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山河不问来时路

暮色沉入青崖山时,林间起了风。

那风来得古怪,分明已是春末,吹在身上却带着深秋般的寒意。山道两旁的竹叶被吹得簌簌作响,湿润的泥土间浮起一层薄雾,远处几声归鸟的啼鸣渐渐低下去,整座山便只剩风穿林隙的声音。陆时宴站在老槐树前,手指仍停留在那道新刻的剑痕上,许久没有收回。树皮被锋利的剑气剖开,露出里面浅白的木质,刻字之人的笔势极稳,每一笔都干净利落,唯独最后一个“淮”字收锋略重,留下了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执剑者在写到此处时,心绪曾有过片刻动摇。

江淮没有催促他。

他将那行字看了又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入青崖书院以来,似乎总有人急着告诉他们该相信谁、不该相信谁。山神庙里的人叫他不要应答自己的名字,司籍房的尸体警告他不要相信那个与自己长得一样的人,如今连陆氏家主的本命剑印都出现在这里,劝陆时宴不要相信江淮。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仿佛十分笃定,只消留下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便能让他们彼此猜忌,自乱阵脚。可他们偏偏不肯将真相说清,仿佛比起被人识破阴谋,更害怕有人真正知道十八年前发生过什么。

“陆时宴。”江淮忽然开口,“你父亲平日里,是个怎样的人?”

陆时宴缓缓收回手。他望着树干上那枚已经渐渐黯淡的剑印,沉默了很久,才道:“严厉,寡言,极少夸人。幼时我练剑,他总说剑修须心无旁骛,不可为外物所扰。后来我长大了,他便很少再教我什么,只让我自己去悟。”

江淮偏头看他:“那他待你好么?”

这个问题似乎令陆时宴有些意外。他垂下眼,望着地上被风吹散的枯叶,半晌才道:“他从未亏待过我。”

江淮听完,忽然没有接话。

他问的是待你好不好,陆时宴答的却是从未亏待。二者听起来相近,实则隔着很远的距离。一个人可以为孩子请最好的先生,寻最名贵的灵药,给他锦衣玉食、尊贵身份,却未必知道他夜里是否睡得安稳,练剑受伤时会不会疼,年少时又曾为什么事情偷偷难过。江淮想起顾先生,那老人穷得叮当响,冬日里买不起好炭,常将家中唯一一床厚被塞给他,自己裹着旧棉袍在灯下看书。顾先生从未教过他什么世家礼法,却会在他生病时守上一整夜,第二日再嘴硬地说,不过是年纪大了睡不着。

江淮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陆时宴的肩。

“走吧。”

陆时宴抬眼:“你不问了?”

“问什么?”江淮笑了笑,“问你会不会信他?还是问你会不会疑我?”

陆时宴望着他,没有说话。

江淮转过身,沿着山道慢慢往前走,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这些话现在问了,也没有用。若他真有证据证明我做过什么,你自然该看;若没有,单凭树上几个字,难道就要你我拔剑相向?”

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眉眼间浮起一点熟悉的笑意。

“再说了,陆公子,我若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凭你这般聪明,早晚也能发现。”

陆时宴望着他,忽然道:“若真有那一日呢?”

江淮笑意微顿。

陆时宴站在暮色里,神情很认真:“若有一日,证据确凿,你确实做过不可宽恕的事,我该如何?”

林间忽然安静下来。

江淮望着他,半晌没有回答。他知道陆时宴问的并不只是自己。那句话背后,还藏着河东陆氏、藏在地宫里的旧罪,以及那个或许曾亲手将无辜之人送上祭台的父亲。他们都还年轻,尚未真正面对过无法两全的抉择,却已经隐约察觉到,前方有些路注定不能只凭一句信任便轻易走过去。

许久之后,江淮缓缓道:“那便照你心里的道理办。”

陆时宴微怔。

江淮继续道:“我若真做错了事,自然该认。你若为了护我,便连是非都不分,那我反倒要失望。”

他顿了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过,在那之前,你总该给我一个辩解的机会。”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微微一动。

“好。”

江淮转身继续往前走,嘴上却又忍不住添了一句:“当然,你若能稍稍偏心我一点,我也是不会介意的。”

陆时宴跟上来,声音平静:“已经偏心了。”

江淮脚步一顿。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他鬓边的一缕碎发。

“……什么?”

陆时宴没有看他,只将一截垂落的竹枝拨到一旁,免得扫到江淮的脸。

“我说,已经偏心了。”

江淮怔了片刻,忽然别开脸,耳尖却慢慢红了。

他本是最擅长逗人的性子,平日里三言两语便能叫旁人无话可说,如今却偏偏拿陆时宴没有办法。那人说起这些话时总是神情坦荡,既不刻意撩拨,也不急着讨要回应,仿佛只是将心里所想如实说出来,反倒让人不知该如何招架。

江淮轻轻咳了一声。

“陆公子,你近日说话愈发不讲究了。”

陆时宴侧目:“哪里不讲究?”

“容易叫人误会。”

“误会什么?”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多半是故意的。

他索性转过身,倒退着走了两步,笑吟吟道:“误会你心悦我。”

陆时宴停住脚步。

江淮也停了。

两人隔着半丈距离对视,身后是渐渐暗下去的山林,远处最后一点夕光落在陆时宴肩头,将那袭白衣映出一层极淡的金色。陆时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移开目光,也没有否认,只静静看着江淮,仿佛正在认真思量该如何回答。

江淮心口忽然一跳。

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问得太快。

可就在这时,山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道青色传讯符穿过薄雾,直直飞向陆时宴。

陆时宴抬手接住。

符纸在掌心展开,露出几行潦草的字迹。

司籍房旧档有异。

听雪阁三层已遭人闯入。

林砚失踪。

速归。

落款是谢清蘅。

江淮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

“林砚?”

陆时宴将符纸收起,神情骤沉。

“走。”

两人再顾不得方才未尽的话,转身便朝书院疾掠而去。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竹林在身后连成一片模糊的暗影。江淮握紧腰间短剑,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为不安的预感。林砚才刚从山神庙的阵法中脱身,左耳后的归命印尚未彻底消散,若有人此时将他带走,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威胁他们。

而且,听雪阁三层。

沈观澜藏下那份历年受害弟子名单的地方。

偏偏在同一日出了事。

青崖书院的灯火,比往日亮了许多。

山门仍被封山大阵笼罩,弟子们却已不再安分地待在各自住处。明德台春试失控后,书院里关于地宫的传言愈演愈烈,有人说后山埋着数百具尸骨,有人说七大世家暗中修炼邪术,还有人说那些失踪的弟子根本没有死,而是被困在地底,日夜替书院续命。戒律堂虽一再严令不得妄议,却已压不住人心。长阶上三五成群地聚着弟子,见陆时宴与江淮疾步而过,便纷纷停下交谈,目光复杂地望向他们。

听雪阁外,裴照临正带人守着。

他见二人回来,立即迎上前,眉宇间带着难掩的疲惫。

“陆师兄,江公子。”

江淮顾不得寒暄:“林砚呢?”

裴照临摇头:“还没找到。”

“何时不见的?”

“申时末。”裴照临沉声道,“有人看见他从医堂出来,往西舍方向走。约莫半个时辰后,谢师姐去找他,发现房中无人,桌上留着一封尚未写完的家书。我们查过山门出入记录,没有人见他离开。”

江淮皱眉:“他身上有伤,走不了太远。”

“问题就在这里。”裴照临压低声音,“有人在西舍后墙发现了他的血。”

江淮神情骤变。

陆时宴问:“多少?”

“不多,只有几滴。但血迹旁边,还有一道很奇怪的拖痕,像有什么东西从墙里爬了出来。”

江淮心口猛地一沉。

他想起林砚曾说,山神庙的声音最初并非从门外传来,而是从床下、窗缝,最后甚至从他的耳朵里响起。那东西似乎从来不需要真正走进一间屋子,只要被归命印标记过,便能沿着姓名找到人。

“谢清蘅呢?”

“在三楼。”

江淮与陆时宴对视一眼,立即往楼上走去。

听雪阁第三层平日很少有人上来。这里原本是陆时宴收藏旧籍与剑谱的地方,书架沿着四壁排列,窗边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几卷尚未读完的经书。此刻其中一排书架已被人推倒,散落的书页铺满地面,窗纸破了一个洞,冷风不断灌入,将桌上的烛火吹得忽明忽暗。

谢清蘅蹲在最里侧的书架旁,正用银针挑起一缕极细的金线。

见两人进来,她抬头道:“来得正好。”

江淮走近。

“发现什么?”

谢清蘅将金线放在白纸上,指向线头。

“这不是寻常灵丝。它以人的神识为引,能暂时缝住一段记忆。若将它植入命籍,便能使被记录之人忘记某件事,甚至忘记某个人。”

江淮心头骤紧。

“寄名术?”

“比寄名术更早。”谢清蘅摇头,“我在谢氏旧卷里见过类似的记载,名为‘缄忆’。原本用于治疗神魂受损之人,将过于痛苦的记忆暂时封存,待伤势痊愈后再解开。可若有人以此术反复篡改记忆,受术者便可能连自己究竟忘了什么都不知道。”

陆时宴望向倒塌的书架。

“沈先生的信呢?”

谢清蘅神色微沉。

“没找到。”

江淮蹲下身,仔细查看书架底部。

那里原本有一块活动木板,如今已被人撬开,露出一道狭窄的暗格。暗格里空空如也,唯独边缘残留着一小片被撕破的纸角。

江淮伸手将纸角取出。

上面只有半个字。

归。

他将纸角翻过来,背面竟还留着一点淡淡的朱砂。

谢清蘅望着那片纸,忽然道:“闯进来的人似乎很熟悉这里。”

江淮抬眼。

“为何?”

“书架没有大面积损坏,只有最里侧这一排被动过。若不是知道暗格位置,不可能这么快找到沈先生留下的东西。”

陆时宴缓缓皱眉。

这间书房是他的私人藏书之处,平日除了他与偶尔前来借书的几位同门,几乎无人进入。沈观澜能将信藏在这里,本就说明他曾有意借陆氏的身份避开戒律堂搜查。可如今,竟有人比他们更早一步取走了那份名单。

江淮望着空荡荡的暗格,忽然道:“也许东西还在。”

谢清蘅一怔。

“什么意思?”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他伸手摸了摸暗格底部,又仔细查看木板边缘,片刻后忽然笑了一声。

“沈先生教了这么多年书,若真将最重要的证据随手藏在书架底下,未免太小看自己了。”

他抬头望向陆时宴。

“你这书房,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平日里谁也不会碰的?”

陆时宴思索片刻,目光忽然落向窗边。

那里摆着一只旧棋盒。

棋盒是他母亲生前留下的,通体以乌木制成,盒盖上刻着一枝白梅。陆时宴自幼不喜弈棋,母亲去世后,便将它带在身边,偶尔取出来擦拭,却从未真正与人对弈。

他走过去,将棋盒打开。

黑白棋子整齐地摆在里面。

江淮望了一眼,忽然伸手拨开最上层的棋子。

盒底竟压着一封薄薄的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陆时宴亲启。

陆时宴神情微变。

他缓缓取出信纸。

纸上是沈观澜的字迹。

时宴:

若你读到此信,想必青崖山已至危局。为师知你秉性端方,不愿以家世压人,亦不愿因私情废公义。故有一事,必须由你亲自查明。

当年温行舟所救十七人,并非尽数失忆。

其中一人,至今仍记得地宫真相。

此人后来改名换姓,留在青崖书院。

如今掌管戒律堂。

江淮心头猛地一震。

谢清蘅也骤然抬眼。

陆时宴继续往下看。

秦怀朔并非其真名。

他原名——

信纸在这里被人用朱砂重重划去。

可在朱砂下方,仍隐约透出两个字的轮廓。

陆时宴将纸移到灯下。

江淮屏住呼吸。

片刻后,那两个字终于显露出来。

许长生。

谢清蘅忽然低声道:“许?”

江淮猛地抬头。

许照。

许宁。

许长生。

这三个名字之间,是否真有联系?

陆时宴缓缓将信翻过。

背面还有一行字。

此人曾于十八年前参与改命。

若要寻得无名渡真正入口,须先找到他。

但切记,他所记得的过去,未必属于他自己。

江淮望着最后一句,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发冷。

又是记忆。

又是姓名。

在这座书院里,似乎连最基本的身份都变得不再可靠。一个人可以借用旁人的名字,承接旁人的命数,甚至将他人的记忆缝进自己的神魂里。如此一来,所谓证人、罪人、受害者之间的界限,便被人故意搅成了一团浑水。

可越是如此,江淮便越不愿退。

因为他知道,真正被埋在这团浑水里的,不只是十八年前的一场祭礼。

还有许多活生生的人。

他们曾有姓名,有家人,有想去的地方,也有尚未实现的心愿。

若连这些都被抹去,那才是真正的死无对证。

林砚醒来时,闻见了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觉得后颈疼得厉害,手脚冰凉,耳边隐隐传来滴水的声音。四周很暗,唯有远处一盏青铜灯散着微弱的光,将石壁上的影子拉得极长。他试着动了动手腕,发现自己并未被绳索捆住,可每当他想起身,左耳后的朱砂印记便会骤然发烫,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咬紧牙关,勉强撑着石壁坐起来。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地道。

地道两侧摆着许多木牌,每一块上面都写着一个名字。那些名字有新有旧,有些字迹已经模糊,有些却仍鲜红如血。林砚扶着墙缓缓走过,忽然看见其中一块木牌上写着两个熟悉的字。

许照。

他浑身一震。

木牌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承平二百一十七年,春试候灯。

林砚猛地伸手,将木牌取了下来。

牌子背面,竟刻着一道细小的兰花纹。

他正要仔细查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林砚骤然回头。

地道尽头,缓缓走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白色的旧衣,身形消瘦,手里提着一盏灯,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灯火照亮他的眉眼时,林砚忽然觉得喉间一紧,整个人僵在原地。

“许照……”

那人停住脚步。

许久之后,轻轻笑了一声。

“林砚。”

林砚眼眶骤然红了。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伸手想抓住对方的衣袖,却在即将碰到时猛地停住。

许照站在灯下,静静望着他。

与失踪前相比,他瘦了许多,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右手腕上还缠着一圈暗红色的细线。可那双眼睛仍旧是林砚记忆中的模样,温和,清亮,笑起来时眼尾会微微弯起。

林砚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你真的还活着。”

许照点头。

“嗯。”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许照没有回答。

林砚眼眶通红,声音忽然哽住:“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江淮为了查你的事,差点连命都丢了。你妹妹还在云州等你,你怎么能……”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许照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冰冷得不像活人。

“林砚。”许照低声道,“我回不去了。”

林砚浑身一僵。

许照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种极深的悲哀。

“我的名字,已经不在我身上了。”

地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铃声。

许照脸色骤变。

他猛地将灯塞进林砚手里,声音急促:“听着,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走到第三道石门,不要回头。有人会带你出去。”

林砚怔住。

“那你呢?”

许照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锁,塞进林砚掌心。

银锁已经磨得发亮,锁面刻着一个“宁”字。

“若你见到我妹妹,替我把这个交给她。”

林砚猛地摇头。

“你自己给她!”

许照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我也想。”

他声音很轻。

“可我怕是等不到了。”

话音未落,地道深处忽然响起三声沉闷的敲击。

咚。

咚。

咚。

许照脸色骤然惨白。

他猛地推了林砚一把。

“走!”

林砚踉跄着后退。

下一刻,许照腕上的红线忽然绷紧,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从黑暗中猛地拽住。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拖向地道深处,手中的灯光剧烈摇晃,照出石壁上一道道密密麻麻的人影。

林砚几乎本能地想冲过去。

可就在这时,许照忽然回头,朝他喊了一句。

“林砚!”

少年浑身一震。

许照望着他,声音嘶哑。

“别让他们再把我妹妹带来!”

下一刻,他被黑暗彻底吞没。

林砚站在原地,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紧紧攥着那枚银锁,指节用力得发白。许久之后,才咬紧牙关,转身朝地道深处奔去。

他终于明白,许照为什么要冒险给自己传信。

不是为了让人来救他。

而是为了阻止另一个孩子,重蹈他的覆辙。

亥时,听雪阁。

谢清蘅将沈观澜留下的信重新折好,神情比方才更加凝重。

“若秦怀朔真是当年被救出的十七人之一,那么他为何后来又替地宫做事?”

江淮坐在窗边,缓缓道:“或许是被迫,也或许是他自己选的。”

裴照临皱眉:“可秦副掌事这些年一直负责追查书院失踪弟子的案子。若他早就知道地宫的秘密,岂不是……”

“岂不是一直在替他们掩盖?”江淮接过话。

裴照临沉默下来。

他在戒律堂待了七年,秦怀朔虽为人严苛,却向来重视规矩,许多弟子私下里都怕他。裴照临曾亲眼见过秦怀朔为了一个受欺负的寒门弟子,罚了世家子弟三十戒鞭,也曾见他因一名失踪弟子的案子彻夜不眠,亲自带人搜山。如今忽然得知此人或许与地宫有染,裴照临心中一时难以接受。

陆时宴看出了他的迟疑。

“裴师弟。”

裴照临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平静:“你若觉得秦长老有冤,便更该查清楚。”

裴照临怔住。

陆时宴继续道:“一个人做过的好事,不会因为他犯过错便消失。可同样,他曾经救过人,也不能成为掩盖罪行的理由。”

裴照临沉默许久,缓缓点头。

“我明白。”

江淮望着他,忽然问:“裴师兄,你可知道秦怀朔平日里最常去什么地方?”

裴照临思索片刻。

“除了戒律堂,便是北麓的旧石亭。”

江淮心头一动。

“他为何常去那里?”

“听说是为了祭奠故人。”裴照临顿了顿,“每年三月初九,他都会独自去一趟,带一壶酒,坐到天黑才回来。”

江淮与陆时宴对视一眼。

三月初九。

又是那一日。

江淮缓缓道:“那石亭附近,可有什么旧坟?”

裴照临摇头。

“没有。”

他停了停,忽然又道:“不过,石亭后面有一株老槐树,树下埋着一只旧酒坛。那坛子秦长老从不许人碰,连扫地的弟子也不敢靠近。”

江淮抬眼。

“酒坛?”

裴照临点头。

“嗯。”

江淮忽然笑了。

“看来我们明日得去北麓走一趟。”

陆时宴望着他。

“今晚先休息。”

江淮一怔。

“我还不困。”

陆时宴没有说话,只低头看了一眼他袖口隐约渗出的血迹。

江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有些心虚。

“这点伤……”

“江淮。”

陆时宴声音不高。

江淮立刻闭嘴。

谢清蘅坐在一旁,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先前给你的药,你吃了么?”

江淮沉默片刻。

“吃了。”

“几粒?”

“两粒。”

“何时吃的?”

“……”

谢清蘅缓缓放下手中的药箱。

江淮见势不妙,立即站起身。

“谢师姐,我忽然想起还有些事……”

话未说完,陆时宴已经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坐下。”

江淮:“……”

裴照临站在一旁,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江淮转头瞪他。

“裴师兄,你笑什么?”

裴照临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

谢清蘅将药瓶取出,重新倒了两粒药放到江淮掌心。

“吃。”

江淮望着那两粒苦得令人头皮发麻的丹药,神情比方才面对地宫旧案时还要沉重。

陆时宴却已经将一杯温水递了过来。

江淮抬眼看他。

陆时宴神情平静。

“吃完有蜜饯。”

江淮怔了一瞬。

谢清蘅忽然抬头。

“陆师兄,你怎么知道我这里有蜜饯?”

陆时宴沉默片刻。

“我带的。”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陆公子,你如今连这个都备着?”

陆时宴没有回答。

只是将水杯又往前递了些。

江淮笑着将药吞下,苦味在舌尖散开,令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下一刻,一颗蜜渍青梅便被轻轻放进他掌心,酸甜的香气压住了苦涩。

他低头望着那颗青梅,忽然觉得心里某处轻轻一软。

有些情意并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譬如有人记得他怕苦,便在每一次递药时,顺手替他备上一颗蜜饯。

可也正因为如此,江淮忽然不敢再像从前那样随意玩笑。

他怕自己当真。

更怕陆时宴也当真。

夜深后,听雪阁终于安静下来。

谢清蘅与裴照临离去,陆时宴在书案前整理新得的命籍,江淮则靠在窗边,望着远处沉沉的山色出神。月光穿过云层,落在他半边侧脸上,将眉眼映得格外清晰。那张脸尚带着少年人的清秀,却已因连日奔波而显出几分疲惫,唇色略淡,眼底也有浅浅的青影。

陆时宴抬头看了他片刻,忽然放下笔。

“江淮。”

“嗯?”

“过来。”

江淮转头,笑道:“陆公子又要查我的伤?”

陆时宴没有否认。

江淮叹了口气,还是走过去坐下。

陆时宴替他解开腕上的旧布,发现伤口果然又裂开了一道。血迹已经干涸,沿着掌纹凝成暗红色的细线,看得人心头发紧。他没有责备,只取出清水与药粉,动作极轻地替江淮重新清理伤口。

江淮低头望着他的手。

陆时宴的手生得很好看,指骨修长,掌心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那双手握剑时极稳,替人上药时却总格外小心,仿佛生怕稍稍用力,便会碰疼了他。

江淮忽然轻声道:“陆时宴。”

“嗯。”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陆时宴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怎样?”

江淮望着他,笑意浅浅。

“这样好。”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夜风轻拂,案上的灯火轻轻晃动。

许久之后,他缓缓道:“不是。”

江淮心口一跳。

“那是为何?”

陆时宴抬眼望着他。

两人距离很近,近得江淮能够看清他眼底映着的灯火,也能闻见他衣袖间淡淡的松木香。陆时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

江淮忽然有些紧张。

他不知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明明方才还敢笑着追问,此刻却又生出一种近乎怯意的迟疑。

陆时宴缓缓开口。

“因为……”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

两人神情骤变。

江淮猛地转头。

只见窗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小小的铜铃。

铜铃锈迹斑斑,铃身刻着一株歪斜的兰花。

与林砚从梦中带回的那枚,一模一样。

江淮心口骤然一沉。

他伸手取起铜铃。

□□内侧,竟塞着一小片卷起的纸。

江淮将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江淮,林砚在无名渡。

字迹极其潦草,末尾还沾着一点尚未干透的血。

而在纸张背面,另有四个小字。

“许照未死。”

江淮猛地抬头。

陆时宴也站起身。

两人对视片刻。

江淮忽然将纸收进袖中。

“陆时宴。”

“嗯。”

“看来我们不能等到明日了。”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之后,缓缓点头。

“我与你同去。”

江淮笑了笑。

“我知道。”

他转身取剑,动作利落,仿佛方才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都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轻轻掩了过去。

可陆时宴站在原地,望着江淮的背影,忽然觉得心中生出一种极淡的遗憾。

他方才其实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

只是那句话终究没能出口。

子时,青崖北麓。

废弃石亭里,秦怀朔独自坐在石桌旁。

老人身上的戒律堂长袍已经换成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鬓发凌乱,眼角的皱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重。他面前摆着一只酒壶,壶中酒已喝去大半,石桌上却没有酒杯,唯独放着一枚小小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名字。

许长生。

秦怀朔望着那三个字,许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轻轻摇晃。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还是来了。”

秦怀朔没有回头。

“我每年都来。”

那声音轻轻笑了一声。

“可今年不同。”

秦怀朔缓缓抬眼。

月光下,一名身穿黑袍、戴着银白面具的人,正静静站在石亭外。

秦怀朔望着他,神情冷漠。

“你答应过我,不再动许家的孩子。”

银面人没有回答。

秦怀朔缓缓站起身。

“许照呢?”

银面人轻轻笑了。

“还活着。”

“许宁呢?”

“也还活着。”

秦怀朔眼底骤然浮起一丝寒意。

“你若敢动她……”

“你又能如何?”

银面人打断了他。

夜风忽然冷了下来。

秦怀朔站在石亭中,苍老的面容上浮起一种极深的疲惫。

许久之后,他缓缓道:“四十一年前,是温行舟把我从地宫里救出来的。”

银面人没有说话。

秦怀朔继续道:“他替我找回名字,替我寻到家人,还告诉我,往后要好好活着。”

他轻轻笑了一声。

“可我活到今日,竟连自己的后人都护不住。”

银面人望着他。

“你后悔了?”

秦怀朔缓缓摇头。

“我后悔的,不是活下来。”

他抬起眼。

“是后来替你做过的那些事。”

银面人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笑了。

“如今才说这些,不觉得太晚么?”

秦怀朔没有回答。

他缓缓伸手,将石桌上的木牌收进怀中。

“晚不晚,总要试过才知道。”

话音落下,他忽然抬手,一掌击向石亭旁的老槐树。

轰然一声。

树根下的泥土骤然炸开,露出一只埋藏多年的旧酒坛。

酒坛碎裂,里面没有酒。

只有一卷被油布层层包裹的旧册。

秦怀朔将旧册取出,猛地掷向山道尽头。

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划破夜色,直直飞向青崖书院。

银面人神情骤变。

“你敢!”

秦怀朔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迟来四十一年的决绝。

“我从前不敢。”

他缓缓抬头。

“如今,想试试。”

下一刻,石亭四周的地面忽然浮起七道金色阵纹。

银面人猛地抬手,黑色锁链从虚空中探出,直直刺向秦怀朔胸口。

老人没有躲。

他只是缓缓闭上眼。

仿佛在漫长岁月的尽头,终于又看见那个穿着旧青衫的少年,站在无名渡的石阶上,朝他伸出手。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那便慢慢想。

想不起来怎么办?

想不起来,也先跟我回家。

秦怀朔忽然睁开眼。

“温行舟。”

他轻声道。

“这一次,换我来。”

轰——

一道刺目的金光骤然冲破石亭。

整座青崖山都在那一瞬间轻轻震动。

而远在听雪阁外,正准备赶往无名渡的江淮,忽然看见一道暗金色流光划破夜空,直直坠向自己。

他猛地伸手接住。

掌心里,赫然是一卷染血的旧册。

册页第一页,写着四个字。

《无名归籍》。

江淮呼吸骤然一滞。

他迅速翻开。

第一页,许长生。

第二页,温行舟。

第三页,许照。

第四页……

江淮的手忽然停住。

那一页上,没有姓名。

只有一行极浅的朱砂字。

承平一百九十九年三月初九,借命者归。

而在那行字下方,赫然画着一只小小的燕子。

江淮缓缓抬头。

远处北麓的天空,正有一团金色火光缓缓升起。

他忽然意识到,秦怀朔或许已经用自己的命,替他们打开了某一扇门。

可那扇门后等待着的,究竟是被掩埋的真相,还是另一场早已布好的死局,仍无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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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山河不问来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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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