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的海棠,忽然落得很急。
分明没有风,满树花枝却一齐颤动起来,粉白的花瓣从高处纷纷扬扬地坠下,落在青石阶上,落在半开的窗棂间,也落在院中那人的肩头。他穿着一身旧青衫,衣摆被夜露浸得颜色微深,长发只用一根褪色的布带束着,眉目清秀,神情温和,乍看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唯有额心那道细长的金纹,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光泽,像一块早已碎裂的玉,被人勉强用金线重新拼合。
江淮站在书房门前,久久没有动。
他见过这张脸。
白日的明德台上,那人曾从地宫裂缝中伸出手,以与他一模一样的声音唤他的名字。那时对方的面容与他极为相似,仿佛是从铜镜中走出的另一个自己。可如今站在海棠树下的人,眉眼虽仍与他有几分相像,神情却不同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极深的疲惫,像是有人在漫长岁月中反复等待,终于等到故人归来,却又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阿淮。”
那人又唤了一声。
“你把我的燕子,还给我好不好?”
江淮缓缓低头。
书案上的木雕燕子静静躺着,底部的字迹已经变成了“赠阿淮”。那三个字刻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尤其用力,像是刻字的人年纪尚小,握不稳刀,便只能一笔一画地慢慢磨。
他伸手拿起木雕,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刻痕。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春日午后,海棠树下坐着两个孩子。一个年纪稍长,正低头削着一块木头;另一个年纪尚小,趴在石桌边,伸长脖子看得认真。削木头的孩子手艺很差,燕子的翅膀削得一长一短,惹得年幼的那个笑个不停。年长的孩子被笑得恼了,便故意拿木屑往他头上撒,两人闹作一团,最后连木雕都掉进了草丛里。
那画面短暂得像一阵风。
江淮猛地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前仍是幽暗的书房,手里也仍只有那只粗糙的木燕子。
可他的心跳却久久未能平复。
“你是谁?”他问。
院中人望着他,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
“你当真不记得了?”
江淮没有回答。
陆时宴站在他身侧,长剑尚未出鞘,右手却已按在剑柄上。他没有贸然出手,只凝神看着那人脚下的影子。
月光自东侧斜照而来,海棠树的影子落在西墙上,石桌、院门、屋檐的轮廓都清晰可辨。唯独那个人,脚下竟没有半分影子。
陆时宴缓缓开口:“阁下是人,还是阵中留影?”
那人终于将目光转向他。
两人隔着一地落花对视。
片刻后,那人轻轻笑了。
“河东陆氏。”
他将这四个字念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带着旧日的血腥气。
“你们陆家的人,倒总喜欢问这样的问题。”
陆时宴神情未变。
“既然认得陆氏,便该知道我手中这柄剑。”
“知道。”
那人望着他的剑,眼底忽然浮起一点极淡的讥诮。
“断沧澜。”
他顿了顿。
“十八年前,也有人用这一式,差点杀了我。”
江淮心头骤然一紧。
陆时宴握剑的手微微收紧,却没有立即反驳。
院中人缓缓抬眼,望向江淮。
“阿淮,过来。”
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
“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江淮站着没动。
那人似乎有些失望。
“你小时候最喜欢跟着我。如今长大了,倒不肯听话了。”
江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阁下既然认识我,便该知道,我小时候也未必是个听话的人。”
那人一怔。
江淮抬眼望着他。
“你说我们从前认识,可我不记得。你说燕子是你送的,可这木雕上的字却能自行改变。你让我跟你走,却不肯告诉我去哪里。”
他将木燕子轻轻放回袖中。
“我若当真这样跟你走了,顾先生知道,怕是要从棺材里爬出来骂我。”
那人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
听见“顾先生”三个字时,他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
“他已经死了?”
江淮心口微微一沉。
“你不知道?”
那人没有回答。
许久之后,他缓缓低下头。
“原来如此。”
夜风吹过,满院花瓣簌簌而落。
那人忽然轻声道:“难怪春山的门开了。”
江淮皱眉。
“什么意思?”
“这座院子从前有两把钥匙。”那人望着书房,声音低缓,“一把在顾先生手里,一把在我手里。后来我丢了钥匙,他便说,等阿淮长大了,再把院子交给他。”
他顿了顿。
“如今他不在了,你又回来了。”
那人轻轻笑了。
“倒像是我们当年说好的那样。”
江淮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感觉。
他不愿轻易相信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可对方说起顾先生时,那一点悲伤又不像作伪。更何况,关于这座旧宅的许多细节,连沈观澜都未必知道。
他正要开口,陆时宴却忽然上前半步。
“江淮。”
江淮侧目。
陆时宴望着院中人,声音微沉。
“他不能进来。”
江淮一怔。
陆时宴指向门槛。
那道顾先生留下的护宅阵纹,此刻正泛着极浅的青光。院中人明明站在海棠树下,距离书房不过数丈,却始终没有靠近石阶一步。
“不是他不想进。”陆时宴缓缓道,“是阵法不许他进。”
院中人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片刻后,忽然笑了。
“你倒聪明。”
陆时宴没有接话。
那人抬起眼,望向江淮。
“阿淮,顾先生教过你,什么叫归名么?”
江淮心头微动。
“教过一些。”
“那你可知道,若一个人被借走了名字,他还算不算原来那个人?”
江淮沉默片刻。
“算。”
那人微怔。
江淮继续道:“名字可以被借走,记忆可以被篡改,可一个人做过的事,不会因为旁人改了命籍便消失。”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这话与陆时宴先前说过的,竟有几分相似。
院中人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轻轻笑了。
“顾先生果然把你教得很好。”
他缓缓抬起手。
掌心里,忽然浮出一枚极小的铜铃。
“那你听听这个。”
陆时宴神色骤变。
“别听!”
可铃声已经响了。
叮。
极轻的一声。
江淮眼前的春山旧宅,忽然变了模样。
海棠树还是那株海棠树。
只是枝干没有如今这样粗壮,树下的石桌也尚未生出青苔。院墙新砌,屋檐干净,厨房里飘着淡淡的米香。一个穿着灰布衣的年轻男子正站在灶前,袖口卷到手肘,一边搅动锅里的粥,一边不耐烦地朝院外喊话。
“阿淮!再不回来,粥便凉了!”
那声音清亮而熟悉。
江淮浑身一震。
顾先生。
可眼前的顾先生,比他记忆中年轻了太多。
那人约莫二十余岁,眉眼俊朗,神情里带着一点不耐烦的笑意,腰间仍挂着那只旧酒葫芦。只是那时的葫芦尚未磨得发亮,衣袖也干干净净,不像后来总沾着药渍与墨迹。
江淮站在院中,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孩子从山径上跑了进来。
年纪稍大的那个约莫七八岁,穿着一身浅青色短衣,手里攥着一只木雕燕子,跑得满头是汗。后面跟着一个更小的孩子,约莫四五岁,脸颊圆润,眼睛明亮,正一边跑一边笑。
江淮看见那个年幼的孩子时,呼吸骤然停住。
那是他自己。
不是如今十八岁的江淮。
而是一个尚且不知人间险恶、连跑步都要跌跌撞撞的孩子。
小江淮追到海棠树下,忽然一把抱住前面那人的腰。
“抓到你啦!”
年长的孩子笑着转身。
“你耍赖!”
“没有!”
“你方才明明抄了近路。”
“那也是我聪明。”
年长的孩子被他逗笑,伸手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
“阿淮,你怎么总有这么多歪理?”
小江淮不服气地仰起脸。
“那你还给不给我?”
“给什么?”
“燕子!”
年长的孩子故意将木雕举高。
“不给。”
小江淮急得直跳。
“你答应过的!”
“那你叫声哥哥。”
小江淮立刻闭嘴。
年长的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叫一声便给你。”
小江淮皱着眉想了许久,最后忽然伸手,趁对方不备,一把将木雕抢了过来。
“才不叫!”
他抱着木燕子,笑着跑进厨房。
年长的孩子追在后面。
“阿淮!”
顾先生站在灶前,见两个孩子又闹起来,气得拿勺子敲了敲锅沿。
“都给我洗手去!”
两个孩子齐齐停住。
片刻后,又一同笑起来。
江淮站在院中,望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他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
只是一些极其细小的片段。
那年春天,海棠开得很盛。顾先生总嫌他们吵,却每次都多煮一碗粥。年长的孩子喜欢雕木头,手艺不好,却总说自己将来要做天下最厉害的匠人。小江淮喜欢燕子,因为有人告诉他,燕子无论飞多远,春天总会回来。
他还记得,那人曾在夜里抱着他坐在门槛上,指着满天星辰,一颗颗教他辨认。
可那个人叫什么?
江淮猛地抬头。
院中那名年长的孩子忽然转过脸。
他望向江淮,笑着开口。
“阿淮。”
江淮心头骤紧。
“你……”
那孩子缓缓抬起手。
额心忽然裂开一道细长的金纹。
“你终于想起我了。”
下一刻,整座院子骤然崩塌。
江淮猛地睁开眼。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涌上喉间。
他踉跄着后退,尚未站稳,便被人一把扶住。
“江淮!”
陆时宴的声音近在耳边。
江淮抬头,发现自己仍站在书房门口,院中的海棠树却已经枯了大半。枝头花瓣纷纷坠落,落地后竟迅速化作灰白色的粉末,仿佛一场春色在短短片刻间走到了尽头。
那名青衫人仍站在树下。
只是他的身形比方才淡了许多,额心金纹缓缓渗出暗红色的血,沿着眉骨滑落,将半张脸染得斑驳。
他望着江淮,眼底竟浮起一点欣喜。
“你看见了。”
江淮喘息未定。
“那是……什么?”
“你的记忆。”
“你怎么知道那是真的?”
那人沉默片刻。
随后,轻声道:“因为那是我留给你的。”
江淮猛地抬头。
那人望着他,忽然笑了。
“阿淮,你小时候总怕黑。”
他说得很慢。
“每逢下雨,便要我陪你睡。顾先生嫌你娇气,说男子汉大丈夫,哪有这样怕黑的道理。你便偷偷钻进我被窝里,攥着我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松手。”
江淮呼吸骤然一滞。
“你……”
那人继续道:“后来有一夜,山里起了很大的火。顾先生抱着你往外跑,我替你们开路。你那时哭得厉害,死死抓着我的衣角,问我会不会回来。”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我说会。”
江淮心口骤然一痛。
“后来呢?”
那人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
“后来我没有回来。”
夜风吹过,枯败的花瓣沿着青石地面缓缓滚动。
江淮忽然觉得眼前一阵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难过。
也不知道那段记忆究竟有几分真实。
可当那人说出“我没有回来”时,他心里某个早已空缺了许多年的地方,忽然像被人轻轻碰了一下,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陆时宴扶着他的手微微收紧。
“江淮,别再听了。”
江淮缓缓抬眼。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极为凝重。
“这段记忆不对。”
江淮一怔。
“哪里不对?”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手指向院中那人。
“若你如今十八岁,十八年前尚在襁褓之中,如何会在同一年记得四五岁时的事?”
江淮浑身一震。
是了。
十八年前,他才刚刚出生。
可方才那段记忆里,他分明已有四五岁。
那名青衫人眼底的笑意缓缓消失。
陆时宴继续道:“而且顾先生若在四十一年前便已离开书院,如今留影中却仍是二十余岁的模样,除非那段记忆发生在更早的时候。”
江淮猛地抬头。
他望着院中人,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你给我看的,到底是谁的记忆?”
那人沉默。
江淮缓缓站直身子。
“是我的,还是别人的?”
院中人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阿淮。”
“回答我。”
那人望着他。
许久之后,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江淮怔住。
那人缓缓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额心的金纹。
“我只记得这些。”
他声音很轻。
“记得春山,记得海棠,记得顾先生,也记得有个孩子总追在我身后,叫我哥哥。”
他停了停。
“可我不知道那孩子究竟是不是你。”
江淮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那人忽然笑了。
笑意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你看,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与此同时,青崖书院西舍。
林砚正坐在床边,低头整理一只旧木箱。
箱子里装着他入院时带来的东西:两套洗得发白的衣裳,一本母亲亲手抄写的《清心诀》,几封尚未寄出的家书,以及一只小小的竹编蚂蚱。
那蚂蚱是许照送他的。
许照失踪前一日,两人曾在西舍后院晒书。那时天气晴好,林砚抱着一摞旧书,见许照蹲在墙根下编竹叶,便笑他年纪不小了,还玩这些孩子气的东西。许照也不恼,只将编好的蚂蚱递给他,说自己小时候常替妹妹编,妹妹总嫌他编得丑。
林砚接过时,随口问了一句。
“你妹妹多大了?”
许照笑了笑。
“十二。”
“她叫什么?”
“许宁。”
许照说起妹妹时,眼睛总是亮的。
他说许宁生来体弱,冬日里最怕冷,每年入冬前都要缝厚厚的棉衣。他来青崖书院修行,便是想将来学成医术,替妹妹治好病。
那时林砚还笑他,说修仙之人志在大道,怎么满脑子都是妹妹。
许照却摇头。
“大道太远了。”
他说。
“我先想让她过个好冬天。”
林砚当时没有再笑。
如今想来,那句话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许久都拔不出来。
他将竹编蚂蚱轻轻放回箱中,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咚。
林砚浑身一僵。
他缓缓抬头。
窗纸上没有人影。
片刻后,又是一声。
咚。
林砚脸色渐渐发白。
第三声尚未响起,他忽然猛地起身,抓起桌上的长剑。
“谁!”
窗外无人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砚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窗纸上忽然浮现出一行细小的字。
那字迹极浅,像有人用指尖蘸着水,一笔一画写上去。
林砚。
别去无名渡。
林砚浑身一震。
紧接着,第二行字缓缓显现。
我还活着。
最后,是一个名字。
许照。
林砚猛地推开窗。
窗外空空荡荡。
唯有一只竹编蚂蚱,静静挂在窗棂上。
蚂蚱腹部,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林砚伸手将它取下。
红线另一端,竟缠着一小片染血的布。
布上写着四个字。
“救我妹妹。”
林砚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起他的衣袖,露出左耳后那道尚未完全褪去的朱砂印记。
那印记忽然轻轻发热。
仿佛有什么人,正隔着遥远的山川,轻轻唤他的名字。
春山旧宅中,青衫人的身影已越来越淡。
他站在海棠树下,额心金纹不断渗血,连指尖都渐渐变得透明。院中那株老海棠的枯败仍在蔓延,枝头花朵一朵接一朵地凋落,落地后化作灰烬,仿佛有人正以整座院子的生机,维系他短暂的现身。
江淮终于察觉到了这一点。
“你在借春山的阵法维持形体?”
那人轻轻点头。
“嗯。”
“你会毁了这里。”
“我知道。”
江淮神色微沉。
“那你为何还要来?”
那人望着他。
许久之后,轻声道:“因为我等了太久。”
江淮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道:“地宫里没有日月,只有一盏盏灯。每逢春试,便有人被送进来,有的哭,有的求饶,有的到最后连自己的名字都喊不出来。”
他抬头望着满院渐渐枯败的海棠。
“我在那里待了很久,久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可我一直记得,有个人答应过我,春天会带我回家。”
江淮心口骤然一紧。
“那个人是谁?”
青衫人望着他。
眼底忽然浮起一点温柔的笑意。
“我不知道。”
他轻声道。
“我只记得,那个人也叫江淮。”
江淮浑身一震。
陆时宴神情骤变。
青衫人缓缓抬手,指向江淮胸口。
“阿淮,你有没有想过……”
他停了停。
“或许你现在用的名字,原本并不属于你。”
江淮脸色骤然发白。
那人继续道:“十八年前,有人替你改了命籍,也替我改了命籍。从那以后,你成了江淮,我却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他望着江淮,声音轻得近乎叹息。
“我不知道我们究竟谁是谁。”
“也不知道那些记忆,到底属于你,还是属于我。”
江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顾先生留影中那句话。
有人能够借走一个人的名字。
也有人能够借走一个人的记忆。
原来如此。
难怪他会在春山看见那些与自己年岁不符的画面。
难怪木雕燕子上的字迹会反复改变。
难怪眼前这人既认识他,又似乎根本分不清自己是谁。
他们的记忆,或许早已被人混在一起。
江淮缓缓闭上眼。
胸口那阵疼痛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清醒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并非单纯想要骗他。
他自己也在被欺骗。
被那座地宫,被归命术,被十八年前那场无人肯说清的祭礼。
江淮睁开眼。
“你想让我做什么?”
青衫人怔住。
江淮望着他。
“你既然费尽力气来到这里,总不会只是为了让我看一段真假难辨的旧梦。”
那人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笑了。
“你果然还是这样。”
他缓缓抬手。
一枚极小的铜钥,从他逐渐透明的掌心里浮了出来。
铜钥只有半指长,形制古老,钥柄上刻着一只展翅的燕子。
“春山密室里,还有一道门。”
江淮抬眼。
“在哪?”
青衫人望向书房。
“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
他顿了顿。
“顾先生留给你的,不止七只木匣。”
江淮心头微动。
青衫人继续道:“那道门后,藏着一份真正的命籍。”
陆时宴神色骤变。
“真正的命籍?”
青衫人轻轻点头。
“十八年前被改过的,不只是江淮的名字。”
他望着陆时宴,眼底忽然浮起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
“还有你父亲的。”
陆时宴浑身一僵。
青衫人轻轻笑了。
“陆时宴。”
这是他第一次唤陆时宴的全名。
“你可知道,你父亲当年为何会在春山拔剑?”
陆时宴没有回答。
青衫人望着他,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陆氏祖祠里供奉了百年的那盏长明灯……”
他停了停。
“里面装着的,是他亲生兄长的命。”
陆时宴瞳孔骤缩。
院中忽然刮起一阵极冷的风。
青衫人的身影剧烈晃动,额心金纹骤然裂开,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力量向后拖去。
他猛地抬头,望向江淮。
“阿淮!”
江淮上前一步。
“什么?”
青衫人声音骤然急促。
“记住,春山不是终点!”
他将铜钥猛地掷向江淮。
“别让他们——”
话音未落,一道漆黑的锁链忽然从虚空中探出,猛地缠住他的脖颈。
青衫人浑身一僵。
陆时宴骤然出剑。
寒白色剑光斩向锁链,却只听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锁链上浮起七道暗金色的符文,竟将剑气尽数吞没。
江淮猛地伸手。
“等等!”
青衫人被锁链拖入黑暗前,忽然回头望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竟没有半分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温柔。
“阿淮。”
他轻轻笑了。
“这一次……”
“别再把我忘了。”
下一刻,他彻底消失。
院中海棠骤然静止。
所有枯败的花枝在一瞬间化作灰白色的粉末,纷纷扬扬落满庭院。
江淮站在原地,掌心紧紧握着那枚铜钥。
许久没有说话。
陆时宴走到他身旁。
“江淮。”
江淮缓缓抬头。
他的脸色很白,眼底却没有泪。
“陆时宴。”
“嗯。”
“我忽然觉得,有些事情比死更可怕。”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人明明还活着,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
“甚至连曾经爱过谁、被谁爱过,都要靠别人来告诉他。”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江淮冰冷的手指。
“那便找回来。”
江淮抬眼。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沉静。
“无论名字,还是记忆。”
江淮看着他。
许久之后,轻轻点头。
“好。”
子夜将尽。
春山旧宅的地下密室里,七只木匣静静摆在石台上。
而在石台正下方,一道从未被人发现过的暗槽,正随着铜钥的靠近,缓缓亮起。
暗槽深处,藏着一卷已经泛黄的旧命籍。
命籍封面上没有题字。
只有两个人的名字。
一个是江淮。
另一个,却是陆时宴。
而在两个名字之间,有人用朱砂写下了一行极小的字。
“双命同契,一死俱亡。”
青铜灯的火焰轻轻一颤。
仿佛十八年前,有人早已替他们写好了命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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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故人隔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