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长夜漫漫

青崖北麓的火,烧了整整半个时辰。

起初只是石亭方向升起一道金光,细得像一根刺破夜幕的针,转瞬便沿着山脊铺展开来。山中草木并未燃烧,松枝上甚至还凝着夜露,可那金色的火焰偏偏越过重重山林,将半边天空映得亮如白昼。

书院各处的铜铃相继响起,钟楼上的镇山钟无人敲击,却一连震了七声,声音沉沉滚过群山,惊起无数栖在崖间的寒鸦。那些鸟雀在空中盘旋片刻,又纷纷撞上笼罩书院的封山结界,黑色羽毛混着血雨落下来,散在长阶与屋脊之间。

江淮站在听雪阁外,手里握着那卷染血的《无名归籍》,久久没有动。

纸页上的血尚未干透,沿着指缝缓缓渗进掌心,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温热。他认得秦怀朔的字。那位戒律堂副掌事写字极端正,横平竖直,笔画间透着多年养成的严苛与克制,便连从前贴在戒律堂外的罚令,也从未有过半分潦草。可眼前这卷旧册上的批注却显得凌乱,几处墨迹深浅不一,仿佛写字的人曾在极度痛苦中反复停笔,又强撑着将未尽之言写完。

陆时宴望了一眼北麓的火光,伸手按住江淮正要翻页的手。

“先回屋里。”

江淮抬头:“秦怀朔可能还活着。”

“我知道。”

“那我们……”

“江淮。”陆时宴的声音并不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沉稳,“你看北麓。”

江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团金色火光的边缘,正缓缓浮现出七道巨大的环形纹路。它们彼此交错,像七条盘踞在山间的长蛇,最终汇聚于石亭所在的位置。江淮认得那些纹路,那正是明德台七盏归命灯上刻着的阵纹,只是眼前这座阵法更加古老,也更加庞大,几乎将整片北麓山林都笼罩其中。

“归命阵。”他低声道。

陆时宴点头:“而且有人正在强行逆转阵势。此时闯进去,若触动阵眼,秦怀朔方才做的一切便可能前功尽弃。”

江淮沉默下来。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看着那片火光,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焦躁。自许照失踪以来,他见过太多人在自己眼前消失。温守拙死在司籍房,温行舟被困在四十一年前的模样里,沈观澜险些死在明德台,如今秦怀朔又在北麓点燃了自己的命灯。每一个人似乎都在用性命替后来者留下一点线索,而那些真正坐在高处、将众生命数当作筹码的人,却始终藏在暗处,连一张完整的面孔都不肯露出来。

江淮缓缓握紧旧册。

“陆时宴。”

“嗯。”

“我不喜欢这样。”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望着远处的金光,声音很低:“我不喜欢总是等别人死了,才知道他们原本想说什么。”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将手掌轻轻覆在江淮握着旧册的手背上,片刻后才道:“那便从现在开始,尽量让更多人活着说出来。”

江淮怔了一瞬。

夜风吹过长阶,将两人的衣摆轻轻掀起。陆时宴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覆在他手背上时并未用力,却像替他稳住了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

江淮缓缓呼出一口气。

“好。”

他将旧册收进怀中,转身朝听雪阁走去。可刚踏上第一级石阶,身后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师兄!”

裴照临从长廊尽头赶来,衣袍下摆沾满泥水,眉骨旁那道旧伤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显然是一路疾奔过来的,连呼吸都尚未平复,便匆匆拱手道:“北麓出事了。戒律堂派去查看的三名弟子,全被挡在石亭外。阵中有人说话,可谁也听不清。”

陆时宴皱眉:“什么人?”

裴照临摇头:“不知道。但有弟子看见,阵法最中央似乎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穿黑衣,另一个……”

他停了停。

江淮抬眼:“另一个怎么了?”

裴照临脸色微白。

“另一个已经没有影子了。”

听雪阁三层重新点起灯时,已近丑时。

谢清蘅带着两名药童赶来,先替江淮检查了手腕上的伤,又将北麓阵法的情况仔细听了一遍。她今日显然也疲惫到了极点,眼下浮着淡淡的青色,鬓边几缕碎发被夜露打湿,却仍旧将药箱收拾得整整齐齐,连瓶口朝向都没有半分凌乱。

江淮将《无名归籍》放在桌上。

“秦怀朔送来的。”

谢清蘅神情一凛,立刻坐下翻阅。

旧册共有三十七页,纸张并非同一时期所制,有些已经泛黄发脆,有些却明显是近年补上的。最早的记录始于承平一百七十六年,也就是四十一年前温行舟失踪的那一年。其上记载了十七名被救出地宫的无名者,每个人的原籍、年岁与归名后的去向都写得极为详细,甚至还附着一些细小的生活习惯,譬如左手惯用、畏寒、喜甜、幼时曾受过何种伤。

江淮翻到其中一页,忽然停住。

“你们看这里。”

谢清蘅俯身。

那页记载着一名年约二十岁的青年,原籍不详,身上无明显伤痕,右腕有一圈旧勒痕。归名之后,他被送往云州许氏旁支,后来改名许长生。

而在名字旁边,另有一行细小的批注。

此人记忆未尽失,夜半常呼一幼童之名。

问其何名,不答。

唯言:孩子还在里面。

江淮心头微微一震。

谢清蘅继续往下看,忽然皱起眉头。

“这里还有后补的记录。”

她指向页脚。

承平一百九十九年三月初九,许长生返青崖,参与改命。

其后留书一封,自称负温行舟之恩,终生不得偿。

陆时宴缓缓道:“所以秦怀朔确实是当年那十七人之一。”

江淮点头,却没有立即说话。

他忽然想起北麓石亭里那只埋在老槐树下的酒坛,也想起裴照临说,秦怀朔每年三月初九都会独自去那里坐上一整日。那不是寻常的祭奠,更像一个人在漫长岁月里反复回到某个地方,提醒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又曾经辜负过谁。

谢清蘅将旧册翻到中间,忽然发现其中夹着一张折叠的家谱。

家谱上写着许氏一脉的迁徙记录,最早一支出自云州北境,后来因战乱南迁,分散于数座小城。许长生归名后被许氏旁支收留,娶妻生子,数十年间家族几经迁徙,到了近年,后辈中便有一名叫许照的少年。

江淮望着那张家谱,终于明白了。

“许照是他的后人。”

谢清蘅轻轻点头。

“而许宁也是。”

裴照临站在一旁,忽然握紧了拳。

“秦长老这些年一直知道?”

江淮沉默片刻。

“至少他知道许家与地宫有关。”

裴照临脸色难看:“可许照失踪时,他亲自带人搜了三日山,后来又说没有线索。”

“也许那时他确实想救。”谢清蘅缓缓道,“也许他知道许照被带去了哪里,却不敢说。”

裴照临抬头:“那有什么分别?”

谢清蘅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对许照而言,或许没有分别。”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北麓的金光仍未散去,偶尔有低沉的钟鸣从山间传来,震得窗纸轻轻颤动。江淮低头望着那份家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悲哀。四十一年前,温行舟冒死救出了许长生;十八年前,许长生又参与了一场改命;如今,他的后人许照被选为春试候灯,而他却在漫长的犹疑与沉默之后,终于决定以自己的性命将旧案揭开。

命运像一条被人反复打结的绳。

上一代人未能解开的结,便这样一寸寸缠到了下一代人的脖颈上。

江淮缓缓合上家谱。

“还有林砚。”

他抬头望向众人。

“许照既然还活着,林砚便未必已经出事。我们得在天亮前找到无名渡真正的入口。”

丑时三刻,书院钟楼。

周明远坐在一张旧木案前,正低头写信。

案上摆着三封已经封好的传讯书,一封送往云州周氏商行,一封送往许氏旧居所在的北境小镇,最后一封则准备交给周家在青崖山下的管事。他写字向来潦草,此刻却一笔一画写得极为认真,偶尔停下来斟酌措辞,甚至将写错的整页纸重新换过。

窗外夜风很冷。

钟楼年久失修,木窗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将桌上的烛火吹得忽明忽暗。周明远抬手挡了挡,正要继续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还没睡?”

他猛地回头。

只见宋青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摞新抄的伤者名册,脸色仍有些苍白。

周明远皱眉:“你来做什么?”

宋青没有立即回答,只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信。

“听说你在查许照妹妹的下落。”

周明远一怔。

“谁告诉你的?”

“林砚。”

周明远沉默片刻。

“嗯。”

宋青走进来,将怀中的名册放在桌上。

“我也想帮忙。”

周明远抬眼,神情里浮起一点惯常的戒备。

“你能帮什么?”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

宋青却没有生气。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轻轻铺在案上。

“许照入院前,曾与我同住过半个月。他那时常给家里写信,我替他誊过几封,知道他妹妹住在哪条街,也知道她平日看病的医馆。”

周明远神情微变。

宋青指向纸上的地址。

“云州南城,杏花巷十七号。许宁每月初五去仁和堂取药,若要找她,先去那里问,或许比挨家挨户查快些。”

周明远望着那张纸,许久没有说话。

宋青见他不答,便将纸往前推了推。

“你若不信,可以自己查。”

“我没有不信。”

周明远忽然开口。

宋青微微一怔。

周明远低头望着纸上那行细小的地址,片刻后,缓缓道:“多谢。”

宋青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周明远被他看得不自在,皱眉道:“看什么?”

宋青轻轻摇头。

“没什么。”

他转身欲走,周明远却忽然叫住他。

“宋青。”

“嗯?”

周明远沉默片刻。

“许照以前……是不是很讨厌我?”

宋青站在门口,半晌没有回答。

周明远低下头,似乎已经知道答案。

可宋青却忽然道:“他不太喜欢你。”

周明远脸色微白。

宋青继续道:“但他说过,你其实没那么坏。”

周明远猛地抬头。

宋青望着他,声音平静:“那时你在课堂上故意为难他,后来他病了三日,医堂的药费却有人替他付了。他猜是你。”

周明远浑身一僵。

那件事他自己都快忘了。

当时许照因妹妹的病情心神不宁,在剑术课上失手跌伤。周明远嘴上说他丢人,后来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让小厮替他结清了药费。那时他怕被人知道,特意嘱咐小厮不要留下姓名,事后也再未提起。

宋青望着他。

“许照说,你这个人嘴太坏。”

周明远没有说话。

“可他还说,若你哪天愿意好好说话,也许能交到朋友。”

钟楼里忽然安静下来。

周明远低头望着案上的纸,许久之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骄矜,反倒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苦涩。

“他倒是会替人找借口。”

宋青没有接话。

片刻后,他转身离去。

周明远坐在灯下,将那张写着杏花巷地址的纸仔细折好,夹进传讯书里。

他忽然想,若许照真能回来,自己或许该请他喝一回酒。

不为别的。

只为好好说一句,对不住。

无名渡的入口,竟藏在书院最热闹的地方。

谢清蘅将《无名归籍》翻到最后几页时,发现其中有一幅极小的舆图。图上并未标出地宫所在,只画着青崖书院的旧址与周围山势。四十一年前,书院尚未扩建如今的明德台与东侧讲堂,山中有一条天然水脉,自北麓穿过书院旧址,最终汇入南侧山谷。那条水脉后来被人为截断,地面上建起藏书阁与讲堂,旧河道便渐渐被人遗忘。

江淮将舆图铺在桌上,与现今书院的地图仔细比对。

片刻后,他忽然指向一处。

“这里。”

陆时宴俯身。

那是书院东侧的一座旧钟楼。

钟楼下方原本有一口古井,传说是青崖书院建院之初便留下的,后来因井水枯竭,被人以青石封住。如今钟楼仍在使用,井口却早已藏在一片荒草之中,平日少有人注意。

谢清蘅皱眉:“无名渡原本是义庄,怎么会通到钟楼?”

江淮望着舆图,缓缓道:“因为四十一年前,义庄并不在山外。”

他指向旧河道。

“它就在水脉下方。后来书院扩建,将地面上的旧址掩去,却未必能将地下水道彻底封死。”

陆时宴神情微动。

“若从钟楼下去,或许能绕过地宫正门。”

江淮点头。

“而且不会触动明德台的七灯阵。”

裴照临立刻道:“我去调人。”

“不必太多。”陆时宴拦住他,“人多反而容易惊动守阵之人。”

江淮想了想,道:“裴师兄,你带两名可信的戒律堂弟子守在钟楼外,若我们两个时辰后仍未出来,便去找谢师姐。”

谢清蘅抬眼。

“我也去。”

江淮一怔。

“谢师姐,医堂那边……”

“医堂有人照看。”谢清蘅打断他,“而你们两个,一个经脉受损,一个右手旧伤未愈,若真在地下遇上什么,我至少还能替你们止血。”

江淮张了张嘴。

谢清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江淮,你若再说一句‘我没事’,我便现在把你绑回医堂。”

江淮立刻闭嘴。

裴照临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连陆时宴眼底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谢清蘅却没有笑。

她低头将药箱重新系紧,声音渐渐认真:“况且,若无名渡里真有活人,他们需要的未必只是剑。”

江淮望着她,忽然轻轻点头。

“好。”

他收起舆图。

“我们一起去。”

寅时初,旧钟楼。

钟楼位于书院东侧,四周种着高大的银杏。春日里银杏尚未完全展叶,细嫩的绿芽挂在枝头,夜风吹过时,树影便在石墙上轻轻摇晃。钟楼本身已有数百年历史,墙体斑驳,檐角残破,楼内悬着一口巨大的青铜钟,钟身刻满镇山符文,平日由守钟弟子负责敲响。

江淮三人抵达时,周明远正从楼上下来。

他见到众人,明显愣了一下。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江淮看了他一眼。

“找井。”

周明远皱眉:“什么井?”

“钟楼下的旧井。”

周明远神情微变。

“那口井早就封了。”

“所以才要找。”

周明远望着他们,片刻后,忽然压低声音:“你们是不是在查许照?”

江淮一怔。

“你怎么知道?”

周明远没有回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封刚刚写好的传讯书。

“我已经让云州那边去找许宁了。”

江淮神情微动。

周明远继续道:“若有消息,我会告诉林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淮脸上。

“许照若真还活着……”

话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江淮望着他,轻声道:“你想说什么?”

周明远沉默片刻。

“若能找到他,替我告诉他一句话。”

江淮没有催促。

周明远低下头。

“从前那些事,是我不对。”

江淮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种话,还是你自己说比较好。”

周明远抬头。

江淮继续道:“他若真活着,我们便想办法把他带回来。到时你想道歉,想请他吃饭,还是想被他骂一顿,都由你自己去。”

周明远怔了片刻。

随后,缓缓点头。

“好。”

他让开道路。

“井在后院,我带你们去。”

旧井藏在钟楼后方一片荒草中。

井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封住,石面长满苔藓,边缘还压着几块碎砖。若不是周明远熟悉钟楼地形,几人恐怕还要费一番工夫才能找到。裴照临带着两名戒律堂弟子将青石移开,露出下面漆黑的井口,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立刻涌了上来,混着淡淡的腐木味,令人不由自主地皱眉。

江淮俯身望去。

井壁极深,下面没有水,唯独隐约传来一阵极轻的滴答声。

谢清蘅取出一枚照明符,轻轻抛下。

符纸沿着井壁缓缓坠落,照出一道狭窄的石梯。

石梯盘旋而下,最深处隐约连着一条横向的地道。

江淮心头一动。

“果然有路。”

陆时宴先行下井。

他沿着石梯走了数步,确认没有明显的杀阵,才回头示意江淮与谢清蘅跟上。裴照临留在井口,周明远则被安排协助守住钟楼,以防有人从外面封死退路。

江淮踏上石梯时,忽然回头望了一眼。

周明远站在井口旁,神情有些复杂。

“江淮。”

江淮抬头。

周明远沉默片刻。

“你们小心。”

江淮微微一怔。

随后笑了。

“知道了。”

他转身下井。

黑暗渐渐吞没头顶的天光,唯有照明符散出柔和的青色光芒,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石梯年久失修,边缘已经磨损,几处甚至生出滑腻的青苔。江淮走在陆时宴身后,手里握着短剑,偶尔抬头望一眼上方渐渐缩小的井口,忽然觉得自己像正沿着某条被遗忘的岁月,一步步走回四十一年前。

走到最深处时,石梯终于结束。

前方出现一条狭长的水道。

水道两侧嵌着许多早已熄灭的铜灯,墙面上留着斑驳的水痕,脚下石砖湿滑,偶尔还能看见几片被水冲来的枯叶。更令人不安的是,水道两侧竟整齐地摆着许多木牌,每一块上面都写着一个名字,密密麻麻,沿着黑暗一直延伸向远方。

江淮缓缓停住。

他认得那些木牌。

《无名归籍》里记载过,四十一年前的无名渡曾以木牌登记死者身份,若查不出姓名,便先写上发现地点与年岁,待日后有人认领,再将木牌改换。

可眼前这些木牌上的名字,却大多是青崖书院近年失踪的弟子。

江淮走近,随手取下一块。

上面写着:

宋迟。

承平二百一十五年,春试甲等。

已归。

他又取下一块。

李怀舟。

承平二百一十六年,春试乙等。

已归。

再往前。

陈远。

承平二百一十七年,司籍房。

已归。

江淮手指微微一颤。

陈远。

那个曾偷偷递给他纸条,提醒他许照未死的师兄。

他明明死在后山崖边,尸身也曾被人发现,如今却同样被写进了无名渡的木牌里。

江淮缓缓抬头。

“陆时宴。”

陆时宴走近。

江淮将木牌递给他。

“你说‘已归’,究竟是什么意思?”

陆时宴望着那两个字,神情渐沉。

谢清蘅忽然道:“或许不是归家。”

江淮转头。

谢清蘅低头检查木牌背面的纹路,片刻后,缓缓道:“这上面有一道极浅的归命印。若我没猜错,所谓‘已归’,并不是人回去了,而是他的姓名已经被收回阵中。”

江淮心口骤然一沉。

姓名被收回。

那人呢?

他还活着么?

若活着,又以什么身份活着?

水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

三人同时抬头。

黑暗里,一盏青铜灯缓缓亮起。

紧接着,第二盏。

第三盏。

灯火沿着水道依次点亮,像有人正从极远处一步步走来,将沉睡多年的旧路重新照明。

江淮握紧短剑。

陆时宴已经站到他身侧。

谢清蘅取出一张护身符,指尖轻轻一弹,符纸便化作一层淡青色光幕,护住三人周身。

就在这时,水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有人来了?”

那声音很年轻。

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迟疑。

江淮浑身一震。

紧接着,黑暗里又响起第二道声音。

“是来接我们的吗?”

第三道。

“外面……天亮了吗?”

越来越多的声音从水道深处传来。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声音嘶哑而微弱,像许多人在漫长的黑暗中沉睡太久,终于听见了有人走近的脚步。

江淮缓缓抬头。

前方灯火尽头,竟是一座极为宽阔的地下石厅。

石厅四周摆满了木榻。

每张木榻上,都躺着一个人。

他们身上缠着细密的金线,额心刻着归命印,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却仍有一线生机。

江淮望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失踪的人,并非全部死去。

他们只是被夺去了名字,被藏进这座不见天日的地宫里,像一盏盏尚未燃尽的灯,等待着下一次春试。

谢清蘅猛地上前,伸手探向最近一名弟子的脉搏。

片刻后,她骤然抬头。

“还活着!”

江淮心口一震。

陆时宴也立刻走近。

谢清蘅望着满厅木榻,声音微微发颤。

“这些人……大多都还活着。”

江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许照说过的话。

大道太远了。

我先想让她过个好冬天。

又想起温行舟在山神庙里,望着父亲留下的兰花绣帕,轻声问他是否还能回家。

原来这世上真的还有许多人,仍在等他们回去。

江淮缓缓握紧短剑。

“陆时宴。”

“嗯。”

“我们得把他们带出去。”

陆时宴望着满厅沉睡的弟子,缓缓点头。

“带出去。”

可就在这时,石厅最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铁链声。

哗啦。

哗啦。

所有青铜灯的火焰同时一颤。

紧接着,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黑暗深处缓缓响起。

“带出去?”

那声音轻轻笑了。

“你们可知道,他们若离开这里,青崖山会发生什么?”

江淮猛地抬头。

只见石厅尽头,一名身穿旧式白袍的老人,正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他双眼蒙着一条黑布,手里拄着一根青铜杖,杖头悬着七枚细小的铜铃。每走一步,铜铃便轻轻作响,仿佛有人在为一场迟迟未能结束的丧事敲钟。

老人停在灯下。

缓缓抬起头。

“江淮。”

他轻声道。

“你终于来了。”

江淮心口骤然一沉。

因为他认得那张脸。

那正是当初在藏书阁中,试图以归命灯将他带走的掌阁长老。

可那个人,分明早已死在封口印之下。

如今却又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震惊。

他轻轻笑了。

“怎么?”

“以为我已经死了?”

他缓缓抬手,摘下蒙眼的黑布。

黑布下,竟没有眼睛。

只有两道深深的金色裂纹。

老人望着江淮,声音温和得近乎慈悲。

“孩子。”

“在这座地宫里,死去的人未必真的死了。”

他停了停。

“可活着的人,也未必还算活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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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长夜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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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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