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的雨下了一整夜。
天将亮时,雨势渐歇,宫城上方却仍压着厚重的云。长街两侧的青石被洗得发亮,积水顺着砖缝流入沟渠,将昨夜落下的槐花卷向城南。更夫收起铜锣,早起的商贩挑着担子穿过街巷,远处有卖炊饼的老人掀开蒸笼,白茫茫的热气升起,很快便消散在潮湿的晨风里。
慎思院的门,是在卯时三刻被敲响的。
来人身穿御前内侍服,身后跟着八名禁军,腰间皆佩玄铁长刀。为首的内侍约莫四十余岁,面容白净,眉眼低垂,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他没有进院,只站在门槛外,待裴照临出来后,才缓缓行了一礼。
“裴大人。”
裴照临望了一眼他身后的禁军。
“陈公公一早登门,可是宫中有事?”
内侍微微一笑。
“陛下有旨,召陆剑尊入宫觐见。”
裴照临神情微动。
“可有说是何事?”
“圣意岂是奴婢能够揣测的。”
内侍将诏书递过去,语气依旧恭谨。
“只是陛下特意吩咐,今日只召陆剑尊一人。”
裴照临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他接过诏书,展开看过,确认御印无误,才缓缓点头。
“劳烦公公稍候。”
内侍笑道:“不急。”
他抬头望了一眼院内。
“只是宫门辰时便要落第二道锁,还请陆剑尊莫误了时辰。”
裴照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内院走去。
晨风穿过回廊,吹动檐下尚未干透的竹帘。院中几株海棠被雨打落了花,粉白色的花瓣散在石阶上,显得格外零乱。
陆时宴已经醒了。
他站在窗前,正在擦拭长剑。听见裴照临的脚步声,便将剑缓缓收入鞘中。
“宫里来人了?”
裴照临微微一怔。
“你知道?”
陆时宴摇头。
“猜的。”
他望向院外。
“昨夜无名阁被禁军接管,今日便有人入宫请我,并不意外。”
裴照临沉默片刻。
“陛下只召你一人。”
陆时宴点头。
“我知道了。”
裴照临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站在门前,似乎有话要说,最终只是低声道:“陆公子,昨日从无名阁带回的御前双封令,我已经命人拓印留底。若陛下问起,你不必急着表态。”
陆时宴望着他。
裴照临继续道:“朝廷与七宗牵连太深,如今沈玄策被押,旧署又出了这样的案子,宫中必然要有人出来收拾局面。”
他停了片刻。
“可收拾局面,与查清真相,未必是一回事。”
陆时宴沉默。
随后缓缓点头。
“我明白。”
裴照临这才转身离开。
陆时宴重新拿起剑,正要出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江淮倚在门边。
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里衣,外面松松披着深青色长袍,乌发尚未完全束好,几缕发丝垂在颈侧。左肩伤口已经换过药,脸色仍有些苍白,眼底却带着几分清醒的笑意。
“怀晏。”
陆时宴转头。
“醒了?”
江淮点头。
“宫里来人,动静这样大,想不醒也难。”
陆时宴走近,替他将肩头滑落的外袍拢好。
“今日有些凉,怎么不多穿些?”
江淮低头看了看。
“这不是披着么?”
陆时宴没有接话,只将衣襟重新理平。
江淮望着他,忽然轻声问:“只召你一个?”
陆时宴点头。
“嗯。”
江淮沉默片刻。
“那便去吧。”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我若跟着,宫里未必肯让我进。何况如今无名阁的事尚未查清,留一个人在外面,也好有个照应。”
陆时宴望着他。
“你不担心?”
江淮轻轻笑了。
“担心。”
他回答得很坦然。
“可担心也不能将你绑在院子里。”
陆时宴的目光微微一动。
江淮继续道:“只是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
江淮望着他。
“无论陛下说什么,都别急着替旁人认罪。”
陆时宴沉默。
江淮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陆伯父当年做过什么,便查什么。若确实有错,咱们认;若有人想借他的名义,将二十三年前的旧债一并推给你,你不能认。”
陆时宴缓缓点头。
“好。”
江淮又道:“还有,若有人拿我的事威胁你……”
陆时宴忽然打断。
“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
“我不会拿你去换什么。”
江淮微微一怔。
片刻后,轻轻笑了。
“我知道。”
陆时宴伸手,将他散落在颈侧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等我回来。”
江淮点头。
“好。”
陆时宴走到门前时,江淮忽然又叫住他。
“怀晏。”
陆时宴回头。
江淮从怀里取出一只护腕。
那是晏清辞留下的旧物。
原本尚未绣完的云纹,如今已经被江淮补上了最后几针。只是针脚仍有些歪斜,与前面细密工整的绣线相比,显得颇为突兀。
江淮将护腕递过去。
“替我戴上。”
陆时宴怔了片刻。
“这是母亲给你的。”
江淮点头。
“所以才让你替我戴。”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接过护腕。
他轻轻托起江淮的左手,避开腕间尚未褪去的归命红纹,将护腕仔细系好。那枚绣着“淮”字的玉扣贴在腕骨旁,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另一侧的云纹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银光。
陆时宴低头看了片刻。
“很好看。”
江淮笑了。
“那是自然。”
陆时宴也轻轻笑了一下。
随后俯身,在江淮额前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我走了。”
江淮望着他。
“早些回来。”
皇城的门,比陆时宴记忆中更高。
他幼时曾随父亲入宫,那时年纪尚小,只记得宫道漫长,朱墙深深,父亲牵着他的手,走过一道又一道门。宫人见了陆怀谦,总会停步行礼,口称将军。父亲却不大喜欢这样的排场,遇见年纪小的内侍,还会问他们吃过饭没有。
后来陆怀谦死于旧阵,陆时宴随母亲回青崖,便再未以陆家子弟的身份踏入宫城。
如今二十三年过去,宫墙依旧。
只是墙根的苔痕比从前更深了。
陈内侍领着他穿过承天门,又沿着东侧宫道向御书房走去。路过一处偏殿时,陆时宴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几声急促的争论。
“临川粮案尚未定罪,裴照临便敢私放官储,此风若长,朝廷律令何在?”
另一道声音紧接着响起。
“可临川百姓已断粮数日,若仍拘泥于旧令,岂非坐视其死?”
“救人归救人,法度归法度,岂可混为一谈!”
争论声隔着殿门传来,很快又被一声木槌轻响压了下去。
陈内侍脚步未停。
陆时宴却微微侧目。
“那边在议什么?”
陈内侍笑了笑。
“户部与御史台正在核对临川粮案。”
陆时宴抬头。
“陛下已经下旨放粮?”
陈内侍点头。
“昨夜刚下的旨。”
陆时宴沉默片刻。
“既然已经下旨,为何还在争论?”
陈内侍的笑意淡了些。
“陆剑尊,粮可以先放,账却不能不算。”
他停了片刻。
“朝廷做事,总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陆时宴没有再问。
两人继续向前。
御书房外的石阶上,站着十六名禁军,皆佩长刀。殿门两侧的铜鹤香炉燃着沉水香,香烟细细升起,随着晨风散入檐下。
陈内侍停步。
“陆剑尊,请。”
陆时宴将长剑交给门前侍卫。
剑离手时,他的目光微微一顿。
那名侍卫接剑的姿势很熟练,虎口处却有一道新伤,伤口边缘泛着极浅的黑色。
不是寻常刀伤。
倒像是被旧式归籍铜纹灼过。
陆时宴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随后跨入殿门。
御书房内,灯火尚未熄尽。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身穿一件深青色常服,鬓发已经花白,面容清瘦。与陆时宴幼时记忆中的模样相比,他显得苍老了许多,眼角深深的皱纹在晨光下格外明显。
案上堆着数十份奏疏。
其中最上面一份,封皮上写着临川二字。
陆时宴走到殿中,躬身行礼。
“臣陆时宴,参见陛下。”
皇帝抬头。
许久后,缓缓道:“抬起头来。”
陆时宴依言抬头。
皇帝望着他。
那目光停留得很久,仿佛并非在看眼前的青年,而是在透过这张面容,辨认一个已经逝去多年的人。
片刻后,皇帝轻轻叹了口气。
“像。”
陆时宴没有接话。
皇帝继续道:“眉眼像怀谦,性子却更像清辞。”
他停了片刻。
“朕记得你幼时入宫,最不喜欢旁人摸你的头。怀谦笑你小小年纪便板着脸,清辞却说,你只是怕生。”
陆时宴沉默片刻。
“臣已经记不清了。”
皇帝望着他。
“也是。”
他缓缓放下朱笔。
“二十三年,太久了。”
殿内安静下来。
窗外偶尔有鸟鸣传来,清脆而遥远。
皇帝抬手,示意他坐下。
“今日召你来,不为朝礼,也不为问罪。”
陆时宴没有坐。
“陛下有话,臣站着听便是。”
皇帝看了他片刻,终于没有勉强。
“无名阁,你去了?”
陆时宴点头。
“去了。”
“见到谢无归了?”
“见到了。”
皇帝沉默片刻。
“他与你说了什么?”
陆时宴抬头。
“他说,二十三年前,家父曾将归籍主证交给陛下。”
皇帝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打开案边一只狭长的木盒,从中取出半枚旧印,缓缓放在桌上。
“这东西,你认得么?”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印面刻着两个字。
怀谦。
那是父亲的私印。
陆时宴缓缓上前。
“认得。”
皇帝点头。
“这是怀谦亲手交给朕的。”
他停了片刻。
“那一年,临川旧案尚未查明,司命署却已经开始借七封旧阵改写归籍。怀谦查到无名阁,发现其中藏着数十年来被夺走的姓名,便想将底账公之于众。”
陆时宴抬头。
“后来呢?”
皇帝望着他。
“后来,他来见朕。”
他缓缓道:“那时朝中正因北朔军需争论不休,临川饥荒又起,司命署上奏称旧阵失衡,若不立即封闭第八归路,京畿地脉便可能崩毁。”
陆时宴没有说话。
皇帝继续道:“怀谦不信。他拿着归籍主证,告诉朕,那些所谓失衡之兆,是有人故意截断旧渠,制造出来的。”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陛下既然知道,为何没有立即下令彻查?”
皇帝沉默。
许久后,缓缓道:“因为朕那时还不知道,怀谦所说究竟有几分真。”
陆时宴抬头。
皇帝继续道:“司命署掌管七封多年,朝中许多大臣都信他们。北朔边关又确有军情,若朕贸然废除旧阵,一旦出了差错,谁来承担?”
陆时宴望着他。
“所以陛下选择暂时封存证据。”
皇帝点头。
“是。”
陆时宴缓缓问:“封存多久?”
皇帝没有回答。
陆时宴继续道:“一年?三年?还是等到临川死去的人都被忘记?”
皇帝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
“陆时宴。”
陆时宴垂眸。
“臣失言。”
皇帝望着他。
许久后,却没有动怒。
“你父亲当年,也这样问过朕。”
殿内忽然安静。
皇帝缓缓道:“他问朕,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相信那些已经死去的人,确实是被人害死的。”
他停了片刻。
“朕那时没有答出来。”
陆时宴没有说话。
皇帝望向窗外。
“如今也答不出来。”
御书房里静了很久。
皇帝缓缓从木盒中取出另一卷旧诏。
诏书封口处的蜡已经干裂,边缘留着明显的折痕,像是曾被人反复打开,又重新封好。
“怀谦临终前,曾留下两道请求。”
陆时宴抬头。
皇帝继续道:“第一,请朕重新核查临川粮案,不得将一万二千石赈粮尽数记作北朔军需。”
他停了片刻。
“第二,请朕保住七封原阵的第八归路,待查清归籍之后,将姓名还给天下人。”
陆时宴缓缓问:“陛下答应了?”
皇帝点头。
“答应了。”
陆时宴望着他。
“可第八归路仍被封了二十三年。”
皇帝的手指微微一顿。
陆时宴继续道:“临川粮案也直到今日才重新查起。”
皇帝沉默。
许久后,他缓缓道:“朕知道。”
陆时宴望着他。
“那陛下今日召臣入宫,是想让臣做什么?”
皇帝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旧诏重新放回木盒,又从案上取出一份新拟的诏书。
“朕想让你接掌七宗。”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皇帝缓缓道:“沈玄策已被押,闻景舟自请卸职,七宗如今群龙无首。旧署余党尚未清尽,归籍主证又牵连朝廷,若无人主持,京畿恐生大乱。”
他抬头。
“你是陆怀谦之子,也是如今九州最年轻的剑尊。无论朝堂还是江湖,都有人愿意信你。”
陆时宴沉默。
皇帝继续道:“朕可以下旨,任你为七宗总执令,统领七封旧阵的修复与清查。”
他停了片刻。
“无名阁的卷宗,也可交由你保管。”
陆时宴缓缓抬头。
“条件呢?”
皇帝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笑了。
“你倒真像你父亲。”
陆时宴没有接话。
皇帝继续道:“朕要你保证,归籍主证不得擅自公之于众。”
殿内骤然安静。
陆时宴望着皇帝。
“为何?”
皇帝缓缓道:“归籍牵连太广。若一夜之间将所有旧账公布,地方官府、七宗旧部、司命署余党,乃至朝中重臣,都可能被牵连。到时各地必生动荡。”
陆时宴沉默片刻。
“陛下是想让臣查,却不许臣说?”
皇帝皱眉。
“朕不是不许你说。”
他停了片刻。
“而是要你等。”
陆时宴缓缓抬头。
“等到什么时候?”
皇帝没有回答。
陆时宴望着他。
“二十三年前,家父也曾这样问过。”
皇帝的神情骤然一变。
陆时宴继续道:“陛下今日所说,与当年有何不同?”
御书房里骤然安静。
殿外的风吹动竹帘,发出细碎的响声。
皇帝缓缓站起身。
“陆时宴。”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朕不是在与你争辩旧案。”
陆时宴抬头。
皇帝继续道:“朕是在告诉你,如今朝廷与七宗已到了不能再乱的地步。若你肯接掌七宗,便有机会从内部改变旧制;若你不肯,便只能眼看着旁人接手。”
陆时宴没有回答。
皇帝缓缓道:“朕知道你想救人。”
他停了片刻。
“可救人不能只凭一腔热血。”
陆时宴沉默许久。
随后缓缓道:“臣明白。”
皇帝的神情稍稍缓和。
可陆时宴接着道:“但臣还有一事不明。”
“说。”
陆时宴抬头。
“陛下既然愿意交出无名阁的卷宗,为何不肯将归处主证一并交出?”
皇帝的目光骤然一凝。
陆时宴继续道:“臣昨日已经查明,民间主证尚存一份。若两份相合,便可恢复被夺走的姓名,不必再以活人旧忆偿债。”
他停了片刻。
“陛下手中既有最后一份,何不先将它交出来?”
皇帝沉默。
那沉默持续得太久。
久到陆时宴几乎已经明白,自己不会得到一个简单的答案。
终于,皇帝缓缓道:“因为那份主证,如今不能动。”
陆时宴抬头。
“为何?”
皇帝望着他。
“它已经与皇城地脉相连。”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滞。
皇帝继续道:“二十三年前,司命署封死第八归路后,京畿主枢失衡。为了稳住地脉,朕命人将归处主证暂时纳入皇城镇脉阵。”
陆时宴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暂时?”
皇帝没有回答。
陆时宴继续道:“如今已经二十三年。”
皇帝缓缓道:“朕知道。”
陆时宴望着他。
“若取出主证,会怎样?”
皇帝沉默片刻。
“皇城镇脉阵可能失衡。”
陆时宴皱眉。
“只是皇城?”
皇帝缓缓抬头。
“京畿。”
他停了片刻。
“甚至可能波及附近七州。”
殿内骤然安静。
陆时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谢无归敢如此笃定地说,真正的归处主证在朝廷。
因为那份主证,早已不只是一本账。
它被当作镇脉之物,嵌入了皇城最深处的阵法。
若要将它取出来,便必须先找到新的镇脉之法。
否则,那些被夺走名字的人即便得以归名,京畿数十万百姓却可能因此陷入另一场灾祸。
皇帝望着陆时宴。
“如今你明白了么?”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许久后,他缓缓道:“臣明白了。”
皇帝轻轻松了口气。
“那七宗之事……”
陆时宴抬头。
“臣愿暂代七宗总执令。”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亮。
可陆时宴继续道:“但臣有三个条件。”
皇帝望着他。
“说。”
陆时宴缓缓道:“第一,临川粮案须继续彻查,所有涉案官员,无论官职高低,皆不得因旧制而免罪。”
皇帝点头。
“准。”
“第二,无名阁与旧祭殿的归籍,不得再以活人命息续阵。若有人违令,臣有权当场封停。”
皇帝沉默片刻。
“准。”
陆时宴抬头。
“第三,归处主证虽暂不能取出,但臣须亲自查验皇城镇脉阵,确认其中确无其他可行之法。”
皇帝的目光骤然一凝。
“你想入皇城地宫?”
陆时宴点头。
“是。”
皇帝沉默。
许久后,缓缓道:“那里封存着许多不该见光的旧事。”
陆时宴望着他。
“臣已经见过太多了。”
皇帝没有说话。
陆时宴继续道:“若不查清,便永远只能等。”
御书房里寂静良久。
终于,皇帝缓缓坐回御案后。
“准。”
陆时宴躬身行礼。
“谢陛下。”
皇帝望着他。
许久后,忽然轻声道:“时宴。”
陆时宴抬头。
皇帝继续道:“朕还有一件事,要你答应。”
陆时宴没有回答。
皇帝缓缓道:“江淮,不可入皇城地宫。”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沉。
“为何?”
皇帝望着他。
“因为他身上有归命锁。”
陆时宴握紧手指。
皇帝继续道:“那锁原本便与主枢旧契相连。若他进入地宫,命息可能被镇脉阵重新牵引。”
他停了片刻。
“到时即便你想救他,也未必来得及。”
陆时宴沉默。
皇帝望着他。
“朕不是要你舍弃他。”
他缓缓道:“恰恰相反,朕是在提醒你,若真想保住他,便不要让他靠近那座阵。”
陆时宴久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缓缓低头。
“臣知道了。”
陆时宴离开御书房时,已过午时。
宫道两侧的积水渐渐干了,日光从云层间透下来,照得朱墙上的金色瓦檐微微发亮。陈内侍将长剑还给他,又亲自送他到承天门外。
临别时,内侍忽然低声道:“陆剑尊。”
陆时宴回头。
陈内侍望了一眼四周。
“陛下这些年,常常提起陆老将军。”
陆时宴没有回答。
内侍继续道:“有些事,陛下也并非全无悔意。”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悔意不能替死人归家。”
陈内侍微微一怔。
陆时宴将长剑佩回腰间。
“但若陛下当真愿意纠错,臣会尽力。”
说完,他转身走下石阶。
陈内侍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而就在陆时宴走出宫门的同时,另一道诏令已经从御书房送出。
诏令没有经过中书省。
也没有交由刑部。
而是由司礼监掌印周慎亲自封存,送往城南旧祭殿。
诏令上只有一句话。
七宗总执令既定,归命旧契,当择日归位。
慎思院里,江淮正在与裴照临核对临川赈粮的去向。
裴照临将刚送来的户部文书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
“首批八百石已经出城,预计后日可抵临川。”
江淮低头看了看。
“剩下的呢?”
“第二批一千二百石,正在河东转运司装车。”
裴照临停了片刻。
“余下一千石尚需清点,不过户部已经盖印,最迟五日内也能送出。”
江淮缓缓松了口气。
“总算有了着落。”
裴照临点头。
“这次多亏北朔真军报与宋家旧账,否则朝中仍有人想将粮扣下。”
江淮望着账册。
“临川百姓等不了太久。”
裴照临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
他停了片刻。
“不过今日朝中还有一件事。”
江淮抬头。
裴照临继续道:“陛下准备重整七宗。”
江淮微微一怔。
“谁来接掌?”
裴照临没有立即回答。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时宴回来了。
他仍穿着早晨那身素色衣袍,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神情却十分平静。江淮见他进来,立即放下手中的账册。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走近。
“宫里如何?”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陛下要我接掌七宗。”
江淮微微一怔。
裴照临也抬起头。
陆时宴继续道:“我答应了。”
屋内骤然安静。
江淮望着他。
片刻后,轻声问:“为何?”
陆时宴没有回避。
“因为归处主证在皇城地宫。”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陆时宴继续道:“陛下说,二十三年前那份主证被纳入镇脉阵,如今若贸然取出,可能令京畿地脉失衡。”
江淮皱眉。
“他说的可是真的?”
陆时宴沉默片刻。
“我尚未亲眼查验。”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继续道:“所以我接掌七宗,换取进入地宫查证的权力。”
裴照临缓缓点头。
“此法倒也稳妥。”
江淮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临川账册,许久后,才缓缓抬头。
“怀晏。”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若查验之后,发现主证确实不能取,你准备怎么办?”
陆时宴沉默片刻。
“先修复镇脉阵,再取主证。”
江淮点头。
“若修复需要十年呢?”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若朝廷说十年不够,还要再等二十年呢?”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江淮望着他。
“那些失名者,已经等了四十一年。”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裴照临抬头看了两人一眼,没有插话。
陆时宴缓缓道:“阿淮,我知道。”
江淮轻声道:“我不是说你错了。”
他停了片刻。
“我只是怕,朝廷又要用同样的理由,让所有人继续等下去。”
陆时宴沉默。
许久后,缓缓道:“所以我才要进去查。”
江淮望着他。
“若查明之后,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呢?”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便继续找。”
江淮低下头。
他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封信。
二十三年前,陆怀谦也曾这样说。
继续找。
再等等。
总会有办法。
可后来,他死在了那座封闭的旧阵里。
而那些被夺走名字的人,直到今日仍未归家。
江淮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
他只是缓缓点头。
“好。”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轻轻笑了一下。
“那你先去查。”
他停了片刻。
“我也会继续找民间主证。”
陆时宴微微一怔。
“阿淮……”
江淮望着他。
“我们不是说好了么?”
陆时宴抬头。
江淮继续道:“不再只走一条路。”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点头。
“好。”
两人相视一笑。
只是那笑意里,都藏着几分难以言明的沉重。
入夜后,闻景舟来到慎思院。
他已经卸下七宗执令使之职,今日穿着一身寻常深灰色长袍,腰间没有佩剑,只带着一只小小的木盒。
陆时宴正在书房整理皇城地宫的旧图,见他进来,便起身相迎。
“闻前辈。”
闻景舟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
他将木盒放在桌上。
“听说陛下要你接掌七宗?”
陆时宴点头。
“是。”
闻景舟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这担子不好挑。”
陆时宴没有回答。
闻景舟继续道:“七宗这些年积弊太深,旧署余党又多。你若真想从内部改变,恐怕比一剑平乱难得多。”
陆时宴缓缓道:“晚辈明白。”
闻景舟点头。
“既然明白,我便不再多劝。”
他伸手打开木盒。
里面放着一枚旧式铜令。
令牌边缘磨损,正面刻着七宗山纹,背面却有一道极深的剑痕。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这是二十三年前封门时所用的令牌。
闻景舟缓缓道:“当年我奉命封门,害你父亲困死阵中。如今这枚令牌,我交给你。”
陆时宴没有立即伸手。
闻景舟继续道:“它不是什么权柄。”
他停了片刻。
“是罪证。”
陆时宴望着他。
闻景舟缓缓道:“你若接掌七宗,便该知道,七宗的剑曾经护过人,也曾经害过人。”
他将令牌推到陆时宴面前。
“往后你每下一道命令,都要记得,门一旦关上,里面的人未必还有机会等到天亮。”
陆时宴沉默许久。
随后伸手接过令牌。
“晚辈记住了。”
闻景舟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叹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
陆时宴抬头。
闻景舟继续道:“你母亲留下的七人名单,我已经重新查过。”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查到了什么?”
闻景舟沉默片刻。
“宋惟正死于十七年前,顾长庚死于归谷,清辞……”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清辞已经不在了。”
陆时宴垂下眼。
闻景舟继续道:“温守拙下落不明,沈闻鹤则在二十三年前被调往北朔,后来再无消息。”
陆时宴缓缓抬头。
“那最后一人呢?”
闻景舟望着他。
“我。”
陆时宴没有说话。
闻景舟继续道:“可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另一件事。”
他停了片刻。
“当年七人共查,并非人人都知道全部真相。”
陆时宴皱眉。
“什么意思?”
闻景舟缓缓道:“七人之中,真正见过归籍主证的人,只有三位。”
陆时宴抬头。
“哪三位?”
闻景舟沉默片刻。
“你父亲、温守拙……”
他停了片刻。
“还有顾长庚。”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闻景舟继续道:“其余四人,包括我在内,都只负责各自那一部分证据。”
他缓缓抬头。
“所以宋惟正留下的信中所说,七人之中有人背约,未必是我们原本以为的意思。”
陆时宴望着他。
“前辈是说……”
闻景舟点头。
“有人可能从一开始,便不是真正的七人之一。”
屋内骤然安静。
闻景舟继续道:“名单是后来整理的。最初查案时,我们并没有固定的七人。”
他停了片刻。
“有些人中途加入,有些人提前离开,还有人只是替别人送过一份证据。”
陆时宴缓缓低头。
他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句话。
名单未必全真。
朱砂所划亦未必皆死。
原来母亲想提醒他的,不只是不要轻信死讯。
更是不要将那七个名字,当作全部真相。
闻景舟望着他。
“时宴。”
陆时宴抬头。
闻景舟继续道:“你父亲当年最信任的三个人,如今已有两人不在。”
他停了片刻。
“若温守拙还活着,便是唯一可能知道完整主证去向的人。”
陆时宴缓缓点头。
“我会找到他。”
闻景舟没有再说什么。
他起身告辞。
走到门前时,却忽然停住。
“还有。”
陆时宴抬头。
闻景舟望着他。
“江淮是个好孩子。”
陆时宴微微一怔。
闻景舟继续道:“他与你父亲很像,却又不全像。”
陆时宴没有回答。
闻景舟缓缓道:“你父亲当年太相信自己能够承担一切,江淮却是太不愿让旁人替他承担。”
他停了片刻。
“你们若有一日走上不同的路,切记不要只想着将对方拉回来。”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紧。
闻景舟望着他。
“先问问,他为何非走那条路不可。”
说完,他缓缓走入夜色。
同一夜,江淮在院中收到一封信。
信是由一名河东船夫送来的,没有署名,封口处只压着一枚极小的木鸟印记。
江淮认得那印记。
与温守拙留下的机关记号一模一样。
他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纸。
纸上写着:
若欲寻归处主证,三日后赴河东旧渡。
独来。
勿告七宗。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将信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陆怀谦当年为何而死,温守拙知道。
院中夜风微凉。
江淮站在灯下,久久没有动。
他抬头望向书房。
窗纸上映着陆时宴的身影。
那人正伏案查阅旧图,偶尔抬手翻过一页,灯影落在肩头,显得格外安静。
江淮望了许久。
随后缓缓低头。
将那封信重新折好,放入袖中。
他没有立即决定是否隐瞒。
只是忽然明白,自己与陆时宴如今所走的两条路,终于开始通向不同的地方。
一条向皇城深处。
一条向河东旧渡。
而他们都还不知道,三日之后,究竟会有什么人在那条路的尽头等着。
皇城地宫。
一盏青铜长明灯在石壁前静静燃烧。
周慎站在一道厚重的铜门外,手里捧着刚从司礼监取来的旧诏。门上刻着七封山川纹路,中央嵌着一枚暗红色的玉珠,玉珠内部似有细小的光芒流动。
门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陆时宴答应了?”
周慎低头。
“答应了。”
“接掌七宗?”
“是。”
门后安静片刻。
随后,那声音轻轻笑了。
“倒真像他父亲。”
周慎没有回答。
门后之人继续道:“江淮呢?”
周慎低声道:“仍在慎思院。”
“他可知道归命旧契的事?”
周慎迟疑片刻。
“应当尚未知道全部。”
门后沉默。
许久后,那声音缓缓道:
“不要让他太早知道。”
周慎低头。
“是。”
门后之人继续道:“陆时宴既已接掌七宗,便让他先去查。”
他停了片刻。
“查得越深,才越会明白,归籍主证为何不能轻易取出。”
周慎沉默片刻。
“大人,那江淮……”
门后之人缓缓道:
“江淮不必急着动。”
“归命锁还在他身上。”
“只要陆时宴仍想保住他,便迟早会回来。”
周慎低头。
“是。”
铜门后的灯火忽然微微一晃。
那道苍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二十三年前,陆怀谦不肯替朕走完这条路。”
“如今……”
他停了片刻。
“便看他儿子,肯不肯了。”
周慎猛地抬头。
可铜门已经重新归于寂静。
地宫深处,暗红色玉珠缓缓转动。
珠内浮现出两道极细的命纹。
一道写着陆时宴。
一道写着江淮。
两道命纹原本彼此纠缠,此刻却被一道新生的赤线缓缓分开。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试图将他们各自引向不同的归处。
而在铜门最深处,一张封存了二十三年的旧诏,终于缓缓展开。
上面写着:
归命旧契,主枢承命者陆时宴。
若主枢不归,则以其命息所系之人代偿。
代偿之人,不得自行解契。
诏书最下方,盖着一枚鲜红的御印。
印文清晰。
正是二十三年前的年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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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君臣隔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