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旧渡的雨,是从黄昏时分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滴,落在岸边的青石上,洇开深浅不一的水痕。后来天色渐暗,风从上游峡谷间卷过,雨便渐渐密了。河面浮起一层灰白色的雾,远处渡船的灯火隔着雨幕摇晃,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废弃水车下的地道里,水声却始终没有停。
温守拙跪在石台旁,正用一枚细长的铜针拨动机关。他的左手尚算稳当,右手却因旧伤而不住发颤,缺了一节的小指抵在铜盘边缘,稍一用力,便泛起青白。
江淮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他手里的剑尚未归鞘,剑锋上残留着一道细小的缺口,是方才与那名黑衣人交手时留下的。那人的剑法与陆家旧剑太过相似,甚至连收势时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停顿,都与陆时宴如出一辙。
可江淮知道,那不是陆时宴。
那人出剑时没有半分迟疑,剑锋所指也并非要将他逼退,而是要试探他的命息。
尤其最后一剑。
明明可以直取他的咽喉,却偏偏擦着左腕而过。
那里正是归命锁留下红纹的地方。
江淮垂眸,看了一眼腕间的护腕。深青色布料已被水浸湿,晏清辞留下的那个“淮”字贴在腕骨旁,针脚仍旧完整。护腕下方,赤色纹路却比昨日更深了一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血脉缓缓向上攀爬。
“别碰它。”
温守拙忽然开口。
江淮抬头。
老人没有回身,只将铜针向左拨了半寸。
“那锁正在试探你的命息。你越是以灵力压制,它便越容易循着你的灵力找到主枢。”
江淮收回手。
“你认得这东西?”
温守拙沉默片刻。
“认得。”
石室里的机关终于发出一声轻响。
温守拙将铜针拔出,缓缓站起身。
“二十三年前,我亲眼见过归命锁最初的阵图。”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谁画的?”
温守拙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石室最深处,将一块嵌在墙上的青砖取下。砖后藏着一只极薄的铁匣,匣身已经生锈,边缘却仍留着一道清晰的断山纹。
温守拙打开铁匣。
里面只有三张纸。
第一张是归命锁的旧阵图。
第二张是一份残缺的命息记录。
第三张,则是一张写满人名的名单。
江淮接过阵图。
图上的归命锁与他如今所承受的并不完全相同。旧图中央原本有两道并行的命息,一道通往主枢,一道通往第八归路,两者互不吞噬,只在阵式失衡时暂时借力。
可后来有人在两道命息之间添了一枚赤色的锁环。
那锁环将原本并行的两条路强行拧在一处,使其中一人一旦脱离主枢,另一人便必须承受余下的旧债。
江淮望着那道锁环,许久没有说话。
温守拙轻声道:“原阵里没有替命之人。”
江淮抬头。
“所以这锁是后来加的。”
“是。”
温守拙望着他。
“而且加锁的人,必须同时知道你与陆时宴的命息。”
江淮的手指骤然收紧。
“可二十三年前,我尚未出生。”
温守拙点头。
“所以这张图,虽然出自二十三年前的旧阵,却在后来被人改过。”
江淮忽然想起无名阁那块铜碑。
四十一年前的旧文之下,同样有人在多年之后添上了他与陆时宴的名字。
两处旧物。
两次篡改。
仿佛有人早在许多年前便搭好了戏台,随后耐心等待他们长大,再一步步将他们引入其中。
江淮低头看向第二张纸。
上面记着数十条命息变化,其中最末一行写着:
主枢旧契未归,承命之人暂寄青崖。
后面另有一行字,墨迹明显较新。
若承命者不肯归位,则择其所系之人承债。
江淮盯着那行字,忽然问:“承命者为何是陆时宴?”
温守拙沉默了很久。
“因为当年陆怀谦曾以自己的命息,暂时替代过主枢。”
江淮骤然抬头。
温守拙继续道:“旧祭殿封门那夜,主枢原本已经失控。若任由它继续吞噬命息,京畿附近数州都可能受到波及。陆怀谦为了救出阵中的孩子,曾以自身命息接住主枢的反噬。”
江淮握紧纸张。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
温守拙低声道。
“可他留下的那道命息,并未完全散去。”
江淮缓缓抬头。
温守拙望着他。
“有人将那道命息封入陆家血脉,等待下一位能够承受主枢的人出现。”
石室里骤然安静。
江淮只觉得胸口一阵发冷。
陆时宴自幼便被誉为天生剑骨,十七岁平定兵乱,后来又成为九州最年轻的剑尊。世人只道他天赋卓绝,却从未有人告诉过他,这份天赋背后,或许还藏着一道来自父亲的旧契。
江淮低声道:“陆时宴知道么?”
温守拙摇头。
“不知道。”
他停了片刻。
“至少陆怀谦当年并不希望他知道。”
江淮缓缓闭了闭眼。
许久后,他将阵图仔细收好。
“这东西,我要带回去。”
温守拙点头。
“本就是要交给你的。”
江淮抬头。
“你不怕我告诉陆时宴?”
温守拙望着他。
“我怕的不是你告诉他。”
老人停了片刻。
“我怕的是他知道以后,会以为自己必须替父亲走完那条路。”
与此同时,京畿皇城。
陆时宴第一次踏入地宫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地宫入口设在皇城西北角一处废弃的祭台之下。祭台外看似荒凉,四周却有禁军昼夜巡守,石阶两侧的铜灯皆以长明油点燃,灯焰呈现出极浅的青色,照得墙上山川纹路如水波般缓缓浮动。
闻景舟与裴照临原本都想同行,却被周慎拦在入口之外。
“陛下有旨,今日只许陆总执令入内。”
裴照临皱眉。
“地宫牵连七宗旧阵,既是查验,便应有人见证。”
周慎躬身。
“裴大人若有异议,可明日上奏。”
裴照临还想再说,陆时宴却抬手止住了他。
“我进去。”
闻景舟望着他。
“时宴。”
陆时宴转头。
闻景舟的神情很沉。
“若里面有什么不对,立即退出来。”
陆时宴点头。
“我知道。”
周慎领着他沿石阶向下。
越往深处,空气越冷。地宫四周的石壁皆由整块青黑色岩石砌成,岩缝间嵌着细密铜线,铜线中有极浅的光芒流动。脚下偶尔传来低沉的震动,像是某种庞然巨物正在地底缓缓呼吸。
陆时宴走到第七道石门前时,忽然停住。
门上刻着一行旧字。
承命者入,余者止步。
他望着那行字,眉心微蹙。
周慎站在一旁。
“陆总执令,请。”
陆时宴没有立即进去。
“这道门,何时建成?”
周慎低头。
“二十三年前。”
陆时宴抬头。
“谁主持修建?”
周慎沉默片刻。
“司命署。”
陆时宴继续道:“具体是谁?”
周慎的手指微微一颤。
“奴婢不知。”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周公公。”
周慎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你二十三年前便在御前当差。”
周慎脸色骤变。
陆时宴望着他。
“那时你负责验收临川转入京畿的粮草,也曾在御前双封令上留下过印记。”
他停了片刻。
“如今却说不知道是谁修建这道门?”
周慎额角渐渐沁出冷汗。
“陆总执令……”
陆时宴没有逼近,只静静望着他。
“你若不愿说,我可以自己查。”
周慎沉默了很久。
最终缓缓低下头。
“当年主持修建地宫的,是沈玄策。”
陆时宴的目光微微一凝。
周慎继续道:“但最后一道承命门,并非他亲自设计。”
“是谁?”
周慎抬头。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陛下。”
陆时宴站在原地。
许久后,缓缓道:“开门。”
周慎低头,将手中的铜令嵌入门侧。
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座极大的圆形石殿。
十二座镇脉石台沿着殿壁排列,每一座上方都悬着一枚青铜铃,铃身刻着不同的山川纹路。石殿中央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圆井,井口上方悬着一柄乌黑长剑。
剑身尚未完全出鞘。
剑柄缠着褪色的深青丝线。
陆时宴看见那柄剑时,脚步骤然停住。
他认得。
幼时父亲常将这柄剑放在书房架上,剑鞘边缘有一道极浅的裂痕,是当年平定北境兵乱时留下的。母亲曾亲手替父亲重新缠过剑柄,深青色的丝线绕了七圈,最后一圈因为线不够长,便打了一个极小的结。
那个结,如今仍在。
陆时宴缓缓走近。
“父亲……”
他伸出手。
指尖尚未触及剑鞘,长剑便忽然轻轻一震。
一道极淡的剑鸣从石殿深处响起。
那声音清越而悠长,仿佛穿过了二十三年的风雪,终于在此刻重新回到人间。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缓缓握住剑柄。
就在这一瞬,十二座镇脉石台同时亮起。
石殿中央的圆井里,忽然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光点。光点沿着铜纹向上升起,在半空中汇成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身形高大,穿着旧式将军袍,腰间佩剑,眉眼与陆时宴有七八分相似。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滞。
“父亲?”
人影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头,望向陆时宴。
片刻后,一道极轻的声音从剑中传来。
“时宴。”
陆时宴猛地握紧剑柄。
那声音太熟悉。
熟悉到他几乎不敢呼吸。
幼时父亲教他握剑,便是这样叫他。
时宴。
不带官职,也不带敬称。
只是一个父亲唤自己的孩子。
陆时宴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人影缓缓伸出手。
“过来。”
陆时宴向前迈了一步。
可就在他即将靠近圆井时,忽然停住。
他低头望着手中的剑。
剑柄上那道深青色丝线的结,竟在方才轻轻震动时,向相反的方向松开了一点。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母亲当年缠剑柄时,习惯将最后一圈丝线向内收紧。
可眼前这柄剑,结扣却是向外的。
他缓缓抬头。
“你不是父亲。”
人影忽然停住。
石殿里安静下来。
陆时宴望着那道身影。
“父亲的剑可以被人拿走,剑息也可以被人留下。”
他停了片刻。
“可你不该用他的声音叫我。”
人影没有回答。
陆时宴缓缓松开剑柄。
“我父亲若还在,第一句话不会叫我过去。”
他望着那道身影。
“他会先问我,母亲过得好不好。”
石殿里骤然一静。
片刻后,人影忽然散开。
无数光点重新落入圆井。
而在石殿最深处,一道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倒比怀谦谨慎。”
陆时宴转身。
十二座石台后方,一道原本紧闭的铜门缓缓开启。
门内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深青色常服,鬓发花白,面容清瘦。
正是当今圣上。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陛下?”
皇帝缓缓抬头。
“朕等你许久了。”
河东旧渡。
地道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温守拙抬头。
“有人在上面。”
江淮立即握剑。
片刻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从石阶上传来。
“江公子!”
江淮微微一怔。
“赵小七?”
果然,赵小七的身影很快出现在石阶尽头。
他身后跟着闻安,两人皆被雨淋得湿透。赵小七肩上还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装着干粮、药粉与几件换洗衣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总算找到你了!”
江淮皱眉。
“你们怎么来了?”
赵小七扶着石壁喘了几口气。
“裴大人说河东有人在找老工匠,温公子一听就急了,非要亲自过来。可他肩上有伤,闻三娘不许他上船,我便先带闻安来了。”
温守拙的神情骤然一变。
“行舟……”
赵小七这才注意到他。
两人对望片刻。
赵小七忽然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温公子的爹?”
温守拙没有回答。
赵小七愣了片刻,随即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哎呀!”
江淮皱眉。
“怎么?”
赵小七急道:“温公子找了你这么多年,你怎么躲在这里!”
温守拙被他问得一时无言。
赵小七却已经顾不上这些,转头看向江淮。
“江公子,还有一件事!”
江淮抬头。
“什么?”
闻安缓缓走上前。
他今日穿着一件浅灰色布衣,发梢还滴着水,脸色苍白,却比从前多了几分安定。赵小七见他浑身湿透,便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干净外袍,披在他肩上。
闻安低头将衣襟拢好。
随后望向江淮。
“我想起了一件事。”
江淮微微一怔。
“什么?”
闻安沉默片刻。
“那日在照骨镜里,我听见沈知微留下的声音。”
温守拙的神情骤然一变。
“沈知微?”
闻安点头。
“她说,若后来有人找到第八归路,千万不要急着替失名者还债。”
江淮缓缓抬头。
闻安继续道:
“因为那些债,原本就不该由后来的人偿。”
石室里骤然安静。
温守拙望着闻安,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后,他忽然快步走近。
“你还听见了什么?”
闻安微微后退半步。
赵小七立即挡在他身前。
“温前辈,你别吓他。”
温守拙这才停住。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声音。
“抱歉。”
闻安望着他。
片刻后,轻声道:“还有一句。”
温守拙抬头。
闻安继续道:“她说,真正的归籍主证,不是让后来的人偿债。”
他停了片刻。
“而是让欠债的人,自己认账。”
温守拙的手指骤然一颤。
江淮也猛地抬头。
闻安继续道:“她还说,若有人以山河安危为由,不肯归还姓名……”
他似乎努力回忆着那道声音。
片刻后,缓缓道:
“便去问问他们,山河究竟是谁的。”
石室里久久无人说话。
温守拙缓缓低下头。
许久后,他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声里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悲凉。
“知微……”
他低声道。
“四十一年了。”
江淮望着他。
“温前辈,你认识她?”
温守拙点头。
“认识。”
他停了片刻。
“当年她第一次提出分散归籍主枢时,所有人都说她疯了。”
江淮抬头。
温守拙继续道:“她说,若天下人的姓名必须由一人恩准,那天下便从未真正属于天下人。”
他缓缓望向石壁上的水脉图。
“后来她进了照骨镜。”
“再也没有出来。”
闻安低下头。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那道声音并不属于他。
可当温守拙说出沈知微的名字时,他仍旧感到一种陌生而沉重的悲伤,仿佛曾有人在很久以前,隔着冰冷的镜面,将最后一点未说完的话留给了后来的人。
赵小七察觉到他的异样,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闻安。”
闻安抬头。
赵小七望着他。
“你是闻安。”
闻安怔了片刻。
随后轻轻点头。
“嗯。”
赵小七笑了。
“那便好。”
京畿地宫。
皇帝缓缓走下石阶。
陆时宴站在圆井旁,没有再碰那柄剑。
“陛下为何在此?”
皇帝望着他。
“朕来看看,你能否认出怀谦留下的剑。”
陆时宴沉默。
皇帝继续道:“你没有让朕失望。”
陆时宴抬头。
“方才那道影子,是谁留下的?”
皇帝缓缓道:“是旧阵记录的剑息。”
他停了片刻。
“并非怀谦的魂魄。”
陆时宴的目光微微一凝。
皇帝继续道:“二十三年前,怀谦以自身命息接住主枢反噬,临终前留下这柄剑,暂时稳住了京畿地脉。”
陆时宴望着他。
“所以陛下将他的剑留在这里二十三年。”
皇帝点头。
“是。”
陆时宴缓缓道:“为何不告诉我母亲?”
皇帝沉默片刻。
“因为她若知道,必然会来取。”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皇帝继续道:“清辞当年曾数次入宫,请朕归还怀谦遗物。朕没有答应。”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问:“陛下可知,她后来死了?”
皇帝的神情微微一变。
陆时宴继续道:“她为了查清父亲的死因,被人追杀,最后死在旧署的暗手之下。”
皇帝沉默。
陆时宴望着他。
“她至死都不知道,父亲的剑就在皇城里。”
殿内骤然安静。
皇帝缓缓低下头。
许久后,轻声道:“朕知道。”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既然知道,为何不救她?”
皇帝没有回答。
陆时宴继续道:“陛下说自己当年不知真相,所以封存证据。后来知道了,又为何仍旧不肯将证据交出来?”
皇帝的手指微微一颤。
陆时宴望着他。
“二十三年间,究竟还要有多少人死,才能等到陛下所说的时机?”
皇帝缓缓抬头。
“陆时宴。”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朕今日让你来,不是为了听你问罪。”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道:“臣也不是来问罪。”
他望向那柄长剑。
“臣是来查阵。”
皇帝没有说话。
陆时宴继续道:“陛下说归处主证不可取,是因镇脉阵尚未修复。如今臣已经看过十二座石台,其中七座尚可独立运转,余下五座虽有损坏,却并非无法修复。”
皇帝的目光骤然一凝。
陆时宴继续道:“若以第八归路分流,再逐步修复五座石台,未必需要继续将归处主证留在此处。”
皇帝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你查得倒快。”
陆时宴没有回答。
皇帝继续道:“可你有没有想过,若第八归路分流失败,会怎样?”
陆时宴缓缓道:“臣会先行试阵,不会贸然开启。”
皇帝摇头。
“你仍不明白。”
陆时宴抬头。
皇帝望着他。
“如今镇脉阵之所以还能运转,不只是因为十二座石台。”
他停了片刻。
“还有怀谦留下的那道命息。”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皇帝继续道:“二十三年前,他以自身命息接住主枢,临终前将旧契留在陆家血脉。”
陆时宴缓缓握紧手指。
皇帝望着他。
“如今你已经长大。”
他停了片刻。
“那道旧契,也该归位了。”
陆时宴站在原地。
许久后,缓缓问:“归位之后,会怎样?”
皇帝没有立即回答。
陆时宴继续道:“臣会死么?”
皇帝沉默。
那沉默持续得太久。
终于,他缓缓道:“未必。”
陆时宴轻轻笑了一下。
“未必。”
皇帝望着他。
陆时宴继续道:“所以陛下也不知道。”
皇帝没有否认。
陆时宴缓缓抬头。
“那若臣不肯呢?”
皇帝的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旧契仍会寻找归处。”
陆时宴望着他。
皇帝继续道:“若你不肯承命,主枢便会循着与你命息相系之人,寻找替代。”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滞。
“江淮。”
皇帝没有回答。
陆时宴缓缓握紧剑柄。
“所以归命锁从来不是为了救他。”
皇帝沉默。
陆时宴继续道:“是为了逼我。”
皇帝缓缓道:“朕并未亲手给他下锁。”
陆时宴抬头。
“可陛下知道。”
皇帝没有回答。
陆时宴望着他。
“知道有人将我的命息与他相系,知道我若不肯归位,他便会替我承债。”
他停了片刻。
“陛下却从未阻止。”
地宫里骤然安静。
皇帝缓缓闭了闭眼。
许久后,低声道:“朕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陆时宴没有说话。
皇帝继续道:“旧阵一日不稳,京畿便一日不得安宁。若朕死后朝廷再生动荡,七封失控,届时死的便不止一两个人。”
陆时宴望着他。
“所以陛下要臣替天下人承命。”
皇帝没有回答。
陆时宴继续道:“若臣不肯,便让江淮替臣。”
皇帝缓缓抬头。
“朕可以保住他的性命。”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皇帝继续道:“只要你肯归位,朕便命人解除江淮身上的归命锁。”
陆时宴沉默。
皇帝望着他。
“你不是想救他么?”
陆时宴没有回答。
皇帝继续道:“朕给你这个机会。”
他缓缓伸手,指向那柄悬在圆井上方的长剑。
“握住你父亲的剑。”
“接下他当年未走完的路。”
地宫里安静得只剩下水声。
陆时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许久后,他缓缓抬头。
“陛下。”
皇帝望着他。
陆时宴继续道:“臣父亲当年,是否也曾被人这样问过?”
皇帝的神情骤然一变。
陆时宴望着他。
“是否也有人告诉他,只要他肯承命,便能保住妻儿,保住临川百姓,保住天下?”
皇帝没有回答。
陆时宴继续道:“可他最后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母亲也死了。”
“那些被夺走姓名的人,至今仍未归家。”
皇帝缓缓握紧手指。
陆时宴望着他。
“若这便是陛下所说的两全之法,臣不敢领受。”
皇帝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
“陆时宴。”
陆时宴缓缓躬身。
“臣愿继续修复镇脉阵。”
他停了片刻。
“但不会以自己或江淮的命,替旧署偿债。”
皇帝沉默。
许久后,缓缓道:“你以为自己还有选择?”
陆时宴抬头。
“有。”
皇帝望着他。
陆时宴继续道:“只要旧阵尚有第八归路,只要归籍主证尚未尽失,便还有路可走。”
他缓缓将长剑归鞘。
“臣会找到那条路。”
皇帝站在石台上,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与怀谦,真是一样。”
陆时宴没有回答。
皇帝继续道:“当年他也是这样离开这里。”
他停了片刻。
“后来,便再没有回来。”
河东旧渡的地道里,温守拙忽然从木箱中取出一枚细小的铜盘。
铜盘上刻着十二道镇脉纹路,中央嵌着一颗已经暗淡的青玉珠。
他将铜盘放在石台上,缓缓转动。
片刻后,铜盘边缘亮起一道极浅的光。
温守拙的神情骤然一变。
“不好。”
江淮抬头。
“怎么?”
温守拙望着铜盘。
“皇城镇脉阵启动了。”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陆时宴已经进去了?”
温守拙点头。
“而且有人正在试图牵引他的命息。”
江淮缓缓握紧剑柄。
“能阻止么?”
温守拙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着铜盘,忽然伸手将其中一道铜纹拨开。
一道细小的水线从石台下方升起,沿着铜盘缓缓流动。
温守拙轻声道:“可以。”
江淮抬头。
温守拙继续道:“但要借第八归路,将主枢的牵引暂时截断。”
他停了片刻。
“这会让皇城镇脉阵短暂失衡。”
江淮沉默。
温守拙望着他。
“若不截断,陆时宴的命息可能被主枢强行带走。”
江淮缓缓抬头。
“若截断,会死多少人?”
温守拙微微一怔。
江淮望着他。
“我问的是,会不会伤及无辜?”
温守拙沉默片刻。
“若只是暂时截断,未必会。”
江淮继续道:“最坏呢?”
温守拙望着铜盘。
“最坏的情况,京畿附近会有一场小范围地脉震荡,沿河村镇可能受损。”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张水脉图。
片刻后,缓缓道:“不能这样做。”
温守拙抬头。
江淮继续道:“不能为了救陆时宴,便让那些百姓替我们担风险。”
温守拙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点头。
“你倒与陆怀谦一样。”
江淮轻轻笑了一下。
“我与他不一样。”
温守拙微微一怔。
江淮抬头。
“他当年独自去承担。”
他停了片刻。
“我不会。”
江淮将水脉图摊开,指向河东旧渡下方那条细小的支渠。
“这里。”
温守拙低头。
江淮继续道:“若将这条支渠与南侧废渠相连,是否可以暂时分走主枢的牵引?”
温守拙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仔细看了片刻。
“理论上可以。”
江淮点头。
“那便试。”
温守拙皱眉。
“可这条废渠早已断了。”
江淮望向石室外。
“断了便重新挖。”
赵小七立即抬头。
“我去叫人!”
江淮点头。
“只找附近熟悉水脉的船夫与工匠,不要惊动旧署。”
赵小七应了一声,转身便跑。
闻安也跟着站起来。
江淮望向他。
“闻安,你留下。”
闻安摇头。
“我可以帮忙。”
江淮微微一怔。
闻安继续道:“我记得照骨镜里那些水脉的走向。”
他停了片刻。
“或许能找到已经被封死的旧渠。”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点头。
“好。”
温守拙站在石台旁,看着眼前几个年轻人,忽然久久没有说话。
二十三年前,他与陆怀谦也曾站在这样一间石室里,面对一张同样复杂的水脉图,试图寻找一条不必牺牲任何人的路。
那时他们失败了。
后来陆怀谦死去,顾长庚远走,晏清辞独自带着孩子离开京畿。
而他自己,则躲在河东旧渡,守着一张残图,一守便是二十三年。
如今,终于又有人站在这里。
没有问谁该死。
也没有问谁该替谁偿债。
只是说,渠断了,便重新挖。
温守拙缓缓低下头。
许久后,轻轻笑了。
“好。”
他抬手,将铜盘上的最后一道锁扣打开。
“那便重新挖。”
京畿地宫。
陆时宴正准备离开,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
十二座镇脉石台同时亮起。
圆井中的水纹骤然紊乱,原本缠绕在长剑周围的赤色命息忽然被一股来自远处的水流轻轻牵动,向外偏移了半寸。
皇帝猛地抬头。
“怎么回事?”
周慎脸色骤变。
“陛下,河东支脉有人动了旧渠!”
皇帝的神情骤然沉了下来。
“谁?”
周慎低头查看铜盘。
片刻后,声音微微发颤。
“温守拙。”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皇帝缓缓转头。
“温守拙还活着?”
周慎不敢回答。
皇帝望着圆井。
许久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他停了片刻。
“难怪怀谦当年,始终不肯告诉朕那份民间主证究竟藏在哪里。”
陆时宴缓缓握紧剑柄。
皇帝望向他。
“陆时宴。”
陆时宴抬头。
皇帝继续道:“河东旧渠若被强行开启,皇城镇脉阵便可能失衡。”
陆时宴沉默。
皇帝继续道:“你既已接掌七宗,便该知道如何处置。”
他停了片刻。
“传令河东,立即封渠。”
陆时宴没有动。
皇帝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朕在与你说话。”
陆时宴缓缓抬头。
“臣需要先查明旧渠开启的原因。”
皇帝皱眉。
“还有什么可查?”
陆时宴望着圆井。
“若有人能借旧渠分流主枢命息,便说明镇脉阵未必只能依靠父亲留下的剑息维持。”
皇帝的神情骤然一变。
陆时宴继续道:“这正是臣要找的第三条路。”
皇帝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道:“可若他们继续开渠,京畿百姓便可能受灾。”
陆时宴点头。
“臣知道。”
皇帝望着他。
“那你还不下令?”
陆时宴缓缓道:“臣会派人查验水脉,若确有危险,立即停工。”
皇帝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朕要的是现在封渠。”
陆时宴没有回答。
两人隔着一口深井相望。
井中赤色命纹缓缓流动,映在石壁上,如同一道道尚未愈合的旧伤。
许久后,陆时宴缓缓躬身。
“臣不能仅凭推测,便封死一条可能救人的路。”
皇帝望着他。
“你要抗旨?”
陆时宴沉默片刻。
“臣愿承担查验之责。”
皇帝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若查验之前便出了事呢?”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那十二座镇脉石台。
片刻后,缓缓道:“臣亲自去河东。”
皇帝皱眉。
陆时宴继续道:“若旧渠确实危及百姓,臣会亲手封停。”
他停了片刻。
“若它能救人,臣也会亲自将它护住。”
皇帝站在高台上,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缓缓转身。
“去吧。”
陆时宴微微一怔。
皇帝继续道:“朕给你三日。”
他停了片刻。
“三日之内,若不能证明旧渠安全,便依七宗旧令封渠。”
陆时宴缓缓躬身。
“臣领命。”
河东旧渡,翌日清晨。
雨终于停了。
岸边的泥土被水浸得松软,村民们卷起裤腿,沿着废弃的引水渠清理淤泥。有人拿着铁锹,有人提着木桶,还有几个年轻船夫跳进齐膝深的水里,将堵塞渠口的碎石一块块搬出来。
赵小七跑得满头大汗,脸上沾着泥,仍不忘向闻安炫耀自己刚搬动的一块大石头。
闻安站在岸边,手里拿着温守拙画的水脉图,认真比对河道走向。
“往左三尺。”
赵小七抬头。
“这里?”
闻安点头。
“嗯。”
赵小七立即招呼旁人。
“来来来,往左挖!”
温守拙则坐在旧水车旁,低头修理一只破损的铜轮。江淮站在他身侧,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木杆,正试着测量渠底深浅。
日光渐渐穿过云层。
河面浮起一层细碎的金光。
远处村庄的炊烟升起,孩子们沿着堤岸追逐嬉闹,偶尔有人停下来,好奇地望着这群忙碌的人。
江淮抬头看了一眼。
忽然觉得,这才是第八归路原本该有的模样。
不是一座吞噬命息的祭殿。
也不是一枚决定人生死的铜印。
而是一条能够让水重新流回田地的河。
他低头,正准备继续测量,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江淮抬头。
堤岸尽头,数十骑七宗弟子正沿着官道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身穿素色长袍,腰佩长剑,身影挺拔,衣袂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江淮的动作骤然一顿。
陆时宴。
那人很快勒马停在旧渡前。
翻身下马时,靴底踏过湿润的泥土,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抬头望向江淮,目光先落在他腕间的护腕上,又缓缓移到那张铺在石台上的水脉图。
江淮站在原地。
许久后,轻轻笑了。
“怀晏。”
陆时宴望着他。
“阿淮。”
两人相距不过数丈。
身后是正在重新疏通的旧渠。
身前是奔流不息的大河。
春风穿过柳岸,吹得两人衣袂轻轻扬起。
江淮放下木杆,向他走近。
“你怎么来了?”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正在挖渠的村民,又看了看温守拙手中的铜轮。
许久后,缓缓道:
“我来查一件事。”
江淮微微一怔。
“什么?”
陆时宴抬头。
“这条渠,能不能继续挖。”
江淮的笑意渐渐淡了。
他望着陆时宴。
片刻后,轻声问:“谁让你来的?”
陆时宴沉默。
江淮缓缓道:“朝廷?”
陆时宴没有否认。
江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脉图。
许久后,缓缓抬头。
“怀晏。”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
“若我告诉你,这条渠是那些失名者唯一可能不必偿债的归路。”
他停了片刻。
“你还会封么?”
陆时宴沉默许久。
随后缓缓道:
“若它会伤及无辜,我会。”
江淮望着他。
风从河面吹来,卷起他额前几缕碎发。
许久后,他轻轻点头。
“好。”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
“那我便证明给你看。”
他将水脉图重新展开,铺在两人之间的石台上。
“证明这条路,不必拿任何人的命来换。”
陆时宴低头望着那张图。
片刻后,他缓缓伸手,按住被风吹起的一角。
两人的手指隔着薄薄的绢帛,几乎碰在一处。
江淮没有收回手。
陆时宴也没有。
只是这一次,他们谁都没有再说“我信你”。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信任并不意味着从此不再有分歧。
而真正艰难的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河水在脚下缓缓流过。
远处传来村民们搬动石块的呼喊声。
一声接着一声。
如同许多年前,某个尚未被旧阵吞没的春天。
那时山河尚在。
故人尚在。
天下人的名字,也尚且属于他们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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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阔别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