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旧渡的水,终于在三月末涨过了堤岸。
天色将明未明时,薄雾自河心缓缓升起,将两岸的村舍、柳树与远山一并笼在其中。昨夜落过一场小雨,泥土湿软,堤上新翻出的泥痕深浅不一,几只早起的水鸟停在废弃的木桩上,偶尔低头啄食,又被远处传来的铁锹声惊得振翅而起。春寒尚未褪尽,风里却已经有了青草的气息,顺着河道一路向东,吹过那些久无人问津的旧渠。
陆时宴站在堤岸上,望着脚下尚未完全疏通的水道。
他昨夜没有回京畿。
七宗弟子在渡口东侧搭起了临时营帐,温守拙与几名河东老匠连夜核验水脉,直到天色渐白,才勉强将旧渠的三处分流口重新标在图上。陆时宴与江淮则守在石台旁,将两份原阵残图一一比对。两人从前也曾这样熬过许多个夜晚,或在青崖灯下推演剑阵,或在临川破庙里核对旧账,困倦时便相互靠着歇息片刻。可这一回,谁都没有提起那些往事,只将图纸翻过一张又一张,直到案边的烛火燃尽。
“东侧第三道闸不能开。”
陆时宴忽然开口。
温守拙抬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为何?”
陆时宴将一枚细小的铜片放在图上。
“昨夜我查过旧渠下方的石基。这里原本有一道承压梁,后来被洪水冲毁,只剩半截埋在泥中。若此时引入主河水脉,水势必然先冲向东岸。”
温守拙沉默片刻。
“东岸有村庄。”
“七十三户。”陆时宴道,“其中二十一户临河而居。”
江淮站在一旁,低头看着图纸。
“若先修承压梁呢?”
陆时宴摇头。
“来不及。”
江淮抬头。
“为何?”
陆时宴望着他。
“京畿主枢每隔三日便会自行归息一次。下一次就在明夜。若要试渠,必须赶在归息之前,否则旧渠一旦承受不住,反噬便会沿着水脉传回皇城。”
江淮沉默片刻。
“那便先开西侧两道闸。”
温守拙的目光微微一动。
陆时宴却缓缓摇头。
“西侧水脉不稳。”
江淮指向图上另一处。
“可以用旧渡下方的沉石阵分流。”
“沉石阵已经废了二十三年。”
“温前辈能修。”
陆时宴望向温守拙。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仔细看过图纸,许久后,缓缓道:“能修。”
江淮抬头。
温守拙继续道:“但最多只能撑住两个时辰。”
江淮点头。
“两个时辰足够试一次。”
陆时宴沉默。
他知道江淮并非全无把握。昨夜温守拙已经证明,河东旧渠确实可以暂时分走主枢的一部分命息,而且不会像旧祭殿那样,以活人魂魄作为阵眼。若试验成功,他们便能找到一条不必让任何人替命的路。
可他也知道,河东旧渠下方埋着数百年前的水工遗迹,许多石基早已朽坏。图纸上的一条细线,落到现实里,便可能是一座村庄、一片田地,甚至数十条人命。
陆时宴缓缓道:“今日先查西侧沉石阵。”
江淮望着他。
“查完便能开渠?”
“若能确认安全。”
江淮轻轻点头。
“好。”
陆时宴望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图纸重新收好。
晨风掠过堤岸,吹得两人的衣袍轻轻扬起。江淮伸手去拿压在石角下的铜尺,陆时宴恰好也伸了手,指尖相触,彼此都停了一瞬。
江淮抬头,忽然笑了。
“怀晏。”
“嗯?”
“你昨夜是不是又没睡?”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望着他眼下淡淡的青色。
“别说只睡了一会儿。你每次这样说,便是根本没睡。”
陆时宴沉默片刻。
“睡了半个时辰。”
江淮轻轻叹了口气。
“陆剑尊如今官做得大了,倒连撒谎都不肯多费些心思。”
陆时宴终于笑了一下。
“那该如何说?”
江淮想了想。
“至少说一个时辰。”
陆时宴望着他。
“那也不够。”
江淮怔了片刻,随即笑出声来。
远处赵小七正抱着一捆麻绳跑过,听见笑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闻安跟在他身后,怀里捧着温守拙的铜盘,见赵小七险些被石块绊倒,连忙伸手扶了一把。
“看路。”
赵小七站稳,笑嘻嘻道:“我这不是好奇么?”
闻安望向堤岸上的两人,没有接话,只轻轻弯了弯唇角。
那一刻,春日的河风吹过旧渡,仿佛一切尚有转圜。
辰时过后,第一道沉石阵被重新挖出。
那是一座埋在河床下方的古老石盘,直径约有丈余,表面刻着十二道同心圆纹,圆纹之间以极细的水槽相连。石盘中央原本嵌着一枚青玉珠,如今玉珠已经碎裂,只剩半片残玉卡在槽内。
温守拙蹲在泥水里,伸手摸过石盘边缘,神情渐渐复杂。
“这东西,当年还是我亲手装的。”
温行舟站在他身后。
他是天亮前才赶到河东的。
右肩伤势尚未痊愈,衣襟下仍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比平日苍白许多。闻三娘一路陪他过来,原本不许他下水,可温行舟见到父亲之后,便再没有说过一句要休息的话。
父子二人相隔不过三步。
却始终没有真正对视。
温守拙将残玉取出,放在掌心。
“这枚玉珠不能用了。”
温行舟低头看了一眼。
“可以换。”
温守拙微微一怔。
温行舟从随身木箱中取出一枚新制的铜芯。
“旧式沉石阵原本依靠青玉导息,可河东水脉如今已经改变,若仍用旧玉,反而容易引起回流。”
他将铜芯放在石盘上。
“换成三层分流铜轮,便能将压力分散。”
温守拙望着那枚铜芯,许久没有说话。
“这是你做的?”
温行舟点头。
“嗯。”
“什么时候?”
“昨夜。”
温守拙缓缓抬头。
温行舟没有看他,只低头检查石盘上的裂痕。
“原本是照着父亲留下的残图做的。后来发现其中几处尺寸不对,便自己改了。”
温守拙伸手,将铜芯拿起来。
他翻过来仔细看了片刻,眼底忽然浮现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改得好。”
温行舟的手指微微一顿。
温守拙继续道:“比原来的好。”
温行舟沉默片刻。
随后低声道:“你若早些回来,便能亲自教我。”
温守拙的笑意渐渐淡了。
河水缓缓流过石盘,冲刷着两人脚边的泥沙。远处有人搬动木桩,粗重的呼喊声随着风传来,又渐渐远去。
温守拙低下头。
“行舟。”
温行舟没有回答。
温守拙继续道:“这些年……”
“先修阵吧。”
温行舟忽然打断。
他抬头望向父亲,神情平静。
“水快涨了。”
温守拙怔住。
许久后,缓缓点头。
“好。”
父子二人重新低下头。
一个扶住石盘,一个将铜芯嵌入阵槽。温行舟右肩使不上力,温守拙便伸手替他托住铜轮。两人的动作起初并不协调,几次险些将铜芯碰歪,后来却渐渐找回了某种熟悉的默契。
仿佛二十三年光阴,不过是工坊里一场漫长的午睡。
只是睡醒之后,父亲已经老了。
孩子也不再是孩子。
闻三娘站在岸边,静静望着这一幕。
片刻后,她将手中的药包交给赵小七。
“待会儿他们上来,记得让温行舟换药。”
赵小七点头。
“好。”
闻三娘又望了一眼水中的父子。
“还有,别让他逞强。”
赵小七忍不住笑了。
“闻三娘,这话你已经说了八遍。”
闻三娘淡淡道:“那便记九遍。”
赵小七立即闭嘴。
闻安站在一旁,低头将药包仔细收好。
午时,沉石阵第一次试转。
温行舟将最后一枚铜钉嵌入石盘,温守拙则缓缓打开上游细闸。清水沿着旧渠流入,经过三道分流槽,最终汇入石盘中央。
铜芯轻轻一震。
随后缓缓转动。
起初一切平稳。
水纹沿着十二道圆环依次亮起,淡青色光芒从石盘边缘升起,顺着河床下方的旧水脉向东延伸。温守拙低头看着铜盘上的刻度,神情渐渐松缓。
“成了。”
温行舟也抬头。
“第一道分流稳住了。”
江淮站在岸边,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转头望向陆时宴。
陆时宴却仍盯着石盘。
片刻后,忽然道:“等等。”
众人微微一怔。
陆时宴快步走近。
“第三道水纹为何没有亮?”
温行舟低头。
果然,十二道圆环中,第三道始终黯淡,水流经过那里时,甚至出现了极细的回旋。
温守拙皱眉。
“不应该。”
他伸手拨动铜盘。
可就在这一瞬,石盘中央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陆时宴猛地抬头。
“退!”
话音未落,第三道圆环骤然崩裂。
一股浑浊的水流从石盘下方猛地涌出,裹挟着碎石与泥沙,直冲东岸。几名正在渠边搬运木桩的村民猝不及防,被水流冲得踉跄后退,其中一名年纪较大的老匠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入水中。
江淮几乎同时掠出。
他足尖点过水面,一把抓住老匠的衣领,将人带上堤岸。陆时宴则拔剑斩断上游闸门的牵引绳,剑气沿着河床横扫而过,将奔涌的水势暂时截住。
温守拙与温行舟迅速拨动铜轮。
闻三娘带着赵小七等人将岸边村民撤到高处,闻安则沿着水脉图所示的方向,找到一处尚未完全封死的泄水口。
“这里!”
他高声喊道。
赵小七立即带人搬开堵在泄水口前的碎石。
浑浊的河水终于找到出口,沿着废渠奔涌而去。
片刻后,石盘上的光芒渐渐熄灭。
水势平息。
众人站在泥水里,久久没有说话。
那名落水的老匠被救上岸后,咳了几口水,所幸并无大碍。另有两名村民擦伤了手臂,谢清蘅随行带来的药箱很快派上用场。
可沉石阵已经裂了。
石盘中央一道深深的裂痕,从第三道圆环一直延伸至最外侧,几乎将整座阵盘分成两半。
温行舟蹲下身,伸手摸过裂缝,脸色渐渐苍白。
“不对。”
温守拙抬头。
“哪里不对?”
温行舟指向第三道圆环下方。
“这里原本不该有铜钉。”
温守拙微微一怔。
他低头仔细查看。
裂缝深处,竟嵌着一枚极细的赤铜针。
铜针表面刻着旧署归籍纹路,针尖朝向东岸,恰好卡在分流最薄弱的位置。
温守拙的神情骤然变了。
“有人动过阵。”
江淮快步走近。
“什么时候?”
温行舟将铜针取出。
“这不是原阵的东西。”
他停了片刻。
“而且嵌入的时间不久,最多三日。”
陆时宴缓缓抬头。
“三日。”
他望向周围。
旧渠附近有数十名村民、船夫与七宗弟子,昨夜又曾遭旧署余党追踪。若有人趁夜潜入,在沉石阵中埋下铜针,并非全无可能。
江淮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他们想让试渠失败。”
温守拙点头。
“而且想让水冲向东岸。”
江淮握紧剑柄。
“东岸有七十三户人家。”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道:“今日停工。”
江淮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所有水闸暂时封闭,七宗弟子沿渠巡查,查清是否还有类似的铜针。”
江淮皱眉。
“可这是有人故意破坏。”
陆时宴望着他。
“正因有人破坏,才更不能继续冒险。”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陆时宴继续道:“若下一枚铜针埋在村庄下方,我们未必还能及时救人。”
江淮缓缓握紧手指。
他知道陆时宴说得有理。
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水患,已经足以证明旧渠并非全无危险。若不是陆时宴及时截断水势,若不是闻安找到泄水口,那名老匠未必还能活着回来。
可他同样知道,这正是幕后之人想要的结果。
他们只需在旧渠里埋下一枚铜针,便能让所有人重新害怕那条路。
害怕开渠。
害怕改变。
最后便只能回到原本的规矩里。
江淮缓缓道:“停工可以。”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但不能封死旧渠。”
陆时宴沉默片刻。
“我没有说要封死。”
江淮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只是暂时停工,查清之后再开。”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点头。
“好。”
两人没有再争。
可那一刻,他们都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场尚未结束的试渠,已经不再只是一次寻常的阵法修复。
有人正试图借他们各自最在乎的东西,将他们推向不同的选择。
午后,河东旧渡来了一队七宗执法弟子。
为首之人名叫秦肃,原是京畿七宗刑律堂副执事,年近四十,面容方正,眉骨处有一道旧伤。他奉陆时宴之命前来查验旧渠,随行带着三十余名弟子与两名专司阵法的匠官。
秦肃到达后,先查看了受伤村民的情况,又亲自下水检查沉石阵。
半个时辰后,他将那枚赤铜针放在陆时宴面前。
“总执令。”
陆时宴抬头。
秦肃继续道:“此针出自司命署旧制,针身刻有归籍第七式封纹,原本用于截断命息回流。”
陆时宴点头。
“能查出是谁所制?”
秦肃摇头。
“针身没有署名,不过铜料中掺有少量赤砂,与京畿旧祭殿封门时所用的铜钉十分相似。”
江淮站在一旁,忽然开口。
“也就是说,这东西很可能来自旧署。”
秦肃转头。
“是。”
江淮继续道:“既然如此,便该查旧署余党,而不是停我们的渠。”
秦肃沉默片刻。
“江公子,查人自然要查,可旧渠已经出了险情,按七宗律令,应先封存。”
江淮皱眉。
“封存多久?”
秦肃没有立即回答。
陆时宴缓缓道:“三日。”
江淮转头。
陆时宴望着他。
“三日内查完全部旧渠,若没有其他隐患,便恢复试验。”
秦肃微微一怔。
“总执令,三日恐怕……”
陆时宴抬头。
“人手不够?”
秦肃连忙道:“不是。”
陆时宴继续道:“既然不是,便照办。”
秦肃沉默片刻。
“属下领命。”
江淮望着陆时宴。
许久后,轻轻点头。
他知道这是陆时宴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可秦肃离开后,温守拙却忽然走了过来。
“陆公子。”
陆时宴抬头。
温守拙继续道:“三日之内,旧渠不能再开?”
陆时宴点头。
“是。”
温守拙沉默片刻。
“那京畿主枢下一次归息,便只能继续依靠陆怀谦留下的剑息。”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顿。
江淮也抬头。
温守拙继续道:“你昨日进过地宫,应当已经知道那道旧契。”
陆时宴沉默。
江淮缓缓望向他。
“怀晏?”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缓缓道:“我知道。”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温守拙望着他。
“那你还要停工?”
陆时宴沉默片刻。
“要。”
温守拙皱眉。
陆时宴继续道:“若旧渠此时再出事,便会有人受伤,甚至丧命。”
他停了片刻。
“我不能拿东岸七十三户百姓去赌。”
温守拙没有说话。
江淮望着陆时宴。
许久后,缓缓问:“可你自己呢?”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京畿主枢若再次归息,你会怎样?”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望着他。
“怀晏。”
陆时宴缓缓抬头。
江淮继续道:“你是不是早知道,主枢会来找你?”
陆时宴沉默。
片刻后,他轻声道:“阿淮。”
江淮的手指骤然收紧。
“所以你昨日在地宫里,究竟答应了什么?”
陆时宴望着他。
“我没有答应承命。”
江淮没有说话。
陆时宴继续道:“我只是答应,暂时接掌七宗,查清镇脉阵。”
江淮缓缓问:“那陛下有没有告诉你,若你不肯承命,会怎样?”
陆时宴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轻声道:“会牵连到你。”
江淮站在原地。
春风吹过堤岸,卷起他额前几缕碎发。
许久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继续道:“你昨日为何不告诉我?”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紧。
“我想先查清。”
江淮望着他。
“查清之后呢?”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若查不清,你是不是便打算自己去承命?”
陆时宴抬头。
“不会。”
江淮沉默片刻。
“当真?”
陆时宴望着他。
“当真。”
江淮没有再问。
他知道陆时宴并非故意欺骗。
那人只是太习惯将危险先挡在自己身前,等到一切都安排妥当,才肯回头告诉旁人。
可江淮忽然觉得,这样的保护有时比伤害更令人难过。
因为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被人安安稳稳地护在身后。
而是与陆时宴一同站在风雨里。
哪怕前路难行,也该由他们两个人一起决定。
黄昏时,河东旧渡的村民陆续散去。
夕阳落在河面上,将浑浊的水染成暗金色。堤岸边的柳树投下长长的影子,几个孩子蹲在浅水处捡石子,笑声随着晚风传得很远。
江淮独自坐在旧水车旁,低头擦拭长剑。
剑锋上的缺口尚未修好,指腹轻轻抚过时,能感到一道细小的凹痕。他想起昨日那名黑衣人所用的陆家剑法,心中仍有许多疑问未解。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时宴走近。
他手里拿着一只纸包,里面装着刚从渡口买来的桂花糕。
“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在他身旁坐下。
“吃些东西。”
江淮望着那只纸包,忽然笑了。
“你从哪里买的?”
“渡口。”
“这地方还有卖桂花糕的?”
陆时宴点头。
“有个老伯推着车卖。”
江淮伸手取了一块。
糕点已经有些凉了,桂花香却仍旧清甜。他咬了一口,发现里面还夹着一层细细的豆沙,甜得有些过分。
“太甜了。”
陆时宴望着他。
“那便少吃些。”
江淮却又咬了一口。
“可也不难吃。”
陆时宴轻轻笑了。
两人并肩坐着,望向渐渐暗下来的河面。
许久后,江淮忽然开口。
“怀晏。”
“嗯?”
“你还记得我们在江南时,曾经说过什么么?”
陆时宴转头。
江淮继续道:“那时你说,等这些事都结束了,便带我去看江南的春雨。”
陆时宴沉默片刻。
“记得。”
江淮望着河水。
“你还说,要在临水的地方找一处小院。”
陆时宴点头。
“院里种两棵树。”
江淮轻轻笑了。
“一棵梅树,一棵桂树。”
陆时宴望着他。
“冬日看梅,秋日闻桂。”
江淮缓缓点头。
“若是夏天呢?”
陆时宴想了想。
“在院里乘凉。”
江淮笑出声来。
“那春天呢?”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陪你听雨。”
江淮低下头。
他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觉得喉间微微发涩。
那些从前随口说出的愿望,如今竟显得如此遥远。
明明他们都还活着。
明明彼此就坐在身旁。
可一想到未来,便仿佛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江淮沉默片刻,忽然将手里的桂花糕递到陆时宴唇边。
“尝尝。”
陆时宴微微一怔。
随后低头咬了一口。
江淮望着他。
“甜么?”
陆时宴点头。
“甜。”
江淮轻轻笑了。
“那便记着。”
陆时宴抬头。
江淮继续道:“等这些事结束,我们还要去江南。”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点头。
“好。”
江淮又道:“到时不许再拿七宗的公文进院子。”
陆时宴轻轻笑了一声。
“好。”
“也不许半夜起来查阵。”
“好。”
江淮望着他。
“更不许什么事都瞒着我。”
陆时宴的笑意渐渐淡了。
他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握住江淮的手。
“好。”
江淮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远处夕阳终于沉入山后,河面最后一点金光渐渐散去。暮色沿着两岸缓缓铺开,渡口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映在水中,随着细浪轻轻摇晃。
陆时宴低头,在江淮发间落下一个吻。
那动作极轻。
像是怕惊动了这一刻难得的安宁。
夜半,京畿七宗传来急报。
一名弟子冒雨赶到河东,衣袍湿透,靴底沾满泥水。他在营帐外勒马,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陆时宴面前。
“总执令!”
陆时宴抬头。
“何事?”
弟子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封着赤印的急报。
“京畿主枢提前归息!”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提前?”
弟子点头。
“原定明夜归息,可今夜子时刚过,十二座镇脉石台便同时震动。西北两座石台已经出现裂痕,皇城附近数处水井忽然倒流,城南旧祭殿也传来异常剑鸣。”
江淮猛地站起身。
“有人动了主枢?”
弟子摇头。
“尚未查明。”
陆时宴拆开急报。
只看了几行,神情便骤然沉了下来。
急报末尾写着:
主枢旧契异动,承命剑息失衡。
若三日内不能归位,京畿镇脉阵恐有崩毁之虞。
陆时宴握紧纸张。
江淮望着他。
“怀晏。”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下看。
急报最后还有一行朱笔添上的小字。
奉圣谕:河东旧渠即刻封停,陆时宴速归京畿。
营帐里骤然安静。
江淮缓缓抬头。
“陛下要封渠。”
陆时宴沉默。
江淮继续道:“可旧渠才刚找到分流之法。”
陆时宴望着急报。
许久后,缓缓道:“京畿主枢提前归息,未必与河东旧渠有关。”
江淮的目光微微一动。
陆时宴继续道:“我要回去查清。”
江淮抬头。
“那旧渠呢?”
陆时宴沉默片刻。
“暂时停工。”
江淮望着他。
“多久?”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江淮继续道:“若朝廷一直不许开呢?”
陆时宴缓缓抬头。
“阿淮。”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继续道:“京畿若真的出事,死的可能是数十万百姓。”
江淮沉默。
陆时宴继续道:“我不能不回去。”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点头。
“我知道。”
他停了片刻。
“你该回去。”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可我也不能让旧渠就这样封死。”
陆时宴望着他。
“阿淮……”
江淮缓缓道:“我会留下。”
营帐里安静下来。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淮继续道:“你去查京畿主枢,我留在河东查旧渠。等两边都有了结果,再一起想办法。”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点头。
“好。”
江淮轻轻笑了。
“别这样看我。”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又不是生离死别。”
陆时宴的目光微微一颤。
江淮走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望着他。
“我等你回来。”
陆时宴缓缓握住他的手。
“我会回来。”
江淮点头。
“好。”
可就在两人准备分开时,营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温行舟掀帘而入。
他手里握着一枚刚从沉石阵中取出的赤铜针,脸色苍白得厉害。
“陆公子,江公子。”
两人同时抬头。
温行舟将铜针放在桌上。
“我查出这东西是谁埋的了。”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谁?”
温行舟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道:
“不是旧署余党。”
陆时宴皱眉。
温行舟继续道:
“这枚铜针上刻着七宗刑律堂的暗印。”
营帐里骤然安静。
陆时宴缓缓抬头。
“刑律堂?”
温行舟点头。
“而且是近三日才制成的新针。”
江淮的手指骤然收紧。
温行舟继续道:
“也就是说,有人借七宗的名义,故意毁了沉石阵。”
陆时宴沉默。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继续道:
“你如今掌着七宗。”
他停了片刻。
“这件事,你打算怎么查?”
陆时宴望着那枚赤铜针。
灯火映着他的侧脸,眉眼间的神情渐渐冷了下来。
片刻后,他缓缓道:
“从刑律堂查起。”
江淮没有说话。
陆时宴继续道:
“无论是谁,查出来,依律处置。”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点头。
“好。”
三更之后,陆时宴率七宗弟子离开河东。
临行前,江淮没有送到渡口。
他站在旧水车旁,望着远处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马蹄灯火,直到最后一盏灯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温守拙站在他身后。
“江公子。”
江淮抬头。
温守拙继续道:“你不随他回去?”
江淮摇头。
“不。”
温守拙沉默片刻。
“你不怕他误会?”
江淮望着远处。
许久后,轻声道:“他不会。”
温守拙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我只是怕……”
他停了片刻。
温守拙望着他。
“怕什么?”
江淮低下头。
许久后,缓缓道:
“怕有一日,他明明知道我为何非走这条路不可,却仍不得不拦我。”
温守拙沉默。
河水在脚下缓缓流过。
远处山影沉沉,春夜的风带着潮湿的寒意,吹得旧水车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江淮缓缓握紧剑柄。
“温前辈。”
“嗯?”
“明日继续查渠。”
温守拙抬头。
江淮继续道:“先不动水闸,只查沉石阵和那些铜针。”
他停了片刻。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如此害怕这条路被打开。”
温守拙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点头。
“好。”
与此同时,京畿皇城。
周慎跪在御书房内,双手捧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密报。
皇帝坐在灯下,面容苍老,神情疲惫。
“陆时宴回来了?”
周慎低头。
“正在途中。”
皇帝点头。
“江淮呢?”
“留在河东。”
皇帝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分开了。”
周慎没有回答。
皇帝继续道:“河东沉石阵的事,查到哪里了?”
周慎的手指微微一颤。
“七宗刑律堂已经开始自查。”
皇帝抬头。
“自查?”
周慎低头。
“是。”
皇帝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那枚铜针,是谁放进去的?”
周慎沉默。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轻响。
皇帝缓缓放下朱笔。
“周慎。”
周慎猛地叩首。
“奴婢在。”
皇帝望着他。
“朕问你话。”
周慎的额角渐渐沁出冷汗。
许久后,他终于低声道:
“是奴婢命人放的。”
皇帝没有说话。
周慎继续道:“奴婢只是想让河东旧渠暂缓开启,并未料到会伤及百姓……”
“够了。”
皇帝忽然打断。
周慎浑身一颤。
皇帝缓缓站起身。
“朕让你守住主枢。”
他停了片刻。
“没有让你拿百姓的命去守。”
周慎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帝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
“你们这些人,究竟还要让朕背多少债?”
周慎没有回答。
御书房里静了很久。
终于,皇帝缓缓坐回御案后。
“将刑律堂涉事之人交给陆时宴。”
周慎猛地抬头。
“陛下!”
皇帝的目光冷了下来。
“朕说,交给他。”
周慎浑身发抖。
“奴婢遵旨。”
皇帝缓缓闭上眼。
许久后,轻声道:
“还有。”
周慎抬头。
皇帝继续道:
“告诉谢无归。”
他停了片刻。
“朕已经没有耐心,再看他摆弄这些人了。”
周慎的脸色骤然一变。
皇帝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陆时宴与江淮,不该成为第二个陆怀谦。”
他说完这句话,便再没有开口。
可周慎跪在地上,心中却忽然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寒意。
因为他知道,谢无归从来不肯听任何人的劝。
更何况,那个人真正想要的,或许根本不是让陆时宴与江淮反目。
人间,从来不许两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2章 春水不渡旧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