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世另我

那只手攀上阵盘边缘时,江淮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铃响。

铃声并不来自高悬的七盏铜灯,也不来自明德台四周那些早已沉寂的镇山法器,而是从脚下极深的地方传来,隔着数百丈岩层,隔着不知多少年积下的寒泥与枯骨,幽幽地响了一声。仿佛有人在漫长的黑暗里守着一扇门,等得太久,终于听见了归人的脚步,便轻轻摇响了门前的铜铃。

春日的阳光仍照在明德台上,台下却已冷得像深冬。青铜柱间浮起一层薄霜,霜花沿着古老的符文缓缓蔓延,所过之处,原本流转不息的金色灵纹竟逐渐凝滞。江淮握剑的手指微微发僵,目光落在阵盘中央那道裂缝上,只觉得胸口有一处地方忽然空了,像被人从身体里悄无声息地取走了一块骨头。

裂缝深处传出的声音,与他一模一样。

不只是音色相似。

连尾音里那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连说话时习惯性放缓的语调,都像极了他自己。

“江淮。”

那声音又唤了一遍。

“你终于来了。”

陆时宴横剑挡在江淮身前,剑锋斜指裂缝,寒白色的剑光将两人周围的黑暗逼退半尺。他没有贸然出手,只垂眼看着那只攀在阵盘边缘的手。那只手修长、苍白,指尖干净得近乎不真实,腕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绳结打得很旧,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许多年。

江淮却在看见那根红绳的瞬间,脸色变了。

陆时宴察觉到他的异样。

“你认得?”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盯着那截红绳,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幅极其模糊的画面。那是一个下雨的夜晚,屋檐低矮,烛火昏黄,有人坐在床边,低头替一个孩子系好腕上的绳结。那人的手很温暖,指尖带着淡淡的药香,系完后还轻轻拍了拍孩子的手背,似乎说过一句什么话。

可那句话,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江淮幼时记忆残缺,许多事情都是后来听顾先生说的。顾先生告诉他,他小时候曾生过一场大病,病后忘了不少事,连自己原先住在哪里都记不清。那时江淮年纪尚小,觉得忘了便忘了,左右日子总要往前过,何必执着于那些已经找不回来的东西。

可如今,那段早已模糊的记忆,竟因为一根红绳重新浮了上来。

“我小时候……”江淮声音微哑,“好像也有过这样一根绳子。”

陆时宴侧过头。

江淮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

“不过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向来不喜欢将不确定的事说得太满。尤其是在这样一座处处藏着谎言的书院里,记忆有时比旁人的口供更不可靠。

陆时宴没有追问。

只是将剑锋稍稍抬高,低声道:“别靠近。”

江淮点头。

可就在此时,裂缝深处那只手忽然动了。

它没有向外攀爬,反而慢慢张开五指,将掌心朝向两人。

掌心中央,赫然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淮。

江淮呼吸骤然一滞。

那字并非以刀刻成,亦非朱砂绘就,而像是生来便长在皮肉里,笔画细长,边缘隐隐透着暗金色的光。更诡异的是,随着那只手缓缓翻转,江淮左手掌心竟也传来一阵灼痛。

他低头。

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道极浅的金纹。

同样是一个“淮”字。

陆时宴目光骤沉。

“江淮,把手给我。”

江淮抬眼。

陆时宴已经握住他的左腕,将一缕灵力缓缓渡入。那灵力清冽而温和,沿着掌心金纹一寸寸探入,却在触及最深处时,忽然被一股极为古老的力量弹了回来。

陆时宴闷哼一声,指尖骤然发白。

江淮立刻反握住他的手。

“别探了。”

陆时宴抬眼。

江淮看着他,声音低而稳:“那东西不是普通禁制。”

他顿了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这回,他们不只是想要我的命。”

裂缝深处,那道与他一模一样的声音也笑了。

“你还是这么聪明。”

江淮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阁下既然认识我,不如出来一见。”

黑暗里沉默片刻。

随后,那声音轻轻道:“我出不来。”

“为何?”

“因为有人不许。”

“谁?”

那声音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道:“江淮,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么?”

江淮微微皱眉。

“自然记得。”

“那你可记得,是谁给你取的名字?”

江淮怔住。

风从七根青铜柱之间穿过,吹得他衣袖轻轻扬起。台下人声嘈杂,远处山石崩裂的声音仍断断续续传来,可他却忽然觉得四周安静得可怕。

他当然知道自己叫江淮。

可这个名字是谁取的,他从未认真想过。

顾先生只说,捡到他时,他身上便有一块写着“江淮”二字的旧玉牌。那玉牌材质寻常,边缘缺了一角,后来被他收在随身的小木匣里,许多年都不曾拿出来看过。

“你想说什么?”江淮缓缓问。

裂缝深处,那声音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我想说……”

那只苍白的手一点点收紧。

“有人替你活了十八年。”

明德台下,谢清蘅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她原本正替受伤弟子稳固经脉,忽然发现药箱里一枚用于测灵的青玉针开始剧烈颤动。那针本是谢氏医修常用之物,遇邪气则偏,遇灵息逆流则鸣,寻常阵法根本无法令它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可此刻,青玉针不仅在颤,针身还一点点浮起细密的裂纹,仿佛有什么极为庞大的力量正从地底深处苏醒。

谢清蘅将针取出,放在掌心。

针尖没有指向高台。

而是指向了台下的人群。

她心头微动,顺着针尖所指的方向望去。

人群中,周明远正扶着一名受伤的弟子,神色烦躁。他素来厌恶这些寒门弟子,方才被谢清蘅当众驳了面子,本就满腹怨气,如今还要替人搬运伤者,脸色自然难看得很。可即便如此,他仍将那名昏迷的少年稳稳扶到了石阶旁,又不耐烦地扯下自己外袍的一角,替对方包扎流血的手臂。

“真是麻烦。”他低声骂道,“平日练剑不用功,到了这种时候连站都站不稳。”

那少年昏迷着,自然听不见。

周明远骂完,见对方脸色惨白,又皱着眉从怀中摸出一瓶丹药,倒出一粒塞进他嘴里。

谢清蘅看着这一幕,神情微微一顿。

她从不喜欢周明远。

此人恃才傲物,仗势欺人,对寒门弟子尤其刻薄,书院中不少纷争都与他脱不了干系。可她也清楚,一个人并非只有一种面目。周明远可以在平日里欺负弱者,也可以在真正的危急关头伸手救人;这并不能抵消他曾经做过的错事,却也不意味着眼下的善举便不值得看见。

谢清蘅收回目光,正要继续检查青玉针,忽然发现针尖所指之处,竟不是周明远。

而是他身后的一名执事弟子。

那弟子穿着寻常灰衣,腰间挂着戒律堂的铜牌,正低头整理地上散落的名册。他的动作很慢,神情平静,与周围惊惶失措的众人格格不入。

谢清蘅心头微沉。

她将青玉针收回袖中,缓缓走过去。

“这位师兄。”

那人抬头。

“谢姑娘?”

谢清蘅微微颔首。

“劳烦将名册借我一看。”

执事弟子笑了笑。

“谢姑娘,眼下春试出了变故,名册须由戒律堂保管,恐怕不便。”

谢清蘅望着他。

“我只看一眼。”

“恕难从命。”

少女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对方腰间的铜牌。

那铜牌原本暗沉无光,此刻却在她指尖触及的瞬间,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黑色纹路。

谢清蘅眼神骤变。

“你不是戒律堂的人。”

执事弟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周明远闻声回头。

“谢清蘅,你又在做什么?”

谢清蘅没有看他,只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真正的戒律堂铜牌,背面刻的是镇山纹。你这枚铜牌上刻的,却是归命纹。”

那人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谢姑娘果然好眼力。”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一道漆黑的细线从袖中射出,直取谢清蘅咽喉。

谢清蘅早有防备,足尖轻点,身形迅速后撤。可那黑线来势极快,转瞬便逼至面前,眼看就要穿透她的护身灵障。

就在这时,一柄折扇忽然横插进来。

啪的一声。

扇骨寸寸碎裂。

周明远被震得后退数步,右手虎口鲜血淋漓,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你敢在书院行凶?”

灰衣人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那柄碎裂的折扇,轻轻笑了一声。

“周公子。”

他声音忽然变得低沉。

“你父亲没有告诉过你,春试之日,最不该做的事,便是多管闲事么?”

周明远浑身一僵。

“你认识我父亲?”

灰衣人笑而不语。

下一刻,他猛地将手中名册抛向半空。

纸页纷纷散开。

每一页上,都写着一个弟子的名字。

那些名字在日光下迅速亮起,细密的金线从纸面探出,朝台下众人疾射而去。

谢清蘅脸色骤变。

“所有人,闭眼!别看名册!”

可已经迟了。

数十名弟子同时抬头。

金线掠过他们的眉心,像细小的针,悄无声息地没入皮肉。下一瞬,那些弟子竟齐齐停住了动作,眼神渐渐涣散,嘴唇却开始缓缓翕动。

他们在念自己的名字。

一个接着一个。

声音轻而整齐。

仿佛有人正在点名。

高台中央,江淮猛地抬头。

他听见了台下传来的声音。

起初只是零星几句,渐渐汇成一片,数十个年轻的嗓音同时响起,各自念着自己的姓名,语调平缓,毫无起伏。那声音越聚越多,最后竟与七盏铜灯的铃响融为一体,像一场早已排演了无数遍的祭礼。

江淮脸色骤变。

“陆时宴,台下出事了!”

陆时宴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明德台下金线纵横,数十名弟子站在原地,双眼空洞,额间浮现出细小的朱砂印记。谢清蘅正以符法阻断金线,周明远则护着几名受伤的弟子向后退去,场面已然混乱不堪。

陆时宴眉心微蹙。

“有人在借众人的名字补阵。”

江淮心头一沉。

原来如此。

他们此前以为春试只需七命,可如今看来,所谓七命不过是阵法最核心的七处支点。真正维系整个命阵的,是书院中每一个被登记在册的弟子。那些被选中的人负责点灯,其余人的名字则如同细密的丝线,将整座阵法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而一旦阵法失控,所有人都可能被卷进去。

江淮望着台下,忽然觉得胸口发冷。

他原本以为,只要救下七命,便能阻止春试。

可这座书院从来不只想要七个人。

它要的是所有人的名字。

裂缝深处,那道与他一模一样的声音忽然轻轻笑了。

“你看。”

江淮缓缓低头。

“你们费尽心思,想救下那些人。”

那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

“可他们的名字早已写在命籍上。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十个,难道还能救下所有人么?”

江淮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阁下倒很喜欢替人下定论。”

裂缝深处安静了一瞬。

江淮低头望着那只苍白的手,声音不高,却极为清晰。

“我能不能救下所有人,尚且不知。”

他顿了顿。

“可你若连试都不让我试,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那声音没有再笑。

江淮抬起眼,望向陆时宴。

“我有个办法。”

陆时宴看着他。

“说。”

江淮指向阵盘中央。

“这东西靠名字维系。既然如此,只要让名册上的姓名暂时失去对应之人,阵法便无法继续运转。”

陆时宴眉心微动。

“如何做到?”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台下那些被金线缠住的弟子,忽然想起山神庙中,自己曾以一道民间遮名符暂时护住林砚。那符文并不复杂,甚至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高深术法,可它偏偏能够避开归命印的追索。

当时他只觉得是侥幸。

如今再想,或许并非如此。

那些以人命为祭的禁术,往往极为精密,越是庞大的阵法,越需要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可民间祈福之术不求精确,不问灵根,不辨贵贱,只寄托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愿望。

愿人平安。

它没有能力与命阵正面抗衡。

却可以让命阵暂时找不到要索取的人。

江淮缓缓抬头。

“陆时宴。”

“嗯。”

“你能不能替我做一件事?”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微沉。

“你先说。”

江淮一怔,随即笑了。

“怎么,这回不肯先答应了?”

陆时宴没有笑。

他望着江淮,声音很轻。

“你每次这样问,便是又想拿自己冒险。”

江淮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陆时宴继续道:“我可以替你挡剑,可以与你一同入险境,也可以陪你查到地宫最深处。”

他停了停。

“但我不想每次都只能站在一旁,看你将自己当作最后的办法。”

江淮忽然安静下来。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陆时宴额前几缕碎发轻轻扬起。那张向来冷淡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种近乎固执的神情。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习惯了独自做决定。

从前在山下时,他没有宗族可以依靠,也没有多少值得信任的人。遇事若不自己想办法,便只能等着被人摆布。久而久之,他便习惯将最危险的那一步留给自己,仿佛只要自己不怕,旁人便也不必替他担心。

可如今,陆时宴站在他面前,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告诉他,他不愿只做那个被安排好位置的人。

江淮沉默许久。

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好。”

陆时宴抬眼。

江淮望着他,声音放缓。

“这次我们一起想。”

陆时宴神色微松。

江淮却忽然笑了。

“不过陆公子,你方才那番话,听着倒像是在同我赌气。”

陆时宴沉默片刻。

“不是赌气。”

“那是什么?”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之后,才低声道:“是担心。”

江淮怔住。

他忽然不知该如何接话。

于是只好低下头,装作认真研究阵盘上的纹路。

可耳根却不知不觉热了起来。

谢清蘅发现,那些被金线控制的弟子并非完全失去意识。

他们虽然站在原地,机械地重复着自己的姓名,眼底却仍偶尔闪过挣扎之色。有个年纪尚小的少年被金线缠住时,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枚母亲送的平安符,指节发白,怎么也不肯松开。另有一名少女眼中不断落泪,嘴里念着自己的名字,声音却越来越轻,仿佛正在拼命抵抗某种无形的命令。

谢清蘅看得心头发紧。

她忽然意识到,归命阵之所以可怕,并非因为它能在瞬间夺走人的性命,而是因为它能让一个人清醒地看着自己被夺走一切,却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谢清蘅!”

周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猛地回头。

只见周明远正被两根金线缠住手腕,整个人踉跄着向前倒去。他方才为了护住一名受伤的弟子,硬生生挡下了灰衣人的第二次袭击,如今右臂已被金线划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沿着袖口不断滴落。

谢清蘅脸色骤变。

“别动!”

她迅速掐诀,一道青色符光沿着地面掠去,暂时截住了金线。

周明远趁机后退,脸色苍白,嘴上却仍不肯服软。

“我又没叫你救!”

谢清蘅冷冷看了他一眼。

“那你下回记得提前说。”

周明远一噎。

谢清蘅懒得再与他争辩,只伸手扯开他的袖口,迅速替他止血。那伤口深得厉害,几乎露出腕骨,若再晚片刻,只怕整条手臂都要废去。

周明远低头看着她,忽然低声道:“你方才说的……是真的?”

谢清蘅没有抬头。

“什么?”

“春试。”

谢清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周明远咬了咬牙。

“那些失踪的弟子,真是被书院拿去点灯了?”

谢清蘅抬眼望着他。

“你觉得呢?”

周明远脸色惨白。

他忽然想起许照失踪后,自己曾在回廊里当众嘲笑过江淮,说一个寒门弟子不守规矩,被逐出书院也是活该。那时他并不在意许照究竟去了哪里,甚至觉得对方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根本不值得自己费心。

可如今,站在这座明德台上,看着那些金线如何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拖入阵法,他忽然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从前那些轻飘飘的话,究竟有多么残忍。

周明远低下头。

许久之后,他忽然问:“许照……真的死了么?”

谢清蘅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周明远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望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高台中央,江淮终于找到了阵盘上的一处异样。

那是一道极细的缺口,藏在七条地脉交汇之处,若不仔细看,几乎与周围的古老纹路融为一体。缺口边缘刻着一枚极小的符号,形似半开的门,又像一只未曾合拢的眼睛。

江淮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陆时宴。”

“嗯?”

“你看这个。”

陆时宴俯身。

江淮指向那枚符号。

“这不是地脉阵纹。”

陆时宴凝神片刻。

“是人写上去的。”

“不错。”江淮缓缓道,“而且写得很匆忙。”

他将指尖移向符号旁的一道细痕。

“这里有一道被强行磨去的刻痕。若我没猜错,原本应当还有半个字。”

陆时宴低头看了许久。

忽然道:“归。”

江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陆氏古籍中有一种旧式篆文,‘归’字左侧便是这样的写法。”

江淮心头微动。

“归?”

他望着那枚半开的门形符号,忽然想起温守拙留下的归名录。

归名。

归命。

归家。

这些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词,竟在此刻隐隐连成了一条线。

江淮忽然低声道:“陆时宴,你说这座阵法有没有可能,原本并不是为了夺命而建?”

陆时宴抬眼。

江淮继续道:“若百年前有人修筑地宫,是为了将散乱的地脉重新引回山中,后来却被人改成了夺取弟子命数的禁阵呢?”

陆时宴神色微变。

“你怀疑有人篡改了阵法。”

“嗯。”

江淮望着那道被磨去的刻痕,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或许最初建阵的人,想做的并不是这些。”

他停了停。

“只是后来有人发现,若将阵法反过来用,便能从地脉中抽取更多灵息。”

陆时宴沉默片刻。

“若真如此,便有机会将阵法改回去。”

江淮抬头。

两人对视一眼。

那一瞬间,他们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一点久违的希望。

不是以谁的性命替换谁。

也不是从无数无辜之人中挑出几个牺牲品。

而是从根本上,改变这座阵法运转的方式。

江淮忽然笑了。

“陆时宴。”

“嗯。”

“你说,我们要不要试一试?”

陆时宴望着他,轻轻点头。

“试。”

然而,就在两人准备动手时,裂缝深处那只苍白的手忽然缓缓收了回去。

紧接着,一道极轻的叹息从黑暗里传来。

“你们还是发现了。”

江淮抬眼。

那声音不再带着笑意。

反而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疲倦。

“江淮,你知道么?十八年前,也有人站在这里,说过与你一模一样的话。”

江淮心头一震。

“谁?”

黑暗里沉默片刻。

随后,那声音缓缓道:“一个不肯低头的人。”

江淮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他后来如何?”

那声音没有立即回答。

许久之后,才轻轻道:“他死了。”

江淮沉默下来。

裂缝深处,那声音继续道:“他以为只要将阵法改回去,便能救下所有人。可他不知道,这座阵法早已与整条地脉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强行逆转,地宫深处被镇压的东西便会苏醒。”

陆时宴神色微变。

“被镇压的是什么?”

那声音忽然笑了。

“你们很快便会知道。”

话音落下,裂缝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为沉重的撞击声。

咚。

咚。

咚。

三声。

与许照失踪前在后山听见的敲击声,一模一样。

江淮浑身一僵。

下一刻,阵盘中央那道裂缝骤然扩大。

一道苍白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浮现。

那人穿着一身早已褪色的白衣,长发散落肩头,面容苍白,眼睛却清亮得惊人。他的五官与江淮极为相似,眉眼间甚至带着同样的神情,唯独额心多了一道细长的金色裂纹。

他没有真正走出裂缝。

而是像一幅被人投映在水面上的倒影,身形随着阵法震动轻轻摇晃。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

那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极为陌生的悲伤。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失去过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只是这些年始终忘了,如今忽然有人将它重新放到眼前,才发现伤口从未真正愈合。

白衣人望着他。

许久之后,轻轻笑了。

“江淮。”

“嗯?”

“你长大了。”

江淮怔住。

白衣人抬起手,指尖轻轻触向裂缝边缘。

“十八年前,我答应过一个人。”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无论如何,都要让你活着。”

江淮呼吸骤然一滞。

“你是谁?”

白衣人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种极深的温柔与悲哀。

“我是……”

他话未说完,额心那道金色裂纹忽然骤然亮起。

整座明德台剧烈震动。

一道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忽然从地宫深处传来。

“归名者,不得自陈。”

白衣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无数金线从黑暗中探出,缠住他的四肢与脖颈,将他一点点拖回裂缝深处。

江淮脸色骤变。

“等等!”

他猛地上前。

陆时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江淮!”

江淮却死死盯着那道即将消失的身影。

“你究竟是谁!”

白衣人望着他。

在彻底被黑暗吞没之前,他忽然抬起手,轻轻指向江淮胸口。

那一瞬间,江淮贴身藏着的旧玉牌,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白衣人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去找……”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去找那个……”

金线骤然收紧。

最后两个字,几乎被黑暗彻底吞没。

江淮却听清了。

“无名之人。”

下一刻,裂缝轰然闭合。

整座明德台骤然安静下来。

七盏青铜灯中的火焰同时熄灭,原本疯狂流转的金线尽数退去,台下那些被控制的弟子接连倒地,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呼吸。远处山峰的震动也渐渐平息,唯有地宫深处,仍隐约传来一阵低沉而缓慢的呼吸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静静等待。

江淮站在阵盘中央,久久没有动。

陆时宴走到他身旁。

“江淮。”

江淮没有回答。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旧玉牌。

玉牌不过半掌大小,边缘缺了一角,正面刻着“江淮”二字,背面原本光洁无纹。可此刻,玉牌背面竟浮现出了一行极浅的小字。

那字迹古老而工整,像有人在十八年前便已写下,只是直到今日,才终于被岁月一点点显露出来。

陆时宴低头看去。

江淮也看清了。

玉牌上只有短短八个字。

“此身非祭,此命归人。”

江淮望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喉间发紧。

他不知道写下这句话的人是谁。

也不知道那个人如今是生是死。

可他忽然明白,十八年前,曾有人在一场注定要夺走他性命的祭礼中,拼尽全力替他争得了一条生路。

那人或许没有留下姓名。

也没有留下容貌。

甚至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未能传到他耳边。

可那人替他留下了这八个字。

此身非祭。

此命归人。

江淮缓缓闭上眼。

春风穿过明德台,带来远处梨花清淡的香气。阳光重新落在他肩头,将那身青衫映得温暖而明亮。

许久之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陆时宴。”

“嗯。”

“我从前总觉得,自己这条命是捡来的。”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牌,声音很轻。

“如今才知道,原来有人曾经这样认真地想让我活着。”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伸出手,替他将那枚玉牌重新系好。

他的动作极轻,指尖偶尔碰到江淮的衣襟,带着一点清凉的温度。江淮低头望着他,忽然发现陆时宴的睫毛很长,垂眼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那人做事向来认真,连系一根旧绳也不肯敷衍,仿佛掌心握着的不是一枚寻常玉牌,而是什么极为珍贵的东西。

江淮忽然轻声问:“陆时宴,你说那个人会不会还活着?”

陆时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有可能。”

“若他还活着……”

江淮顿了顿。

“我想见见他。”

陆时宴替他系好玉牌,缓缓抬眼。

“那便去找。”

江淮望着他。

“若找不到呢?”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轻声道:“那便一直找。”

江淮忽然笑了。

“陆公子,你这话说得倒轻巧。”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平静。

“并非轻巧。”

他顿了顿。

“只是有些事,值得花一生去做。”

江淮怔住。

春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陆时宴肩头一片尚未落尽的梨花。江淮望着那片花瓣,忽然伸手,将它轻轻拈了下来。

“陆时宴。”

“嗯?”

“若真要找上一生,你可别中途嫌烦。”

陆时宴看着他。

许久之后,轻轻道:“不会。”

江淮笑了笑。

没有再说话。

他将那片梨花收进袖中,与林砚送他的平安木牌放在一处。

申时,明德台的钟声终于重新响起。

七盏青铜灯已经熄灭,阵盘上的裂缝也暂时闭合。谢清蘅带领医堂弟子清点伤者,周明远则协助戒律堂将被金线控制的弟子送回住处。沈观澜被人从青铜柱旁救下时,已陷入昏迷,腕上的命纹虽未消失,却不再继续蔓延。

一切看似暂时平息。

可江淮知道,真正的风暴尚未开始。

因为他们虽然阻止了这一次春试,却没有毁去地宫深处的命阵。

更重要的是,那道与他一模一样的声音,留下了一个新的谜团。

无名之人。

那究竟是谁?

江淮站在明德台边缘,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青崖山,忽然觉得这座自己生活了数月的书院,竟比从前陌生了许多。

陆时宴走到他身旁。

“在想什么?”

江淮望着远山。

“在想,若一个人连名字都没有,旁人该如何找到他。”

陆时宴沉默片刻。

“或许可以从他留下的事开始找。”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名字可以被抹去,命籍可以被篡改,可一个人曾经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

江淮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陆时宴,你有时候真像个老先生。”

陆时宴侧目。

“为何?”

“说话总是一板一眼,偏偏还挺有道理。”

陆时宴没有反驳。

只是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江淮见了,忍不住也笑起来。

可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戒律堂弟子沿着石阶匆匆跑来,脸色惨白,衣袍上沾着大片血迹。

“陆公子!江师兄!”

江淮神色一凛。

“何事?”

那弟子喘了几口气,声音发颤。

“司籍房……司籍房出事了!”

江淮心头猛地一沉。

“又怎么了?”

弟子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

“有人把温先生留下的归名录……全部烧了。”

江淮脸色骤变。

那弟子却还没有说完。

“而且……”

他咽了咽口水。

“火灭之后,我们在灰烬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陆时宴眉心骤沉。

“是谁?”

弟子嘴唇哆嗦着。

“是……”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温先生。”

江淮浑身一僵。

温守拙早已死去。

他的尸身,明明已由书院收殓。

可那弟子接下来的话,却令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那具尸体身上穿着四十一年前的旧院服,模样也与温先生年轻时一模一样。”

弟子抬起头,眼中浮起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

“最可怕的是……”

“他死前,用血在地上写了一句话。”

江淮缓缓握紧了剑。

“什么话?”

那弟子望着他,声音发颤。

“江淮,别信那个和你长得一样的人。”

山风骤起。

明德台上,最后一片梨花落入尘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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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世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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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