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世间岂有同命人

春山的海棠,一夜之间尽数凋零。

天将亮时,山谷里起了一场薄雾。雾气沿着青石小径缓缓漫上来,漫过院墙,漫过屋檐,也漫过那株已经枯败的老海棠。昨日还开得满枝繁盛的花朵,如今只剩几片焦白的残瓣挂在枝头,风一吹便碎成细灰,落在潮湿的石阶上。院中原本清甜的花香已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腐朽的草木气息,仿佛有人在短短一夜之间,生生抽走了这座旧宅积攒数十年的春意。

江淮站在廊下,望着那株枯树,许久没有说话。

他昨夜几乎未曾合眼。

那名青衫人消失后,他与陆时宴重新进入密室,在石台下方找到了第二道暗槽。铜钥插入时,暗槽里的机关缓缓转动,露出一卷被青丝缠绕的旧命籍。命籍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却没有半分破损,仿佛有人以极为精细的阵法,将它与外界岁月隔绝开来。

封面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江淮。

陆时宴。

名字之间,朱砂鲜红。

双命同契,一死俱亡。

那行字写得极小,笔画却极深,仿佛刻字的人生怕它被岁月磨去,便一笔一画将朱砂压进了纸里。

江淮看见时,第一反应竟不是害怕。

而是荒唐。

他与陆时宴相识不过数月,生辰相差一年,出身更是天差地别。一个是河东陆氏的嫡子,自幼受尽世家教养;一个是江南小镇长大的无名少年,连自己的来历都说不清楚。这样两个人,竟会在十八年前被写进同一卷命籍,还被人用一句“一死俱亡”,轻飘飘地定下生死。

他当时甚至笑了一声。

“陆时宴,你说这算什么?”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将命籍放在石台上,仔细查看封面四角的纹路。

片刻后,缓缓道:“未必是真正的同命契。”

江淮抬眼。

“怎么说?”

“同命契以双方精血为引,须两人自愿立誓,方可成契。若强行结契,至少会留下神魂反噬的痕迹。”

陆时宴指向封面右下角。

“这里没有。”

江淮俯身细看。

那处果然缺了一道寻常命契应有的回纹,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极小的燕形印记。

江淮心头微动。

“又是燕子。”

陆时宴点头。

“而且这枚印记与顾先生留下的护宅阵相同。”

江淮沉默片刻。

“你的意思是,这卷命籍可能是假的?”

“也可能是被人改过。”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平静。

“至少不能只凭封面八个字,便认定我们的生死真的相连。”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陆公子,你这人有时候真是冷静得令人佩服。”

陆时宴侧目。

“怎么?”

江淮将手背在身后,故意叹气。

“换作旁人,发现自己与另一个人同生共死,多少也该惊讶片刻。你倒好,第一件事便是检查契纹真假。”

陆时宴沉默片刻。

“你希望我如何?”

江淮原本只是随口逗他,听见这句,反倒微微一怔。

他抬头望着陆时宴。

晨光从石室上方的狭窄通风口落下来,照在那人清俊的眉眼间。陆时宴神情认真,似乎真的在等他回答。

江淮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心思。

“至少该说一句……”

他故意拖长声音。

“若真与你同生共死,也不算太亏?”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缓缓道:“不算。”

江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但我不愿。”

江淮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为何?”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低而平稳。

“因为你的命,不该由我的生死决定。”

江淮忽然没有说话。

石室里安静下来。

他本想再说几句玩笑话,却发现自己竟有些接不上。

陆时宴将命籍轻轻合上。

“我也不愿你为了我,被迫承担任何代价。”

江淮望着他,心口忽然微微发紧。

许久之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陆时宴。”

“嗯?”

“你这样的人,往后若喜欢上谁……”

他停了停。

“那人恐怕要被你惯坏了。”

陆时宴抬眼。

江淮原本还想继续逗他,却见那人忽然认真望了过来。

“未必。”

江淮一怔。

“什么?”

陆时宴望着他。

“我未必会事事依着他。”

江淮笑了。

“那你会如何?”

陆时宴沉默片刻。

“他若做错事,我会告诉他。”

“若他不听呢?”

“便再说。”

“再不听?”

陆时宴望着江淮,眼底忽然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便陪他一起想办法。”

江淮怔住。

片刻后,他缓缓别开脸。

“……你这人。”

他低声嘀咕。

“真是不讲道理。”

陆时宴没有追问。

只是将那卷命籍收入匣中,转身继续检查石台。

而江淮站在原地,望着那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惯常用来逗人的话,似乎渐渐不太管用了。

从前他总能三言两语将陆时宴说得耳尖泛红。

如今却不知从何时起,反倒常常是自己先乱了分寸。

真正的秘密,藏在命籍的第三页。

第一页记载的是承平一百九十九年三月初九的祭礼。

那一夜,七大世家齐聚青崖山,以一名无籍婴孩补足第七命。祭礼本该在子时完成,却因地宫阵法突变而中断。主祭者失踪,七盏归命灯熄灭其三,青崖山地脉震荡,整整七日未曾平息。

第二页记载的则是陆氏一名幼子的命籍。

陆时宴,承平一百九十八年生。

命格清贵,灵根上乘。

三岁入剑道,七岁通剑意。

江淮看见这里,忍不住挑眉。

“陆公子,原来你三岁便开始练剑?”

陆时宴点头。

“嗯。”

“那时连剑都握不稳吧?”

“用木剑。”

江淮笑了。

“难怪你如今这样厉害。”

陆时宴没有接话。

江淮却忽然发现,第二页末尾还有一行被人反复涂抹过的小字。

那字迹极浅,几乎与纸面融为一体。

他将命籍移到灯下,借着光仔细辨认。

承平一百九十九年三月初九,陆氏幼子命灯骤灭。

江淮脸上的笑意忽然凝住。

他缓缓抬头。

“陆时宴。”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将命籍推过去。

“你小时候……可曾出过什么事?”

陆时宴低头看了一眼。

神情骤然一变。

许久之后,他缓缓道:“我不记得。”

江淮心口微沉。

陆时宴继续道:“但母亲曾说,我幼时有一场大病,险些没能活下来。”

“几岁?”

陆时宴沉默片刻。

“约莫一岁。”

江淮浑身一震。

一岁。

承平一百九十九年。

三月初九。

同一天,他被人抱上祭台,命籍记载本该死去。

而陆时宴的命灯,也在那一夜骤然熄灭。

江淮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对这卷命籍的猜测,或许都太简单了。

他们的命运并非因为后来相识才被牵连。

而是在十八年前,便曾有过一次极为隐秘的交错。

陆时宴望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江淮轻声问:“你母亲可还在?”

陆时宴缓缓摇头。

“我十岁那年,母亲病逝。”

江淮一怔。

他从前很少听陆时宴提起家中之事,只知道他是河东陆氏嫡子,父亲常年闭关,母亲早亡。如今听见这句话,忽然想起陆时宴平日里那种近乎严苛的自持,似乎终于有了几分来处。

他没有追问病因。

只是轻声道:“抱歉。”

陆时宴抬眼。

“为何道歉?”

江淮笑了笑。

“提起你的伤心事。”

陆时宴沉默片刻。

“无妨。”

他望着那行字,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我母亲生前,曾教我认过一个字。”

江淮抬眼。

“什么字?”

“归。”

陆时宴缓缓道:“她说,人这一生可以走得很远,却总该有一个能够回去的地方。”

江淮心口微微一动。

陆时宴继续道:“那时我不懂,后来她去世了,父亲又常年不在家中,我便很少再想这件事。”

江淮望着他。

许久之后,轻轻笑了。

“如今懂了么?”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头望向石室外。

春山的晨光正从通风口缓缓落下来,照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条极浅的金色溪流。

片刻后,他轻声道:“正在学。”

江淮望着他,忽然没有再说话。

第三页的字迹,比前两页更加凌乱。

那一页显然曾被人撕下,又重新以细线缝回,纸边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江淮小心将它展开,发现上面并非寻常命籍记录,而是一份未完成的改命手札。

手札开头写着:

以双灯为引,借一命续一命,此法本为救人,非为祭命。

然命灯不可强移,若施术者执意夺取,则两命俱损。

今有陆氏幼子命灯将灭,无籍婴命格受损,二者皆不可活。

若以归名术暂借生机,可保二人一线生息。

江淮缓缓停住。

他盯着那几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陆时宴站在他身侧,神情也渐渐凝重。

江淮轻声道:“所以……”

他抬起头。

“十八年前,我们两个都差点死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往下看。

然双灯借命,非真正同命。

一方若死,另一方未必随亡。

惟命契未解之前,归命阵可循其气机,寻得二人。

江淮心头骤然一松。

原来如此。

所谓“一死俱亡”,竟并非真正的生死相连,而是一道被人刻意留下的警告。真正危险的,不是他们其中一人死去便会牵连另一人,而是只要命契尚在,地宫便能循着两人的气息找到他们。

江淮缓缓抬头。

“陆时宴。”

“嗯。”

“我们没有被绑在一条命上。”

陆时宴点头。

“我看见了。”

江淮忽然笑了。

“这倒是件好事。”

陆时宴望着他。

“嗯。”

江淮将命籍合上,正要收好,忽然发现第三页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那字迹与前面的手札不同。

笔画清瘦,收势略带锋芒。

是顾先生的字。

若后人见此,切记:双灯借命只可救人,不可续命。

当年改命之人,非陆氏家主。

亦非温行舟。

而是——

字迹到这里,忽然中断。

后半页被人整齐裁去。

江淮心口骤然一沉。

又是这样。

顾先生留下的证据里,凡涉及最关键的人名,便总会出现被裁去的纸页。

究竟是谁,在他离开青崖山之后,仍能进入这座旧宅,将那些最重要的名字一一抹去?

江淮望着断裂的纸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春山旧宅或许从来不是绝对安全的地方。

十八年前,有人曾在这里拔剑。

后来,又有人进来过。

而那个人,很可能比他们想象中更了解顾先生留下的一切。

辰时,青崖书院。

谢清蘅正在医堂替沈观澜换药。

老人醒来后精神稍好,却仍无法久坐。他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松树,神情比前两日平静了许多。谢清蘅将旧药布一层层拆下,露出他腕骨处那道暗红色的“七”字印记,印记周围的皮肤已经泛青,隐隐透出一种不正常的寒意。

“先生,这道印记还在吸取灵息。”谢清蘅皱眉,“若不尽快除去,您的经脉恐怕……”

沈观澜轻轻笑了。

“我这把老骨头,早已不值什么钱。”

谢清蘅抬眼。

“先生,命不是这样算的。”

沈观澜怔了一瞬。

少女低头将药布重新缠好,声音平静。

“您从前做过什么,我不知道,也不会替您辩解。但既然您如今还活着,便该好好活着,把知道的事说清楚。”

沈观澜望着她。

许久之后,缓缓叹了口气。

“你倒与江淮有几分相似。”

谢清蘅没有笑。

“弟子只是觉得,死人无法作证。”

沈观澜沉默片刻。

忽然道:“清蘅。”

“先生?”

“你可知道,春试为何每年都选在三月?”

谢清蘅微微一怔。

“因为春分之后,山中灵息最盛。”

沈观澜缓缓摇头。

“那是书院对外的说法。”

谢清蘅停下动作。

沈观澜望着窗外,声音低了下来。

“真正的原因,是三月初九。”

谢清蘅心头一震。

沈观澜继续道:“十八年前,归命阵在那一日失控。此后每逢春分前后,地宫便会出现一次短暂的灵息逆流,仿佛有什么东西试图从阵中挣脱。”

他顿了顿。

“春试,便是为了将它重新压回去。”

谢清蘅神色骤变。

“所以每年春试都有人失踪?”

沈观澜缓缓点头。

“是。”

少女沉默片刻。

“先生,您既然知道,为何从前不说?”

沈观澜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窗外那株老松,眼底浮起一种极深的疲惫。

“因为我怕。”

谢清蘅怔住。

沈观澜缓缓道:“我怕书院毁了,怕山中弟子无处可去,怕七大世家追究,也怕自己多年苦修毁于一旦。”

他轻轻笑了一声。

“人活得久了,便总能替自己的懦弱找出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谢清蘅没有说话。

沈观澜继续道:“直到明德台那日,我看见那些孩子被金线拖向铜灯,才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原本也是不肯低头的人。”

他缓缓闭上眼。

“可惜醒悟得太晚。”

谢清蘅沉默许久。

随后,轻声道:“先生。”

“嗯?”

“晚不晚,不该由您自己说了算。”

沈观澜缓缓睁眼。

少女望着他,神情认真。

“那些被害的弟子,他们的家人,他们还活着的朋友,都有权知道真相。您若真想赎罪,便该活着去面对他们。”

沈观澜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医堂外,周明远正与林砚争执。

事情起因并不复杂。

林砚昨夜收到许照留下的血书后,便想去戒律堂查许宁的下落。可他身上尚有归命印,谢清蘅早已叮嘱他不可独自离开书院。周明远恰好奉命协助巡查,见他往山门方向走,便伸手拦住。

“你疯了?”周明远皱眉,“如今山门封着,你出去做什么?”

林砚脸色苍白。

“让开。”

周明远一怔。

“你说什么?”

“我说让开。”

林砚抬眼,声音发紧。

“许照还活着。”

周明远神情骤变。

“什么?”

林砚从袖中取出那片染血的布。

“这是他昨夜留下的。”

周明远接过。

看清上面的字后,他脸色一点点白了。

救我妹妹。

他盯着那四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林砚伸手想将布拿回来,周明远却忽然握紧了它。

“你知道许宁在哪?”

林砚摇头。

“只知道她在云州。”

周明远沉默片刻。

“云州离这里千里,你一个人怎么去?”

林砚眼眶微红。

“那我能怎么办?”

他声音忽然拔高。

“许照失踪这么久,书院没有一个人肯认真找他。如今他好不容易留下消息,我难道还要坐在这里等?”

周明远没有回答。

林砚望着他,忽然冷笑一声。

“你自然不急。”

周明远浑身一僵。

林砚继续道:“你们周家有的是人替你办事。可许照没有。他妹妹也没有。若我们不去找,谁会管他们?”

周明远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林砚说得没错。

从前许照还在书院时,他曾不止一次嘲笑过对方的出身,甚至在许照因妹妹病重而向教习请假时,冷嘲热讽地说过一句“穷人家的事真多”。

那时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过分。

如今那句话却像一记耳光,迟了许久才狠狠落在脸上。

周明远低头望着手中的血书。

许久之后,忽然道:“我可以帮你查。”

林砚一怔。

“什么?”

“云州周氏商行有分号。”周明远声音有些僵硬,“我可以传信过去,让他们查许宁的下落。”

林砚盯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

周明远沉默片刻。

“因为我欠许照一句道歉。”

林砚没有说话。

周明远继续道:“可若他真还活着,我总该有机会亲口说。”

他将血书还给林砚。

“你别急着出山。我今日便传信,最迟三日会有消息。”

林砚望着他,许久之后,终于轻轻点头。

“好。”

周明远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

“林砚。”

“什么?”

周明远没有回头。

“从前的事……”

他停了很久。

最后,低声道:“对不住。”

林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并没有立刻原谅。

因为有些话伤过人,并不是一句道歉便能抹去。

可他望着周明远离去的背影,终究还是轻轻应了一声。

“我听见了。”

午后,春山旧宅。

江淮终于在密室最深处发现了一道被封住的石墙。

那道石墙与四周岩壁浑然一体,若不是铜钥靠近时微微发热,几乎无法察觉。墙面上刻着七道极浅的回纹,每一道都对应一只木匣。唯独最中央的回纹断了一截,像是有人故意将它抹去。

陆时宴检查片刻,缓缓道:“这里缺了一枚阵眼。”

江淮抬眼。

“什么阵眼?”

陆时宴指向那道断纹。

“若七匣各藏一证,那么这道门便需要七份证据同时归位,方能开启。”

江淮皱眉。

“可第七只匣子已经空了。”

陆时宴点头。

“所以打不开。”

江淮望着石墙,忽然轻轻笑了。

“顾先生倒真会给人出难题。”

他伸手摸了摸墙面。

冰凉的石壁上,竟隐隐透出一丝温热。

江淮心头微动。

他将掌心贴上去。

下一刻,石墙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咚。

江淮浑身一僵。

陆时宴也猛地抬头。

紧接着,第二声。

咚。

第三声尚未响起,江淮忽然开口。

“等等。”

陆时宴侧目。

江淮望着石墙,眼底渐渐浮起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

“这三声敲击……”

他停了停。

“我好像听过。”

陆时宴神情微动。

江淮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段极为遥远的画面。

春山旧宅。

夜雨。

一个年幼的孩子蜷缩在床上,外头雷声滚滚,吓得他不敢睡觉。隔壁有人轻轻敲了敲墙。

咚。

咚。

咚。

然后,那人隔着墙轻声说:

阿淮,别怕。

我在。

江淮猛地睁开眼。

心口骤然一紧。

原来那三声敲击,最初并不是什么求救暗号。

而是有人在漫长的雨夜里,曾用来安慰一个怕黑的孩子。

江淮缓缓抬头。

“陆时宴。”

“嗯。”

“我想起来了。”

他声音微微发颤。

“有人以前也这样敲过墙。”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伸手,轻轻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石墙忽然静了。

片刻后,墙内竟传来一道极轻的回应。

咚。

咚。

咚。

江淮浑身一震。

陆时宴猛地握紧剑柄。

下一刻,石墙中央那道断裂的回纹,竟缓缓亮了起来。

一道极细的裂缝,从墙面正中央缓缓延伸。

石门开了。

门后没有想象中的宝库。

也没有成堆的命籍与法器。

只有一间极小的石室。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木床,床边放着一只旧竹篮,篮中装着几件幼童穿过的衣裳。墙角有一张小小的书案,案上摆着一只残破的拨浪鼓,旁边还放着一卷已经泛黄的画纸。

江淮缓缓走进去。

他望着那张木床,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床头刻着一只燕子。

与旧宅里那些歪歪扭扭的燕子,一模一样。

江淮伸手,轻轻碰了碰床沿。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有人坐在床边,轻轻哼着一支不知名的曲子。

那人手掌温暖,指尖带着淡淡的药香。

他俯下身,替年幼的孩子掖好被角,轻声说:

阿淮,睡吧。

天亮了,就带你去看海棠。

江淮缓缓闭上眼。

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得令他几乎想要落泪。

可他仍旧想不起那人的脸。

他低头望向书案。

那卷画纸上,画着两个人。

一个是年幼的孩子。

另一个则是坐在床边的青年。

青年面容被人用墨重重涂去,唯独腕上一根红绳,画得极为清晰。

江淮心口骤然一沉。

又是红绳。

他缓缓伸手,将画纸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

阿淮四岁,春山初雪。

江淮浑身一震。

四岁。

若这真是他的童年,那么十八年前的祭礼,便绝不可能发生在他出生之时。

除非……

他如今的年岁,也是假的。

江淮缓缓抬头。

陆时宴望着那行字,神情也渐渐变了。

两人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江淮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陆时宴。”

“嗯。”

“看来我这十八年……”

他停了停。

“未必真只有十八年。”

石室最深处,还有一只小小的木匣。

江淮将它打开。

匣中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

只有两个字。

阿淮。

江淮缓缓拆开。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却仍清晰。

阿淮:

若你有朝一日来到这里,便说明我终究没能将你留在春山。

你或许已经忘了我,也或许还记得一些零碎的旧事。无妨。

我只想告诉你,当年那场祭礼,并非为了救你。

他们想救的,从来不是一个孩子。

而是一个早该死去的人。

江淮呼吸骤然一滞。

他继续往下看。

你不是祭品。

你是他们用来替换祭品的人。

十八年前,有人以你的名字,换走了另一个人的命。

从那以后,你活在他的命籍里,而他活在你的死籍里。

若有一日,你终于查到这里,千万记住——

信纸到这里,忽然被人撕去半截。

江淮猛地抬头。

陆时宴神色骤变。

江淮缓缓握紧信纸。

又被撕去了。

那些最关键的名字,总在即将出现时被人抹去。

他忽然觉得,一股压抑许久的怒意从胸口缓缓升起。

不是因为自己被骗了十八年。

而是因为有人竟能如此轻易地改写一个人的一生,甚至连他追寻真相的权利,都要一并夺走。

江淮深吸一口气。

缓缓将信纸收好。

“陆时宴。”

“嗯。”

“我想去无名渡。”

陆时宴望着他。

“现在?”

江淮摇头。

“先回书院。”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望着那间小小的石室,声音渐渐平静。

“顾先生留下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再留在这里,未必还能找到更多答案。”

他顿了顿。

“而且我忽然想起,沈先生曾说,他将历年受害弟子的名单藏在听雪阁三楼。”

陆时宴神情微变。

“那份名单还未取。”

江淮点头。

“若名单还在,我们便能查出那些失踪弟子之间的联系,也许还能找到当年被救出的十七个人。”

陆时宴沉默片刻。

“好。”

江淮转身,最后望了一眼那张小小的木床。

床头的燕子静静刻在那里。

岁月已经将它磨得模糊,却仍能看出当年那双笨拙的手,曾怎样认真地一笔一画将它刻好。

江淮忽然轻轻笑了。

“等这些事都结束了,我还想回来看看。”

陆时宴望着他。

“嗯。”

江淮转头。

“你陪我?”

陆时宴没有迟疑。

“陪。”

江淮怔了一瞬。

随后,笑了。

“说好了。”

陆时宴望着他,轻轻点头。

“说好了。”

黄昏时分,两人离开春山。

山间雾气渐浓,原本清晰的石径被暮色一点点吞没。江淮走在前面,忽然发现路旁那株老槐树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新鲜的剑痕。

剑痕极浅。

却与石门上那道“断沧澜”的收势一模一样。

陆时宴停住脚步。

江淮也缓缓抬头。

只见树干上,有人以剑锋刻下一行极小的字。

时宴,莫信江淮。

陆时宴神色骤变。

江淮望着那行字,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有人比我们还急。”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缓缓伸手,指尖轻轻碰向那道剑痕。

下一刻,树皮下忽然浮出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

陆时宴瞳孔骤缩。

那不是寻常剑气。

而是陆氏家主才能使用的本命剑印。

江淮望着他,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陆时宴。”

“嗯。”

“这次,你还认得么?”

陆时宴沉默许久。

最终,缓缓点头。

“认得。”

江淮没有再问。

因为他已经从陆时宴的神情里,看见了答案。

那道剑印,确实属于他的父亲。

而就在两人离开后不久,春山旧宅最深处,那间原本空荡荡的石室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有人坐在那张小小的木床边。

身穿白衣,腕系红绳。

他低头望着床头的燕子,许久之后,轻轻笑了。

“阿淮。”

“你终于知道自己不是十八岁了。”

他缓缓抬头。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脸,与江淮一模一样。

唯独眉心,没有半分金色裂纹。

他伸手,轻轻抚过床头那只燕子。

声音低得近乎温柔。

“可你还不知道……”

“十八年前,真正死去的那个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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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世间岂有同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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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