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故人隔山海

春山的海棠,忽然落得很急。

分明没有风,满树花枝却一齐颤动起来,粉白的花瓣从高处纷纷扬扬地坠下,落在青石阶上,落在半开的窗棂间,也落在院中那人的肩头。他穿着一身旧青衫,衣摆被夜露浸得颜色微深,长发只用一根褪色的布带束着,眉目清秀,神情温和,乍看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唯有额心那道细长的金纹,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光泽,像一块早已碎裂的玉,被人勉强用金线重新拼合。

江淮站在书房门前,久久没有动。

他见过这张脸。

白日的明德台上,那人曾从地宫裂缝中伸出手,以与他一模一样的声音唤他的名字。那时对方的面容与他极为相似,仿佛是从铜镜中走出的另一个自己。可如今站在海棠树下的人,眉眼虽仍与他有几分相像,神情却不同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极深的疲惫,像是有人在漫长岁月中反复等待,终于等到故人归来,却又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阿淮。”

那人又唤了一声。

“你把我的燕子,还给我好不好?”

江淮缓缓低头。

书案上的木雕燕子静静躺着,底部的字迹已经变成了“赠阿淮”。那三个字刻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尤其用力,像是刻字的人年纪尚小,握不稳刀,便只能一笔一画地慢慢磨。

他伸手拿起木雕,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刻痕。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春日午后,海棠树下坐着两个孩子。一个年纪稍长,正低头削着一块木头;另一个年纪尚小,趴在石桌边,伸长脖子看得认真。削木头的孩子手艺很差,燕子的翅膀削得一长一短,惹得年幼的那个笑个不停。年长的孩子被笑得恼了,便故意拿木屑往他头上撒,两人闹作一团,最后连木雕都掉进了草丛里。

那画面短暂得像一阵风。

江淮猛地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前仍是幽暗的书房,手里也仍只有那只粗糙的木燕子。

可他的心跳却久久未能平复。

“你是谁?”他问。

院中人望着他,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

“你当真不记得了?”

江淮没有回答。

陆时宴站在他身侧,长剑尚未出鞘,右手却已按在剑柄上。他没有贸然出手,只凝神看着那人脚下的影子。

月光自东侧斜照而来,海棠树的影子落在西墙上,石桌、院门、屋檐的轮廓都清晰可辨。唯独那个人,脚下竟没有半分影子。

陆时宴缓缓开口:“阁下是人,还是阵中留影?”

那人终于将目光转向他。

两人隔着一地落花对视。

片刻后,那人轻轻笑了。

“河东陆氏。”

他将这四个字念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带着旧日的血腥气。

“你们陆家的人,倒总喜欢问这样的问题。”

陆时宴神情未变。

“既然认得陆氏,便该知道我手中这柄剑。”

“知道。”

那人望着他的剑,眼底忽然浮起一点极淡的讥诮。

“断沧澜。”

他顿了顿。

“十八年前,也有人用这一式,差点杀了我。”

江淮心头骤然一紧。

陆时宴握剑的手微微收紧,却没有立即反驳。

院中人缓缓抬眼,望向江淮。

“阿淮,过来。”

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

“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江淮站着没动。

那人似乎有些失望。

“你小时候最喜欢跟着我。如今长大了,倒不肯听话了。”

江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阁下既然认识我,便该知道,我小时候也未必是个听话的人。”

那人一怔。

江淮抬眼望着他。

“你说我们从前认识,可我不记得。你说燕子是你送的,可这木雕上的字却能自行改变。你让我跟你走,却不肯告诉我去哪里。”

他将木燕子轻轻放回袖中。

“我若当真这样跟你走了,顾先生知道,怕是要从棺材里爬出来骂我。”

那人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

听见“顾先生”三个字时,他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

“他已经死了?”

江淮心口微微一沉。

“你不知道?”

那人没有回答。

许久之后,他缓缓低下头。

“原来如此。”

夜风吹过,满院花瓣簌簌而落。

那人忽然轻声道:“难怪春山的门开了。”

江淮皱眉。

“什么意思?”

“这座院子从前有两把钥匙。”那人望着书房,声音低缓,“一把在顾先生手里,一把在我手里。后来我丢了钥匙,他便说,等阿淮长大了,再把院子交给他。”

他顿了顿。

“如今他不在了,你又回来了。”

那人轻轻笑了。

“倒像是我们当年说好的那样。”

江淮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感觉。

他不愿轻易相信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可对方说起顾先生时,那一点悲伤又不像作伪。更何况,关于这座旧宅的许多细节,连沈观澜都未必知道。

他正要开口,陆时宴却忽然上前半步。

“江淮。”

江淮侧目。

陆时宴望着院中人,声音微沉。

“他不能进来。”

江淮一怔。

陆时宴指向门槛。

那道顾先生留下的护宅阵纹,此刻正泛着极浅的青光。院中人明明站在海棠树下,距离书房不过数丈,却始终没有靠近石阶一步。

“不是他不想进。”陆时宴缓缓道,“是阵法不许他进。”

院中人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片刻后,忽然笑了。

“你倒聪明。”

陆时宴没有接话。

那人抬起眼,望向江淮。

“阿淮,顾先生教过你,什么叫归名么?”

江淮心头微动。

“教过一些。”

“那你可知道,若一个人被借走了名字,他还算不算原来那个人?”

江淮沉默片刻。

“算。”

那人微怔。

江淮继续道:“名字可以被借走,记忆可以被篡改,可一个人做过的事,不会因为旁人改了命籍便消失。”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这话与陆时宴先前说过的,竟有几分相似。

院中人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轻轻笑了。

“顾先生果然把你教得很好。”

他缓缓抬起手。

掌心里,忽然浮出一枚极小的铜铃。

“那你听听这个。”

陆时宴神色骤变。

“别听!”

可铃声已经响了。

叮。

极轻的一声。

江淮眼前的春山旧宅,忽然变了模样。

海棠树还是那株海棠树。

只是枝干没有如今这样粗壮,树下的石桌也尚未生出青苔。院墙新砌,屋檐干净,厨房里飘着淡淡的米香。一个穿着灰布衣的年轻男子正站在灶前,袖口卷到手肘,一边搅动锅里的粥,一边不耐烦地朝院外喊话。

“阿淮!再不回来,粥便凉了!”

那声音清亮而熟悉。

江淮浑身一震。

顾先生。

可眼前的顾先生,比他记忆中年轻了太多。

那人约莫二十余岁,眉眼俊朗,神情里带着一点不耐烦的笑意,腰间仍挂着那只旧酒葫芦。只是那时的葫芦尚未磨得发亮,衣袖也干干净净,不像后来总沾着药渍与墨迹。

江淮站在院中,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孩子从山径上跑了进来。

年纪稍大的那个约莫七八岁,穿着一身浅青色短衣,手里攥着一只木雕燕子,跑得满头是汗。后面跟着一个更小的孩子,约莫四五岁,脸颊圆润,眼睛明亮,正一边跑一边笑。

江淮看见那个年幼的孩子时,呼吸骤然停住。

那是他自己。

不是如今十八岁的江淮。

而是一个尚且不知人间险恶、连跑步都要跌跌撞撞的孩子。

小江淮追到海棠树下,忽然一把抱住前面那人的腰。

“抓到你啦!”

年长的孩子笑着转身。

“你耍赖!”

“没有!”

“你方才明明抄了近路。”

“那也是我聪明。”

年长的孩子被他逗笑,伸手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

“阿淮,你怎么总有这么多歪理?”

小江淮不服气地仰起脸。

“那你还给不给我?”

“给什么?”

“燕子!”

年长的孩子故意将木雕举高。

“不给。”

小江淮急得直跳。

“你答应过的!”

“那你叫声哥哥。”

小江淮立刻闭嘴。

年长的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叫一声便给你。”

小江淮皱着眉想了许久,最后忽然伸手,趁对方不备,一把将木雕抢了过来。

“才不叫!”

他抱着木燕子,笑着跑进厨房。

年长的孩子追在后面。

“阿淮!”

顾先生站在灶前,见两个孩子又闹起来,气得拿勺子敲了敲锅沿。

“都给我洗手去!”

两个孩子齐齐停住。

片刻后,又一同笑起来。

江淮站在院中,望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他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

只是一些极其细小的片段。

那年春天,海棠开得很盛。顾先生总嫌他们吵,却每次都多煮一碗粥。年长的孩子喜欢雕木头,手艺不好,却总说自己将来要做天下最厉害的匠人。小江淮喜欢燕子,因为有人告诉他,燕子无论飞多远,春天总会回来。

他还记得,那人曾在夜里抱着他坐在门槛上,指着满天星辰,一颗颗教他辨认。

可那个人叫什么?

江淮猛地抬头。

院中那名年长的孩子忽然转过脸。

他望向江淮,笑着开口。

“阿淮。”

江淮心头骤紧。

“你……”

那孩子缓缓抬起手。

额心忽然裂开一道细长的金纹。

“你终于想起我了。”

下一刻,整座院子骤然崩塌。

江淮猛地睁开眼。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涌上喉间。

他踉跄着后退,尚未站稳,便被人一把扶住。

“江淮!”

陆时宴的声音近在耳边。

江淮抬头,发现自己仍站在书房门口,院中的海棠树却已经枯了大半。枝头花瓣纷纷坠落,落地后竟迅速化作灰白色的粉末,仿佛一场春色在短短片刻间走到了尽头。

那名青衫人仍站在树下。

只是他的身形比方才淡了许多,额心金纹缓缓渗出暗红色的血,沿着眉骨滑落,将半张脸染得斑驳。

他望着江淮,眼底竟浮起一点欣喜。

“你看见了。”

江淮喘息未定。

“那是……什么?”

“你的记忆。”

“你怎么知道那是真的?”

那人沉默片刻。

随后,轻声道:“因为那是我留给你的。”

江淮猛地抬头。

那人望着他,忽然笑了。

“阿淮,你小时候总怕黑。”

他说得很慢。

“每逢下雨,便要我陪你睡。顾先生嫌你娇气,说男子汉大丈夫,哪有这样怕黑的道理。你便偷偷钻进我被窝里,攥着我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松手。”

江淮呼吸骤然一滞。

“你……”

那人继续道:“后来有一夜,山里起了很大的火。顾先生抱着你往外跑,我替你们开路。你那时哭得厉害,死死抓着我的衣角,问我会不会回来。”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我说会。”

江淮心口骤然一痛。

“后来呢?”

那人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

“后来我没有回来。”

夜风吹过,枯败的花瓣沿着青石地面缓缓滚动。

江淮忽然觉得眼前一阵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难过。

也不知道那段记忆究竟有几分真实。

可当那人说出“我没有回来”时,他心里某个早已空缺了许多年的地方,忽然像被人轻轻碰了一下,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陆时宴扶着他的手微微收紧。

“江淮,别再听了。”

江淮缓缓抬眼。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极为凝重。

“这段记忆不对。”

江淮一怔。

“哪里不对?”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手指向院中那人。

“若你如今十八岁,十八年前尚在襁褓之中,如何会在同一年记得四五岁时的事?”

江淮浑身一震。

是了。

十八年前,他才刚刚出生。

可方才那段记忆里,他分明已有四五岁。

那名青衫人眼底的笑意缓缓消失。

陆时宴继续道:“而且顾先生若在四十一年前便已离开书院,如今留影中却仍是二十余岁的模样,除非那段记忆发生在更早的时候。”

江淮猛地抬头。

他望着院中人,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你给我看的,到底是谁的记忆?”

那人沉默。

江淮缓缓站直身子。

“是我的,还是别人的?”

院中人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阿淮。”

“回答我。”

那人望着他。

许久之后,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江淮怔住。

那人缓缓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额心的金纹。

“我只记得这些。”

他声音很轻。

“记得春山,记得海棠,记得顾先生,也记得有个孩子总追在我身后,叫我哥哥。”

他停了停。

“可我不知道那孩子究竟是不是你。”

江淮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那人忽然笑了。

笑意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你看,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与此同时,青崖书院西舍。

林砚正坐在床边,低头整理一只旧木箱。

箱子里装着他入院时带来的东西:两套洗得发白的衣裳,一本母亲亲手抄写的《清心诀》,几封尚未寄出的家书,以及一只小小的竹编蚂蚱。

那蚂蚱是许照送他的。

许照失踪前一日,两人曾在西舍后院晒书。那时天气晴好,林砚抱着一摞旧书,见许照蹲在墙根下编竹叶,便笑他年纪不小了,还玩这些孩子气的东西。许照也不恼,只将编好的蚂蚱递给他,说自己小时候常替妹妹编,妹妹总嫌他编得丑。

林砚接过时,随口问了一句。

“你妹妹多大了?”

许照笑了笑。

“十二。”

“她叫什么?”

“许宁。”

许照说起妹妹时,眼睛总是亮的。

他说许宁生来体弱,冬日里最怕冷,每年入冬前都要缝厚厚的棉衣。他来青崖书院修行,便是想将来学成医术,替妹妹治好病。

那时林砚还笑他,说修仙之人志在大道,怎么满脑子都是妹妹。

许照却摇头。

“大道太远了。”

他说。

“我先想让她过个好冬天。”

林砚当时没有再笑。

如今想来,那句话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许久都拔不出来。

他将竹编蚂蚱轻轻放回箱中,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咚。

林砚浑身一僵。

他缓缓抬头。

窗纸上没有人影。

片刻后,又是一声。

咚。

林砚脸色渐渐发白。

第三声尚未响起,他忽然猛地起身,抓起桌上的长剑。

“谁!”

窗外无人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砚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窗纸上忽然浮现出一行细小的字。

那字迹极浅,像有人用指尖蘸着水,一笔一画写上去。

林砚。

别去无名渡。

林砚浑身一震。

紧接着,第二行字缓缓显现。

我还活着。

最后,是一个名字。

许照。

林砚猛地推开窗。

窗外空空荡荡。

唯有一只竹编蚂蚱,静静挂在窗棂上。

蚂蚱腹部,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林砚伸手将它取下。

红线另一端,竟缠着一小片染血的布。

布上写着四个字。

“救我妹妹。”

林砚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起他的衣袖,露出左耳后那道尚未完全褪去的朱砂印记。

那印记忽然轻轻发热。

仿佛有什么人,正隔着遥远的山川,轻轻唤他的名字。

春山旧宅中,青衫人的身影已越来越淡。

他站在海棠树下,额心金纹不断渗血,连指尖都渐渐变得透明。院中那株老海棠的枯败仍在蔓延,枝头花朵一朵接一朵地凋落,落地后化作灰烬,仿佛有人正以整座院子的生机,维系他短暂的现身。

江淮终于察觉到了这一点。

“你在借春山的阵法维持形体?”

那人轻轻点头。

“嗯。”

“你会毁了这里。”

“我知道。”

江淮神色微沉。

“那你为何还要来?”

那人望着他。

许久之后,轻声道:“因为我等了太久。”

江淮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道:“地宫里没有日月,只有一盏盏灯。每逢春试,便有人被送进来,有的哭,有的求饶,有的到最后连自己的名字都喊不出来。”

他抬头望着满院渐渐枯败的海棠。

“我在那里待了很久,久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可我一直记得,有个人答应过我,春天会带我回家。”

江淮心口骤然一紧。

“那个人是谁?”

青衫人望着他。

眼底忽然浮起一点温柔的笑意。

“我不知道。”

他轻声道。

“我只记得,那个人也叫江淮。”

江淮浑身一震。

陆时宴神情骤变。

青衫人缓缓抬手,指向江淮胸口。

“阿淮,你有没有想过……”

他停了停。

“或许你现在用的名字,原本并不属于你。”

江淮脸色骤然发白。

那人继续道:“十八年前,有人替你改了命籍,也替我改了命籍。从那以后,你成了江淮,我却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他望着江淮,声音轻得近乎叹息。

“我不知道我们究竟谁是谁。”

“也不知道那些记忆,到底属于你,还是属于我。”

江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顾先生留影中那句话。

有人能够借走一个人的名字。

也有人能够借走一个人的记忆。

原来如此。

难怪他会在春山看见那些与自己年岁不符的画面。

难怪木雕燕子上的字迹会反复改变。

难怪眼前这人既认识他,又似乎根本分不清自己是谁。

他们的记忆,或许早已被人混在一起。

江淮缓缓闭上眼。

胸口那阵疼痛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清醒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并非单纯想要骗他。

他自己也在被欺骗。

被那座地宫,被归命术,被十八年前那场无人肯说清的祭礼。

江淮睁开眼。

“你想让我做什么?”

青衫人怔住。

江淮望着他。

“你既然费尽力气来到这里,总不会只是为了让我看一段真假难辨的旧梦。”

那人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笑了。

“你果然还是这样。”

他缓缓抬手。

一枚极小的铜钥,从他逐渐透明的掌心里浮了出来。

铜钥只有半指长,形制古老,钥柄上刻着一只展翅的燕子。

“春山密室里,还有一道门。”

江淮抬眼。

“在哪?”

青衫人望向书房。

“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

他顿了顿。

“顾先生留给你的,不止七只木匣。”

江淮心头微动。

青衫人继续道:“那道门后,藏着一份真正的命籍。”

陆时宴神色骤变。

“真正的命籍?”

青衫人轻轻点头。

“十八年前被改过的,不只是江淮的名字。”

他望着陆时宴,眼底忽然浮起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

“还有你父亲的。”

陆时宴浑身一僵。

青衫人轻轻笑了。

“陆时宴。”

这是他第一次唤陆时宴的全名。

“你可知道,你父亲当年为何会在春山拔剑?”

陆时宴没有回答。

青衫人望着他,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陆氏祖祠里供奉了百年的那盏长明灯……”

他停了停。

“里面装着的,是他亲生兄长的命。”

陆时宴瞳孔骤缩。

院中忽然刮起一阵极冷的风。

青衫人的身影剧烈晃动,额心金纹骤然裂开,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力量向后拖去。

他猛地抬头,望向江淮。

“阿淮!”

江淮上前一步。

“什么?”

青衫人声音骤然急促。

“记住,春山不是终点!”

他将铜钥猛地掷向江淮。

“别让他们——”

话音未落,一道漆黑的锁链忽然从虚空中探出,猛地缠住他的脖颈。

青衫人浑身一僵。

陆时宴骤然出剑。

寒白色剑光斩向锁链,却只听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锁链上浮起七道暗金色的符文,竟将剑气尽数吞没。

江淮猛地伸手。

“等等!”

青衫人被锁链拖入黑暗前,忽然回头望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竟没有半分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温柔。

“阿淮。”

他轻轻笑了。

“这一次……”

“别再把我忘了。”

下一刻,他彻底消失。

院中海棠骤然静止。

所有枯败的花枝在一瞬间化作灰白色的粉末,纷纷扬扬落满庭院。

江淮站在原地,掌心紧紧握着那枚铜钥。

许久没有说话。

陆时宴走到他身旁。

“江淮。”

江淮缓缓抬头。

他的脸色很白,眼底却没有泪。

“陆时宴。”

“嗯。”

“我忽然觉得,有些事情比死更可怕。”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人明明还活着,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

“甚至连曾经爱过谁、被谁爱过,都要靠别人来告诉他。”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江淮冰冷的手指。

“那便找回来。”

江淮抬眼。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沉静。

“无论名字,还是记忆。”

江淮看着他。

许久之后,轻轻点头。

“好。”

子夜将尽。

春山旧宅的地下密室里,七只木匣静静摆在石台上。

而在石台正下方,一道从未被人发现过的暗槽,正随着铜钥的靠近,缓缓亮起。

暗槽深处,藏着一卷已经泛黄的旧命籍。

命籍封面上没有题字。

只有两个人的名字。

一个是江淮。

另一个,却是陆时宴。

而在两个名字之间,有人用朱砂写下了一行极小的字。

“双命同契,一死俱亡。”

青铜灯的火焰轻轻一颤。

仿佛十八年前,有人早已替他们写好了命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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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故人隔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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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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