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的路,原是没有名字的。
青崖书院南麓有七十二条山径,宽的可容车马,窄的只能供一人侧身而过。山中弟子习惯依着附近的景物给它们取名,譬如松风径、落霞坡、听泉道,久而久之,连绘制舆图的先生也沿用了这些称呼。唯独通往春山的那条小路,始终没有名字。它藏在两片竹林之间,入口处长着一株老槐,槐树根须盘错,几乎将半边石阶吞没。春日草木繁盛,藤蔓从树梢垂下来,层层遮住前路,若不是有意寻找,寻常人即便从旁经过,也只会以为那里是一片无人涉足的荒林。
江淮第二次走进这条路时,天刚蒙蒙亮。
昨夜的雨已停,山间却仍弥漫着潮湿的雾气。细小的水珠挂在竹叶尖端,晨风吹过,便一串串落进泥土里。远处有鸟雀啼鸣,声音隔着层层山林传来,显得格外清亮。江淮走在前面,手里握着顾先生留下的短剑,剑鞘上的旧布被露水浸湿,颜色深了几分。陆时宴跟在他身侧,背着一只不大的行囊,里面装着药物、干粮与几张新绘的符纸。
两人昨夜商议许久,最终决定暂不将春山之事告知戒律堂。秦怀朔失踪,司籍房被焚,书院之中显然仍有暗线,若贸然将顾先生旧宅的位置透露出去,恐怕尚未查清真相,便又会引来一场无妄之灾。
临行前,谢清蘅替江淮重新检查了伤势,又给了他一小瓶凝神丹。
她将药瓶塞进江淮手中时,神情十分严肃。
“每日两粒,不可多服。若再强行催动灵力,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未必救得了你这身经脉。”
江淮笑着应了。
谢清蘅显然不信,又转头看向陆时宴。
“陆师兄,劳烦你盯着他。”
陆时宴点头。
“好。”
江淮站在一旁,忍不住叹气。
“谢师姐,你们这样,倒显得我像个不懂事的小孩。”
谢清蘅面无表情地收起药箱。
“懂事的小孩不会一日之内受三回伤。”
江淮顿时无言。
如今走在山路上,他想起谢清蘅那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仍觉得有些好笑。
陆时宴见他独自笑了半晌,不由得问:“想什么?”
“想谢师姐。”
陆时宴脚步微顿。
江淮没有察觉,继续道:“她昨日看我的眼神,简直像要把我捆在医堂里,省得我再出去惹事。”
陆时宴沉默片刻。
“她说得没错。”
江淮转头。
“陆公子,你怎么也帮着她?”
陆时宴望着前方湿滑的石阶,语气平静。
“你伤还没好。”
“已经好多了。”
“昨夜还咳血。”
江淮一噎。
他原本以为那件事瞒得极好,夜里起身时特意避开了陆时宴,谁知仍被看见。
“你怎么知道?”
陆时宴没有回答,只从行囊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竹筒,递给他。
江淮接过,打开一看,里面盛着温热的梨汤。
汤色清亮,漂着几粒枸杞,闻起来有淡淡的甜香。
他怔了一瞬。
“哪来的?”
“厨房。”
“你做的?”
陆时宴沉默片刻。
“嗯。”
江淮忽然停下脚步。
他望着手里的竹筒,又望了望眼前这位出身河东陆氏、向来衣冠整肃的世家公子,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陆时宴被他看得微微皱眉。
“怎么?”
江淮忍着笑。
“陆公子,你还会下厨?”
“只会一些。”
“譬如?”
“煮粥,熬汤。”
江淮眨了眨眼。
“还有呢?”
陆时宴沉默片刻。
“煮面。”
江淮终于笑出了声。
陆时宴看着他,似乎有些不解。
江淮笑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喝了一口梨汤。汤水温热,甜味并不浓,恰好压住了喉间隐隐泛起的血腥气。他原本还想说几句玩笑话,尝到那一点细致的甜味,反倒忽然安静下来。
“好喝么?”陆时宴问。
江淮点头。
“好喝。”
陆时宴神色微松。
江淮握着竹筒,忽然又笑了。
“陆时宴。”
“嗯?”
“日后谁若与你结为道侣,倒是有福气。”
陆时宴脚步一顿。
江淮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见他不答,便侧过头看去。
晨雾很薄,淡淡浮在竹林间。陆时宴站在斑驳的光影里,眉目清俊,耳尖却隐隐泛起一点红。
江淮忽然怔住。
陆时宴很快移开目光。
“山路湿滑。”
他声音平静。
“看路。”
江淮望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手里的梨汤似乎比方才更甜了些。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轻轻笑了一声,跟了上去。
走过竹林,山势渐渐开阔。
前方出现一片海棠林。
那是一种极为温柔的粉白色,花开得密,却不显浓艳。枝条从山坡上斜斜伸出来,花瓣被晨露压得微微低垂,风一吹,便有细小的花雨沿着山径缓缓落下。林间没有人为修整的痕迹,野草从树根间长出来,夹杂着淡紫色的堇菜与细小的白花。几只山雀停在枝头,见有人经过,便扑棱棱飞起,带落一阵清凉的露水。
江淮忽然放慢脚步。
“就是这里。”
陆时宴望向他。
“你来过?”
“来过一次。”
江淮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径,眼底浮起一点怀念。
“那时刚入书院不久,我嫌课堂上的典籍太闷,便趁着休沐日出来走走。谁知山路绕来绕去,走了大半日,最后竟走到这里。”
他抬眼望着满山海棠。
“当时花开得正好,我便在树下睡了一觉。”
陆时宴侧目。
“你倒心大。”
江淮笑道:“反正那时也没什么要紧事。”
他说着,忽然停住。
前方一株老海棠下,静静立着一块青石。
石头不大,表面爬满青苔,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江淮走近,伸手拂去上面的落花与枯叶,露出一道极浅的刻痕。
那是一只小小的燕子。
燕子画得并不好,翅膀一长一短,尾羽也歪歪扭扭,像是初学刻字的人随手留下的涂鸦。
江淮望着它,忽然怔住。
陆时宴走到他身旁。
“怎么了?”
江淮没有回答。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燕子。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段极为遥远的声音。
阿淮,你看,燕子飞回来啦。
飞回来有什么稀奇?
燕子认得回家的路呀。
那我也认得。
是么?
当然。就算你把我丢到山那头,我也能找到你。
那声音清亮而稚嫩,像春日溪水从石缝间流过。
江淮猛地收回手。
陆时宴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刻扶住他。
“江淮?”
江淮脸色微白。
他盯着那块青石,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那段声音太清晰了。
清晰得不像梦。
可他分明不记得自己曾来过这里。
更不记得,幼时曾与谁说过这样的话。
“我好像……”江淮声音微哑,“以前来过这里。”
陆时宴望着他。
“不是入院之后?”
江淮缓缓摇头。
“更早。”
他低头望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燕子,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发紧。
“很早以前。”
陆时宴没有催他回忆。
他只是扶着江淮在石旁坐下,等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渐渐过去,才轻声道:“想不起来便先别想。”
江淮抬眼。
陆时宴望着他。
“我们已经找到这里了。”
江淮怔了一瞬。
陆时宴继续道:“剩下的,可以慢慢找。”
江淮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陆时宴,你怎么总知道我在想什么?”
陆时宴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
“只是看得出来。”
江淮怔住。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很轻。
“你难过的时候,笑得比平日更厉害。”
江淮忽然没有说话。
他原本还想说句玩笑话,将这点莫名的酸涩轻轻带过去。可陆时宴看着他的目光太认真,认真得让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习惯了多年的伪装,在这个人面前竟显得有些多余。
江淮低下头。
许久之后,才轻声道:“原来这么明显。”
陆时宴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将落在他肩头的一片海棠花瓣轻轻拂去。
春山旧宅藏在海棠林最深处。
两人沿着荒草掩映的小径走了约莫半炷香,终于看见一堵低矮的青砖院墙。墙头爬满青藤,几处砖缝里长出细小的野花,院门是寻常的木门,门环早已生锈,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旧匾。
匾额只剩半个字。
春。
江淮站在门前,久久没有动。
这座院子太普通了。
没有高耸的楼阁,没有繁复的阵纹,也没有仙门世家惯用的玉石雕饰。院墙不高,屋檐略显陈旧,门旁甚至还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缸,缸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水面漂着几片海棠花瓣。
若不是沈观澜亲口告诉他,江淮几乎不敢相信,这里竟是顾先生曾经住过的地方。
他伸手推门。
木门纹丝不动。
江淮微微皱眉。
陆时宴走近,仔细看了片刻。
“有阵法。”
江淮低头。
门槛处果然刻着一道极浅的纹路,只是年深日久,早已被泥土与苔藓遮住。那纹路并不复杂,甚至比不上书院寻常的护门阵,可其中灵息却极为古怪,既不像攻击之术,也不像寻常禁制。
陆时宴正要探查,江淮腰间的短剑忽然轻轻一震。
两人同时低头。
只见那柄旧剑的剑鞘上,竟缓缓浮起一道淡青色的光。
江淮心头一动。
他将短剑取下,轻轻放在门环旁。
下一刻,门槛上的纹路竟自行亮起。
一道温和的灵息沿着门缝缓缓流动,紧接着,院内传来极轻的一声脆响。
咔哒。
门开了。
江淮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鼻尖一酸。
他太熟悉这声音了。
顾先生生前住在临水镇时,家中那扇旧门便总有些不灵便,每次开门都会发出这样一声轻响。老人嫌修门麻烦,便总说,能开便好,何必折腾。
如今隔了千山万水,他竟在这座荒废多年的旧宅前,再次听见了同样的声音。
江淮缓缓推开门。
院中海棠正盛。
一株极老的海棠树生在院中央,枝干粗壮,花枝几乎伸到了屋檐下。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旁有两只石凳,桌面落满花瓣与灰尘。东侧是一间小厨房,窗下堆着几捆早已干枯的柴禾,墙角还放着一只旧竹篮。西侧则是一间书房,门窗紧闭,檐下挂着几串早已风干的药草。
江淮慢慢走进去。
脚下的青石板有些松动,踩上去便轻轻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向左侧避开,动作熟练得连自己都愣住了。
陆时宴看见了。
“你记得这里?”
江淮缓缓摇头。
“不记得。”
他低头望着那块松动的石板,眼底浮起一丝茫然。
“可我好像知道它会晃。”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继续往前走。
走到厨房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屋内的陈设极为简单,一张木案,一口旧灶,墙上挂着几只竹勺。灶旁有一只缺了口的青瓷碗,碗沿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与院外青石上的刻痕几乎一模一样。
江淮缓缓伸手,将那只碗拿起来。
碗底刻着两个小字。
阿淮。
那字迹稚拙,笔画歪斜,像是孩子自己刻上去的。
江淮望着它,忽然觉得喉间发紧。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觉得这座院子熟悉。
因为这里曾经是他的家。
至少在某一段被遗忘的岁月里,他曾在这里吃饭、睡觉、玩闹,也曾在海棠树下追逐燕子,坐在门槛上等一个人回来。
那些日子或许很短。
短到后来他长大了,竟连一丝完整的记忆都没有留下。
可这座院子还记得。
那只旧碗还记得。
门槛上松动的石板,也还记得。
江淮缓缓将碗放回原处。
许久之后,才轻声道:“陆时宴。”
“嗯。”
“我好像真的回家了。”
陆时宴站在他身后,望着那只旧碗,心口忽然生出一种极轻的酸涩。
他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伸出手,轻轻按住江淮的肩膀。
那一瞬间,江淮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八年来漂泊无依的某一部分,终于在这座荒废的院子里,找到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午后,两人在旧宅里生了火。
厨房的灶台虽已荒废多年,略作清理后竟还能使用。陆时宴从行囊中取出米粮,又在院中水井里打了些清水,准备煮一锅粥。江淮原本想帮忙,却被陆时宴安排去整理书房。
“我会生火。”江淮抗议。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你会把厨房烧了。”
江淮瞪大眼睛。
“陆时宴,你这是污蔑。”
陆时宴神色平静。
“昨夜你煎药时,险些烧穿药罐。”
江淮:“……”
他沉默片刻,终于不情不愿地去了书房。
书房的门比厨房更难开。
江淮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将门上的旧锁卸下。推门时,积年的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连咳数声。屋内光线昏暗,几排书架沿墙而立,架上摆着许多旧籍,纸页泛黄,却保存得相当完整。窗边有一张宽大的木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砚台里残留着干涸的墨迹,旁边还搁着一只小小的木雕。
江淮走近。
那是一只燕子。
木雕极为粗糙,翅膀一长一短,尾羽也不对称,像出自某个初学木工的孩子之手。
江淮忍不住笑了。
“怎么到处都是燕子。”
他将木雕拿起来,轻轻拂去灰尘。
木雕底部,刻着一行小字。
阿淮赠。
江淮脸上的笑意忽然凝住。
他望着那行字,脑海中又浮现出一段极为模糊的声音。
这个送给你。
怎么刻得这么丑?
不许嫌弃!
好,不嫌弃。
那你要一直留着。
一直留着。
江淮缓缓闭上眼。
那声音仍旧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他分不清说话的人是谁,只记得那人似乎笑得很温柔,伸手接过木雕时,还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睁开眼,将木雕小心放回桌上。
随后,他开始整理书架。
顾先生留下的书大多与阵法有关,其中不少是青崖书院早已失传的古籍。江淮翻了几卷,发现许多书页边缘都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瘦而有力,偶尔还夹着几句极不客气的评语。
此法耗灵过甚,不如改走坤位。
纸上谈兵,误人子弟。
若以人命为引,纵然阵成,又有何益?
江淮看得忍不住笑起来。
这确实是顾先生的脾气。
老人年轻时大约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连批注古籍都要与作者争上几句。
可笑着笑着,江淮忽然停住。
在一卷《归脉考》的末页,他看见了一行极浅的小字。
阵有生门,命有归处。若以七命为锁,则必有一人执钥。
江淮心头猛地一震。
他迅速翻过书页。
下一页却被人整齐地裁去了。
只剩一小截纸边。
江淮盯着那道裁痕,眉心渐渐皱起。
有人曾在这里取走过一页书。
而那页书,或许正记载着归命阵真正的生门所在。
他正要继续查找,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江淮抬头。
“陆时宴?”
无人应答。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
只见海棠树下,陆时宴正蹲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木铲,似乎在清理什么。
江淮推门出去。
“陆公子,你在做什么?”
陆时宴抬头。
“这里有东西。”
江淮走近。
石桌旁的泥土已被挖开一小片,露出一只埋在地下的青铜匣。匣身布满铜绿,边缘刻着古老的纹路,匣盖中央却异常干净,仿佛曾被人反复擦拭。
江淮蹲下身。
他看见匣盖上的字。
承平一百七十六年,归名十七人。
而在那行字下方,赫然刻着自己的名字。
江淮。
两人将铜匣带进书房。
匣上没有锁,却有一道极为复杂的封印。陆时宴仔细检查后,发现封印并非用来防止外人开启,而是为了阻止匣中之物自行泄露灵息。
“这东西在等人。”陆时宴道。
江淮抬眼。
“等谁?”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怔了一瞬。
随后,缓缓伸出手,将掌心贴在匣盖上。
一阵极轻的暖意沿着掌心传来。
紧接着,匣盖上的“江淮”二字缓缓亮起。
咔哒。
铜匣开了。
匣中没有金银,也没有什么绝世法器。
只有一叠旧纸、一枚残缺的玉佩,以及一只小小的木盒。
江淮先取出那叠旧纸。
纸页已经泛黄,边缘却保存得极好,显然曾被人小心收存。最上面是一份名单,写着十七个人的姓名、籍贯与生辰。名单旁另有一列小字,记载他们被归名后的去向。
有的人回了江南。
有的人去了北境。
有的人留在山下,终生不曾再踏入仙门。
江淮一页页翻过。
直到最后一张。
那张纸上只有一个名字。
江淮。
名字下方,没有籍贯,没有生辰,也没有归处。
唯独写着一句话。
此子非十七人之一。
江淮心头骤然一沉。
他抬头望向陆时宴。
陆时宴也看见了那句话。
两人沉默片刻。
江淮忽然轻轻笑了。
“看来我这名字,还真是处处都有。”
可这一次,他笑得有些勉强。
陆时宴没有接话。
他伸手将那张纸轻轻翻过。
纸页背面,竟还写着一行极浅的小字。
承平一百九十九年三月初九,留命于春山。
江淮浑身一震。
那正是命籍中记载的,他本该死去的日子。
他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陆时宴望着他,忽然伸手,将那张纸轻轻按住。
“江淮。”
江淮抬眼。
陆时宴神情认真。
“无论这上面写了什么,都不能替你决定你是谁。”
江淮怔住。
陆时宴继续道:“你不是一张命籍,也不是一枚归命印。”
他望着江淮,声音平静而坚定。
“你是江淮。”
江淮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紧。
那句话太简单了。
简单得几乎不像什么安慰。
可偏偏在这一刻,比任何繁复的言辞都更令他动容。
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陆时宴。”
“嗯?”
“你若再这样说话,我怕是真要误会了。”
陆时宴没有移开目光。
“误会什么?”
江淮一怔。
他原本以为陆时宴仍会像从前那样避开这个话题,谁知对方竟如此认真地追问,反倒令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窗外海棠轻轻摇晃。
一片花瓣落在窗台上。
江淮望着陆时宴,忽然觉得心跳比方才快了些。
他张了张嘴。
最后却只笑着道:“没什么。”
陆时宴看了他片刻。
没有再追问。
只是眼底那一点极浅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傍晚时分,陆时宴煮好了粥。
粥里加了些山中采来的嫩笋与菌菇,味道清淡,却格外鲜美。江淮坐在海棠树下,一边吃,一边望着满院落花,忽然觉得这一天过得有些不真实。
明明数日前,他还在后山的泥泞里追查许照的下落,夜里听着地宫深处的铜铃声,连睡觉都不敢睡得太沉。如今却坐在一座荒废多年的小院里,吃着陆时宴亲手煮的粥,听山风吹过花枝,竟有了一点寻常人家的安宁。
他忽然轻声道:“陆时宴。”
“嗯。”
“你说,若没有这些事,我们会在哪里?”
陆时宴抬眼。
江淮望着院中海棠,笑了笑。
“你大约还在听雪阁练剑,我大约还在西舍抄书。林砚照旧怕沈先生,周明远照旧看我不顺眼,谢师姐照旧板着脸训人。”
他顿了顿。
“说不定我们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陆时宴沉默片刻。
“未必。”
江淮转头。
“怎么?”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很轻。
“我记得你。”
江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你初入书院那日,曾在山门外替一个卖花的老人捡过东西。”
江淮愣住。
那件事他自己都快忘了。
当时他刚到青崖书院,背着一只破旧的行囊,身上银钱不多。山门外有个卖花的老人被人撞翻了竹篮,满地花枝被踩得凌乱,过路的弟子嫌耽误时辰,纷纷绕开,只有他蹲下来,替老人一枝枝捡好。
他记得那老人最后送了他一枝梨花。
江淮忽然抬头。
“你那时就在?”
陆时宴点头。
“嗯。”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陆公子,你怎么不早说?”
陆时宴沉默片刻。
“没什么可说的。”
“怎么没什么可说?”江淮挑眉,“原来你早就见过我,我却一点都不知道。”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之后,轻声道:“后来在书院见到你,便认出来了。”
江淮心头微微一动。
“所以你第一次替我解围,是因为认得我?”
陆时宴摇头。
“不是。”
“那是为何?”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平静。
“因为你没有错。”
江淮怔住。
陆时宴继续道:“即便那日不是你,我也会出手。”
江淮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这倒像是你的性子。”
他低下头,慢慢搅动碗里的粥。
过了片刻,忽然又问:“那后来呢?”
陆时宴侧目。
“什么后来?”
江淮抬眼,笑得有些狡黠。
“后来你为什么总帮我?”
陆时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江淮原本只是想逗他,见他沉默,反倒生出几分好奇。
“陆时宴?”
陆时宴缓缓放下碗。
他望着江淮,神情比方才认真了些。
“后来……”
他顿了顿。
“便不只是因为你没有错了。”
江淮忽然怔住。
海棠花瓣轻轻落在两人之间。
风吹过石桌,带起一点温热的粥香。
江淮望着陆时宴,忽然觉得心口某处像被什么轻轻攥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原本还想追问。
可就在这时,书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咔。
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那只原本已经打开的青铜匣,竟自行合上了。
匣盖上的“江淮”二字缓缓亮起。
紧接着,院中那株老海棠忽然无风自动,枝头花瓣纷纷落下,仿佛一场骤然而至的春雪。
江淮猛地站起身。
陆时宴已将长剑握在手中。
下一刻,青铜匣中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熟悉的声音。
“阿淮。”
江淮浑身一僵。
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语调缓慢,尾音里还藏着几分惯常的笑意。
他听了整整十余年。
即便隔着生死,也绝不会认错。
“顾先生……”
江淮声音骤然发颤。
铜匣里,那道声音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
“怎么还是回来了。”
江淮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书房。
铜匣静静放在桌上,匣盖中央浮着一道淡青色的光。光影里,一名身穿旧布衣的老人缓缓显出身形,须发花白,眉眼温和,腰间还挂着一只熟悉的酒葫芦。
江淮站在门口,忽然不敢再往前走。
那是顾先生。
是他记忆中最熟悉的人。
老人仍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握着一卷书,神情与从前没有半分不同。
江淮望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先生……”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江淮,眼底浮起一种极深的温柔。
“长高了。”
江淮喉间一紧。
他想说自己已经长大了,想说这些年过得很好,想说自己终于找到了青崖书院,也想问老人为何从前不肯将那些事告诉他。
可千言万语涌到唇边,最后竟只剩一句。
“我很想你。”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人望着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
江淮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从前很少哭。
小时候摔断过腿,咬着牙一声不吭;后来顾先生病重,他日日守在床前,也只在老人咽气之后,独自坐在院里哭过一回。再后来,他离开临水镇,走过许多山路,见过许多人,便渐渐学会了将那些难过藏起来。
可如今,看见这道早已不该存在的身影,他忽然觉得自己仍是当年那个坐在门槛上,等顾先生从集市回来、替他带一包桂花糖的孩子。
陆时宴站在门外,没有上前。
他知道那不过是一道留影。
也知道江淮心里明白。
可有些重逢,纵然只是片刻虚影,也值得让人安安静静地哭一场。
顾先生望着江淮,缓缓开口。
“阿淮,若你看见这道留影,便说明春山的门已经认了你。”
老人顿了顿。
“有些事,我本想等你再长大些,亲口告诉你。可如今看来,终究还是等不到了。”
江淮缓缓抬头。
顾先生望着他,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你不是我在临水镇捡来的孩子。”
江淮浑身一震。
老人继续道:“十八年前,有人将你送到我手里。那时你浑身是血,腕上系着一根红绳,命籍已毁,魂灯将灭。我费尽半生所学,才勉强替你留住一口气。”
江淮呼吸骤然一滞。
红绳。
又是红绳。
顾先生缓缓闭了闭眼。
“那人将你交给我时,只求我一件事。”
江淮抬眼。
“什么?”
老人望着他。
“让你做个普通人。”
江淮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顾先生继续道:“他不求你修成大道,不求你替谁报仇,也不求你记得那些旧事。他只求你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吃得饱,穿得暖,遇见喜欢的人,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老人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有些哑。
“阿淮。”
“你要记得。”
“你不是谁的祭品,也不是谁留下的棋子。”
“你只是你自己。”
江淮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顾先生望着他,忽然又笑了。
“我知道你这孩子性子倔,若真查到了这里,必然不肯轻易回头。”
他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既然来了,便替我做一件事吧。”
江淮抬头。
“先生请说。”
顾先生缓缓抬手,指向书房最里侧的那面墙。
“墙后有一间密室,里面藏着当年未能送出去的东西。”
他顿了顿。
“那是温行舟用命换来的。”
江淮心头一震。
顾先生继续道:“还有,阿淮……”
老人望着他,神情忽然变得极为严肃。
“无论你在地宫里见到谁,都不要轻易相信他所说的过去。”
江淮呼吸微滞。
“为何?”
顾先生沉默片刻。
“因为有人能够借走一个人的名字。”
他缓缓道。
“也有人能够借走一个人的记忆。”
江淮浑身一僵。
老人望着他,声音轻得近乎叹息。
“你如今记得的事,未必都是真的。”
“而你忘记的事,也未必全是坏事。”
话音落下,留影开始缓缓消散。
江淮猛地上前。
“先生!”
顾先生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点极深的眷恋。
“阿淮。”
“嗯?”
“好好活着。”
老人笑了笑。
“替我看看,这世上还有多少好风景。”
光影渐渐淡去。
江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直到最后一点青光也消失在铜匣里,他才缓缓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片空荡荡的空气。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缕极淡的旧木香。
天色已经暗了。
陆时宴走进书房时,江淮仍站在铜匣前。
他没有说话,只将一件外袍轻轻披在江淮肩上。
江淮低头看了一眼。
忽然轻声道:“陆时宴。”
“嗯。”
“我好像又失去他一次。”
陆时宴心口微微一紧。
江淮缓缓转过身。
他眼眶仍有些红,唇边却勉强带着一点笑意。
“明明知道那只是一道留影,还是舍不得。”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之后,缓缓伸出手,将他轻轻揽进怀里。
江淮浑身一僵。
那拥抱来得极轻。
没有半分强迫,也没有任何急切,只是陆时宴将手臂缓缓环过他的肩背,让他能够将额头抵在自己肩上。衣料间有淡淡的松木香,混着春日海棠清甜的气息,温暖而安静。
江淮原本还想说些什么。
可当额头真正碰到陆时宴肩头时,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站了许久。
最后,缓缓抬起手,轻轻攥住了陆时宴背后的衣料。
“陆时宴。”
“我在。”
江淮闭上眼。
“让我靠一会儿。”
陆时宴没有松手。
“好。”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
满院海棠落下细碎的花雨,檐角铜铃被风摇动,发出清浅而悠长的声响。
那一夜,江淮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独自走过的许多山路,似乎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停下脚步的地方。
而陆时宴只是静静抱着他。
没有催促,也没有许诺什么遥远的将来。
他只是想,若江淮此刻需要一个怀抱,那自己便该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机关响动。
两人同时抬头。
只见最里侧的书架缓缓向两旁移开,露出一扇狭窄的石门。
石门上没有锁。
只有一道深深的剑痕。
那剑痕从左上斜斜划下,笔势凌厉,显然出自一名修为极高的剑修之手。
陆时宴走近,神情忽然变了。
江淮察觉到他的异样。
“怎么?”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剑痕。
许久之后,才低声道:“这是陆氏的剑法。”
江淮心头一震。
“你认得?”
陆时宴点头。
“认得。”
他望着那道剑痕,眼底渐渐浮起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
“这是我父亲年轻时最常用的一式。”
江淮浑身一僵。
石门上,那道剑痕深深嵌入岩壁,边缘仍残留着极淡的灵息。
仿佛十八年前,曾有人在这里拔剑。
而那一剑,直到今日,仍未真正落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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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海棠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