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君臣隔山海

京畿的雨下了一整夜。

天将亮时,雨势渐歇,宫城上方却仍压着厚重的云。长街两侧的青石被洗得发亮,积水顺着砖缝流入沟渠,将昨夜落下的槐花卷向城南。更夫收起铜锣,早起的商贩挑着担子穿过街巷,远处有卖炊饼的老人掀开蒸笼,白茫茫的热气升起,很快便消散在潮湿的晨风里。

慎思院的门,是在卯时三刻被敲响的。

来人身穿御前内侍服,身后跟着八名禁军,腰间皆佩玄铁长刀。为首的内侍约莫四十余岁,面容白净,眉眼低垂,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他没有进院,只站在门槛外,待裴照临出来后,才缓缓行了一礼。

“裴大人。”

裴照临望了一眼他身后的禁军。

“陈公公一早登门,可是宫中有事?”

内侍微微一笑。

“陛下有旨,召陆剑尊入宫觐见。”

裴照临神情微动。

“可有说是何事?”

“圣意岂是奴婢能够揣测的。”

内侍将诏书递过去,语气依旧恭谨。

“只是陛下特意吩咐,今日只召陆剑尊一人。”

裴照临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他接过诏书,展开看过,确认御印无误,才缓缓点头。

“劳烦公公稍候。”

内侍笑道:“不急。”

他抬头望了一眼院内。

“只是宫门辰时便要落第二道锁,还请陆剑尊莫误了时辰。”

裴照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内院走去。

晨风穿过回廊,吹动檐下尚未干透的竹帘。院中几株海棠被雨打落了花,粉白色的花瓣散在石阶上,显得格外零乱。

陆时宴已经醒了。

他站在窗前,正在擦拭长剑。听见裴照临的脚步声,便将剑缓缓收入鞘中。

“宫里来人了?”

裴照临微微一怔。

“你知道?”

陆时宴摇头。

“猜的。”

他望向院外。

“昨夜无名阁被禁军接管,今日便有人入宫请我,并不意外。”

裴照临沉默片刻。

“陛下只召你一人。”

陆时宴点头。

“我知道了。”

裴照临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站在门前,似乎有话要说,最终只是低声道:“陆公子,昨日从无名阁带回的御前双封令,我已经命人拓印留底。若陛下问起,你不必急着表态。”

陆时宴望着他。

裴照临继续道:“朝廷与七宗牵连太深,如今沈玄策被押,旧署又出了这样的案子,宫中必然要有人出来收拾局面。”

他停了片刻。

“可收拾局面,与查清真相,未必是一回事。”

陆时宴沉默。

随后缓缓点头。

“我明白。”

裴照临这才转身离开。

陆时宴重新拿起剑,正要出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江淮倚在门边。

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里衣,外面松松披着深青色长袍,乌发尚未完全束好,几缕发丝垂在颈侧。左肩伤口已经换过药,脸色仍有些苍白,眼底却带着几分清醒的笑意。

“怀晏。”

陆时宴转头。

“醒了?”

江淮点头。

“宫里来人,动静这样大,想不醒也难。”

陆时宴走近,替他将肩头滑落的外袍拢好。

“今日有些凉,怎么不多穿些?”

江淮低头看了看。

“这不是披着么?”

陆时宴没有接话,只将衣襟重新理平。

江淮望着他,忽然轻声问:“只召你一个?”

陆时宴点头。

“嗯。”

江淮沉默片刻。

“那便去吧。”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我若跟着,宫里未必肯让我进。何况如今无名阁的事尚未查清,留一个人在外面,也好有个照应。”

陆时宴望着他。

“你不担心?”

江淮轻轻笑了。

“担心。”

他回答得很坦然。

“可担心也不能将你绑在院子里。”

陆时宴的目光微微一动。

江淮继续道:“只是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

江淮望着他。

“无论陛下说什么,都别急着替旁人认罪。”

陆时宴沉默。

江淮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陆伯父当年做过什么,便查什么。若确实有错,咱们认;若有人想借他的名义,将二十三年前的旧债一并推给你,你不能认。”

陆时宴缓缓点头。

“好。”

江淮又道:“还有,若有人拿我的事威胁你……”

陆时宴忽然打断。

“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

“我不会拿你去换什么。”

江淮微微一怔。

片刻后,轻轻笑了。

“我知道。”

陆时宴伸手,将他散落在颈侧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等我回来。”

江淮点头。

“好。”

陆时宴走到门前时,江淮忽然又叫住他。

“怀晏。”

陆时宴回头。

江淮从怀里取出一只护腕。

那是晏清辞留下的旧物。

原本尚未绣完的云纹,如今已经被江淮补上了最后几针。只是针脚仍有些歪斜,与前面细密工整的绣线相比,显得颇为突兀。

江淮将护腕递过去。

“替我戴上。”

陆时宴怔了片刻。

“这是母亲给你的。”

江淮点头。

“所以才让你替我戴。”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接过护腕。

他轻轻托起江淮的左手,避开腕间尚未褪去的归命红纹,将护腕仔细系好。那枚绣着“淮”字的玉扣贴在腕骨旁,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另一侧的云纹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银光。

陆时宴低头看了片刻。

“很好看。”

江淮笑了。

“那是自然。”

陆时宴也轻轻笑了一下。

随后俯身,在江淮额前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我走了。”

江淮望着他。

“早些回来。”

皇城的门,比陆时宴记忆中更高。

他幼时曾随父亲入宫,那时年纪尚小,只记得宫道漫长,朱墙深深,父亲牵着他的手,走过一道又一道门。宫人见了陆怀谦,总会停步行礼,口称将军。父亲却不大喜欢这样的排场,遇见年纪小的内侍,还会问他们吃过饭没有。

后来陆怀谦死于旧阵,陆时宴随母亲回青崖,便再未以陆家子弟的身份踏入宫城。

如今二十三年过去,宫墙依旧。

只是墙根的苔痕比从前更深了。

陈内侍领着他穿过承天门,又沿着东侧宫道向御书房走去。路过一处偏殿时,陆时宴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几声急促的争论。

“临川粮案尚未定罪,裴照临便敢私放官储,此风若长,朝廷律令何在?”

另一道声音紧接着响起。

“可临川百姓已断粮数日,若仍拘泥于旧令,岂非坐视其死?”

“救人归救人,法度归法度,岂可混为一谈!”

争论声隔着殿门传来,很快又被一声木槌轻响压了下去。

陈内侍脚步未停。

陆时宴却微微侧目。

“那边在议什么?”

陈内侍笑了笑。

“户部与御史台正在核对临川粮案。”

陆时宴抬头。

“陛下已经下旨放粮?”

陈内侍点头。

“昨夜刚下的旨。”

陆时宴沉默片刻。

“既然已经下旨,为何还在争论?”

陈内侍的笑意淡了些。

“陆剑尊,粮可以先放,账却不能不算。”

他停了片刻。

“朝廷做事,总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陆时宴没有再问。

两人继续向前。

御书房外的石阶上,站着十六名禁军,皆佩长刀。殿门两侧的铜鹤香炉燃着沉水香,香烟细细升起,随着晨风散入檐下。

陈内侍停步。

“陆剑尊,请。”

陆时宴将长剑交给门前侍卫。

剑离手时,他的目光微微一顿。

那名侍卫接剑的姿势很熟练,虎口处却有一道新伤,伤口边缘泛着极浅的黑色。

不是寻常刀伤。

倒像是被旧式归籍铜纹灼过。

陆时宴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随后跨入殿门。

御书房内,灯火尚未熄尽。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身穿一件深青色常服,鬓发已经花白,面容清瘦。与陆时宴幼时记忆中的模样相比,他显得苍老了许多,眼角深深的皱纹在晨光下格外明显。

案上堆着数十份奏疏。

其中最上面一份,封皮上写着临川二字。

陆时宴走到殿中,躬身行礼。

“臣陆时宴,参见陛下。”

皇帝抬头。

许久后,缓缓道:“抬起头来。”

陆时宴依言抬头。

皇帝望着他。

那目光停留得很久,仿佛并非在看眼前的青年,而是在透过这张面容,辨认一个已经逝去多年的人。

片刻后,皇帝轻轻叹了口气。

“像。”

陆时宴没有接话。

皇帝继续道:“眉眼像怀谦,性子却更像清辞。”

他停了片刻。

“朕记得你幼时入宫,最不喜欢旁人摸你的头。怀谦笑你小小年纪便板着脸,清辞却说,你只是怕生。”

陆时宴沉默片刻。

“臣已经记不清了。”

皇帝望着他。

“也是。”

他缓缓放下朱笔。

“二十三年,太久了。”

殿内安静下来。

窗外偶尔有鸟鸣传来,清脆而遥远。

皇帝抬手,示意他坐下。

“今日召你来,不为朝礼,也不为问罪。”

陆时宴没有坐。

“陛下有话,臣站着听便是。”

皇帝看了他片刻,终于没有勉强。

“无名阁,你去了?”

陆时宴点头。

“去了。”

“见到谢无归了?”

“见到了。”

皇帝沉默片刻。

“他与你说了什么?”

陆时宴抬头。

“他说,二十三年前,家父曾将归籍主证交给陛下。”

皇帝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打开案边一只狭长的木盒,从中取出半枚旧印,缓缓放在桌上。

“这东西,你认得么?”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印面刻着两个字。

怀谦。

那是父亲的私印。

陆时宴缓缓上前。

“认得。”

皇帝点头。

“这是怀谦亲手交给朕的。”

他停了片刻。

“那一年,临川旧案尚未查明,司命署却已经开始借七封旧阵改写归籍。怀谦查到无名阁,发现其中藏着数十年来被夺走的姓名,便想将底账公之于众。”

陆时宴抬头。

“后来呢?”

皇帝望着他。

“后来,他来见朕。”

他缓缓道:“那时朝中正因北朔军需争论不休,临川饥荒又起,司命署上奏称旧阵失衡,若不立即封闭第八归路,京畿地脉便可能崩毁。”

陆时宴没有说话。

皇帝继续道:“怀谦不信。他拿着归籍主证,告诉朕,那些所谓失衡之兆,是有人故意截断旧渠,制造出来的。”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陛下既然知道,为何没有立即下令彻查?”

皇帝沉默。

许久后,缓缓道:“因为朕那时还不知道,怀谦所说究竟有几分真。”

陆时宴抬头。

皇帝继续道:“司命署掌管七封多年,朝中许多大臣都信他们。北朔边关又确有军情,若朕贸然废除旧阵,一旦出了差错,谁来承担?”

陆时宴望着他。

“所以陛下选择暂时封存证据。”

皇帝点头。

“是。”

陆时宴缓缓问:“封存多久?”

皇帝没有回答。

陆时宴继续道:“一年?三年?还是等到临川死去的人都被忘记?”

皇帝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

“陆时宴。”

陆时宴垂眸。

“臣失言。”

皇帝望着他。

许久后,却没有动怒。

“你父亲当年,也这样问过朕。”

殿内忽然安静。

皇帝缓缓道:“他问朕,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相信那些已经死去的人,确实是被人害死的。”

他停了片刻。

“朕那时没有答出来。”

陆时宴没有说话。

皇帝望向窗外。

“如今也答不出来。”

御书房里静了很久。

皇帝缓缓从木盒中取出另一卷旧诏。

诏书封口处的蜡已经干裂,边缘留着明显的折痕,像是曾被人反复打开,又重新封好。

“怀谦临终前,曾留下两道请求。”

陆时宴抬头。

皇帝继续道:“第一,请朕重新核查临川粮案,不得将一万二千石赈粮尽数记作北朔军需。”

他停了片刻。

“第二,请朕保住七封原阵的第八归路,待查清归籍之后,将姓名还给天下人。”

陆时宴缓缓问:“陛下答应了?”

皇帝点头。

“答应了。”

陆时宴望着他。

“可第八归路仍被封了二十三年。”

皇帝的手指微微一顿。

陆时宴继续道:“临川粮案也直到今日才重新查起。”

皇帝沉默。

许久后,他缓缓道:“朕知道。”

陆时宴望着他。

“那陛下今日召臣入宫,是想让臣做什么?”

皇帝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旧诏重新放回木盒,又从案上取出一份新拟的诏书。

“朕想让你接掌七宗。”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皇帝缓缓道:“沈玄策已被押,闻景舟自请卸职,七宗如今群龙无首。旧署余党尚未清尽,归籍主证又牵连朝廷,若无人主持,京畿恐生大乱。”

他抬头。

“你是陆怀谦之子,也是如今九州最年轻的剑尊。无论朝堂还是江湖,都有人愿意信你。”

陆时宴沉默。

皇帝继续道:“朕可以下旨,任你为七宗总执令,统领七封旧阵的修复与清查。”

他停了片刻。

“无名阁的卷宗,也可交由你保管。”

陆时宴缓缓抬头。

“条件呢?”

皇帝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笑了。

“你倒真像你父亲。”

陆时宴没有接话。

皇帝继续道:“朕要你保证,归籍主证不得擅自公之于众。”

殿内骤然安静。

陆时宴望着皇帝。

“为何?”

皇帝缓缓道:“归籍牵连太广。若一夜之间将所有旧账公布,地方官府、七宗旧部、司命署余党,乃至朝中重臣,都可能被牵连。到时各地必生动荡。”

陆时宴沉默片刻。

“陛下是想让臣查,却不许臣说?”

皇帝皱眉。

“朕不是不许你说。”

他停了片刻。

“而是要你等。”

陆时宴缓缓抬头。

“等到什么时候?”

皇帝没有回答。

陆时宴望着他。

“二十三年前,家父也曾这样问过。”

皇帝的神情骤然一变。

陆时宴继续道:“陛下今日所说,与当年有何不同?”

御书房里骤然安静。

殿外的风吹动竹帘,发出细碎的响声。

皇帝缓缓站起身。

“陆时宴。”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朕不是在与你争辩旧案。”

陆时宴抬头。

皇帝继续道:“朕是在告诉你,如今朝廷与七宗已到了不能再乱的地步。若你肯接掌七宗,便有机会从内部改变旧制;若你不肯,便只能眼看着旁人接手。”

陆时宴没有回答。

皇帝缓缓道:“朕知道你想救人。”

他停了片刻。

“可救人不能只凭一腔热血。”

陆时宴沉默许久。

随后缓缓道:“臣明白。”

皇帝的神情稍稍缓和。

可陆时宴接着道:“但臣还有一事不明。”

“说。”

陆时宴抬头。

“陛下既然愿意交出无名阁的卷宗,为何不肯将归处主证一并交出?”

皇帝的目光骤然一凝。

陆时宴继续道:“臣昨日已经查明,民间主证尚存一份。若两份相合,便可恢复被夺走的姓名,不必再以活人旧忆偿债。”

他停了片刻。

“陛下手中既有最后一份,何不先将它交出来?”

皇帝沉默。

那沉默持续得太久。

久到陆时宴几乎已经明白,自己不会得到一个简单的答案。

终于,皇帝缓缓道:“因为那份主证,如今不能动。”

陆时宴抬头。

“为何?”

皇帝望着他。

“它已经与皇城地脉相连。”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滞。

皇帝继续道:“二十三年前,司命署封死第八归路后,京畿主枢失衡。为了稳住地脉,朕命人将归处主证暂时纳入皇城镇脉阵。”

陆时宴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暂时?”

皇帝没有回答。

陆时宴继续道:“如今已经二十三年。”

皇帝缓缓道:“朕知道。”

陆时宴望着他。

“若取出主证,会怎样?”

皇帝沉默片刻。

“皇城镇脉阵可能失衡。”

陆时宴皱眉。

“只是皇城?”

皇帝缓缓抬头。

“京畿。”

他停了片刻。

“甚至可能波及附近七州。”

殿内骤然安静。

陆时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谢无归敢如此笃定地说,真正的归处主证在朝廷。

因为那份主证,早已不只是一本账。

它被当作镇脉之物,嵌入了皇城最深处的阵法。

若要将它取出来,便必须先找到新的镇脉之法。

否则,那些被夺走名字的人即便得以归名,京畿数十万百姓却可能因此陷入另一场灾祸。

皇帝望着陆时宴。

“如今你明白了么?”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许久后,他缓缓道:“臣明白了。”

皇帝轻轻松了口气。

“那七宗之事……”

陆时宴抬头。

“臣愿暂代七宗总执令。”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亮。

可陆时宴继续道:“但臣有三个条件。”

皇帝望着他。

“说。”

陆时宴缓缓道:“第一,临川粮案须继续彻查,所有涉案官员,无论官职高低,皆不得因旧制而免罪。”

皇帝点头。

“准。”

“第二,无名阁与旧祭殿的归籍,不得再以活人命息续阵。若有人违令,臣有权当场封停。”

皇帝沉默片刻。

“准。”

陆时宴抬头。

“第三,归处主证虽暂不能取出,但臣须亲自查验皇城镇脉阵,确认其中确无其他可行之法。”

皇帝的目光骤然一凝。

“你想入皇城地宫?”

陆时宴点头。

“是。”

皇帝沉默。

许久后,缓缓道:“那里封存着许多不该见光的旧事。”

陆时宴望着他。

“臣已经见过太多了。”

皇帝没有说话。

陆时宴继续道:“若不查清,便永远只能等。”

御书房里寂静良久。

终于,皇帝缓缓坐回御案后。

“准。”

陆时宴躬身行礼。

“谢陛下。”

皇帝望着他。

许久后,忽然轻声道:“时宴。”

陆时宴抬头。

皇帝继续道:“朕还有一件事,要你答应。”

陆时宴没有回答。

皇帝缓缓道:“江淮,不可入皇城地宫。”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沉。

“为何?”

皇帝望着他。

“因为他身上有归命锁。”

陆时宴握紧手指。

皇帝继续道:“那锁原本便与主枢旧契相连。若他进入地宫,命息可能被镇脉阵重新牵引。”

他停了片刻。

“到时即便你想救他,也未必来得及。”

陆时宴沉默。

皇帝望着他。

“朕不是要你舍弃他。”

他缓缓道:“恰恰相反,朕是在提醒你,若真想保住他,便不要让他靠近那座阵。”

陆时宴久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缓缓低头。

“臣知道了。”

陆时宴离开御书房时,已过午时。

宫道两侧的积水渐渐干了,日光从云层间透下来,照得朱墙上的金色瓦檐微微发亮。陈内侍将长剑还给他,又亲自送他到承天门外。

临别时,内侍忽然低声道:“陆剑尊。”

陆时宴回头。

陈内侍望了一眼四周。

“陛下这些年,常常提起陆老将军。”

陆时宴没有回答。

内侍继续道:“有些事,陛下也并非全无悔意。”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悔意不能替死人归家。”

陈内侍微微一怔。

陆时宴将长剑佩回腰间。

“但若陛下当真愿意纠错,臣会尽力。”

说完,他转身走下石阶。

陈内侍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而就在陆时宴走出宫门的同时,另一道诏令已经从御书房送出。

诏令没有经过中书省。

也没有交由刑部。

而是由司礼监掌印周慎亲自封存,送往城南旧祭殿。

诏令上只有一句话。

七宗总执令既定,归命旧契,当择日归位。

慎思院里,江淮正在与裴照临核对临川赈粮的去向。

裴照临将刚送来的户部文书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

“首批八百石已经出城,预计后日可抵临川。”

江淮低头看了看。

“剩下的呢?”

“第二批一千二百石,正在河东转运司装车。”

裴照临停了片刻。

“余下一千石尚需清点,不过户部已经盖印,最迟五日内也能送出。”

江淮缓缓松了口气。

“总算有了着落。”

裴照临点头。

“这次多亏北朔真军报与宋家旧账,否则朝中仍有人想将粮扣下。”

江淮望着账册。

“临川百姓等不了太久。”

裴照临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

他停了片刻。

“不过今日朝中还有一件事。”

江淮抬头。

裴照临继续道:“陛下准备重整七宗。”

江淮微微一怔。

“谁来接掌?”

裴照临没有立即回答。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时宴回来了。

他仍穿着早晨那身素色衣袍,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神情却十分平静。江淮见他进来,立即放下手中的账册。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走近。

“宫里如何?”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陛下要我接掌七宗。”

江淮微微一怔。

裴照临也抬起头。

陆时宴继续道:“我答应了。”

屋内骤然安静。

江淮望着他。

片刻后,轻声问:“为何?”

陆时宴没有回避。

“因为归处主证在皇城地宫。”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陆时宴继续道:“陛下说,二十三年前那份主证被纳入镇脉阵,如今若贸然取出,可能令京畿地脉失衡。”

江淮皱眉。

“他说的可是真的?”

陆时宴沉默片刻。

“我尚未亲眼查验。”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继续道:“所以我接掌七宗,换取进入地宫查证的权力。”

裴照临缓缓点头。

“此法倒也稳妥。”

江淮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临川账册,许久后,才缓缓抬头。

“怀晏。”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若查验之后,发现主证确实不能取,你准备怎么办?”

陆时宴沉默片刻。

“先修复镇脉阵,再取主证。”

江淮点头。

“若修复需要十年呢?”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若朝廷说十年不够,还要再等二十年呢?”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江淮望着他。

“那些失名者,已经等了四十一年。”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裴照临抬头看了两人一眼,没有插话。

陆时宴缓缓道:“阿淮,我知道。”

江淮轻声道:“我不是说你错了。”

他停了片刻。

“我只是怕,朝廷又要用同样的理由,让所有人继续等下去。”

陆时宴沉默。

许久后,缓缓道:“所以我才要进去查。”

江淮望着他。

“若查明之后,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呢?”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便继续找。”

江淮低下头。

他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封信。

二十三年前,陆怀谦也曾这样说。

继续找。

再等等。

总会有办法。

可后来,他死在了那座封闭的旧阵里。

而那些被夺走名字的人,直到今日仍未归家。

江淮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

他只是缓缓点头。

“好。”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轻轻笑了一下。

“那你先去查。”

他停了片刻。

“我也会继续找民间主证。”

陆时宴微微一怔。

“阿淮……”

江淮望着他。

“我们不是说好了么?”

陆时宴抬头。

江淮继续道:“不再只走一条路。”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点头。

“好。”

两人相视一笑。

只是那笑意里,都藏着几分难以言明的沉重。

入夜后,闻景舟来到慎思院。

他已经卸下七宗执令使之职,今日穿着一身寻常深灰色长袍,腰间没有佩剑,只带着一只小小的木盒。

陆时宴正在书房整理皇城地宫的旧图,见他进来,便起身相迎。

“闻前辈。”

闻景舟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

他将木盒放在桌上。

“听说陛下要你接掌七宗?”

陆时宴点头。

“是。”

闻景舟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这担子不好挑。”

陆时宴没有回答。

闻景舟继续道:“七宗这些年积弊太深,旧署余党又多。你若真想从内部改变,恐怕比一剑平乱难得多。”

陆时宴缓缓道:“晚辈明白。”

闻景舟点头。

“既然明白,我便不再多劝。”

他伸手打开木盒。

里面放着一枚旧式铜令。

令牌边缘磨损,正面刻着七宗山纹,背面却有一道极深的剑痕。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这是二十三年前封门时所用的令牌。

闻景舟缓缓道:“当年我奉命封门,害你父亲困死阵中。如今这枚令牌,我交给你。”

陆时宴没有立即伸手。

闻景舟继续道:“它不是什么权柄。”

他停了片刻。

“是罪证。”

陆时宴望着他。

闻景舟缓缓道:“你若接掌七宗,便该知道,七宗的剑曾经护过人,也曾经害过人。”

他将令牌推到陆时宴面前。

“往后你每下一道命令,都要记得,门一旦关上,里面的人未必还有机会等到天亮。”

陆时宴沉默许久。

随后伸手接过令牌。

“晚辈记住了。”

闻景舟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叹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

陆时宴抬头。

闻景舟继续道:“你母亲留下的七人名单,我已经重新查过。”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查到了什么?”

闻景舟沉默片刻。

“宋惟正死于十七年前,顾长庚死于归谷,清辞……”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清辞已经不在了。”

陆时宴垂下眼。

闻景舟继续道:“温守拙下落不明,沈闻鹤则在二十三年前被调往北朔,后来再无消息。”

陆时宴缓缓抬头。

“那最后一人呢?”

闻景舟望着他。

“我。”

陆时宴没有说话。

闻景舟继续道:“可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另一件事。”

他停了片刻。

“当年七人共查,并非人人都知道全部真相。”

陆时宴皱眉。

“什么意思?”

闻景舟缓缓道:“七人之中,真正见过归籍主证的人,只有三位。”

陆时宴抬头。

“哪三位?”

闻景舟沉默片刻。

“你父亲、温守拙……”

他停了片刻。

“还有顾长庚。”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闻景舟继续道:“其余四人,包括我在内,都只负责各自那一部分证据。”

他缓缓抬头。

“所以宋惟正留下的信中所说,七人之中有人背约,未必是我们原本以为的意思。”

陆时宴望着他。

“前辈是说……”

闻景舟点头。

“有人可能从一开始,便不是真正的七人之一。”

屋内骤然安静。

闻景舟继续道:“名单是后来整理的。最初查案时,我们并没有固定的七人。”

他停了片刻。

“有些人中途加入,有些人提前离开,还有人只是替别人送过一份证据。”

陆时宴缓缓低头。

他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句话。

名单未必全真。

朱砂所划亦未必皆死。

原来母亲想提醒他的,不只是不要轻信死讯。

更是不要将那七个名字,当作全部真相。

闻景舟望着他。

“时宴。”

陆时宴抬头。

闻景舟继续道:“你父亲当年最信任的三个人,如今已有两人不在。”

他停了片刻。

“若温守拙还活着,便是唯一可能知道完整主证去向的人。”

陆时宴缓缓点头。

“我会找到他。”

闻景舟没有再说什么。

他起身告辞。

走到门前时,却忽然停住。

“还有。”

陆时宴抬头。

闻景舟望着他。

“江淮是个好孩子。”

陆时宴微微一怔。

闻景舟继续道:“他与你父亲很像,却又不全像。”

陆时宴没有回答。

闻景舟缓缓道:“你父亲当年太相信自己能够承担一切,江淮却是太不愿让旁人替他承担。”

他停了片刻。

“你们若有一日走上不同的路,切记不要只想着将对方拉回来。”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紧。

闻景舟望着他。

“先问问,他为何非走那条路不可。”

说完,他缓缓走入夜色。

同一夜,江淮在院中收到一封信。

信是由一名河东船夫送来的,没有署名,封口处只压着一枚极小的木鸟印记。

江淮认得那印记。

与温守拙留下的机关记号一模一样。

他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纸。

纸上写着:

若欲寻归处主证,三日后赴河东旧渡。

独来。

勿告七宗。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将信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陆怀谦当年为何而死,温守拙知道。

院中夜风微凉。

江淮站在灯下,久久没有动。

他抬头望向书房。

窗纸上映着陆时宴的身影。

那人正伏案查阅旧图,偶尔抬手翻过一页,灯影落在肩头,显得格外安静。

江淮望了许久。

随后缓缓低头。

将那封信重新折好,放入袖中。

他没有立即决定是否隐瞒。

只是忽然明白,自己与陆时宴如今所走的两条路,终于开始通向不同的地方。

一条向皇城深处。

一条向河东旧渡。

而他们都还不知道,三日之后,究竟会有什么人在那条路的尽头等着。

皇城地宫。

一盏青铜长明灯在石壁前静静燃烧。

周慎站在一道厚重的铜门外,手里捧着刚从司礼监取来的旧诏。门上刻着七封山川纹路,中央嵌着一枚暗红色的玉珠,玉珠内部似有细小的光芒流动。

门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陆时宴答应了?”

周慎低头。

“答应了。”

“接掌七宗?”

“是。”

门后安静片刻。

随后,那声音轻轻笑了。

“倒真像他父亲。”

周慎没有回答。

门后之人继续道:“江淮呢?”

周慎低声道:“仍在慎思院。”

“他可知道归命旧契的事?”

周慎迟疑片刻。

“应当尚未知道全部。”

门后沉默。

许久后,那声音缓缓道:

“不要让他太早知道。”

周慎低头。

“是。”

门后之人继续道:“陆时宴既已接掌七宗,便让他先去查。”

他停了片刻。

“查得越深,才越会明白,归籍主证为何不能轻易取出。”

周慎沉默片刻。

“大人,那江淮……”

门后之人缓缓道:

“江淮不必急着动。”

“归命锁还在他身上。”

“只要陆时宴仍想保住他,便迟早会回来。”

周慎低头。

“是。”

铜门后的灯火忽然微微一晃。

那道苍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二十三年前,陆怀谦不肯替朕走完这条路。”

“如今……”

他停了片刻。

“便看他儿子,肯不肯了。”

周慎猛地抬头。

可铜门已经重新归于寂静。

地宫深处,暗红色玉珠缓缓转动。

珠内浮现出两道极细的命纹。

一道写着陆时宴。

一道写着江淮。

两道命纹原本彼此纠缠,此刻却被一道新生的赤线缓缓分开。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试图将他们各自引向不同的归处。

而在铜门最深处,一张封存了二十三年的旧诏,终于缓缓展开。

上面写着:

归命旧契,主枢承命者陆时宴。

若主枢不归,则以其命息所系之人代偿。

代偿之人,不得自行解契。

诏书最下方,盖着一枚鲜红的御印。

印文清晰。

正是二十三年前的年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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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君臣隔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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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