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北麓的火,烧了整整半个时辰。
起初只是石亭方向升起一道金光,细得像一根刺破夜幕的针,转瞬便沿着山脊铺展开来。山中草木并未燃烧,松枝上甚至还凝着夜露,可那金色的火焰偏偏越过重重山林,将半边天空映得亮如白昼。
书院各处的铜铃相继响起,钟楼上的镇山钟无人敲击,却一连震了七声,声音沉沉滚过群山,惊起无数栖在崖间的寒鸦。那些鸟雀在空中盘旋片刻,又纷纷撞上笼罩书院的封山结界,黑色羽毛混着血雨落下来,散在长阶与屋脊之间。
江淮站在听雪阁外,手里握着那卷染血的《无名归籍》,久久没有动。
纸页上的血尚未干透,沿着指缝缓缓渗进掌心,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温热。他认得秦怀朔的字。那位戒律堂副掌事写字极端正,横平竖直,笔画间透着多年养成的严苛与克制,便连从前贴在戒律堂外的罚令,也从未有过半分潦草。可眼前这卷旧册上的批注却显得凌乱,几处墨迹深浅不一,仿佛写字的人曾在极度痛苦中反复停笔,又强撑着将未尽之言写完。
陆时宴望了一眼北麓的火光,伸手按住江淮正要翻页的手。
“先回屋里。”
江淮抬头:“秦怀朔可能还活着。”
“我知道。”
“那我们……”
“江淮。”陆时宴的声音并不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沉稳,“你看北麓。”
江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团金色火光的边缘,正缓缓浮现出七道巨大的环形纹路。它们彼此交错,像七条盘踞在山间的长蛇,最终汇聚于石亭所在的位置。江淮认得那些纹路,那正是明德台七盏归命灯上刻着的阵纹,只是眼前这座阵法更加古老,也更加庞大,几乎将整片北麓山林都笼罩其中。
“归命阵。”他低声道。
陆时宴点头:“而且有人正在强行逆转阵势。此时闯进去,若触动阵眼,秦怀朔方才做的一切便可能前功尽弃。”
江淮沉默下来。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看着那片火光,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焦躁。自许照失踪以来,他见过太多人在自己眼前消失。温守拙死在司籍房,温行舟被困在四十一年前的模样里,沈观澜险些死在明德台,如今秦怀朔又在北麓点燃了自己的命灯。每一个人似乎都在用性命替后来者留下一点线索,而那些真正坐在高处、将众生命数当作筹码的人,却始终藏在暗处,连一张完整的面孔都不肯露出来。
江淮缓缓握紧旧册。
“陆时宴。”
“嗯。”
“我不喜欢这样。”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望着远处的金光,声音很低:“我不喜欢总是等别人死了,才知道他们原本想说什么。”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将手掌轻轻覆在江淮握着旧册的手背上,片刻后才道:“那便从现在开始,尽量让更多人活着说出来。”
江淮怔了一瞬。
夜风吹过长阶,将两人的衣摆轻轻掀起。陆时宴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覆在他手背上时并未用力,却像替他稳住了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
江淮缓缓呼出一口气。
“好。”
他将旧册收进怀中,转身朝听雪阁走去。可刚踏上第一级石阶,身后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师兄!”
裴照临从长廊尽头赶来,衣袍下摆沾满泥水,眉骨旁那道旧伤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显然是一路疾奔过来的,连呼吸都尚未平复,便匆匆拱手道:“北麓出事了。戒律堂派去查看的三名弟子,全被挡在石亭外。阵中有人说话,可谁也听不清。”
陆时宴皱眉:“什么人?”
裴照临摇头:“不知道。但有弟子看见,阵法最中央似乎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穿黑衣,另一个……”
他停了停。
江淮抬眼:“另一个怎么了?”
裴照临脸色微白。
“另一个已经没有影子了。”
听雪阁三层重新点起灯时,已近丑时。
谢清蘅带着两名药童赶来,先替江淮检查了手腕上的伤,又将北麓阵法的情况仔细听了一遍。她今日显然也疲惫到了极点,眼下浮着淡淡的青色,鬓边几缕碎发被夜露打湿,却仍旧将药箱收拾得整整齐齐,连瓶口朝向都没有半分凌乱。
江淮将《无名归籍》放在桌上。
“秦怀朔送来的。”
谢清蘅神情一凛,立刻坐下翻阅。
旧册共有三十七页,纸张并非同一时期所制,有些已经泛黄发脆,有些却明显是近年补上的。最早的记录始于承平一百七十六年,也就是四十一年前温行舟失踪的那一年。其上记载了十七名被救出地宫的无名者,每个人的原籍、年岁与归名后的去向都写得极为详细,甚至还附着一些细小的生活习惯,譬如左手惯用、畏寒、喜甜、幼时曾受过何种伤。
江淮翻到其中一页,忽然停住。
“你们看这里。”
谢清蘅俯身。
那页记载着一名年约二十岁的青年,原籍不详,身上无明显伤痕,右腕有一圈旧勒痕。归名之后,他被送往云州许氏旁支,后来改名许长生。
而在名字旁边,另有一行细小的批注。
此人记忆未尽失,夜半常呼一幼童之名。
问其何名,不答。
唯言:孩子还在里面。
江淮心头微微一震。
谢清蘅继续往下看,忽然皱起眉头。
“这里还有后补的记录。”
她指向页脚。
承平一百九十九年三月初九,许长生返青崖,参与改命。
其后留书一封,自称负温行舟之恩,终生不得偿。
陆时宴缓缓道:“所以秦怀朔确实是当年那十七人之一。”
江淮点头,却没有立即说话。
他忽然想起北麓石亭里那只埋在老槐树下的酒坛,也想起裴照临说,秦怀朔每年三月初九都会独自去那里坐上一整日。那不是寻常的祭奠,更像一个人在漫长岁月里反复回到某个地方,提醒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又曾经辜负过谁。
谢清蘅将旧册翻到中间,忽然发现其中夹着一张折叠的家谱。
家谱上写着许氏一脉的迁徙记录,最早一支出自云州北境,后来因战乱南迁,分散于数座小城。许长生归名后被许氏旁支收留,娶妻生子,数十年间家族几经迁徙,到了近年,后辈中便有一名叫许照的少年。
江淮望着那张家谱,终于明白了。
“许照是他的后人。”
谢清蘅轻轻点头。
“而许宁也是。”
裴照临站在一旁,忽然握紧了拳。
“秦长老这些年一直知道?”
江淮沉默片刻。
“至少他知道许家与地宫有关。”
裴照临脸色难看:“可许照失踪时,他亲自带人搜了三日山,后来又说没有线索。”
“也许那时他确实想救。”谢清蘅缓缓道,“也许他知道许照被带去了哪里,却不敢说。”
裴照临抬头:“那有什么分别?”
谢清蘅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对许照而言,或许没有分别。”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北麓的金光仍未散去,偶尔有低沉的钟鸣从山间传来,震得窗纸轻轻颤动。江淮低头望着那份家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悲哀。四十一年前,温行舟冒死救出了许长生;十八年前,许长生又参与了一场改命;如今,他的后人许照被选为春试候灯,而他却在漫长的犹疑与沉默之后,终于决定以自己的性命将旧案揭开。
命运像一条被人反复打结的绳。
上一代人未能解开的结,便这样一寸寸缠到了下一代人的脖颈上。
江淮缓缓合上家谱。
“还有林砚。”
他抬头望向众人。
“许照既然还活着,林砚便未必已经出事。我们得在天亮前找到无名渡真正的入口。”
丑时三刻,书院钟楼。
周明远坐在一张旧木案前,正低头写信。
案上摆着三封已经封好的传讯书,一封送往云州周氏商行,一封送往许氏旧居所在的北境小镇,最后一封则准备交给周家在青崖山下的管事。他写字向来潦草,此刻却一笔一画写得极为认真,偶尔停下来斟酌措辞,甚至将写错的整页纸重新换过。
窗外夜风很冷。
钟楼年久失修,木窗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将桌上的烛火吹得忽明忽暗。周明远抬手挡了挡,正要继续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还没睡?”
他猛地回头。
只见宋青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摞新抄的伤者名册,脸色仍有些苍白。
周明远皱眉:“你来做什么?”
宋青没有立即回答,只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信。
“听说你在查许照妹妹的下落。”
周明远一怔。
“谁告诉你的?”
“林砚。”
周明远沉默片刻。
“嗯。”
宋青走进来,将怀中的名册放在桌上。
“我也想帮忙。”
周明远抬眼,神情里浮起一点惯常的戒备。
“你能帮什么?”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
宋青却没有生气。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轻轻铺在案上。
“许照入院前,曾与我同住过半个月。他那时常给家里写信,我替他誊过几封,知道他妹妹住在哪条街,也知道她平日看病的医馆。”
周明远神情微变。
宋青指向纸上的地址。
“云州南城,杏花巷十七号。许宁每月初五去仁和堂取药,若要找她,先去那里问,或许比挨家挨户查快些。”
周明远望着那张纸,许久没有说话。
宋青见他不答,便将纸往前推了推。
“你若不信,可以自己查。”
“我没有不信。”
周明远忽然开口。
宋青微微一怔。
周明远低头望着纸上那行细小的地址,片刻后,缓缓道:“多谢。”
宋青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周明远被他看得不自在,皱眉道:“看什么?”
宋青轻轻摇头。
“没什么。”
他转身欲走,周明远却忽然叫住他。
“宋青。”
“嗯?”
周明远沉默片刻。
“许照以前……是不是很讨厌我?”
宋青站在门口,半晌没有回答。
周明远低下头,似乎已经知道答案。
可宋青却忽然道:“他不太喜欢你。”
周明远脸色微白。
宋青继续道:“但他说过,你其实没那么坏。”
周明远猛地抬头。
宋青望着他,声音平静:“那时你在课堂上故意为难他,后来他病了三日,医堂的药费却有人替他付了。他猜是你。”
周明远浑身一僵。
那件事他自己都快忘了。
当时许照因妹妹的病情心神不宁,在剑术课上失手跌伤。周明远嘴上说他丢人,后来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让小厮替他结清了药费。那时他怕被人知道,特意嘱咐小厮不要留下姓名,事后也再未提起。
宋青望着他。
“许照说,你这个人嘴太坏。”
周明远没有说话。
“可他还说,若你哪天愿意好好说话,也许能交到朋友。”
钟楼里忽然安静下来。
周明远低头望着案上的纸,许久之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骄矜,反倒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苦涩。
“他倒是会替人找借口。”
宋青没有接话。
片刻后,他转身离去。
周明远坐在灯下,将那张写着杏花巷地址的纸仔细折好,夹进传讯书里。
他忽然想,若许照真能回来,自己或许该请他喝一回酒。
不为别的。
只为好好说一句,对不住。
无名渡的入口,竟藏在书院最热闹的地方。
谢清蘅将《无名归籍》翻到最后几页时,发现其中有一幅极小的舆图。图上并未标出地宫所在,只画着青崖书院的旧址与周围山势。四十一年前,书院尚未扩建如今的明德台与东侧讲堂,山中有一条天然水脉,自北麓穿过书院旧址,最终汇入南侧山谷。那条水脉后来被人为截断,地面上建起藏书阁与讲堂,旧河道便渐渐被人遗忘。
江淮将舆图铺在桌上,与现今书院的地图仔细比对。
片刻后,他忽然指向一处。
“这里。”
陆时宴俯身。
那是书院东侧的一座旧钟楼。
钟楼下方原本有一口古井,传说是青崖书院建院之初便留下的,后来因井水枯竭,被人以青石封住。如今钟楼仍在使用,井口却早已藏在一片荒草之中,平日少有人注意。
谢清蘅皱眉:“无名渡原本是义庄,怎么会通到钟楼?”
江淮望着舆图,缓缓道:“因为四十一年前,义庄并不在山外。”
他指向旧河道。
“它就在水脉下方。后来书院扩建,将地面上的旧址掩去,却未必能将地下水道彻底封死。”
陆时宴神情微动。
“若从钟楼下去,或许能绕过地宫正门。”
江淮点头。
“而且不会触动明德台的七灯阵。”
裴照临立刻道:“我去调人。”
“不必太多。”陆时宴拦住他,“人多反而容易惊动守阵之人。”
江淮想了想,道:“裴师兄,你带两名可信的戒律堂弟子守在钟楼外,若我们两个时辰后仍未出来,便去找谢师姐。”
谢清蘅抬眼。
“我也去。”
江淮一怔。
“谢师姐,医堂那边……”
“医堂有人照看。”谢清蘅打断他,“而你们两个,一个经脉受损,一个右手旧伤未愈,若真在地下遇上什么,我至少还能替你们止血。”
江淮张了张嘴。
谢清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江淮,你若再说一句‘我没事’,我便现在把你绑回医堂。”
江淮立刻闭嘴。
裴照临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连陆时宴眼底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谢清蘅却没有笑。
她低头将药箱重新系紧,声音渐渐认真:“况且,若无名渡里真有活人,他们需要的未必只是剑。”
江淮望着她,忽然轻轻点头。
“好。”
他收起舆图。
“我们一起去。”
寅时初,旧钟楼。
钟楼位于书院东侧,四周种着高大的银杏。春日里银杏尚未完全展叶,细嫩的绿芽挂在枝头,夜风吹过时,树影便在石墙上轻轻摇晃。钟楼本身已有数百年历史,墙体斑驳,檐角残破,楼内悬着一口巨大的青铜钟,钟身刻满镇山符文,平日由守钟弟子负责敲响。
江淮三人抵达时,周明远正从楼上下来。
他见到众人,明显愣了一下。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江淮看了他一眼。
“找井。”
周明远皱眉:“什么井?”
“钟楼下的旧井。”
周明远神情微变。
“那口井早就封了。”
“所以才要找。”
周明远望着他们,片刻后,忽然压低声音:“你们是不是在查许照?”
江淮一怔。
“你怎么知道?”
周明远没有回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封刚刚写好的传讯书。
“我已经让云州那边去找许宁了。”
江淮神情微动。
周明远继续道:“若有消息,我会告诉林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淮脸上。
“许照若真还活着……”
话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江淮望着他,轻声道:“你想说什么?”
周明远沉默片刻。
“若能找到他,替我告诉他一句话。”
江淮没有催促。
周明远低下头。
“从前那些事,是我不对。”
江淮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种话,还是你自己说比较好。”
周明远抬头。
江淮继续道:“他若真活着,我们便想办法把他带回来。到时你想道歉,想请他吃饭,还是想被他骂一顿,都由你自己去。”
周明远怔了片刻。
随后,缓缓点头。
“好。”
他让开道路。
“井在后院,我带你们去。”
旧井藏在钟楼后方一片荒草中。
井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封住,石面长满苔藓,边缘还压着几块碎砖。若不是周明远熟悉钟楼地形,几人恐怕还要费一番工夫才能找到。裴照临带着两名戒律堂弟子将青石移开,露出下面漆黑的井口,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立刻涌了上来,混着淡淡的腐木味,令人不由自主地皱眉。
江淮俯身望去。
井壁极深,下面没有水,唯独隐约传来一阵极轻的滴答声。
谢清蘅取出一枚照明符,轻轻抛下。
符纸沿着井壁缓缓坠落,照出一道狭窄的石梯。
石梯盘旋而下,最深处隐约连着一条横向的地道。
江淮心头一动。
“果然有路。”
陆时宴先行下井。
他沿着石梯走了数步,确认没有明显的杀阵,才回头示意江淮与谢清蘅跟上。裴照临留在井口,周明远则被安排协助守住钟楼,以防有人从外面封死退路。
江淮踏上石梯时,忽然回头望了一眼。
周明远站在井口旁,神情有些复杂。
“江淮。”
江淮抬头。
周明远沉默片刻。
“你们小心。”
江淮微微一怔。
随后笑了。
“知道了。”
他转身下井。
黑暗渐渐吞没头顶的天光,唯有照明符散出柔和的青色光芒,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石梯年久失修,边缘已经磨损,几处甚至生出滑腻的青苔。江淮走在陆时宴身后,手里握着短剑,偶尔抬头望一眼上方渐渐缩小的井口,忽然觉得自己像正沿着某条被遗忘的岁月,一步步走回四十一年前。
走到最深处时,石梯终于结束。
前方出现一条狭长的水道。
水道两侧嵌着许多早已熄灭的铜灯,墙面上留着斑驳的水痕,脚下石砖湿滑,偶尔还能看见几片被水冲来的枯叶。更令人不安的是,水道两侧竟整齐地摆着许多木牌,每一块上面都写着一个名字,密密麻麻,沿着黑暗一直延伸向远方。
江淮缓缓停住。
他认得那些木牌。
《无名归籍》里记载过,四十一年前的无名渡曾以木牌登记死者身份,若查不出姓名,便先写上发现地点与年岁,待日后有人认领,再将木牌改换。
可眼前这些木牌上的名字,却大多是青崖书院近年失踪的弟子。
江淮走近,随手取下一块。
上面写着:
宋迟。
承平二百一十五年,春试甲等。
已归。
他又取下一块。
李怀舟。
承平二百一十六年,春试乙等。
已归。
再往前。
陈远。
承平二百一十七年,司籍房。
已归。
江淮手指微微一颤。
陈远。
那个曾偷偷递给他纸条,提醒他许照未死的师兄。
他明明死在后山崖边,尸身也曾被人发现,如今却同样被写进了无名渡的木牌里。
江淮缓缓抬头。
“陆时宴。”
陆时宴走近。
江淮将木牌递给他。
“你说‘已归’,究竟是什么意思?”
陆时宴望着那两个字,神情渐沉。
谢清蘅忽然道:“或许不是归家。”
江淮转头。
谢清蘅低头检查木牌背面的纹路,片刻后,缓缓道:“这上面有一道极浅的归命印。若我没猜错,所谓‘已归’,并不是人回去了,而是他的姓名已经被收回阵中。”
江淮心口骤然一沉。
姓名被收回。
那人呢?
他还活着么?
若活着,又以什么身份活着?
水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
三人同时抬头。
黑暗里,一盏青铜灯缓缓亮起。
紧接着,第二盏。
第三盏。
灯火沿着水道依次点亮,像有人正从极远处一步步走来,将沉睡多年的旧路重新照明。
江淮握紧短剑。
陆时宴已经站到他身侧。
谢清蘅取出一张护身符,指尖轻轻一弹,符纸便化作一层淡青色光幕,护住三人周身。
就在这时,水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有人来了?”
那声音很年轻。
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迟疑。
江淮浑身一震。
紧接着,黑暗里又响起第二道声音。
“是来接我们的吗?”
第三道。
“外面……天亮了吗?”
越来越多的声音从水道深处传来。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声音嘶哑而微弱,像许多人在漫长的黑暗中沉睡太久,终于听见了有人走近的脚步。
江淮缓缓抬头。
前方灯火尽头,竟是一座极为宽阔的地下石厅。
石厅四周摆满了木榻。
每张木榻上,都躺着一个人。
他们身上缠着细密的金线,额心刻着归命印,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却仍有一线生机。
江淮望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失踪的人,并非全部死去。
他们只是被夺去了名字,被藏进这座不见天日的地宫里,像一盏盏尚未燃尽的灯,等待着下一次春试。
谢清蘅猛地上前,伸手探向最近一名弟子的脉搏。
片刻后,她骤然抬头。
“还活着!”
江淮心口一震。
陆时宴也立刻走近。
谢清蘅望着满厅木榻,声音微微发颤。
“这些人……大多都还活着。”
江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许照说过的话。
大道太远了。
我先想让她过个好冬天。
又想起温行舟在山神庙里,望着父亲留下的兰花绣帕,轻声问他是否还能回家。
原来这世上真的还有许多人,仍在等他们回去。
江淮缓缓握紧短剑。
“陆时宴。”
“嗯。”
“我们得把他们带出去。”
陆时宴望着满厅沉睡的弟子,缓缓点头。
“带出去。”
可就在这时,石厅最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铁链声。
哗啦。
哗啦。
所有青铜灯的火焰同时一颤。
紧接着,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黑暗深处缓缓响起。
“带出去?”
那声音轻轻笑了。
“你们可知道,他们若离开这里,青崖山会发生什么?”
江淮猛地抬头。
只见石厅尽头,一名身穿旧式白袍的老人,正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他双眼蒙着一条黑布,手里拄着一根青铜杖,杖头悬着七枚细小的铜铃。每走一步,铜铃便轻轻作响,仿佛有人在为一场迟迟未能结束的丧事敲钟。
老人停在灯下。
缓缓抬起头。
“江淮。”
他轻声道。
“你终于来了。”
江淮心口骤然一沉。
因为他认得那张脸。
那正是当初在藏书阁中,试图以归命灯将他带走的掌阁长老。
可那个人,分明早已死在封口印之下。
如今却又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震惊。
他轻轻笑了。
“怎么?”
“以为我已经死了?”
他缓缓抬手,摘下蒙眼的黑布。
黑布下,竟没有眼睛。
只有两道深深的金色裂纹。
老人望着江淮,声音温和得近乎慈悲。
“孩子。”
“在这座地宫里,死去的人未必真的死了。”
他停了停。
“可活着的人,也未必还算活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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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长夜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