖。那时他尚小,觉得江南的糖太甜,吃了半颗便不肯再碰。母亲却笑着将剩下的糖收进帕子里,说等他长大些,兴许便知道甜的好处。
如今那间铺子仍在。
只是酒旗换了,门前的老槐树也比记忆里粗壮许多。
陆时宴收回目光,没有再往下想。
陈船家将船稳稳停在码头,替两人卸下行囊。临别时,他又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递给江淮。
“二位公子若要去沈氏旧渡,最好先寻这个人。”
江淮展开一看。
纸上写着三个字。
闻三娘。
下面还有一行地址。
西市,半月茶肆。
“她是谁?”江淮问。
陈船家望了望四周,声音压得很低。
“当年沈氏旧渡出事时,她在渡口附近开过一家小茶棚。后来旧渡荒废,她便搬进城里。你们要找的柳闻舟,她或许知道些消息。”
陆时宴问:“陈伯为何不亲自去见她?”
陈船家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父亲当年带回那张纸后,曾托人去找过她。可她只回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陈船家望着远处的河水。
“他说,若还有人想查那艘船,便先问问自己,能不能承受查出来的东西。”
江淮将纸条收好。
“多谢陈伯。”
陈船家摆了摆手。
“谢便不必了。”
他重新撑起竹篙,临走前忽然回头,望着两人道:“二位公子,临川水深,许多旧事都沉在河底。你们若真要捞,记得别只顾着水里的东西。”
江淮微微一怔。
陈船家继续道:“岸上还有人等你们回来。”
说完,他撑船离去。
乌篷船缓缓滑入雨幕,船尾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江淮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船渐渐远去,许久才收回目光。
陆时宴轻声道:“走吧。”
江淮点头。
两人撑伞走入临川城。
半月茶肆藏在西市一条极窄的巷子里。
巷口有一株老桂树,树下摆着几只装满雨水的青瓷缸。茶肆门面不大,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门前却扫得干干净净,檐下挂着一块半月形的旧木牌,牌上“茶”字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浅的轮廓。
江淮走到门前时,里面正传来一阵争执声。
“说了不卖,便是不卖!”
说话的是个女子,声音清亮,带着几分不耐。
紧接着,一个男人冷笑道:“闻三娘,你这铺子还能撑几日?沈家愿出三倍价钱买下,已经是给你脸面。你若不识抬举,等过几日河道改建,连这块门板都未必保得住。”
江淮脚步一顿。
陆时宴也停了下来。
两人隔着半掩的木门望进去,只见茶肆里站着三名身穿灰色短褂的壮汉,为首之人腰间挂着一块黑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极浅的“沈”字。柜台后站着一名四十来岁的女子,穿着墨绿色衣裙,头发挽得整齐,眉眼虽有几分疲倦,神情却十分冷硬。
“我这铺子开了二十多年,轮不到你们来教我如何做生意。”
为首的男人脸色一沉。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说着便伸手去掀柜台上的茶罐。
女子猛地按住他的手腕。
“放下!”
那人恼羞成怒,抬手便要推她。
江淮已经迈进门去。
“这位兄台。”
男人动作一顿,回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佩剑的年轻人,眉头顿时皱起。
“做什么?”
江淮笑了笑。
“喝茶。”
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眼。
“没看见这里有事?”
“看见了。”江淮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那只被掀翻的茶罐上,“只是我这人不大懂规矩。原来如今在临川喝茶,得先看别人砸完铺子?”
闻三娘抬头望了他一眼。
男人脸色骤沉。
“小子,少管闲事。”
江淮尚未开口,陆时宴已走进门来,将手中的伞缓缓收起。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门槛前洇出一小片深色水痕。
“临川城中,私闯商铺、强买强卖,可由府衙按律论处。”陆时宴声音平静,“诸位若有契书,不妨拿出来。”
男人望着他,冷笑一声。
“你又是什么人?”
陆时宴没有回答,只将腰间的通行玉牌轻轻放在桌上。
玉牌通体温润,边缘刻着七道极浅的云纹。
男人脸色骤然一变。
“河东陆氏?”
陆时宴抬眼。
“有问题?”
男人喉结微动,片刻后,勉强扯出一个笑。
“误会,都是误会。”
他说着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匆匆退到门口。临走前,却又回头看了一眼闻三娘,眼底掠过一丝阴冷。
“闻掌柜,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改日再谈。”
闻三娘冷冷道:“不送。”
三人很快消失在巷口。
茶肆里重新安静下来。
闻三娘弯腰将散落的茶罐一只只扶正,动作很稳,仿佛方才那场争执并未令她有半分惊慌。
江淮走过去,替她捡起地上的茶盖。
“掌柜的,没伤着吧?”
闻三娘接过茶盖,抬眼看他。
“你们不是来喝茶的。”
江淮笑意微顿。
陆时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闻三娘将茶盖重新扣好,缓缓道:“你们从青崖来。”
江淮心头一动。
“您怎么知道?”
闻三娘望向陆时宴腰间的玉牌,轻轻笑了一声。
“陆家的云纹,我认得。”
她停了停,又看向江淮。
“至于你……”
闻三娘的目光在江淮脸上停了许久,原本平静的神情忽然变了。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罐。
“你叫什么名字?”
江淮微微一怔。
“江淮。”
闻三娘的手指骤然一紧。
片刻后,她忽然转身,将茶肆的门缓缓关上。
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坐吧。”
她背对着两人,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我等你们很久了。”
闻三娘没有立即说起柳闻舟。
她先烧了一壶水,取出三只旧青瓷杯,往杯中各放了一小撮茶叶。热水冲下去,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她将茶端到两人面前,自己却没有坐下,只站在柜台后,望着窗外渐渐密起来的雨。
江淮端起茶杯,轻轻闻了闻。
“好茶。”
闻三娘看了他一眼。
“你倒喝得出?”
江淮笑道:“喝不出,只觉得香。”
闻三娘忽然也笑了。
那笑意极淡,却让她原本紧绷的眉眼松动了几分。
“倒是像。”
江淮心头微动。
“像谁?”
闻三娘没有回答。
她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旧木盒,轻轻放在桌上。
木盒不过巴掌大小,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盒盖上刻着一朵极浅的兰花。江淮看见那纹样,神情顿时一变。
温家的兰花。
陆时宴也抬起眼。
闻三娘望着两人,缓缓道:“四十一年前,温行舟来过这里。”
江淮握紧茶杯。
“您见过他?”
闻三娘点头。
“见过。”
她坐下来,目光落在木盒上。
“那年我还小,跟着父亲在沈氏旧渡开茶棚。温行舟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伤,怀里抱着一个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孩子。两人都穿着湿透的衣裳,像刚从河里捞出来。”
江淮微微皱眉。
“那个孩子是谁?”
闻三娘缓缓摇头。
“不知道。”
她停了停,继续道:“我只记得,那孩子一直发着高热,嘴里反复念着一个名字。温行舟不肯让旁人靠近,守了他整整两日,连眼都不敢合。”
陆时宴问:“他们后来去了哪里?”
“青崖。”
闻三娘抬头。
“温行舟说,若想救那孩子,必须去找一个叫顾长庚的人。”
江淮心口骤然一震。
顾先生。
陆时宴眉心也微微皱起。
可江淮很快便察觉到不对。
四十一年前,顾先生便已经与温行舟相识,这并不奇怪。可闻三娘口中那个高热不退的孩子,又是谁?
若温行舟当年只有十七岁,怀里的孩子也不过十三四岁,那么如今至少该有五十余岁。
绝不可能是十八岁的江淮。
闻三娘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她缓缓打开木盒。
里面放着一只极小的铜铃。
铜铃表面刻着温家的兰花纹,铃身下方却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裂痕旁有一个极浅的字。
舟。
江淮目光微凝。
林砚身上的铜铃,也刻着同样的字。
闻三娘将铜铃推到他们面前。
“这是温行舟当年留下的。他说,若有一日有人带着另一只铜铃来临川,便将这只交给他。”
江淮伸手拿起。
铜铃入手冰凉,轻轻晃动时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皱眉。
“坏了?”
闻三娘摇头。
“不是坏了。”
她望着铜铃,声音渐渐低下去。
“是有人将里面的铃舌取走了。”
陆时宴抬眼。
“为何?”
闻三娘沉默片刻。
“因为那枚铃舌,便是打开沈氏旧渡兰花祠的第二把钥匙。”
江淮心头一震。
第一把钥匙,是秦怀朔交给他们的兰花铜钥。
如今竟还有第二把。
他将铜铃轻轻放回桌上。
“那铃舌在哪里?”
闻三娘望着他,许久没有回答。
窗外雨声渐密,巷中有挑担的小贩匆匆跑过,木屐踏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茶肆内却安静得近乎凝滞,只剩炉上水壶轻轻沸腾的声音。
片刻后,闻三娘终于开口。
“在柳闻舟手里。”
江淮与陆时宴对视一眼。
闻三娘继续道:“可柳闻舟已经失踪十七年了。”
临川城南,沈氏旧宅。
雨水沿着青瓦缓缓流下,落进庭中的石缸。院内栽着几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头只剩新生的嫩叶。廊下挂着一排铜铃,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声响,与屋内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沈家如今的家主沈鹤年坐在书案前,正低头翻看一册河道账簿。
他年近五十,身形清瘦,眉眼间带着商人惯有的精明。案上摆着一盏刚沏好的茶,茶汤尚热,他却始终没有碰,只用指尖缓缓拨弄着算盘,似乎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灰衣管事匆匆进来,俯身行礼。
“家主。”
沈鹤年没有抬头。
“说。”
“半月茶肆那边,没谈成。”
算盘声停了一瞬。
“为何?”
“来了两个外乡人,佩剑。其中一个拿着河东陆氏的通行玉牌。”
沈鹤年缓缓抬眼。
“陆氏?”
管事点头。
“是。”
沈鹤年沉默片刻。
“另一个呢?”
管事犹豫了一下。
“姓江。”
沈鹤年手中的算盘珠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他缓缓站起身。
“叫什么?”
“江淮。”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窗外雨声落在青石地面上,细密而绵长。沈鹤年望着管事,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江淮。”
他将这个名字轻轻重复了一遍。
“原来真的来了。”
管事抬头。
“家主认识此人?”
沈鹤年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几株已经谢尽的老梅,缓缓道:“去查他们住在哪里,见过什么人,带了什么东西。”
“是。”
“还有。”
管事停步。
沈鹤年转过身,神情渐渐冷下来。
“半月茶肆暂时不要再动。”
管事一怔。
“可那块地……”
“我说了,暂时不要动。”
沈鹤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管事连忙低头。
“是。”
待人退下,沈鹤年重新坐回案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张旧画像。
画像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画中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素白衣袍,眉眼清秀,腕间系着一根红绳。
沈鹤年望着那张画像,指尖缓缓停在少年的脸上。
“十八年了。”
他低声道。
“竟真的长成了这副模样。”
半月茶肆里,闻三娘仍在说着当年的旧事。
她告诉江淮,柳闻舟原本并非临川人,而是四十一年前随一支商队来到沈氏旧渡。他精于算学,记性极好,凡经手的银钱与货物,几乎从不出错,因此很快便被沈家留下做账房。后来沈氏旧渡出了事,他却没有立即离开,反而继续替沈家做了许多年账。
直到十七年前。
“那年也是春天。”闻三娘缓缓道,“临川连下了七日雨,河水涨得极高。柳闻舟忽然来找我,说他要去见一个故人,若三日之内没有回来,便将这只铜铃交给来寻他的人。”
江淮问:“他要见谁?”
闻三娘摇头。
“没说。”
陆时宴忽然道:“他离开前,可曾提过青崖?”
闻三娘微微一怔。
“提过。”
她想了想。
“他说,青崖的灯快要重新点起来了。”
江淮心口一沉。
十七年前。
十八年前的改命祭礼已经过去一年。
若柳闻舟那时便知道归命阵即将重新运转,那么他所掌握的东西,恐怕远不止四十一年前那份账册。
江淮缓缓道:“他失踪后,沈家有没有找过他?”
闻三娘冷笑一声。
“找?”
她望着两人。
“沈家恨不得他永远不要回来。”
陆时宴目光微凝。
“为何?”
闻三娘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柳闻舟手里有一本账。”
她将茶杯轻轻放下。
“那本账记着四十一年来,沈家替七家运过多少人、收过多少银子、抹去过多少姓名。”
江淮指尖骤然收紧。
“您见过?”
闻三娘点头。
“见过一页。”
“上面写了什么?”
闻三娘望着他,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只记得最下面有一句。”
她停了停。
“凡无籍者,不计生死。”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江淮望着桌上那只无声的铜铃,许久没有说话。
他从前在青崖地宫里见过许多被抹去的名字,也见过那些人如何被当作灯火、药引与阵眼。可直到此刻,听见这样一句被人写进账册的冷冰冰的话,他才真正意识到,那些人并非一时被害,而是从被送上船的那一刻起,便已经被人当作不必计较生死的货物。
陆时宴伸手,将铜铃轻轻推回闻三娘面前。
“闻掌柜。”
闻三娘抬眼。
“我们想去沈氏旧渡看看。”
闻三娘望着他,片刻后,缓缓点头。
“可以。”
她起身走到柜台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旧地图。
地图上的河道与如今临川城中的水路已有许多不同,旧渡口的位置被朱砂圈出,旁边还有一道细小的标记,正是兰花祠。
“旧渡在城南十五里外,沿着白鹭河走,过第三座石桥便能看见一片废弃的桑林。兰花祠就在林子深处。”
江淮接过地图。
“多谢。”
闻三娘却没有松手。
江淮抬头。
她望着他,神情忽然变得格外认真。
“江公子。”
“嗯?”
“你若在那里看见一个与你长得很像的人,千万不要跟着他走。”
江淮心头骤然一震。
陆时宴也猛地抬眼。
闻三娘缓缓松开地图。
“十七年前,柳闻舟失踪前的最后一夜,曾有人看见他在旧渡口与一个白衣少年说话。”
她声音极轻。
“那少年腕间系着红绳,生得与你一模一样。”
江淮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雨声渐渐停了。
茶肆里只剩茶炉上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映着桌上的旧铜铃与泛黄地图。江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道淡金色的归人印安静地伏在掌纹之间,没有半点异动。
他忽然想起白树下那个即将消散的命识。
那人说,自己已经死了。
也说,有些记忆早已被人取走。
可若十七年前,临川旧渡真的出现过一个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的白衣少年,那么那段被人从岁月中挖去的过去,或许比他们想象中更加漫长。
陆时宴忽然伸手,将地图缓缓折好。
“明日再去。”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平静。
“天色晚了,旧渡又荒废多年。先回客栈,查清路线,明早再动身。”
江淮望着他,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
回客栈时,雨已经停了。
临川城中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清亮,沿河灯火渐渐亮起,卖花的少女撑着竹篮从桥上走过,篮里盛着新折的海棠与晚开的白梨。远处酒楼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河上有画舫缓缓驶过,船头悬着一盏红灯,灯影在水中轻轻晃动。
江淮沿着河岸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
陆时宴回头。
“怎么了?”
江淮望着桥下的水面,轻声道:“我在想闻三娘说的那个人。”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继续道:“若他真的十七年前便在临川出现过,那么白树下的命识未必是唯一的。可他究竟为什么总与我生得一样?”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低头笑了笑。
“我如今连照镜子都有些不自在。”
陆时宴沉默片刻。
“江淮。”
“嗯?”
“你不必急着将自己与他们分清。”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缓缓道:“他们是谁,我们会查。你从前是谁,也会查。”
他停了停。
“但你如今是谁,不必由旁人告诉你。”
江淮抬眼。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平静。
“你是江淮。”
“是顾先生养大的孩子,是林砚的朋友,也是昨夜将二十七名弟子从地宫里救出来的人。”
他声音很轻。
“这些事,谁也改不了。”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口微微发热。
他原本想笑着说一句陆公子如今越发会安慰人了,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河风从桥洞下缓缓吹过,带来淡淡的水汽与花香。江淮站在石桥边,望着陆时宴,许久之后才轻声道:“你怎么总知道我在想什么?”
陆时宴微微一怔。
“我不知道。”
江淮笑了。
“那你怎么总能说到我心里去?”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江淮,目光在少年微微泛红的眼尾停了一瞬,随后缓缓移开。
“只是觉得,你不该因这些事难过。”
江淮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可有些事,哪能说不难过便不难过。”
陆时宴沉默片刻。
“我知道。”
江淮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所以不必强忍。”
江淮忽然安静下来。
远处的画舫缓缓驶过石桥,船上传来一阵轻柔的笑声。有人将一盏小小的河灯放入水中,灯火顺着河流慢慢远去,像一颗被人遗落在人间的星子。
江淮望着那盏灯,忽然轻声道:“陆时宴。”
“嗯?”
“我今日有些想顾先生了。”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垂下眼。
“从前在春山时,总觉得日子过得慢。顾先生每日叫我读书、练字,天气好了便让我去山里采药,天气不好便留在屋里抄书。我那时嫌他管得多,总想着等长大了,一定要走得远远的,去看看外头的山河。”
他说着,轻轻笑了一声。
“如今真的出来了,反倒总想起他。”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我今日看见临川的河,便想,若顾先生还在,兴许也会喜欢这里。他从前总说自己年轻时走过许多地方,可每次问他究竟去了哪里,他又不肯细讲。”
他停了停。
“如今我终于知道,他曾来过江南。”
陆时宴缓缓道:“等旧案查清,我们可以替他走一走当年的路。”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望着远处的河岸。
“他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做过的事。若还能找到,便慢慢找。”
江淮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陆时宴。”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陆时宴微微皱眉。
“为何这样问?”
江淮故作轻松地道:“你看,我身世不明,旧案缠身,走到哪里都有人想找我的麻烦。如今连来江南看个风景,都要顺带查四十一年前的沉船。”
陆时宴望着他。
“我不觉得。”
江淮笑了笑。
“当真?”
陆时宴点头。
“当真。”
他停了停,忽然又道:“而且你并非只给我添麻烦。”
江淮挑眉。
“那还给你添了什么?”
陆时宴望着他,沉默片刻。
“许多从前没有的事。”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却没有继续解释。
他只是将手中的伞收好,望向前方渐渐亮起的客栈灯火。
“回去吧。”
江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句话似乎还藏着另一层意思。
可他没有追问。
只是快走两步,追上陆时宴,与他并肩走过最后一段石桥。
夜深时,临川城南的沈氏旧宅仍亮着灯。
沈鹤年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张十八年前留下的旧画像。画像中的白衣少年眉眼清秀,腕间系着红绳,神情却极为淡漠,仿佛画中人并不属于这世间。
屋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
灰衣管事走进来,俯身行礼。
“家主。”
沈鹤年没有抬头。
“查到了?”
“查到了。那两人如今住在临川北街的听雨客栈,今日去了半月茶肆,见过闻三娘。”
沈鹤年指尖微微一顿。
“她说了什么?”
“属下不知。只是他们离开时,手里多了一张旧地图。”
沈鹤年缓缓抬眼。
“兰花祠。”
管事点头。
“应当是。”
沈鹤年沉默片刻,忽然将画像重新卷起。
“明日派人守着旧渡。”
管事应声。
正要退下,沈鹤年却又叫住他。
“等等。”
管事回头。
沈鹤年望着窗外,声音渐渐低下去。
“若他们真进了兰花祠,不必拦。”
管事一怔。
“家主?”
沈鹤年缓缓道:“让他们进去。”
他停了停,眼底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那扇门已经等了十八年。”
“总该有人替我们打开了。”
窗外夜风吹过,檐下铜铃轻轻作响。
沈鹤年将手中的画像放进火盆。
火舌沿着泛黄的纸边缓缓爬上去,很快吞没了画中少年的眉眼。唯有那根腕间红绳,在火光中短暂地亮了一瞬,随后化作细碎的灰烬。
沈鹤年望着火盆,许久没有动。
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他才轻轻开口。
“阿淮。”
“这一次,可别再让我失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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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同渡闻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