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籍房的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
江淮赶到时,日头已斜过西山,青崖书院的长廊浸在一片暗淡的暮色里。春风自北麓吹来,卷着梨花残瓣与草木湿润的气息,原本该是极清和的时节,偏偏空气里浮着一股焦苦的烟味。司籍房外的青石阶被水浸透,积水沿着石缝缓缓流淌,泛出灰黑色的浮沫。门前那株老海棠被烟熏坏了半边枝叶,尚未凋谢的花朵蜷曲着垂下来,花蕊间落满细细的黑灰,像有人将一场尚未开尽的春色,硬生生烧成了秋天。
院门已经封了。
十余名戒律堂弟子守在门外,见陆时宴来了,纷纷让开道路。领头的是个二十余岁的青年,名叫裴照临,身形清瘦,眉骨上有一道浅淡旧疤,平日负责书院刑律与巡查。他与陆时宴同在戒律堂议事,交情虽不深,却知道陆时宴的性情,因此并未多问,只将一块染着烟灰的铜牌递了过来。
“火起于申时三刻,烧了约莫半炷香。巡值弟子发现时,房门从里面落了锁,窗纸完好,门槛上也没有撬动的痕迹。”裴照临声音有些沙哑,显然已在此处忙了许久,“我们破门进去,发现归名录尽数焚毁,东侧书架倒塌,地上有一具尸体。”
江淮接过铜牌看了一眼。
那是司籍房的旧式门牌,正面刻着一株兰花,背面则是温守拙的姓名。铜牌边缘已经烧得发黑,唯独中央的名字仍清晰可辨。
“尸体在哪?”
裴照临望了他一眼,似乎有些迟疑。
“江师弟,你最好先有个准备。”
江淮抬头。
“怎么?”
裴照临没有回答,只侧身推开了门。
一股浓烈的焦木气息扑面而来。
司籍房内原本整齐排列的书架已倒了大半,数千卷旧籍被烧得只剩残页,灰烬铺满青砖地面,脚踩上去,便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屋顶的横梁被火燎得漆黑,几处瓦缝透进将暮未暮的天光,照得半空浮尘缓缓游动。窗边那张温守拙常用的旧书案还在,案上的青瓷笔洗裂成两半,洗中残水混着墨汁,沿着桌沿滴落,仿佛那位终日伏案誊写名籍的老人只是暂时离席,待天黑了,仍会回来将笔洗收拾干净。
尸体就躺在书案旁。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穿着四十余年前青崖书院的旧式青衫,衣领处绣着一株极小的兰花,头发用一根褪色的布带束着,面容清秀,眉眼间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火势烧毁了他身旁的书架,却偏偏没有烧到他的身体,连衣角都不曾焦黑半分。他侧卧在地,右手食指染着鲜血,指尖正停在最后一个字的末笔上。
江淮低头看去。
青砖地面上,歪歪斜斜写着一行血字。
江淮,别信那个和你长得一样的人。
那字迹极深,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指尖,显然写字之人已耗尽力气。
陆时宴在尸体旁蹲下,伸手探了探脉门,眉心微微一沉。
“没有脉息。”
裴照临道:“医堂已查过,确实死了。可奇怪的是,尸身没有**迹象,也没有任何新伤。若不是身上尚有余温,几乎像睡着了一般。”
江淮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少年的面容。
那张脸,他认得。
司籍房温守拙生前留下过一幅年轻时的画像,画上之人眉目清秀,神情温和,与眼前这具尸体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画像中的少年眼底带着笑,而此刻躺在地上的人,眉心却紧紧皱着,仿佛临死前仍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
“温先生年轻时,真是这个模样?”江淮问。
裴照临点头。
“我去档案房核对过,画像、籍贯、生辰,全部吻合。”
江淮缓缓抬眼。
“那他四十一年前入院时的记录呢?”
裴照临怔了一瞬。
“也在。”
“借我看看。”
裴照临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递了过去。
江淮展开。
第一页写着温守拙的姓名、籍贯与生辰,入院时十七岁,灵根中等,擅长文书与符箓。第二页记载他因修行资质平平,转入司籍房修习,后来成为掌籍先生,一生未曾离开青崖书院。
一切都很寻常。
直到江淮翻到最后一页。
他忽然停住。
陆时宴察觉到他的异样。
“发现什么?”
江淮指向册页末尾的一行小字。
那里写着:
承平一百七十六年,春试甲等,赐归名资格。
裴照临皱眉。
“这有什么不妥?”
江淮抬起头。
“温先生四十一年前,曾得过春试甲等?”
“是。”
“可温行舟也是那一年春试甲等。”
裴照临神情微变。
江淮继续道:“同一届春试,两个甲等,且都与归名有关。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儿子。你们不觉得奇怪么?”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陆时宴望着册页,缓缓道:“温行舟失踪时,十七岁。”
江淮点头。
“而温守拙入院时,也恰好十七岁。”
他低头望向地上的少年尸体。
“若这具尸体不是温先生年轻时的模样,而是真正死在四十一年前的某个人呢?”
裴照临脸色骤变。
“你是说……”
江淮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伸出手,将尸体衣领处那株兰花轻轻翻了过来。
布料背面,藏着一道极细的缝线。
那针脚他见过。
就在昨夜的山神庙里。
温行舟留下的那块旧布上,也有一模一样的兰花绣纹。
江淮心口猛地一沉。
“不是温守拙。”
陆时宴侧目。
江淮望着眼前这具年轻的尸体,声音低了下去。
“这是温行舟。”
“胡说!”
一道苍老而愤怒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
只见一名身穿褐色长袍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门口,鬓发花白,面容瘦削,眉宇间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他身后跟着两名执事弟子,见众人望来,便沉着脸走进屋内。
裴照临连忙行礼。
“秦长老。”
来人是戒律堂副掌事秦怀朔,掌管书院刑律二十余年,素来以严厉著称。
秦怀朔没有理会他,只冷冷看着江淮。
“江淮,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江淮起身,拱手行礼。
“弟子知道。”
“温行舟四十一年前便已失踪,温守拙则是数日前才死。如今尸体面容与温守拙年轻时一致,你却说他是温行舟,凭的是什么?”
江淮神色平静。
“凭这道针脚。”
秦怀朔冷笑。
“一道针脚,也能断人生死?”
江淮抬眼望着他。
“不能。”
秦怀朔一怔。
江淮继续道:“所以弟子还想查。”
“查?”秦怀朔拐杖重重敲在地上,“你以为司籍房是什么地方,任由你随意翻检?归名录已毁,书院损失惨重,你身为春试涉案之人,本就该接受戒律堂审问,如今还敢在这里妄言!”
裴照临脸色微变,正要开口,陆时宴却已上前半步。
“秦长老。”
秦怀朔转头。
陆时宴神情平静。
“江淮所言尚未定论,但尸体身份确有疑点。若此时草率结案,只怕有违戒律堂查案之责。”
秦怀朔眯起眼。
“陆时宴,你也要替他说话?”
陆时宴微微颔首。
“我只替证据说话。”
秦怀朔脸色沉了下来。
“陆氏子弟,何时也学会了与寒门弟子一同胡闹?”
屋内顿时安静。
江淮眉梢微动。
他原本还想笑着打个圆场,却见陆时宴已经抬起头,神情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长老。”
陆时宴声音不高。
“查案之时,不论出身。”
秦怀朔猛地握紧拐杖。
陆时宴继续道:“这是戒律堂第一条规矩。”
江淮望着他,心中忽然一动。
他知道陆时宴出身河东陆氏,也知道这份出身带给他的不仅是尊荣,更是许多无形的束缚。世家子弟自幼便被教导要维护宗族体面,不可轻易与长辈争执,更不可当众使长者难堪。
可陆时宴此刻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清明,竟没有半分退让。
他不是为了替江淮争一口气。
而是在认真维护自己相信的规矩。
江淮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最令人难以移开目光的地方,或许并非他那身出众的剑术,也不是陆氏嫡子的身份,而是他明明生长在一套严密的秩序之中,却仍愿意为了秩序本该守护的人,去质疑秩序本身。
秦怀朔盯着他看了许久。
最终冷哼一声。
“好。”
他缓缓转身。
“既然你们要查,老夫便给你们半个时辰。”
裴照临松了口气。
秦怀朔却忽然停步,回头望向江淮。
“不过江淮,你最好记住。”
江淮抬眼。
秦怀朔目光阴沉。
“死人有时比活人更会说谎。”
说罢,他拂袖离去。
秦怀朔走后,屋内的气氛稍稍松缓。
裴照临将门重新掩上,低声道:“江师弟,你方才实在太冒险了。秦长老最忌讳有人质疑戒律堂,若不是陆公子在,他未必肯给你半个时辰。”
江淮笑了笑。
“裴师兄放心,我心里有数。”
裴照临看着他,显然不太相信。
陆时宴也看了他一眼。
江淮被两人看得有些无奈。
“怎么,你们都觉得我喜欢惹事?”
裴照临沉默片刻。
“你不喜欢么?”
江淮:“……”
陆时宴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江淮转头瞪他。
“陆时宴,你也这么想?”
陆时宴神色平静。
“我没说。”
“可你笑了。”
“没有。”
江淮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也忍不住笑了。
这笑意来得极轻,却让原本压抑的屋子里多出了一点活人的气息。裴照临望着两人,神情微妙,最终只摇了摇头,转身去整理散落的残卷。
江淮重新蹲下身,仔细检查尸体。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面容,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手指上。
尸体右手食指的指腹处,有一道极浅的旧疤。
那疤痕不大,约莫半寸,形状弯曲,像幼时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伤后留下的痕迹。
江淮心头微动。
他想起温行舟在山神庙中曾说,幼时母亲教他刺绣,他笨手笨脚,常常被针扎伤。后来母亲去世,他仍留着那块绣坏的兰花布,舍不得丢。
江淮缓缓抬眼。
“裴师兄,温守拙生前右手可有旧伤?”
裴照临想了想。
“没有印象。”
“温行舟呢?”
“那是四十一年前的人,我如何知道?”
江淮没有再问。
他伸手,将尸体右手轻轻翻过来。
掌心干净,没有朱砂纹,也没有命契痕迹。
可当他将手指移向腕骨时,忽然摸到了一处极细的凸起。
江淮眉心一动。
他从袖中取出短剑,沿着尸体腕骨旁的皮肤轻轻划开一道细口。
裴照临脸色骤变。
“江师弟!”
江淮没有停。
一滴暗红色的血缓缓渗出。
紧接着,一枚极小的青铜片从皮肉中露了出来。
那铜片不过米粒大小,表面刻着一枚极细的字。
归。
陆时宴目光骤沉。
“归命印。”
江淮点头。
“而且不是普通归命印。”
他将铜片轻轻取出,放在掌心。
铜片背面,竟还刻着一个极小的数字。
十七。
裴照临皱眉。
“十七是什么意思?”
江淮沉默片刻。
忽然道:“可能不是年纪。”
陆时宴抬眼。
江淮望着那枚铜片,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也可能是顺序。”
他想起温行舟身上曾浮现过无数个名字,想起地宫中那些被夺去命数的弟子,想起许照那只被刻上“逃”字的断手。
若归命印不只是用来控制一个人,而是用来记录某种被反复转移的命数,那么这枚铜片上的数字,或许意味着第十七次归名。
可一个人,如何能够被归名十七次?
江淮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为可怕的猜测。
他缓缓抬头。
“陆时宴。”
“嗯。”
“你说,若一个人的名字可以借给另一个人,那么他的年岁、容貌,甚至记忆,是不是也可以一并借走?”
陆时宴神色微变。
江淮望向地上的尸体。
“若温行舟并非真正死在四十一年前,而是被人不断借名、换命,最后连自己的模样都被改成了父亲年轻时的模样呢?”
裴照临浑身一震。
“这怎么可能?”
江淮没有回答。
因为他忽然发现,尸体紧闭的眼皮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屋内的风停了。
窗外的海棠花瓣静静悬在半空,原本滴落的墨水凝在桌沿,连空气中缓缓飘浮的灰尘都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定住。
江淮猛地抬头。
“退后!”
话音未落,尸体忽然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为清亮的眼睛。
没有死人的浑浊,也没有被邪术控制后的空洞,反而像一个刚刚从漫长睡梦中醒来的少年,带着几分茫然与不安。
他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江淮脸上。
“你……”
声音很轻。
江淮浑身一僵。
少年望着他,嘴唇微微颤动。
“你是……江淮?”
江淮没有回答。
陆时宴已将长剑横于身前。
少年却没有看他,只死死盯着江淮,眼底渐渐浮起一种近乎惊恐的神色。
“你怎么还在这里?”
江淮心头猛地一沉。
“你认识我?”
少年张了张嘴。
忽然,他猛地抓住江淮的衣袖。
“快走!”
那声音骤然变得尖锐。
“他们要回来了!”
江淮反握住他的手腕。
“谁?”
少年浑身颤抖。
“那些没有名字的人……”
他喘息得越来越急,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已经知道你醒了……”
江淮脸色骤变。
“我醒了?”
少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下一刻,他的身体忽然剧烈抽搐起来。腕骨处被取走铜片的伤口骤然涌出大片暗金色的血,血液落在地上,竟没有散开,而是沿着青砖缝隙迅速流动,勾勒出一幅极为古老的阵图。
陆时宴猛地出剑。
寒白色剑光斩向阵图中央,然而剑气尚未落下,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咚。
咚。
咚。
三声。
江淮浑身一僵。
又是那三声敲击。
从后山青铜门,到山神庙,再到明德台,如今竟连司籍房中都出现了同样的声音。
他忽然意识到,这三声敲击或许并非某个失踪弟子留下的求救暗号。
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正在试图与外界联系。
少年死死抓着他的衣袖。
“江淮……”
江淮低头。
少年眼中忽然落下一滴泪。
“我终于……找到你了。”
江淮心口骤然一紧。
“你是谁?”
少年望着他,唇边缓缓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我……”
他声音越来越轻。
“我是……”
话未说完,地面阵图骤然亮起。
少年眼中的神采迅速褪去。
江淮猛地握紧他的手。
“等等!”
可那只手已渐渐冰冷。
少年最后望了他一眼。
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江淮看清了。
那不是一个名字。
而是两个字。
“别忘。”
下一刻,少年彻底闭上了眼。
屋内重新恢复了声音。
窗外的海棠花瓣缓缓落下,墨水滴进破裂的笔洗,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仿佛方才那一切,不过是短短一瞬的幻觉。
可地面上的阵图仍在。
暗金色的血沿着青砖缝隙缓缓流动,最终汇聚成一幅极为复杂的图案。
江淮低头看去。
那图案并非阵法。
而是一幅地图。
地图中央,是青崖书院。
七座山峰依次排列,山间溪流蜿蜒,地宫的位置被一枚黑色圆点标出。可在地宫下方,竟还有一条极细的暗道,沿着山腹一路向东,最终通往一处从未出现在书院舆图上的地方。
那地方被人用血圈了起来。
旁边写着三个字。
无名渡。
江淮望着那三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陆时宴走到他身旁。
“无名渡。”
江淮轻轻点头。
“看来我们要找的地方,终于有名字了。”
裴照临站在一旁,脸色惨白。
“江师弟,你们当真要去?”
江淮抬眼。
“为何不去?”
裴照临望着地上的尸体,声音发涩。
“那里既然能藏在书院舆图之外四十一年,必然不是什么寻常地方。如今春试刚刚出事,山长尚未露面,戒律堂又有人混入,若你们此时离开书院,只怕……”
“只怕有人会趁机灭口?”江淮替他说完。
裴照临沉默。
江淮轻轻笑了。
“裴师兄放心。”
他将地图上的路线记在心里,随后缓缓站起身。
“我们不会现在就去。”
裴照临一怔。
陆时宴也看了他一眼。
江淮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底浮起一丝冷意。
“有人费尽心思烧毁归名录,又故意留下这具尸体,引我们去无名渡。”
他顿了顿。
“若我们此刻便照着地图过去,岂不是太听话了?”
陆时宴眉心微动。
“你怀疑这是陷阱?”
江淮点头。
“至少不全是好意。”
他低头望向那具尸体,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那人说‘别忘’,可究竟要我别忘什么?若只是为了指路,为何又要留下‘别信另一个江淮’的警告?”
陆时宴沉默片刻。
“有人在借尸体传话。”
“而且不止一个人。”
江淮抬起眼。
“一个想让我去无名渡,另一个却不想让我相信地宫里那个与我长得一样的人。”
陆时宴神色微变。
江淮继续道:“他们或许都知道十八年前发生过什么,却各自只肯告诉我一部分。”
他忽然轻轻笑了。
“既然如此,我们便不急着替任何一方做选择。”
陆时宴望着他。
“你想先查什么?”
江淮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青铜片。
“先查这枚归命印。”
他缓缓道:“若这东西真能让一个人反复借名、换命,那么四十一年前的温行舟,或许根本不是第一个被用来试验的人。”
裴照临脸色骤变。
“你是说,书院里还有更早的受害者?”
江淮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窗外。
暮色渐浓,青崖山的轮廓在远处一点点沉入暗蓝色的天幕。书院各处陆续亮起灯火,回廊下有弟子提着药箱匆匆走过,山风吹动檐角铜铃,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
江淮忽然想起温守拙生前曾说过的一句话。
世上最难寻的,不是失踪的人。
是那些从未被记载过的人。
他当时不懂。
如今却渐渐明白了。
若一个人的姓名从未写进名册,那么即便他死了,也不会有人发现少了一个人。
若有人将这样的人藏在书院最深处,年复一年地借走他们的命数,那么这座看似清明的书院,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旧罪?
酉时,听雪阁。
谢清蘅推开门时,江淮正坐在窗边翻阅一卷旧籍。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灯火映在他脸上,将眉眼间的疲惫照得分明。陆时宴坐在另一侧,正在替他重新包扎掌心的伤口。江淮原本还想自己动手,却被陆时宴不容分说地按住手腕,只好老老实实坐着,任由那人将细白的药布一圈圈缠好。
谢清蘅站在门口,目光微微一顿。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江淮抬头,笑道:“谢师姐来得正好。”
陆时宴将最后一道结系好,松开手。
谢清蘅走进屋内,将一卷旧册放在桌上。
“我查到了。”
江淮神色一凛。
“什么?”
“归命印。”
谢清蘅展开旧册。
纸页泛黄,边缘有些破损,显然已存放多年。册页中央绘着一枚与江淮手中青铜片极为相似的纹样,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数行小字。
“谢氏藏书中,曾记载过一种极为古老的术法,名为‘寄名’。”谢清蘅声音平静,“此术并非为了夺命,而是为了替那些因战乱失去户籍、无法归乡的人暂时保存身份。只要将姓名与生辰刻入铜片,便可在异地证明其来历,待战乱平息,再由官府重新登记。”
江淮心头微动。
“原来是用来救人的。”
谢清蘅点头。
“可后来有人发现,若将寄名术与命契结合,便能暂时将一个人的寿数、灵根甚至部分记忆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陆时宴神色微沉。
“所以寄名变成了归命。”
“是。”
谢清蘅翻过一页。
“更可怕的是,归命术一旦反复施行,受术之人的身份便会逐渐混乱。他可能记得别人的童年,拥有别人的容貌,甚至相信自己就是另一个人。”
江淮缓缓抬头。
“那他原本的记忆呢?”
谢清蘅沉默片刻。
“会被一点点磨去。”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江淮低头望着掌心的青铜片。
十七。
若那真是第十七次归名,那么那具尸体里究竟还剩下多少属于温行舟自己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谢清蘅继续道:“还有一件事。”
江淮抬眼。
“什么?”
少女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
“我查了谢氏旧档,发现四十一年前,青崖书院曾向七大世家呈送过一份密报。”
她将纸放在桌上。
“密报中提到,春试期间,有一名弟子擅自闯入地宫,发现归命阵的秘密。此人原本应当被处死,却在行刑前失踪。”
江淮心头一震。
“姓名?”
谢清蘅缓缓抬眼。
“档案里没有写。”
她顿了顿。
“只记载了一句话。”
江淮望着她。
谢清蘅将纸翻过来。
那上面写着:
此人擅改命籍,妄图使无名者归于人间。
江淮瞳孔骤缩。
陆时宴也猛地抬头。
谢清蘅声音低了下来。
“江师弟,你要找的无名之人,或许并不是十八年前才出现的。”
她望着两人。
“他可能在四十一年前,就已经开始反抗这座书院了。”
夜色渐深。
谢清蘅离开后,听雪阁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细雨又起,雨丝沿着檐角缓缓垂落,落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山林笼在淡淡的雾气里,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听着格外清冷。
江淮坐在窗边,久久没有翻动手中的书。
陆时宴将灯芯挑亮。
“还在想那份密报?”
江淮轻轻点头。
“嗯。”
他望着窗外,忽然低声道:“陆时宴,你说一个人若被夺走了姓名、容貌和记忆,最后还剩下什么?”
陆时宴沉默片刻。
“他做过的选择。”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平静。
“姓名可以被改,容貌可以被换,记忆也可能被人篡改。可一个人曾经为何伸手救人,为何宁死不肯低头,这些事情不会因为旁人改了命籍,便从世间消失。”
江淮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陆时宴,你总能把话说得这样好听。”
陆时宴没有接话。
江淮却缓缓低下头,望着掌心那枚旧玉牌。
“可我还是有些怕。”
陆时宴抬眼。
江淮沉默片刻。
“我怕有一日,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他声音很轻。
“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里来,忘了曾经答应过谁什么事。到最后,连自己究竟为何而活,都说不清楚。”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之后,缓缓伸出手,将那枚玉牌轻轻推回他掌心。
“那便记下来。”
江淮怔住。
“记下来?”
“嗯。”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温和而认真。
“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想做什么事,都可以记下来。”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若连写下来的东西都被烧了呢?”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轻声道:“那我替你记。”
江淮怔住。
雨声轻轻落在窗外。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若忘了,我便告诉你。”
江淮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窗外那场绵绵不绝的春雨,似乎也没有先前那样冷了。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笑了一声。
“陆时宴。”
“嗯?”
“你这人……”
他停了停。
“真是让人没办法。”
陆时宴微微皱眉。
“什么?”
江淮却没有解释。
只是低头,将那枚旧玉牌重新收进衣襟里。
灯火映在他脸上,眉眼间终于浮起一点久违的轻松。
与此同时,青崖书院北麓。
一座废弃多年的石亭里,秦怀朔正独自站在雨中。
亭外山风呼啸,细雨斜斜打进檐下,浸湿了他半边衣袍。他没有撑伞,只低头望着手中一枚漆黑的铜牌,神情阴沉。
铜牌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归。
片刻后,亭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身穿灰衣的男子从雨幕中缓缓走出,脸上覆着一张银白色的面具。
秦怀朔立刻俯身行礼。
“主上。”
面具人没有看他。
只是缓缓走到亭中,望向远处灯火零星的青崖书院。
“归名录烧了?”
“烧了。”
“尸体呢?”
“已按您的吩咐,留在司籍房。”
面具人轻轻点头。
“江淮看见了?”
“看见了。”
“他信了么?”
秦怀朔沉默片刻。
“没有。”
面具人忽然笑了。
“倒也不出所料。”
秦怀朔低声道:“主上,既然江淮已经查到无名渡,为何不直接将他引过去?如今他起了疑心,只怕会更加谨慎。”
面具人望着远山。
许久之后,轻声道:“因为他不能太早去。”
秦怀朔一怔。
面具人继续道:“无名渡里藏着的东西,尚未醒来。若江淮此刻过去,只会看见一座空渡口。”
他顿了顿。
“我要他先想起来。”
秦怀朔脸色微变。
“想起什么?”
面具人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抬手,露出腕上一根早已褪色的红绳。
那红绳的结法,与明德台裂缝中那只苍白的手上所系的,一模一样。
面具人低头望着红绳,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十八年前,他亲手把那个人忘了。”
秦怀朔浑身一震。
面具人缓缓抬眼。
“如今,也该让他记起来了。”
雨声渐急。
远处青崖书院的钟声,忽然在夜色里响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