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的海棠,一夜之间尽数凋零。
天将亮时,山谷里起了一场薄雾。雾气沿着青石小径缓缓漫上来,漫过院墙,漫过屋檐,也漫过那株已经枯败的老海棠。昨日还开得满枝繁盛的花朵,如今只剩几片焦白的残瓣挂在枝头,风一吹便碎成细灰,落在潮湿的石阶上。院中原本清甜的花香已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腐朽的草木气息,仿佛有人在短短一夜之间,生生抽走了这座旧宅积攒数十年的春意。
江淮站在廊下,望着那株枯树,许久没有说话。
他昨夜几乎未曾合眼。
那名青衫人消失后,他与陆时宴重新进入密室,在石台下方找到了第二道暗槽。铜钥插入时,暗槽里的机关缓缓转动,露出一卷被青丝缠绕的旧命籍。命籍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却没有半分破损,仿佛有人以极为精细的阵法,将它与外界岁月隔绝开来。
封面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江淮。
陆时宴。
名字之间,朱砂鲜红。
双命同契,一死俱亡。
那行字写得极小,笔画却极深,仿佛刻字的人生怕它被岁月磨去,便一笔一画将朱砂压进了纸里。
江淮看见时,第一反应竟不是害怕。
而是荒唐。
他与陆时宴相识不过数月,生辰相差一年,出身更是天差地别。一个是河东陆氏的嫡子,自幼受尽世家教养;一个是江南小镇长大的无名少年,连自己的来历都说不清楚。这样两个人,竟会在十八年前被写进同一卷命籍,还被人用一句“一死俱亡”,轻飘飘地定下生死。
他当时甚至笑了一声。
“陆时宴,你说这算什么?”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将命籍放在石台上,仔细查看封面四角的纹路。
片刻后,缓缓道:“未必是真正的同命契。”
江淮抬眼。
“怎么说?”
“同命契以双方精血为引,须两人自愿立誓,方可成契。若强行结契,至少会留下神魂反噬的痕迹。”
陆时宴指向封面右下角。
“这里没有。”
江淮俯身细看。
那处果然缺了一道寻常命契应有的回纹,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极小的燕形印记。
江淮心头微动。
“又是燕子。”
陆时宴点头。
“而且这枚印记与顾先生留下的护宅阵相同。”
江淮沉默片刻。
“你的意思是,这卷命籍可能是假的?”
“也可能是被人改过。”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平静。
“至少不能只凭封面八个字,便认定我们的生死真的相连。”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陆公子,你这人有时候真是冷静得令人佩服。”
陆时宴侧目。
“怎么?”
江淮将手背在身后,故意叹气。
“换作旁人,发现自己与另一个人同生共死,多少也该惊讶片刻。你倒好,第一件事便是检查契纹真假。”
陆时宴沉默片刻。
“你希望我如何?”
江淮原本只是随口逗他,听见这句,反倒微微一怔。
他抬头望着陆时宴。
晨光从石室上方的狭窄通风口落下来,照在那人清俊的眉眼间。陆时宴神情认真,似乎真的在等他回答。
江淮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心思。
“至少该说一句……”
他故意拖长声音。
“若真与你同生共死,也不算太亏?”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缓缓道:“不算。”
江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但我不愿。”
江淮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为何?”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低而平稳。
“因为你的命,不该由我的生死决定。”
江淮忽然没有说话。
石室里安静下来。
他本想再说几句玩笑话,却发现自己竟有些接不上。
陆时宴将命籍轻轻合上。
“我也不愿你为了我,被迫承担任何代价。”
江淮望着他,心口忽然微微发紧。
许久之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陆时宴。”
“嗯?”
“你这样的人,往后若喜欢上谁……”
他停了停。
“那人恐怕要被你惯坏了。”
陆时宴抬眼。
江淮原本还想继续逗他,却见那人忽然认真望了过来。
“未必。”
江淮一怔。
“什么?”
陆时宴望着他。
“我未必会事事依着他。”
江淮笑了。
“那你会如何?”
陆时宴沉默片刻。
“他若做错事,我会告诉他。”
“若他不听呢?”
“便再说。”
“再不听?”
陆时宴望着江淮,眼底忽然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便陪他一起想办法。”
江淮怔住。
片刻后,他缓缓别开脸。
“……你这人。”
他低声嘀咕。
“真是不讲道理。”
陆时宴没有追问。
只是将那卷命籍收入匣中,转身继续检查石台。
而江淮站在原地,望着那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惯常用来逗人的话,似乎渐渐不太管用了。
从前他总能三言两语将陆时宴说得耳尖泛红。
如今却不知从何时起,反倒常常是自己先乱了分寸。
真正的秘密,藏在命籍的第三页。
第一页记载的是承平一百九十九年三月初九的祭礼。
那一夜,七大世家齐聚青崖山,以一名无籍婴孩补足第七命。祭礼本该在子时完成,却因地宫阵法突变而中断。主祭者失踪,七盏归命灯熄灭其三,青崖山地脉震荡,整整七日未曾平息。
第二页记载的则是陆氏一名幼子的命籍。
陆时宴,承平一百九十八年生。
命格清贵,灵根上乘。
三岁入剑道,七岁通剑意。
江淮看见这里,忍不住挑眉。
“陆公子,原来你三岁便开始练剑?”
陆时宴点头。
“嗯。”
“那时连剑都握不稳吧?”
“用木剑。”
江淮笑了。
“难怪你如今这样厉害。”
陆时宴没有接话。
江淮却忽然发现,第二页末尾还有一行被人反复涂抹过的小字。
那字迹极浅,几乎与纸面融为一体。
他将命籍移到灯下,借着光仔细辨认。
承平一百九十九年三月初九,陆氏幼子命灯骤灭。
江淮脸上的笑意忽然凝住。
他缓缓抬头。
“陆时宴。”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将命籍推过去。
“你小时候……可曾出过什么事?”
陆时宴低头看了一眼。
神情骤然一变。
许久之后,他缓缓道:“我不记得。”
江淮心口微沉。
陆时宴继续道:“但母亲曾说,我幼时有一场大病,险些没能活下来。”
“几岁?”
陆时宴沉默片刻。
“约莫一岁。”
江淮浑身一震。
一岁。
承平一百九十九年。
三月初九。
同一天,他被人抱上祭台,命籍记载本该死去。
而陆时宴的命灯,也在那一夜骤然熄灭。
江淮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对这卷命籍的猜测,或许都太简单了。
他们的命运并非因为后来相识才被牵连。
而是在十八年前,便曾有过一次极为隐秘的交错。
陆时宴望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江淮轻声问:“你母亲可还在?”
陆时宴缓缓摇头。
“我十岁那年,母亲病逝。”
江淮一怔。
他从前很少听陆时宴提起家中之事,只知道他是河东陆氏嫡子,父亲常年闭关,母亲早亡。如今听见这句话,忽然想起陆时宴平日里那种近乎严苛的自持,似乎终于有了几分来处。
他没有追问病因。
只是轻声道:“抱歉。”
陆时宴抬眼。
“为何道歉?”
江淮笑了笑。
“提起你的伤心事。”
陆时宴沉默片刻。
“无妨。”
他望着那行字,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我母亲生前,曾教我认过一个字。”
江淮抬眼。
“什么字?”
“归。”
陆时宴缓缓道:“她说,人这一生可以走得很远,却总该有一个能够回去的地方。”
江淮心口微微一动。
陆时宴继续道:“那时我不懂,后来她去世了,父亲又常年不在家中,我便很少再想这件事。”
江淮望着他。
许久之后,轻轻笑了。
“如今懂了么?”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头望向石室外。
春山的晨光正从通风口缓缓落下来,照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条极浅的金色溪流。
片刻后,他轻声道:“正在学。”
江淮望着他,忽然没有再说话。
第三页的字迹,比前两页更加凌乱。
那一页显然曾被人撕下,又重新以细线缝回,纸边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江淮小心将它展开,发现上面并非寻常命籍记录,而是一份未完成的改命手札。
手札开头写着:
以双灯为引,借一命续一命,此法本为救人,非为祭命。
然命灯不可强移,若施术者执意夺取,则两命俱损。
今有陆氏幼子命灯将灭,无籍婴命格受损,二者皆不可活。
若以归名术暂借生机,可保二人一线生息。
江淮缓缓停住。
他盯着那几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陆时宴站在他身侧,神情也渐渐凝重。
江淮轻声道:“所以……”
他抬起头。
“十八年前,我们两个都差点死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往下看。
然双灯借命,非真正同命。
一方若死,另一方未必随亡。
惟命契未解之前,归命阵可循其气机,寻得二人。
江淮心头骤然一松。
原来如此。
所谓“一死俱亡”,竟并非真正的生死相连,而是一道被人刻意留下的警告。真正危险的,不是他们其中一人死去便会牵连另一人,而是只要命契尚在,地宫便能循着两人的气息找到他们。
江淮缓缓抬头。
“陆时宴。”
“嗯。”
“我们没有被绑在一条命上。”
陆时宴点头。
“我看见了。”
江淮忽然笑了。
“这倒是件好事。”
陆时宴望着他。
“嗯。”
江淮将命籍合上,正要收好,忽然发现第三页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那字迹与前面的手札不同。
笔画清瘦,收势略带锋芒。
是顾先生的字。
若后人见此,切记:双灯借命只可救人,不可续命。
当年改命之人,非陆氏家主。
亦非温行舟。
而是——
字迹到这里,忽然中断。
后半页被人整齐裁去。
江淮心口骤然一沉。
又是这样。
顾先生留下的证据里,凡涉及最关键的人名,便总会出现被裁去的纸页。
究竟是谁,在他离开青崖山之后,仍能进入这座旧宅,将那些最重要的名字一一抹去?
江淮望着断裂的纸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春山旧宅或许从来不是绝对安全的地方。
十八年前,有人曾在这里拔剑。
后来,又有人进来过。
而那个人,很可能比他们想象中更了解顾先生留下的一切。
辰时,青崖书院。
谢清蘅正在医堂替沈观澜换药。
老人醒来后精神稍好,却仍无法久坐。他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松树,神情比前两日平静了许多。谢清蘅将旧药布一层层拆下,露出他腕骨处那道暗红色的“七”字印记,印记周围的皮肤已经泛青,隐隐透出一种不正常的寒意。
“先生,这道印记还在吸取灵息。”谢清蘅皱眉,“若不尽快除去,您的经脉恐怕……”
沈观澜轻轻笑了。
“我这把老骨头,早已不值什么钱。”
谢清蘅抬眼。
“先生,命不是这样算的。”
沈观澜怔了一瞬。
少女低头将药布重新缠好,声音平静。
“您从前做过什么,我不知道,也不会替您辩解。但既然您如今还活着,便该好好活着,把知道的事说清楚。”
沈观澜望着她。
许久之后,缓缓叹了口气。
“你倒与江淮有几分相似。”
谢清蘅没有笑。
“弟子只是觉得,死人无法作证。”
沈观澜沉默片刻。
忽然道:“清蘅。”
“先生?”
“你可知道,春试为何每年都选在三月?”
谢清蘅微微一怔。
“因为春分之后,山中灵息最盛。”
沈观澜缓缓摇头。
“那是书院对外的说法。”
谢清蘅停下动作。
沈观澜望着窗外,声音低了下来。
“真正的原因,是三月初九。”
谢清蘅心头一震。
沈观澜继续道:“十八年前,归命阵在那一日失控。此后每逢春分前后,地宫便会出现一次短暂的灵息逆流,仿佛有什么东西试图从阵中挣脱。”
他顿了顿。
“春试,便是为了将它重新压回去。”
谢清蘅神色骤变。
“所以每年春试都有人失踪?”
沈观澜缓缓点头。
“是。”
少女沉默片刻。
“先生,您既然知道,为何从前不说?”
沈观澜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窗外那株老松,眼底浮起一种极深的疲惫。
“因为我怕。”
谢清蘅怔住。
沈观澜缓缓道:“我怕书院毁了,怕山中弟子无处可去,怕七大世家追究,也怕自己多年苦修毁于一旦。”
他轻轻笑了一声。
“人活得久了,便总能替自己的懦弱找出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谢清蘅没有说话。
沈观澜继续道:“直到明德台那日,我看见那些孩子被金线拖向铜灯,才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原本也是不肯低头的人。”
他缓缓闭上眼。
“可惜醒悟得太晚。”
谢清蘅沉默许久。
随后,轻声道:“先生。”
“嗯?”
“晚不晚,不该由您自己说了算。”
沈观澜缓缓睁眼。
少女望着他,神情认真。
“那些被害的弟子,他们的家人,他们还活着的朋友,都有权知道真相。您若真想赎罪,便该活着去面对他们。”
沈观澜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医堂外,周明远正与林砚争执。
事情起因并不复杂。
林砚昨夜收到许照留下的血书后,便想去戒律堂查许宁的下落。可他身上尚有归命印,谢清蘅早已叮嘱他不可独自离开书院。周明远恰好奉命协助巡查,见他往山门方向走,便伸手拦住。
“你疯了?”周明远皱眉,“如今山门封着,你出去做什么?”
林砚脸色苍白。
“让开。”
周明远一怔。
“你说什么?”
“我说让开。”
林砚抬眼,声音发紧。
“许照还活着。”
周明远神情骤变。
“什么?”
林砚从袖中取出那片染血的布。
“这是他昨夜留下的。”
周明远接过。
看清上面的字后,他脸色一点点白了。
救我妹妹。
他盯着那四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林砚伸手想将布拿回来,周明远却忽然握紧了它。
“你知道许宁在哪?”
林砚摇头。
“只知道她在云州。”
周明远沉默片刻。
“云州离这里千里,你一个人怎么去?”
林砚眼眶微红。
“那我能怎么办?”
他声音忽然拔高。
“许照失踪这么久,书院没有一个人肯认真找他。如今他好不容易留下消息,我难道还要坐在这里等?”
周明远没有回答。
林砚望着他,忽然冷笑一声。
“你自然不急。”
周明远浑身一僵。
林砚继续道:“你们周家有的是人替你办事。可许照没有。他妹妹也没有。若我们不去找,谁会管他们?”
周明远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林砚说得没错。
从前许照还在书院时,他曾不止一次嘲笑过对方的出身,甚至在许照因妹妹病重而向教习请假时,冷嘲热讽地说过一句“穷人家的事真多”。
那时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过分。
如今那句话却像一记耳光,迟了许久才狠狠落在脸上。
周明远低头望着手中的血书。
许久之后,忽然道:“我可以帮你查。”
林砚一怔。
“什么?”
“云州周氏商行有分号。”周明远声音有些僵硬,“我可以传信过去,让他们查许宁的下落。”
林砚盯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
周明远沉默片刻。
“因为我欠许照一句道歉。”
林砚没有说话。
周明远继续道:“可若他真还活着,我总该有机会亲口说。”
他将血书还给林砚。
“你别急着出山。我今日便传信,最迟三日会有消息。”
林砚望着他,许久之后,终于轻轻点头。
“好。”
周明远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
“林砚。”
“什么?”
周明远没有回头。
“从前的事……”
他停了很久。
最后,低声道:“对不住。”
林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并没有立刻原谅。
因为有些话伤过人,并不是一句道歉便能抹去。
可他望着周明远离去的背影,终究还是轻轻应了一声。
“我听见了。”
午后,春山旧宅。
江淮终于在密室最深处发现了一道被封住的石墙。
那道石墙与四周岩壁浑然一体,若不是铜钥靠近时微微发热,几乎无法察觉。墙面上刻着七道极浅的回纹,每一道都对应一只木匣。唯独最中央的回纹断了一截,像是有人故意将它抹去。
陆时宴检查片刻,缓缓道:“这里缺了一枚阵眼。”
江淮抬眼。
“什么阵眼?”
陆时宴指向那道断纹。
“若七匣各藏一证,那么这道门便需要七份证据同时归位,方能开启。”
江淮皱眉。
“可第七只匣子已经空了。”
陆时宴点头。
“所以打不开。”
江淮望着石墙,忽然轻轻笑了。
“顾先生倒真会给人出难题。”
他伸手摸了摸墙面。
冰凉的石壁上,竟隐隐透出一丝温热。
江淮心头微动。
他将掌心贴上去。
下一刻,石墙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咚。
江淮浑身一僵。
陆时宴也猛地抬头。
紧接着,第二声。
咚。
第三声尚未响起,江淮忽然开口。
“等等。”
陆时宴侧目。
江淮望着石墙,眼底渐渐浮起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
“这三声敲击……”
他停了停。
“我好像听过。”
陆时宴神情微动。
江淮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段极为遥远的画面。
春山旧宅。
夜雨。
一个年幼的孩子蜷缩在床上,外头雷声滚滚,吓得他不敢睡觉。隔壁有人轻轻敲了敲墙。
咚。
咚。
咚。
然后,那人隔着墙轻声说:
阿淮,别怕。
我在。
江淮猛地睁开眼。
心口骤然一紧。
原来那三声敲击,最初并不是什么求救暗号。
而是有人在漫长的雨夜里,曾用来安慰一个怕黑的孩子。
江淮缓缓抬头。
“陆时宴。”
“嗯。”
“我想起来了。”
他声音微微发颤。
“有人以前也这样敲过墙。”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伸手,轻轻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石墙忽然静了。
片刻后,墙内竟传来一道极轻的回应。
咚。
咚。
咚。
江淮浑身一震。
陆时宴猛地握紧剑柄。
下一刻,石墙中央那道断裂的回纹,竟缓缓亮了起来。
一道极细的裂缝,从墙面正中央缓缓延伸。
石门开了。
门后没有想象中的宝库。
也没有成堆的命籍与法器。
只有一间极小的石室。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木床,床边放着一只旧竹篮,篮中装着几件幼童穿过的衣裳。墙角有一张小小的书案,案上摆着一只残破的拨浪鼓,旁边还放着一卷已经泛黄的画纸。
江淮缓缓走进去。
他望着那张木床,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床头刻着一只燕子。
与旧宅里那些歪歪扭扭的燕子,一模一样。
江淮伸手,轻轻碰了碰床沿。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有人坐在床边,轻轻哼着一支不知名的曲子。
那人手掌温暖,指尖带着淡淡的药香。
他俯下身,替年幼的孩子掖好被角,轻声说:
阿淮,睡吧。
天亮了,就带你去看海棠。
江淮缓缓闭上眼。
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得令他几乎想要落泪。
可他仍旧想不起那人的脸。
他低头望向书案。
那卷画纸上,画着两个人。
一个是年幼的孩子。
另一个则是坐在床边的青年。
青年面容被人用墨重重涂去,唯独腕上一根红绳,画得极为清晰。
江淮心口骤然一沉。
又是红绳。
他缓缓伸手,将画纸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
阿淮四岁,春山初雪。
江淮浑身一震。
四岁。
若这真是他的童年,那么十八年前的祭礼,便绝不可能发生在他出生之时。
除非……
他如今的年岁,也是假的。
江淮缓缓抬头。
陆时宴望着那行字,神情也渐渐变了。
两人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江淮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陆时宴。”
“嗯。”
“看来我这十八年……”
他停了停。
“未必真只有十八年。”
石室最深处,还有一只小小的木匣。
江淮将它打开。
匣中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
只有两个字。
阿淮。
江淮缓缓拆开。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却仍清晰。
阿淮:
若你有朝一日来到这里,便说明我终究没能将你留在春山。
你或许已经忘了我,也或许还记得一些零碎的旧事。无妨。
我只想告诉你,当年那场祭礼,并非为了救你。
他们想救的,从来不是一个孩子。
而是一个早该死去的人。
江淮呼吸骤然一滞。
他继续往下看。
你不是祭品。
你是他们用来替换祭品的人。
十八年前,有人以你的名字,换走了另一个人的命。
从那以后,你活在他的命籍里,而他活在你的死籍里。
若有一日,你终于查到这里,千万记住——
信纸到这里,忽然被人撕去半截。
江淮猛地抬头。
陆时宴神色骤变。
江淮缓缓握紧信纸。
又被撕去了。
那些最关键的名字,总在即将出现时被人抹去。
他忽然觉得,一股压抑许久的怒意从胸口缓缓升起。
不是因为自己被骗了十八年。
而是因为有人竟能如此轻易地改写一个人的一生,甚至连他追寻真相的权利,都要一并夺走。
江淮深吸一口气。
缓缓将信纸收好。
“陆时宴。”
“嗯。”
“我想去无名渡。”
陆时宴望着他。
“现在?”
江淮摇头。
“先回书院。”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望着那间小小的石室,声音渐渐平静。
“顾先生留下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再留在这里,未必还能找到更多答案。”
他顿了顿。
“而且我忽然想起,沈先生曾说,他将历年受害弟子的名单藏在听雪阁三楼。”
陆时宴神情微变。
“那份名单还未取。”
江淮点头。
“若名单还在,我们便能查出那些失踪弟子之间的联系,也许还能找到当年被救出的十七个人。”
陆时宴沉默片刻。
“好。”
江淮转身,最后望了一眼那张小小的木床。
床头的燕子静静刻在那里。
岁月已经将它磨得模糊,却仍能看出当年那双笨拙的手,曾怎样认真地一笔一画将它刻好。
江淮忽然轻轻笑了。
“等这些事都结束了,我还想回来看看。”
陆时宴望着他。
“嗯。”
江淮转头。
“你陪我?”
陆时宴没有迟疑。
“陪。”
江淮怔了一瞬。
随后,笑了。
“说好了。”
陆时宴望着他,轻轻点头。
“说好了。”
黄昏时分,两人离开春山。
山间雾气渐浓,原本清晰的石径被暮色一点点吞没。江淮走在前面,忽然发现路旁那株老槐树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新鲜的剑痕。
剑痕极浅。
却与石门上那道“断沧澜”的收势一模一样。
陆时宴停住脚步。
江淮也缓缓抬头。
只见树干上,有人以剑锋刻下一行极小的字。
时宴,莫信江淮。
陆时宴神色骤变。
江淮望着那行字,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有人比我们还急。”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缓缓伸手,指尖轻轻碰向那道剑痕。
下一刻,树皮下忽然浮出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
陆时宴瞳孔骤缩。
那不是寻常剑气。
而是陆氏家主才能使用的本命剑印。
江淮望着他,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陆时宴。”
“嗯。”
“这次,你还认得么?”
陆时宴沉默许久。
最终,缓缓点头。
“认得。”
江淮没有再问。
因为他已经从陆时宴的神情里,看见了答案。
那道剑印,确实属于他的父亲。
而就在两人离开后不久,春山旧宅最深处,那间原本空荡荡的石室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有人坐在那张小小的木床边。
身穿白衣,腕系红绳。
他低头望着床头的燕子,许久之后,轻轻笑了。
“阿淮。”
“你终于知道自己不是十八岁了。”
他缓缓抬头。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脸,与江淮一模一样。
唯独眉心,没有半分金色裂纹。
他伸手,轻轻抚过床头那只燕子。
声音低得近乎温柔。
“可你还不知道……”
“十八年前,真正死去的那个人,是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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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世间岂有同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