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上的剑痕,已有十八年。
岁月将岩壁磨得粗糙,剑锋留下的裂口却依旧清晰。那一剑自左上方斜斩而下,入石三寸,收势时却忽然偏转,仿佛执剑之人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硬生生将原本足以劈开整扇石门的剑气收了回去。剑痕边缘生着细密的青苔,唯独最深处仍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寒意,指尖靠近时,便能感到灵息沿着皮肤缓缓游走,像一场迟迟不肯散去的旧雪。
陆时宴站在石门前,久久没有说话。
江淮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即追问。
他认识陆时宴已有数月,知道此人向来沉稳,即便在明德台被数百道金线围困,也未曾有过半分慌乱。可此刻,陆时宴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仿佛眼前这道沉默的剑痕,比地宫中任何一处杀阵都更令他难以应对。
江淮忽然想起初见那扇青铜巨门时,门上的陆氏纹章。
盘龙衔珠,七道云纹。
后来他们在山神庙、明德台与司籍房里,都陆续发现过相同的痕迹。那些痕迹像散落在山中的碎石,起初看不出形状,如今却渐渐拼成了一条令人不安的道路,而这条路的尽头,似乎正通向陆时宴最不愿怀疑的人。
“你确定是令尊的剑法?”江淮轻声问。
陆时宴缓缓点头。
“陆氏剑诀共有九式,其中第七式名为‘断沧澜’,以剑意破障,最忌中途收势。父亲年轻时曾改过这一式,将原本直落的剑锋改为回旋,能在最后一瞬收回三成剑气。”
他停了停,指尖轻轻碰向那道剑痕。
“这道收势,我见过。”
江淮没有问他在哪里见过。
陆时宴却自己说了下去。
“我七岁那年,父亲曾在练剑场教过我。那时我握不稳剑,收势时险些伤到自己,是他从身后握住我的手,一遍遍教我如何将剑锋转回来。”
窗外海棠簌簌而落。
陆时宴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他说,剑修最难学的不是出剑,而是收剑。人若只知如何杀敌,却不知何时该停,纵然修为再高,也不过是一柄失了鞘的凶器。”
江淮抬眼望着他。
陆时宴缓缓收回手。
“我一直记得。”
他说完,便没有再开口。
江淮却听出了那句未尽之言。
他一直记得父亲教他的道理,也一直相信,那个亲手教他何时该收剑的人,不会是滥杀无辜之辈。
可如今,证据偏偏指向了这里。
江淮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自己的短剑递了过去。
陆时宴微怔。
“做什么?”
“你再看看。”
江淮指向石门右侧。
“这道剑痕的确是陆氏剑法,可你方才说,令尊收剑时能回转三成剑气。若当年他真想劈开石门,为什么偏偏在最后收手?”
陆时宴神色微动。
江淮继续道:“或许他不是来破门的。”
“那是为何?”
江淮没有回答。
他走到石门另一侧,借着烛光仔细端详,忽然发现门框内缘有一道极浅的凹痕。那痕迹藏在石缝里,若不是靠得极近,几乎无法察觉。
江淮伸手,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陆时宴。”
“嗯?”
“你过来。”
陆时宴走近。
江淮指向凹痕。
“这里还有一道剑痕。”
陆时宴俯身细看,神情渐渐变了。
两道剑痕一深一浅,方向相反,恰好形成一道交错的弧线。若将它们连起来,便会发现石门当年并非只遭受过一次攻击,而是曾有两名剑修在此交手。
一人想破门。
另一人则试图阻止。
江淮缓缓道:“你父亲的那一剑,未必是为了杀人。”
陆时宴抬眼。
江淮望着他,语气平静。
“也可能是为了拦住另一个人。”
陆时宴没有立即说话。
片刻后,他轻轻点头。
“有可能。”
可他眼底的沉色并未因此散去。
江淮看得出来。
即便父亲当年曾试图阻止什么,也无法解释陆氏纹章为何会出现在地宫各处,更无法解释那些被夺去姓名的弟子,究竟与河东陆氏有何关系。
他没有再安慰。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并非几句好听的话便能轻轻揭过。
江淮只是将短剑重新收回鞘中,笑道:“走吧。”
陆时宴看向他。
“去哪?”
“开门。”
江淮望着那扇沉默的石门,眼底浮起一点清亮的光。
“既然有人十八年前在这里拔过剑,想来门后藏着的东西,值得我们看一看。”
石门后的密室并不大。
一条狭窄的石阶向下延伸,约莫十余级后,便是一间方正的地下书库。四壁以青石砌成,石缝间嵌着防潮的铜片,墙角摆着几只早已干涸的香炉。室内没有窗,唯独正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盏青铜灯,灯芯不知以何物制成,竟在两人踏入时自行亮起,散出一层温润的青光。
江淮走在前面。
刚踏上最后一级石阶,腰间短剑便轻轻震了一下。
紧接着,石室四周的铜片陆续亮起,原本黯淡的墙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些字并非刻在石上,而像是有人以灵力将它们封进了岩壁深处。随着灯火渐明,字迹一行行显露出来,笔画清瘦,行文却极为凌厉。
江淮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那是顾先生的字。
承平一百七十六年,青崖地脉未绝。
七家以护山为名,夺其灵源,移入地宫。
命阵初成,取无名者为引,后渐及诸生。
所谓飞升,不过养命。
江淮缓缓停住脚步。
他将这几行字反复看了两遍,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陆时宴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第二行。
七家以护山为名。
夺其灵源。
移入地宫。
短短十六个字,竟将青崖书院百年来最为堂皇的谎言揭开了一角。
他们从前以为,地脉枯竭在先,春试祭命在后。
可若顾先生所言属实,真正的因果恰恰相反。
不是地脉将死,才需要以人命续之。
而是有人先夺走了山川的灵息,再以山川将死为由,逼后来的人不断献祭。
江淮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想起沈观澜白日里苍老的面容,想起那些在春试中失踪的年轻弟子,也想起温行舟在山神庙里问起父亲时,眼中那点近乎孩子般的期待。
原来他们所有人的苦难,从一开始便建立在一场被精心编织的谎言之上。
而这场谎言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欺骗了多少人。
而在于它让许多原本不愿作恶的人,也渐渐相信自己别无选择。
江淮缓缓抬头。
“陆时宴。”
“嗯。”
“若这些都是真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陆时宴却明白。
河东陆氏身为七大世家之首,绝不可能对此毫不知情。
他沉默许久,缓缓道:“我会查清楚。”
江淮转头。
陆时宴望着石壁,神情沉静。
“若陆氏有罪,便该承担。”
江淮怔住。
陆时宴继续道:“但我不会只凭一面石壁,便认定所有人都有罪。”
江淮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这才是我认识的陆时宴。”
陆时宴侧目。
江淮将手背在身后,眉眼间重新浮起一点熟悉的笑意。
“若你方才一见这些字,便说要替父亲认罪,我反倒要瞧不起你。”
陆时宴微微皱眉。
“为何?”
“因为那不是担当,是急着替真相下结论。”
江淮望着他,声音渐渐认真。
“我想查清楚许照为什么失踪,温行舟为什么四十一年不能归家,也想知道顾先生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可我不是为了找一个姓陆的人来恨。”
他顿了顿。
“陆时宴,我要的是做下这些事的人付出代价。”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之后,轻声道:“我知道。”
江淮笑了笑,转身继续往里走。
可他刚迈出一步,手腕便忽然被人轻轻握住。
江淮回头。
陆时宴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脸上。
“江淮。”
“嗯?”
“多谢。”
江淮怔了一瞬。
随后,忽然笑起来。
“陆公子,你这声谢未免太早。”
陆时宴没有松手。
江淮挑眉:“怎么?”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很轻。
“若有一日,查出来的真相与你我所愿都不相同……”
江淮看着他。
陆时宴缓缓道:“你还会如此信我么?”
石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青铜灯的火焰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叠又分开。
江淮望着陆时宴。
他忽然发现,这个人其实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无所畏惧。
陆时宴不怕刀剑,不怕死,也不怕独自承担责任。
他怕的是自己终有一日会被迫站在某个无法两全的位置上,而那时,江淮或许会因此离他而去。
江淮心口微微一动。
他原本想像往常那样,笑着说一句“自然信你”,将这点沉重轻轻带过去。
可话到嘴边,却忽然停住。
他不想骗陆时宴。
于是他缓缓道:“我不知道。”
陆时宴握着他的手微微一紧。
江淮继续道:“若真到了那一日,我也许会生气,会与你争执,甚至未必能认同你做的每一件事。”
陆时宴望着他,没有说话。
江淮抬起眼。
“可我不会因为你姓陆,便认定你是错的。”
他顿了顿。
“也不会因为我喜欢与你待在一处,便假装你做什么都对。”
陆时宴神情微变。
江淮却像没有察觉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只轻轻笑了一声。
“这样算不算信你?”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之后,缓缓松开手。
“算。”
江淮笑了。
“那便好。”
他转身时,耳根却不知不觉热了起来。
方才那句“喜欢与你待在一处”,实在说得太顺口了些。
顺口得连他自己都来不及收回。
陆时宴站在他身后,望着那抹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却终究没有追问。
有些话若说得太早,反倒容易惊动尚未落稳的春风。
石室最深处,摆着七只木匣。
木匣大小相同,表面刻着七大世家的家徽,其中最中央的一只,赫然是陆氏的盘龙衔珠纹。
江淮走近,发现七只木匣皆已上锁,唯独最右侧那只,锁扣被人强行斩断,匣盖半开,里面空空如也。
陆时宴俯身检查。
“锁是十八年前被斩开的。”
江淮微微一怔。
“你怎么知道?”
陆时宴指向锁扣断面。
“剑气残留与门上的剑痕相同。”
江淮心头一动。
“令尊当年来这里,是为了取走这只匣子里的东西?”
“有可能。”
陆时宴缓缓抬眼。
“但也可能是为了阻止别人取走。”
江淮点头。
他没有急着打开其余木匣,而是仔细查看石台四周,最终在台面边缘发现一道极浅的刻痕。
那是一行小字。
七匣各藏一证,缺一不可定罪。
江淮轻轻念了一遍。
忽然笑了。
“顾先生倒是谨慎。”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指向那行字。
“他知道七大世家势大,单凭一份证据未必能令天下信服,所以将证据分成七份,分别封存。”
陆时宴点头。
“可如今少了一份。”
江淮望着那只空匣。
“而且偏偏是最早被打开的一份。”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陆时宴,你说当年顾先生与温行舟救出的十七个人,会不会也与这七份证据有关?”
陆时宴神色微动。
“他们或许是证人。”
江淮缓缓点头。
“可惜他们大多失去了记忆。”
他低头看着七只木匣,眼底浮起一点沉色。
“若有人能替他们找回姓名,或许便能还原当年的真相。”
陆时宴沉默片刻。
“先打开剩下的。”
两人依次检查封印。
六只木匣中,有四只仍保留着完整的灵纹,另两只则已出现不同程度的损毁。江淮将顾先生留下的短剑轻轻放在其中一只匣盖上,灵纹随即亮起,缓缓解开。
匣中是一卷薄薄的旧册。
册页第一页,写着四个字。
《七家供命录》。
江淮心头骤然一沉。
他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历年春试的供命人数、灵息去向与各家所得。那些被选中的弟子,并非全部用于维系青崖地脉,其中相当一部分命数竟被分配给七大世家的秘境、灵田与护族大阵。
江淮越看,脸色越沉。
直到翻到最后几页,他忽然停住。
那里记载着承平一百九十九年的一笔异常供命。
三月初九,子时。
陆氏请命,取无籍婴一人,补第七灯。
祭礼未成。
归命阵失控。
主祭者失踪。
江淮指尖微微一颤。
陆时宴也看见了。
两人久久没有说话。
江淮缓缓抬眼。
“无籍婴。”
陆时宴神色微沉。
江淮低头望着那行字。
“是我。”
没有人回答。
石室里只有青铜灯轻轻燃烧的声音。
江淮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
“原来我差一点就成了他们账上的一笔数目。”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将旧册轻轻合上,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陆时宴,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连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都不肯放过?”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那行冰冷的记录,许久之后才低声道:“因为他们先将人当成了东西。”
江淮缓缓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一旦觉得一个人的命可以用来交换,便总会有人觉得,年纪小些、出身低些、无人认领的人,更适合被拿去交换。”
江淮沉默下来。
他忽然想起顾先生留影中说过的话。
你不是谁的祭品。
也不是谁留下的棋子。
那时他只觉得温暖,如今才明白,那句话背后藏着怎样沉重的血色。
江淮缓缓将旧册收好。
“这份东西不能留在这里。”
陆时宴点头。
“带走。”
同一时刻,青崖书院医堂。
谢清蘅已经两夜未曾合眼。
医堂外的长廊里摆满了临时搬来的木榻,受伤的弟子三三两两躺着,有人昏睡,有人低声呻吟,药童端着热水与药汤匆匆穿行,脚步声与药罐碰撞的轻响交织在一起。窗外天色渐暗,檐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照得满院药草泛出淡淡的青色。
谢清蘅坐在案前,正低头整理伤者名册。
她将最后一名弟子的伤势记下,抬手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谢师姐。”
她抬头。
周明远站在门外。
少年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衣,右臂仍缠着厚厚的药布,脸色比昨日好了些,只是神情颇不自然。他一手提着食盒,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站在门槛外,竟难得没有往日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谢清蘅看了他一眼。
“伤口裂了?”
周明远一噎。
“没有。”
“发热?”
“也没有。”
“那来做什么?”
周明远沉默片刻,将食盒往前一递。
“给你的。”
谢清蘅微微一怔。
“什么?”
“吃的。”
周明远说得很快,仿佛生怕自己后悔。
“厨房今日做了莲子羹,我看你忙了一整日,便顺手带了一份。”
谢清蘅望着食盒,没有立即接。
周明远脸色渐渐涨红。
“你若不吃便算了。”
他正要收回手,谢清蘅却忽然伸手接过。
“多谢。”
周明远怔住。
谢清蘅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温热的银耳莲子羹,旁边还放着两块桂花糕。
她抬眼。
“你特意去厨房拿的?”
周明远立刻别开脸。
“路过。”
谢清蘅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周明远猛地转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谢清蘅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甜味恰到好处。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莲子,忽然道:“周明远。”
“干什么?”
“你昨日救的那个孩子醒了。”
周明远动作一顿。
“哪个?”
“东侧石阶上那个,姓宋。”
周明远沉默片刻。
“哦。”
谢清蘅抬眼。
“他让我替他谢谢你。”
周明远脸色微变。
“有什么好谢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不过顺手。”
谢清蘅望着他。
“周明远。”
“又怎么了?”
“你不必总把好事说得像坏事。”
少年怔住。
谢清蘅继续道:“你平日说话刻薄,仗着家世欺负人,这些我都记得。可昨日你确实救了人,我也不会因为讨厌你,便装作没看见。”
周明远沉默下来。
他望着眼前的少女,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从前他最不喜欢谢清蘅这样的人。
她太清醒,太讲道理,也太不肯给人留情面。无论他如何炫耀家世与修为,她都只看他究竟做了什么,从不因周氏的名头而高看半分。
可如今,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在她眼里,自己不是周家的公子。
只是周明远。
一个做错了事便该认错,做对了事也值得被看见的人。
他低头望着自己缠满药布的右臂,忽然轻声道:“谢清蘅。”
“嗯?”
“许照的事……”
他停了很久。
谢清蘅没有催促。
周明远缓缓道:“我以前说过很多难听的话。”
谢清蘅抬眼。
“我知道。”
周明远脸色微白。
“我那时不知道他真的出事了。”
谢清蘅沉默片刻。
“即便他没有出事,那些话也不该说。”
周明远浑身一僵。
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谢清蘅望着他,神情稍稍缓和。
“若真觉得自己做错了,往后便改。”
周明远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灯下,望着少女低头吃莲子羹的模样,忽然觉得这间终日弥漫着苦药气息的医堂,似乎也没有从前那样令人厌烦了。
片刻后,他忽然道:“明日我再来。”
谢清蘅抬头。
“做什么?”
“帮忙。”
谢清蘅看了看他的右臂。
“你伤还没好。”
周明远别开脸。
“我还有左手。”
谢清蘅怔了一瞬。
随后,终于忍不住笑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掩饰。
周明远看着她的笑容,耳根忽然红了。
他仓促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医堂。
谢清蘅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摇头。
“傻子。”
可唇边那一点笑意,却久久没有散去。
春山旧宅的夜,静得能听见花落。
江淮与陆时宴从密室出来时,天色已完全暗下。院中海棠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花瓣落在青石板上,积成薄薄一层。厨房的灶火尚有余温,锅里剩着半碗粥,陆时宴重新添了些水,替江淮热了一遍。
江淮坐在石桌旁,手里握着那卷《七家供命录》,却久久没有翻开。
陆时宴端着粥走过来。
“先吃些东西。”
江淮抬头。
“你不吃?”
“吃过了。”
江淮看了他一眼。
“骗人。”
陆时宴微怔。
江淮将碗往旁边推了推。
“坐下。”
陆时宴没有动。
江淮挑眉。
“陆公子,莫非你们河东陆氏有规矩,不能与人分一碗粥?”
陆时宴沉默片刻,终于坐下。
江淮将勺子递给他。
“喏。”
陆时宴望着那只勺子,没有立即接。
江淮笑了。
“怎么,嫌弃我?”
陆时宴抬眼。
“没有。”
“那便吃。”
陆时宴接过勺子。
两人就这样坐在海棠树下,分着一碗已经热过两回的粥。粥煮得有些稠,米粒软烂,味道清淡,算不上什么珍馐美味。可江淮吃得很慢,偶尔抬头望一眼满院花影,竟觉得这样的夜晚格外难得。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陆时宴,你以后想过什么日子?”
陆时宴微微一怔。
“以后?”
“嗯。”
江淮望着院中海棠,笑了笑。
“等这些事都查清了,书院也安稳了,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在查案吧?”
陆时宴沉默片刻。
“从前想过。”
“想过什么?”
“修剑,守家,尽己所能。”
江淮听完,忍不住笑了。
“果然是陆公子。”
陆时宴侧目。
“怎么?”
“连想过的日子,都像写在家训上的。”
陆时宴没有反驳。
江淮托着下巴,望着满院海棠。
“我倒想过很多。”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继续道:“小时候想开间小酒馆,后来又想做个游方郎中,再后来觉得这些都太辛苦,不如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间小院,种几棵树,养两只猫。”
他顿了顿。
“若能再有个人陪着,便更好了。”
陆时宴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江淮没有察觉,继续道:“春天看花,夏天听雨,秋天晒书,冬天围炉。若闲得无聊,便下山走走,看看人间有什么新鲜事。”
他说着,忽然轻轻笑了。
“听起来是不是很没出息?”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之后,轻声道:“很好。”
江淮转头。
“当真?”
陆时宴点头。
“嗯。”
江淮望着他,忽然生出一点促狭的心思。
“那陆公子呢?”
“什么?”
“若我真有了这样一间小院,你可愿偶尔来坐坐?”
陆时宴抬眼。
江淮笑得眉眼弯弯。
“我给你留一间客房,如何?”
陆时宴沉默片刻。
“为何是客房?”
江淮怔住。
他原本只是随口逗一句,谁知陆时宴竟认真问了回来。
“那……不然呢?”
陆时宴望着他。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海棠花影轻轻摇晃。
许久之后,陆时宴忽然低声道:“若真有那一日……”
他停了停。
江淮不由得屏住呼吸。
陆时宴却缓缓移开目光。
“我可以替你修院墙。”
江淮:“……”
他愣了片刻,终于笑出了声。
“陆时宴!”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笑得几乎伏在桌上。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陆时宴耳尖微红。
“我说得不对?”
“对,对极了。”
江淮笑着摇头。
“陆公子修为高深,剑术卓绝,日后若真肯替我修院墙,我这小院可真是蓬荜生辉。”
陆时宴没有再说话。
只是望着他笑得明亮的模样,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柔色。
其实他方才想说的,并不是修院墙。
只是那句话到了唇边,忽然又觉得太早。
他们认识不过数月,眼前尚有无数未解的旧案,身后更是牵连着七大世家与整座青崖山的命运。江淮连自己的身世都尚未查明,而他也还不知道父亲究竟在十八年前做过什么。
在这样的时刻,贸然许诺一个遥远的将来,未免太轻率。
可陆时宴望着那满院海棠,心中却忽然生出一个极为清晰的念头。
若真有那一日。
他想留下来。
不只是偶尔来坐坐。
也不只是替江淮修一堵院墙。
他想在这里看许多个春天。
与江淮一起。
夜深时,江淮终于发现了第七只木匣的秘密。
那只空匣原本被陆时宴单独放在书案上,匣内空空如也,唯独底部铺着一层极薄的绢布。江淮整理时,无意间发现绢布边缘有一道细小的针脚,便顺手将它挑开。
绢布下面,竟藏着一张极薄的金箔。
金箔上没有字。
只有一幅小小的图。
图中是一座高台,台上七盏铜灯环列,中央跪着一名抱剑的年轻人。高台下方则画着一条盘踞的黑龙,龙首被七根长钉钉住,龙尾却延伸向山川之外,似乎与整片九州地脉相连。
江淮看了片刻,忽然皱眉。
“陆时宴。”
陆时宴走近。
江淮指向图中的黑龙。
“你看这是什么?”
陆时宴低头,神情骤然一变。
“镇脉龙图。”
江淮抬眼。
“你认得?”
陆时宴点头。
“陆氏祖祠里有一幅类似的古图。据说九州地脉并非彼此独立,而是同源于一条古老的灵脉。七大世家镇守七处龙脉节点,以防灵息失衡。”
江淮望着图中的七根长钉。
“所以地宫里的七命,并不只是为了青崖山?”
陆时宴缓缓摇头。
“恐怕不是。”
两人沉默片刻。
江淮忽然将金箔翻了过来。
背面竟还刻着一行极浅的小字。
七命归一,龙脉重生。
若第七命失,则以执钥者补之。
江淮心头猛地一沉。
“执钥者?”
陆时宴神色微变。
江淮望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顾先生留下的批注。
阵有生门,命有归处。若以七命为锁,则必有一人执钥。
他缓缓抬头。
“陆时宴。”
“嗯。”
“你说十八年前,那场祭礼为什么会失败?”
陆时宴沉默片刻。
“因为有人改了命籍。”
江淮点头。
“那改命籍的人,是否就是执钥者?”
陆时宴神色渐沉。
江淮继续道:“若执钥者能够改变七命归处,便说明此人掌握着整座命阵最核心的生门。”
他停了停。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顾先生。”
陆时宴缓缓抬眼。
江淮望着金箔,声音低了下来。
“可顾先生已经死了。”
屋内忽然安静。
窗外海棠轻轻摇晃,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微微一颤。
江淮低头望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发冷。
若顾先生真是执钥者,那么他死后,谁来掌握这座阵法的生门?
若无人能够执钥,地宫又为何偏偏在自己入院之后,开始接连异动?
他忽然想起明德台裂缝中那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有人替你活了十八年。
江淮缓缓握紧了手。
一个极为可怕的猜测,渐渐浮上心头。
他抬眼望向陆时宴。
“你说……”
话未说完,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有人踩碎了一片枯枝。
陆时宴神色骤变。
他猛地熄灭灯火。
屋内瞬间陷入黑暗。
江淮屏住呼吸。
窗外月色清冷,海棠花影轻轻摇晃。
一道极淡的人影,缓缓出现在院墙之外。
那人穿着一身旧式青衫,身形瘦削,长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站在海棠树下,似乎并不打算隐藏行踪,只静静望着书房的方向。
江淮握紧短剑。
陆时宴无声地站到他身侧。
下一刻,院外那人忽然轻轻开口。
“阿淮。”
江淮浑身一震。
那声音极为熟悉。
熟悉得令他几乎忘了呼吸。
“你把我的燕子……”
那人停了停。
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浅的笑意。
“还给我,好不好?”
江淮猛地抬头。
书案上,那只他白日里发现的木雕燕子,忽然轻轻震动起来。
紧接着,木雕底部原本刻着的三个字——
阿淮赠。
竟在月光下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细小的字。
“赠阿淮。”
江淮瞳孔骤缩。
同一只燕子。
同一段记忆。
可究竟是谁送给了谁?
院外,那人缓缓抬起头。
月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而清秀的面容。
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额心却有一道细长的金色裂纹。
与明德台裂缝中出现的白衣人,一模一样。
他望着江淮,轻轻笑了。
“阿淮。”
“十八年了。”
“你怎么连我都不认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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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春风不解少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