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书院的夜钟,向来只敲两回。
一回在戌时,催诸生归舍;一回在亥时,告山门落锁。唯有山中大丧、宗门遇袭,或镇山大阵生变,才会连敲三声。故而那夜第三声钟响落下时,整座青崖山仿佛都静了一瞬。雨水顺着重重屋檐淌落,山雾在长阶间缓缓流动,原本已经熄灯的弟子房里接连亮起烛火。有人披衣推窗,有人提剑出门,廊下灯影摇晃,映出一张张年轻而惶惑的脸。
江淮站在听雪阁窗前,听完最后一声钟响,便将手中的书合上了。
他没有立刻出门。
窗外的雨下得细密,远山隐在雾里,只剩一线模糊的青黑。檐角悬着一只小小的铜铃,铃身已经生锈,风吹过时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江淮盯着那铃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窗扇推得更开了些。
陆时宴正将案上的残卷重新收好,见状抬头。
“听见什么了?”
“钟声。”
“我也听见了。”
江淮回过头,笑了笑:“我说的不是书院的钟。”
陆时宴动作一顿。
江淮抬手指向窗外。
“你听。”
雨声绵密,山风轻拂。起初并无异样,可当两人都静下心来,便能察觉在那片寻常的雨声底下,竟还藏着一种极低的嗡鸣。那声音不似钟,也不像铃,反而像无数根细弦在极远处同时绷紧,震得窗棂上的雨珠微微颤动。
陆时宴走到窗边。
片刻后,他缓缓道:“地脉在响。”
江淮点头。
“明德台的阵法虽然停了,地宫却没有停。”
他望着山雾深处,眼底渐渐浮起一丝沉色。
“而且,它似乎比白日里更近了。”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按住窗框,指尖缓缓渡入一缕灵力。窗木本是寻常杉木,按理说不该对灵力有所回应,可那缕灵力刚刚探入,整扇窗竟轻轻震了一下,木纹深处浮出极浅的金色细线,转瞬又隐没不见。
江淮脸上的笑意淡了。
“连听雪阁也有?”
陆时宴望着那些重新归于平静的木纹,声音微沉。
“不是只有明德台。”
他抬眼看向远处层叠的屋宇。
“整座书院,都在阵里。”
江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难怪山门封了这么久,外面的人一点消息也收不到。”
他转身走回案前,将白日里从司籍房带回的几张残页摊开。纸页被火燎得边缘焦黑,字迹大多残缺,唯有其中一张还勉强留着半幅旧图。那图画的是青崖山南麓,山道、溪流、废弃矿洞俱在,唯独最东侧的一段山脊,被人用墨重重涂去了。
江淮将图推到陆时宴面前。
“你看这里。”
陆时宴低头。
“无名渡?”
“未必。”江淮摇头,“若有人刻意引我们去无名渡,那地方反倒不能轻易去。可这段山脊被涂得太干净,连旧时的地名都不见了。”
他指尖轻轻点在墨痕边缘。
“我想先查一件事。”
“什么?”
“这座山原本叫什么。”
陆时宴抬眼看他。
江淮笑了笑。
“人会改名,山总不会自己改。”
两人尚未出门,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砚几乎是撞进听雪阁的。
少年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外袍,头发只草草束起,脸色仍有些苍白,额角却冒着细密的汗。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见江淮安然站在屋内,整个人明显松了口气。
江淮怔了一瞬。
“林砚?”
林砚喘了几口气,第一句话便是:“你是不是又打算不告诉我?”
江淮:“……”
陆时宴将门合上,替他挡住外头的风雨。
林砚却没有坐下,只直直望着江淮,眼底带着尚未褪去的惊惶。
“我醒来时,西舍一个人都没有。外面有人说春试出了事,有人说你被地宫带走了,还有人说沈先生已经死了。我找了你半个书院,最后才听谢师姐说,你在这里。”
他说得又快又急,最后几个字竟微微发颤。
江淮原本还想说句玩笑话,见他这副模样,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过来坐。”
林砚没有动。
江淮只好走过去,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我在这儿。”
少年眼眶忽然红了。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江淮一怔。
林砚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你说让我在西舍等着,说很快回来。后来我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一直叫我的名字,我怎么也醒不过来。”
他抬起眼。
“江淮,我不是怕死。”
江淮没有说话。
“我是怕你们都不见了,只剩我一个人,连发生过什么都不知道。”
屋内安静下来。
江淮望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同住了数月的少年,忽然想起初入书院时,林砚曾因不敢独自去戒律堂领罚,硬拉着他陪同。那时少年明明怕得要命,仍强撑着说自己只是怕迷路,结果走到半途便把罚单弄丢了,两人在雨里找了大半个时辰,最后还一同被罚扫了三日长阶。
那样鲜活而琐碎的日子,竟已经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江淮轻轻叹了口气。
“是我不好。”
林砚愣住。
他大约没想到江淮会如此干脆地认错,反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江淮看着他,认真道:“我总想着把危险的事挡在外头,便忘了你也有权知道自己身边发生了什么。”
林砚眼睫微颤。
“那你以后……”
“以后不瞒你。”江淮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但你也不能再像昨夜那样,一个人跟着奇怪的声音往山里跑。”
林砚脸上一热。
“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江淮笑了笑。
“所以咱们各退一步。”
林砚低头抹了抹眼角,终于坐下。
陆时宴倒了一杯温水,放到他面前。
林砚接过,小声道谢。
江淮看着他,忽然问:“你方才攥着什么?”
林砚一怔。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从进门起便一直紧握着,此刻被江淮提醒,才缓缓张开五指。
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铜铃。
铜铃只有拇指大小,表面锈迹斑斑,□□处却异常光滑,仿佛曾被人反复摩挲。铃身刻着一株极细的兰花,花枝弯曲,针脚般的纹路沿着铜面蜿蜒而上。
江淮神情骤变。
“这东西哪来的?”
林砚看了他一眼。
“我醒来时,就攥在手里。”
“有人给你的?”
林砚摇头。
“我不知道。”
他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但我好像见过它。”
江淮心头一紧。
“在哪?”
林砚缓缓抬眼。
“梦里。”
林砚的梦,与先前那场水宫之梦并不相同。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石阶上,石阶两旁没有灯,只有一株株苍白的树。那些树没有叶子,枝头却挂满了铜铃,风吹过时,铃铛一齐摇晃,发出极轻的声响。石阶尽头是一座低矮的渡口,渡口旁停着一艘乌篷船,船身漆黑,船篷上落满白色的灰。
船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四十余年前青崖书院的旧式青衫,手中握着一盏熄灭的灯。
林砚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江淮望着他。
“后来呢?”
林砚脸色有些发白。
“后来那个人回头了。”
“你看见他的脸了?”
林砚点头。
江淮不由得屏住呼吸。
林砚却没有立即说话,只望着掌心的铜铃,许久之后才轻声道:“他没有脸。”
屋内烛火轻轻一颤。
“不是脸被毁了。”林砚声音很低,“而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像一张被人擦干净的白纸。”
江淮心口微沉。
林砚继续道:“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为什么?”
“因为他把灯递了过来。”
少年抬起头,眼底浮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
“他说,让我把灯交给江淮。”
江淮一怔。
林砚缓缓张开手掌。
“然后我就醒了。”
铜铃静静躺在他掌心,锈迹斑驳,毫无异样。
江淮望着它,忽然想起山神庙里那株白树,想起温行舟胸前不断浮现的姓名,也想起明德台裂缝中那只系着红绳的苍白的手。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正一点点朝同一个地方汇聚。
无名渡。
江淮伸手,正要将铜铃取起,陆时宴却忽然按住他的手腕。
“等等。”
江淮侧目。
陆时宴望着那枚铜铃,神情微沉。
“这上面的兰花,不是寻常纹样。”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轻轻覆在铜铃表面,再以灵力缓缓拂过。片刻后,纸面浮出一幅极浅的纹路,竟与温守拙留下的旧布针脚一模一样。
江淮心头微动。
“温家的兰花。”
陆时宴点头。
“但还有一处不同。”
他将纸翻过来,指向兰花根部。
那里藏着一个极小的字。
舟。
林砚怔住。
“舟?”
江淮缓缓抬头。
温行舟。
那个在山神庙里等了父亲四十一年的少年。
他留下的,不仅是一块绣着兰花的旧布。
还有这枚铜铃。
江淮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紧。
温行舟曾说,他不记得自己被借走了什么名字,也不记得这些年究竟发生过什么。可他始终记得回家的路,记得父亲的模样,记得母亲绣坏的兰花。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在无数次归名之后,仍拼命留下这些细小而固执的痕迹。
像一个人在漆黑的长夜里,沿途埋下一颗颗石子。
只盼有朝一日,终于有人能够循着它们找到自己。
亥时过半,雨势渐歇。
谢清蘅与裴照临先后赶到听雪阁。
两人一进门,便带来了两件消息。
其一,沈观澜醒了。
其二,戒律堂副掌事秦怀朔不见了。
“秦长老最后一次露面,是酉时在北麓巡查。”裴照临将一张巡值记录摊在桌上,神色凝重,“之后再无人见过他。我们派人搜了北麓各处,只在一座废弃石亭里找到他的拐杖。”
江淮抬眼。
“石亭?”
“嗯。”
“可有别的东西?”
裴照临沉默片刻。
“还有一截红绳。”
屋内骤然安静。
陆时宴缓缓抬头。
江淮望着裴照临。
“红绳什么样?”
裴照临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包,展开后,露出一截已经褪色的细绳。
绳结极旧。
与明德台裂缝中那只苍白的手上所系的,一模一样。
江淮心口骤然一沉。
谢清蘅望着那截红绳,忽然轻声道:“这不是寻常的结法。”
众人看向她。
少女将红绳轻轻捻起,仔细看了片刻。
“谢氏旧俗中,幼儿出生后,家中长辈会以红绳系腕,取平安长寿之意。可这根绳子的结法却不同,绳头回绕三次,最后一道结压在内侧。”
江淮皱眉。
“有什么讲究?”
谢清蘅沉默片刻。
“这是丧结。”
林砚脸色一白。
“丧结?”
“嗯。”谢清蘅缓缓道,“旧时有些地方,若幼子夭折,家中长辈会替他系上一根这样的红绳,随葬入棺,寓意来世不再受苦。”
江淮望着那截红绳,忽然觉得掌心发冷。
一个本该系在死去孩子腕上的结,为何会出现在明德台裂缝中的那只手上?
又为何会出现在秦怀朔失踪的石亭里?
他忽然想起银面人说过的话。
十八年前,他亲手把那个人忘了。
若那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原本就该死在十八年前呢?
若有人替他活着,并非因为两人同生,而是因为其中一人早已被写进了死籍?
江淮沉默许久。
陆时宴忽然伸手,将那截红绳轻轻收回布包。
“先别猜。”
江淮抬眼。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沉稳。
“猜测太多,容易被人牵着走。”
江淮怔了一瞬。
随即笑了。
“陆公子说得是。”
他将目光移向谢清蘅。
“沈先生如今如何?”
谢清蘅神情微沉。
“命保住了,但经脉损伤极重,恐怕短期内无法再动用灵力。”
江淮点头。
“他可愿见人?”
谢清蘅沉默片刻。
“他醒来后,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让江淮来。”
沈观澜住在书院西侧的静思堂。
那地方原本是教习闭关之所,院中栽着两株老松,树下铺满青苔,石阶尽头有一方小小的水池,池中养着几尾红鲤。夜雨初歇,松针上仍挂着细密的水珠,风一吹便纷纷落下,打在池面上,荡开一圈圈极浅的涟漪。
江淮与陆时宴进门时,沈观澜正靠在榻上。
他看起来比白日里苍老了许多。
原本只在鬓边的白发,如今已蔓延至大半头顶,面容消瘦,唇色苍白,手腕上缠着厚厚的药布。屋内药香浓重,窗边燃着一盏小灯,灯火映在他脸上,照得眼下的阴影愈发深重。
江淮站在门口,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沈观澜抬眼看见他,倒先笑了。
“来了?”
江淮拱手。
“先生。”
沈观澜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坐吧。”
江淮依言坐下。
陆时宴站在一旁,没有开口。
沈观澜望着两人,忽然道:“你们是不是查到无名渡了?”
江淮心头一震。
他没有立即回答。
沈观澜却已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了答案。
“果然。”
老人缓缓闭上眼。
“他们还是把你引过去了。”
江淮眉心微蹙。
“先生知道无名渡?”
沈观澜沉默片刻。
“知道。”
“那是什么地方?”
沈观澜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松枝轻响,池水中传来一声细微的扑腾,似有游鱼跃出水面,又很快落回水中。
许久之后,沈观澜才缓缓开口。
“无名渡原本不是渡口。”
江淮抬眼。
“那是什么?”
“是一座义庄。”
屋内骤然安静。
沈观澜望着窗外,声音低而缓慢。
“四十一年前,青崖山下曾有一场大疫。山中数十个村落染病,死者无数,许多人连姓名都来不及登记,便被草草掩埋。后来书院派人下山收殓尸骨,在东麓修了一座义庄,专门安置那些无人认领的亡者。”
江淮心头微沉。
“所以叫无名渡?”
沈观澜点头。
“那时有个年轻的弟子,负责替亡者登记姓名。他说,活人有来处,死人也该有归处,哪怕无人记得,也不能叫他们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江淮忽然屏住呼吸。
“那弟子是谁?”
沈观澜缓缓抬眼。
“温行舟。”
江淮浑身一震。
陆时宴也微微变色。
沈观澜继续道:“那年温行舟十七岁,刚入书院不久,修为不算出众,却极擅文书。他每日背着一只旧竹箱,下山替亡者登记姓名。若死者身上有家书,他便仔细收好;若有人认得死者,他便记下籍贯;若实在无人知晓,便在册上写一笔‘无名’,再替他们立一块小小的木牌。”
他停了停。
“后来,有一日,他在义庄里发现了一具没有**的尸体。”
江淮心头骤紧。
“什么尸体?”
沈观澜望着他。
“一个孩子。”
江淮呼吸微滞。
“多大?”
“约莫三四岁。”
沈观澜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那孩子穿着一身极好的锦衣,腕上系着一根红绳,身上没有伤,脸色也与活人无异。可无论温行舟如何查,都查不到他的姓名与来历。”
江淮缓缓握紧了手。
红绳。
无名之人。
十八年前的祭礼。
这些线索在他脑海中交错,渐渐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安的轮廓。
“后来呢?”
沈观澜沉默片刻。
“后来温行舟发现,那孩子并不是死于疫病。”
他抬眼望着江淮。
“而是被人从命籍上抹去了名字。”
江淮浑身一震。
沈观澜继续道:“温行舟不肯相信,便私自查阅地宫旧档。他发现,所谓无名者,并非真的没有姓名,而是有人以归命术将他们的名字剥离,再将命数转入其他人的身体。”
江淮心口骤然一沉。
“所以他开始查。”
“是。”
沈观澜轻轻点头。
“他查了整整半年,最后发现无名渡并非只收容亡者。”
老人缓缓抬眼。
“那里还藏着活人。”
江淮猛地抬头。
“活人?”
沈观澜望着他,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那些被夺去姓名,却尚未死去的人。”
屋内久久没有人说话。
江淮望着沈观澜,只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他曾以为,无名渡不过是地宫深处的一处秘密据点,或许藏着归命术的源头,或许关着那些失踪的弟子。可如今听来,那地方竟最初是为了收殓无名亡者而建,后来却成了囚禁无名活人的牢笼。
一座替死人寻归处的义庄,最终竟变成了让活人无处可归的地方。
世事荒唐,莫过于此。
“温行舟后来如何?”江淮问。
沈观澜闭了闭眼。
“他试图将那些人的名字重新写回命籍。”
江淮心头一震。
“成功了么?”
沈观澜沉默许久。
“成功了一半。”
江淮怔住。
“什么意思?”
沈观澜缓缓道:“他救出了十七个人。”
江淮浑身一僵。
十七。
司籍房那具尸体腕骨中的铜片,背面刻着的数字。
十七。
江淮缓缓抬眼。
“那十七个人后来呢?”
沈观澜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种极深的悲哀。
“他们都回到了人间。”
江淮心头一松。
可下一刻,沈观澜却继续道:“只是没有一个人记得自己是谁。”
屋内骤然安静。
沈观澜轻轻叹了口气。
“温行舟将他们的名字从归命阵中剥离,却无法替他们找回被夺走的记忆。那些人有的忘了家乡,有的忘了亲人,有的连自己的年岁都不记得。他们活着,却不知该往哪里去。”
江淮沉默下来。
沈观澜继续道:“温行舟不愿丢下他们,便将十七人安置在山下,替他们寻亲。可就在他准备将此事上报七大世家时,地宫的人找到了他。”
江淮缓缓握紧拳。
“所以他被抓了。”
“是。”
沈观澜点头。
“从那以后,温行舟便再也没有真正离开过地宫。”
江淮望着他。
“先生当年知道这些?”
沈观澜没有回答。
江淮也没有再问。
因为他已经从那张苍老的脸上,看见了答案。
许久之后,沈观澜忽然轻声道:“江淮。”
“弟子在。”
“你可知道,温行舟为何能救出那十七个人?”
江淮摇头。
沈观澜望着他,眼底渐渐浮起一丝异样的神色。
“因为他发现,归命阵并非只能夺走姓名。”
他顿了顿。
“也可以归还。”
江淮心头猛地一震。
陆时宴也缓缓抬头。
沈观澜继续道:“只要找到最初的命籍,便能将被借走的名字重新归还原主。只是此法极为危险,一旦归名失败,受术之人便会彻底失去神魂。”
江淮呼吸微滞。
“最初的命籍在哪?”
沈观澜没有立即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窗外。
“青崖山下。”
江淮眉心微蹙。
“无名渡?”
沈观澜摇头。
“不是。”
他望着江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在春山。”
江淮怔住。
春山。
那是青崖山南麓一处极偏僻的山谷,山中有一片海棠林,春日花开时,远远望去如云似霞。书院弟子偶尔会去那里踏青,却很少有人知道,谷中深处还有一座废弃多年的旧居。
江淮曾去过一次。
那时他初入书院不久,因迷路误入山谷,见满山海棠开得正好,便在树下坐了半日。后来顾先生留下的短剑忽然微微发热,他才发现山谷深处有一条被荒草掩住的小径。
只是当时天色已晚,他没有继续往里走。
如今想来,那柄短剑为何会在那里发热?
江淮心口忽然一紧。
“先生,春山里有什么?”
沈观澜望着他。
许久之后,缓缓道:“一座旧宅。”
江淮抬眼。
“谁的?”
沈观澜沉默片刻。
随后,轻声道:“顾先生的。”
江淮浑身一震。
屋内烛火轻轻摇晃。
江淮坐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顾先生。
那个在江南临水镇养大他的老人。
那个会在雨天替他熬姜汤,会在冬日里将最后一块炭留给他,会因他偷懒不肯读书而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总在夜里悄悄替他掖好被角的人。
江淮曾以为,顾先生不过是个落魄的江湖术士,懂些医理,识得几卷旧书,年轻时或许走过不少地方,后来厌倦了世事,便在临水镇安安静静过日子。
可如今,沈观澜竟告诉他,青崖山深处还有一座属于顾先生的旧宅。
江淮缓缓抬头。
“先生认识顾先生?”
沈观澜望着他,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
“认识。”
“何时认识的?”
“四十一年前。”
江淮呼吸骤然一滞。
又是四十一年前。
温行舟失踪的那一年。
无名渡发现归命术的那一年。
青崖书院第一次有人试图将无名者送回人间的那一年。
江淮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十八年的日子,像一本被人撕去了前半部的书。如今他好不容易拾起几页残纸,却发现每一页都指向同一个被刻意遮掩的过去。
“顾先生当年是什么人?”江淮问。
沈观澜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窗外,许久之后才轻声道:“他曾是青崖书院最年轻的阵师。”
江淮怔住。
沈观澜继续道:“温行舟发现归命术的秘密后,曾求他帮忙改阵。那时顾先生年纪尚轻,性情却极为倔强,认准的事情,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老人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
“你如今这副模样,倒有几分像他。”
江淮心口微微一酸。
他想起顾先生生前最常说的一句话。
人可以穷,可以笨,可以一辈子没什么出息。
但不能见了不平事,便假装没看见。
从前他只当那是老人随口的教诲。
如今才知道,那句话或许曾是顾先生用半生代价换来的道理。
“后来呢?”江淮轻声问。
沈观澜望着他。
“后来顾先生帮温行舟救出了那十七个人。”
他顿了顿。
“也因此,被逐出了青崖书院。”
江淮缓缓低下头。
沈观澜继续道:“他离开时,曾留下一句话。”
江淮抬眼。
“什么?”
沈观澜望着他,声音轻而缓慢。
“若有一日,青崖山终于肯将那些无名者当作人看,而不是当作续命的灯油,他便回来。”
江淮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这倒像是他说的话。”
陆时宴站在一旁,望着江淮,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心疼。
他没有出言安慰。
只是缓缓伸出手,将桌上的茶盏往江淮面前推近了些。
江淮低头看了一眼。
茶水尚温。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沉重的酸涩,似乎也被这点温度轻轻托住了。
离开静思堂时,已近子夜。
雨彻底停了。
山间雾气渐散,月光从云隙间落下来,将长阶照得一片清亮。两人沿着松林缓缓往回走,脚下青石湿润,偶尔有夜虫从草丛中跃出,惊起几片细小的水珠。
江淮一路没有说话。
陆时宴也没有催促。
直到走过一座小桥,江淮才忽然停下脚步。
“陆时宴。”
“嗯。”
“你说,顾先生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陆时宴望着他。
“或许是不想你卷进来。”
江淮轻轻笑了。
“可我还是来了。”
陆时宴沉默片刻。
“他或许也知道。”
江淮抬眼。
陆时宴继续道:“所以才将短剑留给你,又让你来青崖书院。”
江淮怔住。
他忽然想起顾先生临终前,曾将那柄短剑交到自己手中,握着他的手,反复叮嘱了三遍。
若有一日,你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便去青崖山。
可若去了,便不要只想着找自己的答案。
那里还有许多人,在等一个肯替他们说话的人。
那时江淮只当老人病中胡言。
如今想来,顾先生或许早已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会走到这里。
江淮低下头,望着腰间那柄短剑。
剑鞘已经磨得发亮,柄上缠着旧布,布料边缘有些起毛。它并不是什么名贵法器,甚至比不上书院里寻常弟子的佩剑,可这些年来,江淮走到哪里,便将它带到哪里。
他忽然轻轻笑了。
“陆时宴。”
“嗯?”
“我以前总觉得,顾先生是个很普通的老人。”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他会因为我打碎一只碗念叨半日,也会在下雨时忘记收药材,急得满院子跑。每年冬天,他都说自己年轻时如何如何厉害,可一到春天,腰疼得连弯身种菜都费劲。”
他笑着说,眼底却渐渐浮起水光。
“我从没想过,他年轻时竟做过这么多事。”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轻声道:“或许他并不觉得那些事值得炫耀。”
江淮怔住。
陆时宴望着他。
“他愿意告诉你的,是怎样过日子。”
江淮忽然不说话了。
月光落在桥下,溪水潺潺,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许久之后,江淮忽然轻声道:“陆时宴。”
“嗯。”
“我有点想他了。”
那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被水声盖过去。
陆时宴却听见了。
他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人死不能复生。
只是缓缓伸出手,轻轻按住江淮的肩膀。
“我陪你去春山。”
江淮抬眼。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认真。
“去看看他留下的地方。”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发暖。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
“好。”
两人走远后,桥下的溪水忽然轻轻一颤。
原本清澈的水面上,不知何时浮起了一缕极细的金线。金线沿着水流缓缓游动,最终汇入山谷深处的一条暗渠。
暗渠尽头,是一座被荒草掩埋的旧宅。
宅门上的匾额早已腐朽,只剩半个模糊的“春”字。院中海棠开得极盛,落花铺满石阶,月光照在花瓣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银白。
宅内没有灯。
唯独最深处的一间旧书房里,摆着一只早已落满灰尘的青铜匣。
匣盖上刻着一行小字。
承平一百七十六年,归名十七人。
而在那行字下方,还有一道被人反复刮磨过的刻痕。
刻痕极深,几乎穿透铜面。
若仔细辨认,仍能看出原本写着的两个字。
江淮。
窗外海棠轻轻摇晃。
一片花瓣落在匣盖上。
与此同时,远在青崖山北麓的地宫深处,那名被七根长钉钉在石壁上的白衣男子,忽然缓缓睁开了眼。
他已经许久没有动过。
长发垂落肩头,衣袍被血浸透,腕骨上的锁链早已深深嵌入皮肉。可当那三声夜钟落下时,他忽然抬起头,望向南方。
许久之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春山……”
他低声念着。
“阿淮,你终于要回去了。”
石壁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你不怕他知道真相?”
白衣男子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闭上眼。
“怕。”
他声音嘶哑。
“可我更怕他一辈子都不知道,曾有人那样爱过他。”
黑暗里再无人说话。
唯有七根长钉上的金色符文,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灭。
仿佛七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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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春山埋旧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