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自古难两全

河东的春汛比往年早了七日。

上游积雪初融,数条支流一夜之间涨了水,裹挟着山间碎石与枯枝,奔涌着汇入大河。沿岸的柳树刚抽出新芽,细长的枝条便被水汽浸得沉甸甸的,垂在灰白色的河面上。渡口的旧木桩已被淹去大半,船夫们趁着清晨水势尚稳,将渡船一艘艘拖上高岸,粗麻绳勒进湿透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江淮抵达旧渡时,天还没有亮透。

他没有乘官船,而是雇了一条往返河东的乌篷小舟。船上除他之外,只有一对带着孩子返乡的夫妇。那孩子不过六七岁,整夜晕船,到了天明才渐渐安静,伏在母亲膝头睡着了。妇人怕他着凉,便将自己身上唯一一件厚衣裳脱下来,仔细盖在他身上,自己则靠着船舷,冻得双手通红。

江淮看了片刻,从包袱里取出一只尚有余温的汤婆子,递了过去。

妇人连连推辞。

江淮只道:“我习武,不怕冷。”

妇人这才接下,低声道谢。

江淮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船头。

晨雾未散,远处山影模糊。大河两岸的村舍被薄雾遮住,只露出几角黛色屋檐,偶尔有炊烟升起,又很快被风吹散。这样的景色,他从前见过许多次。只是那时身边总有一个人,或站在船尾替他撑伞,或坐在舱中擦剑,偶尔听他抱怨船行太慢,便抬头笑一笑。

江淮垂下眼。

他想起离开京畿前的那个夜晚。

陆时宴已经睡下,枕边还放着半卷未读完的地宫旧图。江淮原本想将河东来信拿给他看,可走到床前时,却见他眉心微蹙,即使睡着,手指仍下意识地搭在剑鞘上。

那人这些日子实在太累。

从青崖到临川,从七封旧阵到京畿旧祭殿,他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如今又接掌七宗,朝中上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稍有差池,便会有人将二十三年前陆怀谦的旧事重新翻出来。

江淮站了很久,终究没有叫醒他。

只在桌上留下一封信。

信中写明自己去河东查温守拙留下的线索,也说了来信要求独行,却没有写那句“勿告七宗”。

他并非不信陆时宴。

只是那一刻,他忽然不愿让陆时宴在朝廷与自己之间,再多做一次选择。

江淮低头望着河水,轻轻叹了口气。

可他心里清楚,隐去半句真相,并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简单。

有时候,恰恰是从这样微不足道的半句开始,两个人便渐渐走到了不同的地方。

船夫在身后喊了一声:“公子,旧渡到了。”

江淮抬头。

河岸尽头,一株歪斜的老柳树静静立在晨雾里。

树下有一间破旧的茶棚。

棚前挂着一盏尚未熄灭的青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袍,头戴斗笠,身旁放着一只沉重的木箱。他坐得很稳,手里握着一柄小刀,正低头削一块巴掌大的木头。木屑随着刀锋落下,散在脚边,隐约可见一只尚未成形的木鸟。

江淮走近时,那人没有抬头。

“来得倒早。”

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常年风寒侵蚀后的沙哑。

江淮停在茶棚外。

“阁下约我来,总不至于只为请我喝茶。”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

“顾长庚的徒弟,果然与他一个脾气。”

江淮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认识我师父?”

“认识。”

那人将木鸟翻了个面,又削去一小片多余的木料。

“他年轻时欠过我一壶酒,直到死,也没还上。”

江淮没有接话。

那人终于放下刻刀,缓缓摘下斗笠。

斗笠下是一张苍老而清瘦的脸。左眉至耳根有一道陈年伤疤,鬓发已白了大半,右手小指缺了一节,掌心布满细密的旧茧。

江淮望着他。

片刻后,缓缓道:“温守拙?”

那人点头。

“是我。”

江淮没有立即上前。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来信,将封口处的木鸟印记露出来。

“这印记,是你留下的?”

温守拙看了一眼。

“是。”

江淮继续道:“你儿子如今就在京畿。”

温守拙手中的刻刀忽然一顿。

那动作极轻,却没有逃过江淮的眼睛。

片刻后,温守拙缓缓道:“我知道。”

江淮皱眉。

“既然知道,为何不去见他?”

温守拙没有回答。

他低头望着手里的木鸟,许久后,轻声道:“他右肩的伤,好些了么?”

江淮微微一怔。

温守拙继续道:“那孩子幼时右肩便受过伤,阴雨天容易疼。后来跟着我学机关,总爱逞强,明明拿不稳重锤,也非要自己敲。”

江淮望着他。

“他现在仍旧这样。”

温守拙轻轻笑了。

“倒真是没改。”

江淮沉默片刻。

“你既然一直知道他的消息,便更该去见他。”

温守拙缓缓摇头。

“还不是时候。”

江淮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二十三年,还不够久?”

温守拙抬头。

江淮继续道:“他这些年一直在找你。”

温守拙没有回答。

江淮望着他。

“他以为你死了,又不肯信你死了。每找到一处你留下的机关,都要反复看上许久,生怕错过半点线索。”

他停了片刻。

“你若真还活着,就不该让他这样等。”

茶棚里安静下来。

温守拙缓缓低下头。

许久后,他将那只尚未雕完的木鸟放在桌上。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轻。

“是我对不住他。”

江淮没有再逼问。

因为他看见,那老人放下木鸟时,缺了一节的小指微微发抖,仿佛有些话已经压在心里太久,连说出口都成了极难的事。

温守拙沉默片刻,忽然问:“江淮,你可知我为何只约你来?”

江淮抬头。

“为何?”

温守拙望着他。

“因为如今的七宗,不能知道我手里的东西。”

江淮皱眉。

“陆时宴已经接掌七宗。”

“正因如此。”

温守拙缓缓道。

“我才更不能去见他。”

茶棚后有一条废弃的引水渠。

渠身以青石砌成,早年曾供附近村庄灌溉田地,后来上游改道,便渐渐荒废。渠壁间生着厚厚的苔藓,几处石缝里甚至长出了细小的野花,花瓣被水汽浸得半透明,在灰暗的晨光下微微摇曳。

温守拙带着江淮沿渠向北走了约莫半里,终于在一座废弃的水车前停下。

水车早已不再转动。

木轮倾斜着沉入泥中,轮轴上缠满枯藤,几块腐朽的木板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像一具被岁月遗忘的骨架。

温守拙蹲下身,伸手拨开轮轴旁的碎石。

石下露出一枚极小的铜环。

他握住铜环,向左旋了三圈。

水车下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括响。

片刻后,渠底一块青石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石阶。

江淮低头看去。

“这里也是旧阵?”

温守拙点头。

“第八归路的一条支脉。”

他停了片刻。

“当年七人共查时,我便将民间主证藏在这里。”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东西还在?”

温守拙摇头。

“不全在。”

江淮皱眉。

温守拙没有解释,只提起木箱,率先走下石阶。

地道深处十分潮湿。

两侧石壁上刻着细密的水纹,纹路与京畿旧祭殿中的第八归路极为相似,却没有那些用于束缚命息的赤色铜环。石壁间偶尔渗出细小的水珠,沿着凹槽缓缓流动,汇入脚下浅渠。

江淮伸手摸过石壁。

“这里没有活祭痕迹。”

温守拙点头。

“因为这里从未纳过生魂。”

他继续向前。

“原阵最初建成时,七封并非为了控制人的生死,而是为了平衡山川水脉。第八归路则用来将多余的命息送回天地。”

江淮抬头。

“那归籍呢?”

温守拙沉默片刻。

“归籍原本只是记名之册。”

他停下脚步。

“一个人出生,便记下姓名;一个人离世,便将命息归还山川。旧阵不替人决定生死,只负责让来者有名,去者有路。”

江淮缓缓点头。

“后来有人改了它。”

“是。”

温守拙望着前方。

“有人发现,若能截留命息,便可以延缓衰老、续接残魂,甚至让已经死去的人,在某种意义上重新回来。”

江淮皱眉。

“谢无归?”

温守拙没有立即回答。

许久后,缓缓道:“谢无归只是第一个将这种方法写成阵式的人。”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还有别人?”

温守拙点头。

“真正让归籍变成如今模样的,并非一个人。”

他停了片刻。

“而是一群不肯接受失去的人。”

江淮沉默。

温守拙继续道:“其中有帝王,有将相,也有寻常百姓。有人想留住死去的孩子,有人想让战死的丈夫回来,还有人只是怕自己死后无人记得。”

他缓缓抬头。

“他们都以为,只要从旁人身上借一点命息,便能换来自己想要的东西。”

江淮望着他。

“可借来的东西,总要还。”

温守拙点头。

“是。”

他停了片刻。

“于是后来的人,便替前面的人还债。”

江淮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旧祭殿里那一百七十九个被夺走的名字。

那些名字原本属于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有人或许曾在清晨出门买菜,有人曾在灯下等孩子回家,有人曾为了几文钱与摊贩争执,也有人一生平凡,连远门都没有出过。

可他们最后都成了归籍上的一笔旧债。

连自己的名字,也被人拿去偿还别人的执念。

江淮缓缓握紧手指。

“民间主证在哪里?”

温守拙没有回答。

他推开地道尽头一扇沉重的石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台,台上摆着一只漆黑的铜匣。铜匣四周刻着七道水纹,中央嵌着一枚已经裂开的玉珠,玉珠内部隐约流动着淡青色的光芒。

温守拙走近。

“就在这里。”

江淮缓缓上前。

温守拙伸手打开铜匣。

匣中没有玉简。

只有一卷薄薄的绢帛。

江淮微微一怔。

“这是……”

温守拙将绢帛取出,缓缓展开。

绢帛上画着一张极为复杂的水脉图。

七道封印沿着山川分布,第八归路则从京畿主枢向外延伸,最终汇入一片没有标明名称的水域。水域中央画着一座小小的石台,旁边写着四个字。

万名归川。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归处主证不在这里?”

温守拙摇头。

“主证不在某一处。”

江淮抬头。

温守拙继续道:“真正的归处,不是一枚玉简,也不是一份账册。”

他指向绢帛上的水脉图。

“而是所有曾经被旧阵记下姓名的人,共同留下的归路。”

江淮皱眉。

“什么意思?”

温守拙缓缓道:“每个人的名字,都与其出生之地、亲眷之名、旧日行迹相连。只要这些痕迹尚存,便可以循着水脉,重新找到他的归处。”

江淮的目光渐渐亮了。

“所以不需要用活人的记忆偿债?”

温守拙点头。

“原本不需要。”

他停了片刻。

“可后来有人将归籍改成了以主枢为中心的单向阵。所有姓名必须先经过主枢核验,才能归还。”

江淮缓缓抬头。

“也就是说……”

温守拙望着他。

“只要主枢仍掌握在一人手中,天下人的归处,便仍由那个人决定。”

石室里骤然安静。

江淮望着绢帛。

许久后,缓缓道:“那便将主枢拆了。”

温守拙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江淮,神情渐渐复杂。

“你说得轻巧。”

江淮抬头。

温守拙继续道:“如今主枢已经与皇城镇脉阵相连,若贸然拆毁,京畿数十万百姓都可能受到牵连。”

江淮沉默片刻。

“所以要先修复镇脉阵。”

温守拙点头。

“这是陆时宴如今准备走的路。”

江淮微微一怔。

温守拙继续道:“从内部查清主枢,修复旧阵,再逐步归还姓名。稳妥,也合乎朝廷法度。”

江淮望着他。

“难道不对?”

温守拙没有回答。

他缓缓将绢帛翻过来。

背面另有一张极简的图。

图上没有七封,也没有皇城。

只有无数条细小的水线,从山川各处汇向一条宽阔的大河。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温守拙轻声道:“还有另一条路。”

他指向那条大河。

“将归籍主枢的权柄彻底分散,归还各地水脉。”

江淮缓缓抬头。

温守拙继续道:“如此一来,天下人的姓名便不必再经京畿核验,也不必再由七宗或朝廷决定。”

他停了片刻。

“可这样做,便等于废去归籍主枢。”

江淮望着他。

“会有什么后果?”

温守拙沉默片刻。

“旧署以归籍为根基建立的全部权柄,都将失效。”

他缓缓道:“七宗不再能够凭主枢调动各地封印,朝廷也无法再借归籍核验户籍与命息。”

江淮没有回答。

温守拙继续道:“从此以后,山川归山川,姓名归姓名。人间生死,不再由一座阵来裁定。”

江淮望着那张图。

许久后,轻声道:“这不是很好么?”

温守拙望着他。

“是。”

他停了片刻。

“可有人不会觉得好。”

江淮抬头。

温守拙继续道:“因为那意味着,他们必须放下已经握在手里数十年的权力。”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江淮低头望着那张水脉图,忽然想起陆时宴昨日说过的话。

先修复镇脉阵,再取主证。

那时他觉得,这确实是一条稳妥的路。

如今他才明白,稳妥的另一面,或许意味着旧有的权柄仍将继续存在。

可他也知道,陆时宴并非贪恋七宗之权。

那人只是怕再有无辜者因他们的一时冲动而死。

江淮缓缓抬头。

“温前辈。”

温守拙望着他。

“这两条路,真的不能并行么?”

温守拙沉默片刻。

“理论上可以。”

江淮的目光微微一亮。

温守拙继续道:“先修复镇脉阵,再将主枢权柄逐步分散,便能最大限度避免动荡。”

江淮点头。

“那便这样做。”

温守拙却缓缓摇头。

“可你有没有想过,谁来决定什么时候可以分散?”

江淮微微一怔。

温守拙继续道:“朝廷掌着主枢,七宗掌着封印。若他们始终说时机未到,你又能如何?”

江淮没有回答。

温守拙望着他。

“二十三年前,陆怀谦便想走这条路。”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温守拙继续道:“他想先稳住旧阵,再劝朝廷逐步放权。可他最终发现,主枢每稳固一分,掌权者便更不愿放手。”

他停了片刻。

“等到他终于决定强行拆除时,已经来不及了。”

江淮缓缓握紧手指。

“所以他死了?”

温守拙沉默。

许久后,轻轻点头。

“他死在了封门那一夜。”

江淮抬头。

“可闻景舟说,陆伯父身上有三道剑伤。”

温守拙的神情骤然一变。

江淮继续道:“他并非单纯死于旧阵反噬。”

温守拙没有回答。

江淮望着他。

“是谁杀了他?”

石室里只剩下细细的水声。

温守拙低下头。

许久后,缓缓道:“我不知道最后是谁下的手。”

江淮皱眉。

温守拙继续道:“那夜我被困在第八归路的支渠,赶到祭殿时,封门已经落下。”

他停了片刻。

“我只在门外听见了三声剑鸣。”

江淮的手指骤然收紧。

温守拙缓缓道:“第一声,是陆怀谦的剑。”

“第二声,是七宗制式长剑。”

“第三声……”

他忽然停住。

江淮望着他。

“第三声是什么?”

温守拙沉默了很久。

随后轻声道:“第三声,我至今不敢确定。”

江淮皱眉。

温守拙抬头。

“因为那声音,与陆怀谦的剑太像了。”

江淮怔住。

温守拙继续道:“像到我当时以为,门里有两个陆怀谦。”

石室里骤然安静。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有人模仿他的剑?”

温守拙摇头。

“不知道。”

他停了片刻。

“但那夜之后,陆怀谦的佩剑便不见了。”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温守拙继续道:“七宗后来宣称,陆怀谦死于归命反噬,佩剑随主枢一同封存。”

他缓缓抬头。

“可我始终觉得,那柄剑并没有留在祭殿。”

京畿,七宗议事堂。

陆时宴站在高大的山川图前,听着闻景舟逐一说明七宗各部的现状。

沈玄策被押之后,七宗内部已有数十名旧署官员被查,其中不少人与司命署往来密切,甚至参与过历年的归籍改写。剩余弟子虽愿听命,却对新任总执令仍存疑虑。

毕竟陆时宴从前虽有剑尊之名,却从未真正执掌过七宗。

更何况,他是陆怀谦之子。

当年那场封门旧案,在七宗内部仍是极为敏感的禁忌。

闻景舟将最后一份名册放在桌上。

“如今七宗各部,愿意立即听你调遣的,不到六成。”

陆时宴点头。

“足够了。”

闻景舟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先清查旧署余党,再逐步恢复各地封印。愿意配合的,留下;不愿配合的,暂时停职,不必强求。”

闻景舟望着他。

“你倒比我想得稳。”

陆时宴没有接话。

他低头翻开另一份卷宗。

“皇城镇脉阵的旧图,找到了么?”

闻景舟点头。

“找到了部分。”

他将一张残图铺开。

图上画着皇城地下的七道水脉,中央则是一座巨大的圆形主枢。主枢周围设有十二处镇脉石台,石台之间以细密的铜纹相连。

陆时宴低头看了片刻。

“这十二处石台,是否仍在运转?”

闻景舟点头。

“是。”

陆时宴皱眉。

“若逐一修复,能否暂时替代归处主证的镇脉作用?”

闻景舟沉默片刻。

“理论上可以。”

陆时宴抬头。

“那便先从这里查起。”

闻景舟望着他。

“可修复十二处石台,至少需要数月。”

陆时宴没有回答。

闻景舟继续道:“而且每一处石台都与主枢相连,稍有差池,便可能引起地脉震荡。”

陆时宴沉默片刻。

“先做小范围试验。”

闻景舟点头。

“我去安排。”

就在此时,一名七宗弟子匆匆入内。

“总执令。”

陆时宴抬头。

“何事?”

弟子躬身。

“慎思院送来消息,江公子昨夜离开京畿,去了河东。”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知道。”

弟子继续道:“可河东旧渡附近,今晨发现数名身份不明之人,似乎正在搜寻一名老工匠。”

陆时宴骤然抬头。

“老工匠?”

弟子点头。

“有人称,那人缺了一节右手小指。”

闻景舟的神情骤然一变。

陆时宴也猛地站起身。

“温守拙。”

弟子低头。

“属下不敢确定。”

陆时宴缓缓握紧剑柄。

片刻后,沉声道:“立刻传讯河东分部,不得擅自接近旧渡,更不许惊动江淮。”

闻景舟抬头。

“你打算亲自去?”

陆时宴沉默片刻。

“暂时不去。”

闻景舟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阿淮既然没有让我同行,想必有他的打算。”

他停了片刻。

“先查清那些人的来历。”

闻景舟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点头。

“好。”

可陆时宴心里却隐隐生出一种不安。

他知道江淮并非莽撞之人。

可那人一旦认定某件事,便极少回头。

而如今,皇城地宫与河东旧渡,恰好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陆时宴低头望着桌上的镇脉图。

许久后,轻轻闭了闭眼。

他忽然想起顾长庚临终前说过的话。

若有人告诉你,救天下必须先死一个人,切记先问一句:是谁定的规矩?

如今他终于明白,这句话真正难的地方,并不在于敢不敢质疑规矩。

而在于当你终于有机会改变规矩时,是否还能分清,哪些规矩必须打破,哪些又暂时不能动。

河东旧渡的地道里,温守拙将绢帛重新卷好,递给江淮。

“这张图,你带走。”

江淮接过。

“你不与我一同回京畿?”

温守拙摇头。

“我还有些事要办。”

江淮皱眉。

“温前辈……”

温守拙抬手打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停了片刻。

“行舟的事,我会给他一个交代。”

江淮望着他。

“什么时候?”

温守拙沉默片刻。

“等我把最后一件事做完。”

江淮没有再追问。

他将绢帛收入怀中,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地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

温守拙的神情骤然一变。

“有人来了。”

江淮立即握住剑柄。

温守拙抬手熄灭石壁上的灯。

地道骤然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江淮屏息凝神,听见有人低声道:“就在前面。”

另一人道:“上面吩咐,老的可以杀,江淮必须活着。”

江淮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温守拙低声道:“旧署的人。”

江淮缓缓拔剑。

“看来他们比我们想得更快。”

温守拙没有回答。

他伸手按下石壁上的一枚铜钮。

刹那间,地道两侧的水槽骤然开启,清水奔涌而入,沿着石阶迅速向下流去。远处几名黑衣人猝不及防,被水流冲得踉跄后退。

江淮趁势掠出。

长剑划破昏暗,寒光一闪,最前方那人的兵刃应声断裂。

另一名黑衣人从侧面扑来,手中铜链骤然展开,链端竟嵌着旧式归籍符纹。江淮侧身避开,反手一剑挑断铜链,脚尖点在石壁上,借势翻身而下,将那人重重踢入水中。

水花四溅。

温守拙则站在石台旁,迅速拨动机关。

地道深处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机括声。

数道厚重石门依次落下,将后续追兵暂时隔绝。

可就在最后一道石门即将闭合时,一道黑影忽然从门缝间掠出。

那人身法极快。

几乎在江淮转身的同时,便已逼至近前。

江淮横剑格挡。

两剑相撞,火星四溅。

那人一击未成,立即后退半步,随后再次出剑。

剑势凌厉。

第一式,平山。

第二式,断岳。

第三式,归潮。

江淮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三式剑法,他见过。

不是在七宗弟子身上。

而是在陆时宴身上。

那是陆家旧剑。

江淮猛地抬头。

黑衣人面覆铁甲,眉眼藏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透出冷淡的光。

江淮沉声道:“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

长剑再次递出。

剑锋划过水面,带起一道细长的白浪,竟与陆时宴曾在青崖施展过的剑势极为相似。

江淮不敢轻敌,连退数步,避开剑锋,随后忽然变招,以顾长庚所授的归谷剑法斜斜切入。

两剑相交。

黑衣人手腕微微一震。

江淮趁势逼近,剑锋直取对方面门。

铁甲应声裂开一道细缝。

黑衣人骤然退后。

可就在这一瞬,江淮看见了他颈侧一道极浅的旧伤。

那伤痕的位置,与陆时宴颈侧幼时留下的剑伤,几乎一模一样。

江淮心头骤然一沉。

不可能。

他猛地抬头。

黑衣人却已经借着水势后退,身形没入暗处。

临走前,那人忽然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

“江淮。”

江淮握紧长剑。

那人望着他。

“你不该来这里。”

江淮冷冷道:“你究竟是谁?”

黑衣人没有回答。

只在石门彻底落下前,缓缓说了一句:

“你若还想让陆时宴活着,就别让他进皇城地宫。”

话音落下。

石门轰然闭合。

地道重新归于寂静。

江淮站在水中,久久没有动。

温守拙缓缓走近。

“江公子。”

江淮抬头。

温守拙望着那道紧闭的石门,脸色苍白得厉害。

许久后,他低声道:

“那个人的剑……”

江淮望着他。

温守拙继续道:

“与二十三年前,我在旧祭殿外听见的第三声剑鸣,一模一样。”

京畿皇城,地宫深处。

周慎跪在一座高大的石台前。

石台上悬着一柄长剑。

剑鞘通体乌黑,边缘刻着细密的山纹,剑柄上缠着已经褪色的深青色丝线。剑身虽未出鞘,却隐约散发着一股极淡的寒意。

周慎低头。

“大人。”

石台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河东如何?”

周慎的手指微微一颤。

“温守拙现身了。”

“江淮呢?”

“已经见到他。”

门后沉默片刻。

“东西交出去了?”

周慎低声道:“应当已经交出。”

那声音轻轻笑了。

“很好。”

周慎迟疑片刻。

“大人,既然民间主证已经出现,为何不直接夺回来?”

石台后安静了很久。

随后,那道声音缓缓道:

“因为那东西,本来就该交到江淮手里。”

周慎猛地抬头。

“大人……”

门后之人继续道:“陆时宴如今掌着七宗,若他想修复镇脉阵,便必须依靠朝廷。”

他停了片刻。

“江淮若想废去主枢,便只能去找民间归路。”

周慎的脸色渐渐变了。

“大人是想让他们……”

“不是我想。”

那声音缓缓打断。

“是他们自己会走到那里。”

周慎沉默。

门后之人继续道:“一个想守住眼前的人,一个想还清过去的债。两人都没有错。”

他轻轻叹了口气。

“可世间最难的,从来不是辨清对错。”

“而是明知彼此无错,却仍要有人退让。”

石台上的长剑忽然轻轻震动。

剑鞘边缘,一道暗红色的归籍纹路缓缓亮起。

周慎低下头,不敢再看。

许久后,那声音忽然道:

“陆怀谦的剑,养得如何了?”

周慎连忙回答:“剑息已稳,只待主枢归位。”

门后之人轻轻笑了。

“好。”

他停了片刻。

“那便让陆时宴来看看。”

“看看他父亲当年,究竟留下了什么。”

地宫深处,长明灯忽然微微一晃。

那柄悬在石台上的旧剑,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缓缓出鞘半寸。

寒光如雪。

剑身上刻着两个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的字。

怀谦。

而剑锋之下,一道细长的黑影静静立着。

那影子与陆时宴的身形,竟有七八分相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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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自古难两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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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