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阁外,春风正盛。
高阁檐下悬着一只生锈的铜铃,风从城北的槐林间穿过,吹得铃舌轻轻碰撞,却发不出完整的声响。午后的日光斜斜照入第六层书室,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明暗交错,恰好隔开了陆时宴与谢无归。
两人相距不过数步。
一个握着剑,一个扶着案。
谁也没有先动。
谢无归方才那番话仍在屋内回荡,仿佛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水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早已生出无数暗流。
当今圣上。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裴照临便已经变了脸色。
二十三年前,陆怀谦将归籍主证的最后一部分交给皇帝。若此事属实,那么这些年来朝廷对于司命署所作所为的态度,便远不止失察二字可以解释。可若谢无归是在撒谎,他偏偏又挑中了一个最难查证、也最容易动摇人心的答案。
裴照临缓缓放下手中的卷宗。
“谢先生。”
谢无归抬头。
“裴大人请讲。”
裴照临望着他,神情平静。
“你既说归处主证在宫中,可有凭据?”
谢无归轻轻笑了。
“裴大人想要什么凭据?”
“交接文书、封存印信,或者当年的见证人。”裴照临道,“只要有一样能够查证,裴某便可上奏,请三司会审。”
谢无归闻言,忽然笑得更深了些。
“你们这些做官的人,倒真是有趣。若一切都能凭一张文书查清,二十三年前的临川案,又何至于拖到今日?”
裴照临没有动怒。
“正因当年有人伪造文书,今日才更不能凭你一句话便定案。”
谢无归的笑意微微一顿。
江淮站在窗边,听到这里,忽然低头看向桌上那本旧册。
“裴大人说得不错。”
他缓缓伸手,翻过册页。
“何况你刚才还有一句话说错了。”
谢无归抬眼。
“哦?”
江淮望着他。
“你说我只要将陆时宴推到朝廷对立面,便能洗去叛臣之名。”
他停了片刻。
“可我这叛臣的名声,原本就是朝廷给的。”
谢无归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当年我阻止活祭,被人诬作弑君谋逆。如今若仍要靠牺牲另一个人,才能换回清白,那这份清白,我要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极稳。
“何况陆时宴从来不是我手里的一枚棋子。”
陆时宴微微侧目。
江淮没有看他,只将那本旧册轻轻合上。
“你若真想让我们反目,至少该拿出些更像样的东西。”
书室里静了片刻。
谢无归望着他,忽然叹道:“年轻人总爱将话说得太满。”
江淮淡淡道:“总好过有人活了大半辈子,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说。”
温行舟原本正低头检查书柜,闻言险些笑出声来,肩上的伤被牵动,顿时疼得皱眉。闻三娘瞥了他一眼,将一卷干净的布条塞进他手里,示意他安分些。
谢无归却并不恼。
他缓缓坐回案后,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薄薄的金叶。
金叶上刻着两道交叠的印纹,一道是前朝旧制的七宗山印,另一道则是御前封藏所用的盘龙纹。两道印记之间,有一处极细的凹痕,像是原本还嵌着什么,后来被人剥去。
“你们要凭据。”
他将金叶推到案边。
“这便是。”
裴照临上前取过,仔细辨认片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御前双封令。”
谢无归点头。
“看来裴大人认得。”
裴照临没有回答。
这种金叶并非寻常诏令,而是朝廷封存绝密军政档案时所用的信物。它本身不载正文,只用来证明曾有一份文书经御前亲验,交由指定之人保管。
但它有一个极大的问题。
金叶能够证明文书曾经存在,却不能证明文书写了什么。
更不能证明如今掌握文书的人是谁。
裴照临将金叶放回案上。
“这只能证明,当年确有一份归籍相关的密档经御前封存。”
谢无归轻轻笑了。
“已经足够。”
“不够。”
裴照临抬头。
“还差最后一道印。”
谢无归的目光微微一凝。
裴照临指向金叶中央那处凹痕。
“御前双封令须与受领人的私印相合,方能确认交接。这里原本嵌着的印片不见了。”
他停了片刻。
“若是陆老将军亲自呈交主证,印片上便应当有他的私印。”
谢无归没有回答。
裴照临继续道:“可若是旁人冒用他的名义……”
“裴大人。”
谢无归忽然打断。
他望着裴照临,脸上仍带着笑。
“你当真想将这件事查得这样清楚?”
裴照临没有退让。
“想。”
谢无归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可要当心。”
他缓缓抬头。
“有些人的官,是靠不问不该问的事做稳的。”
裴照临望着他。
“裴某的官若只能靠装聋作哑保住,不做也罢。”
谢无归静了片刻。
随后缓缓笑了。
“好。”
他抬手指向案后那道紧闭的木门。
“既然诸位都想知道,便自己去看。”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长廊。
两侧墙壁嵌着青铜灯座,灯盏早已熄灭,只有尽头一扇高窗透进些许天光。廊道地面铺着深灰色石砖,每隔三步便刻着一道细小的山纹,纹路从门前一直延伸到最深处,恰好与温守拙留下的机关残图相合。
温行舟走在最前面。
他原本想用右手探查墙上的机关,刚抬起手,肩头便传来一阵钝痛。闻三娘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将他轻轻往旁边带了带。
“用左手。”
温行舟无奈。
“我还没废。”
闻三娘淡淡道:“再逞强,便真要废了。”
温行舟看了她一眼,终于老老实实换了左手。
廊道尽头是一间极小的密室。
里面没有桌椅,只有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上摆着七只木匣,六只已经打开,唯独最末一只仍旧封着。
陆时宴看见那些木匣时,神情忽然一变。
每只匣盖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陆怀谦。
温守拙。
晏清辞。
顾长庚。
宋惟正。
沈闻鹤。
最后一只,则是闻景舟。
正是母亲留下的七人名单。
江淮走近,低头看了看。
“七人共查,六证归一。”
温行舟缓缓道出父亲旧册中的那句话。
他伸手打开第一只木匣。
里面空空如也,底部却留着一道清晰的长方形压痕,显然原本存放过某种文书。
第二只、第三只也是如此。
直到第五只木匣,里面才出现一小片已经发黑的纸角。
温行舟将纸角取出,轻轻展开。
上面只剩半行字。
……归籍不可独由一人掌……
裴照临望着那行字,神情渐渐凝重。
“这是原阵的封存规制?”
温行舟点头。
“很可能是。”
江淮望向最后一只尚未打开的木匣。
“闻景舟那份还在。”
陆时宴缓缓上前。
他伸手摸过匣盖,发现封口处的蜡并未完全干裂,甚至还留着一道很新的指痕。
有人近期打开过。
江淮也看见了。
两人对望一眼。
温行舟取出细刀,小心挑开封蜡。
木匣缓缓开启。
里面放着一枚已经裂成两半的铜印。
以及一张折得极整齐的纸。
陆时宴伸手,将纸取出。
纸上只有几行字。
七证既失,主证不可独存。
若有人借御前之名收归籍底账,当验双印,不可只认诏书。
归处主证原分两份,一份存宫中,一份留民间。
两份相合,方能辨真伪。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江淮缓缓抬头。
“还有一份留在民间?”
温行舟也怔住。
“父亲的残册里没有提过。”
裴照临低头看着那张纸。
许久后,缓缓道:“如此说来,谢无归方才只说了一半。”
江淮轻轻笑了一声。
“他倒真是会挑着说。”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无归缓缓走入密室。
他看见陆时宴手里的纸,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看来景舟当年也留了后手。”
陆时宴转身。
“你早知道?”
谢无归没有否认。
“知道一些。”
江淮冷冷道:“那另一份主证在哪里?”
谢无归望着他。
“你们不是已经找到了线索么?”
他抬手,指向那枚裂开的铜印。
“当年七人共查,真正负责保管民间主证的,并不是陆怀谦。”
温行舟的神情骤然一变。
谢无归继续道:“是温守拙。”
屋内骤然安静。
温行舟缓缓低头。
父亲的名字刻在第二只木匣上。
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常年带着一只沉重的木箱,走到哪里便带到哪里。箱中装着各式机关零件、旧铜片与刻刀,旁人都以为那只是工匠吃饭的家什。
后来父亲失踪,那只木箱也随之不见。
温行舟的手指渐渐收紧。
“你知道我父亲后来去了哪里?”
谢无归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摇头。
“不知道。”
温行舟抬头。
谢无归继续道:“二十三年前,温守拙带着那份主证离开京畿。自此以后,便再没有人见过他。”
温行舟没有说话。
谢无归轻声道:“不过,他临走前曾说过一句话。”
温行舟的呼吸微微一滞。
“什么?”
谢无归望着他。
“他说,若有一日旧阵终于被人打开,便让后来的人沿着水走。”
温行舟怔住。
谢无归继续道:
“水不会认官印,也不会认诏书。”
“它只认来路。”
众人离开无名阁时,已近申时。
城北的风渐渐凉了,槐林间的日光被云层遮去,远处隐约传来暮鼓。裴照临命人封存四楼归籍副枢,又将谢无归带回慎思院,交由七宗与刑部共同看守。谢无归并未反抗,只在下楼时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密室,神情颇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似乎并不怕被带走。
甚至像是早已料到这一日。
陆时宴走在最后。
江淮放慢脚步,等他跟上来。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望着他。
“你在想什么?”
陆时宴沉默片刻。
“父亲。”
江淮没有打断。
陆时宴继续道:“我从前总觉得,他是一个很少犯错的人。”
他停了片刻。
“幼时学剑,他教我出剑之前先想清楚为何拔剑。后来我长大,听旁人说起他,人人都道陆怀谦一生清正,护国安民,从未负过天下。”
江淮缓缓点头。
陆时宴望向远处。
“可如今查得越深,我便越发现,他也曾误信他人,也曾做过错事,甚至可能在知道真相后,仍选择保住某些人。”
江淮沉默片刻。
随后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转头。
江淮继续道:“你父亲不是因为从未犯错,才值得你敬重。”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望着他。
“他值得敬重,是因为犯错之后,没有将责任推给旁人。”
他停了片刻。
“临川那封奏疏里,他明明可以将所有罪责都推给韩从义与司命署,可他没有。”
陆时宴沉默。
江淮继续道:“他承认自己签了调粮令,也承认那些人因他的决定而受苦。后来他去查归命旧阵,想将错事纠正过来,最后甚至死在阵中。”
江淮望着他。
“这样的一个人,当然不完美。”
他轻轻笑了一下。
“可正因为不完美,才更像一个真正活过的人。”
陆时宴站在原地。
许久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轻声道:“谢谢。”
江淮挑眉。
“谢什么?”
陆时宴望着他。
“谢谢你肯这样看他。”
江淮轻轻笑了。
“我又不是只会替你说好话。”
他停了片刻。
“若哪日查出陆伯父确实做过更大的错事,我也不会因为他是你父亲,便替他遮掩。”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望着他。
“你不会怪我吧?”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摇头。
“不会。”
江淮笑了。
“那便好。”
两人沿着长长的石阶向下走去。
春风吹过槐林,细小的新叶簌簌作响。陆时宴忽然伸手,替江淮拂去肩头一片落叶。江淮回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点笑意,随后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石阶很长。
两人走得很慢。
谁也没有急着松开。
傍晚,慎思院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旧青布长衫,肩上背着沉重的竹篓,鞋底沾满泥土。他站在院门前,递上一张已经泛黄的旧名帖,称自己是河东转运司的旧吏,姓宋,名承安。
裴照临原本正在整理无名阁的卷宗,听见这个名字,立即抬头。
“宋承安?”
来人点头。
“正是。”
裴照临望着他。
“宋惟正是你什么人?”
男子沉默片刻。
“家父。”
屋内骤然安静。
宋惟正。
二十三年前七人共查旧案的第五人。
也是母亲名单上被朱砂划去的六人之一。
裴照临缓缓站起身。
“令尊如今……”
宋承安低下头。
“家父已于十七年前病故。”
裴照临沉默。
宋承安继续道:“他临终前留下一个竹篓,嘱咐我若有朝一日,京畿旧祭殿的第八归路重新开启,便将篓中之物送来。”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你如何知道归路已经开启?”
宋承安抬头。
“河东旧渡的水变了。”
众人微微一怔。
宋承安继续道:“从前每逢春汛,旧渡东岸总有一段河水发黑,鱼虾不近,岸边草木也长不好。可半月前,那段水忽然清了,连枯了多年的柳树都重新抽了芽。”
他停了片刻。
“家父曾说,若有一日水重新流回故道,便说明有人终于将那条路打开了。”
温行舟缓缓抬头。
宋承安将竹篓放在桌上。
篓中没有金银,也没有兵符。
只有数十册旧账。
账册用油布包着,边缘已经磨损,封面上写着不同年份的河东转运记录。最底下压着一只小小的木盒,盒盖上刻着一道断山纹。
裴照临翻开第一本账册。
只看了几页,神情便骤然变了。
“这……”
江淮走近。
裴照临抬头。
“这是二十三年前临川赈粮的原始转运底账。”
众人骤然一静。
裴照临继续道:“上面不仅记着被挪走的一万二千石粮,还有每一批粮草实际送达的地点。”
江淮皱眉。
“不是北朔?”
裴照临摇头。
“不是。”
他将账册翻到其中一页。
“粮草分三路,一路送入京畿司命署,一路转往南陵,还有一路……”
他停了片刻。
“被送进了宫中。”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裴照临继续道:“而且账册上记着,每批粮草入库时,都有一名御前内侍亲自验收。”
江淮缓缓抬头。
“姓名?”
裴照临望着账册。
许久后,缓缓道:
“周慎。”
屋内骤然安静。
谢清蘅皱眉。
“周慎?”
裴照临点头。
“如今的司礼监掌印。”
他停了片刻。
“也是当今圣上最信任的近侍。”
江淮的手指骤然收紧。
陆时宴缓缓道:“所以二十三年前,宫中确实有人参与旧案。”
裴照临点头。
“而且不是寻常人。”
他将账册合上。
“这份证据,足以让朝廷重新审查当年的转运案。”
宋承安站在一旁,忽然低声道:“裴大人。”
裴照临抬头。
宋承安继续道:“家父留下的不止这些。”
他伸手打开竹篓最底下的木盒。
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
交陆氏后人。
陆时宴缓缓伸手,接过那封信。
纸张已经泛黄,封口却仍旧完整。
他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页纸。
字迹潦草,像是在极仓促的情况下写成。
陆公子:
昔年七人共查旧案,原以为证据齐全,便可昭雪冤屈。后来方知,朝廷所惧者,并非旧案真相,而是归籍之权旁落。
你父陆怀谦曾言,若天下人之姓名皆须由一人恩准,便是天下人皆无归处。
故七人议定,将归处主证分藏两处。一份入宫,一份留民间。待时机成熟,双证相合,方可彻底还名。
然事败之日,七人之中已有一人背约。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江淮缓缓抬头。
陆时宴继续往下看。
此人并非沈玄策,亦非韩从义。
他知晓全部证据所在,故能使七人失散,六证尽失。
若后来之人见此信,切记——
纸张在这里忽然断了。
不是被人裁去。
而是下半截已经被水浸烂,字迹模糊不清。
只剩最后一行勉强可辨。
……不可尽信七人之名。
屋内久久无人说话。
江淮缓缓抬头。
“七人之中,有人背约。”
温行舟的神情渐渐凝重。
裴照临望着那封信。
“可当年的七人名单,是晏夫人留下的。”
陆时宴沉默片刻。
“母亲也说过,名单未必全真。”
他缓缓将信放在桌上。
“或许她早已察觉。”
江淮望着那七个名字。
许久后,轻声道:“也就是说,我们一直以为七人都是受害者。”
他停了片刻。
“可其中有人,可能从一开始便站在另一边。”
夜深之后,江淮没有回房。
他独自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手里拿着晏清辞留下的那只护腕。白日里忙于查案,他还未来得及将上面未收好的丝线整理妥当,如今借着廊下灯火,才发现云纹边缘其实只差最后几针。
他向谢清蘅借了一枚细针,又找来一段颜色相近的丝线。
可真正拿起针时,才发现比想象中难得多。
第一针便歪了。
第二针更糟。
江淮低头看着那两道歪歪扭扭的针脚,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不是人人都能做绣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江淮回头。
陆时宴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手里的护腕。
“还没睡?”
江淮笑了笑。
“想把它做完。”
陆时宴走近,在他身旁坐下。
“我看看。”
江淮将护腕递过去。
陆时宴低头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江淮挑眉。
“笑什么?”
陆时宴摇头。
“没什么。”
江淮伸手去拿。
“还我。”
陆时宴却将护腕轻轻抬高了一点。
“阿淮。”
“嗯?”
“你把云纹绣成了两只脚。”
江淮怔住。
随后猛地低头看去。
果然,那两道歪斜的针脚一上一下,远远看去,倒真像某种小动物留下的脚印。
江淮沉默片刻。
随后面无表情道:“这是新式云纹。”
陆时宴终于忍不住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是这些日子以来少有的真正开怀。
江淮望着他。
原本还想反驳,见他笑得这样高兴,便也跟着笑了。
夜风吹过庭院,灯影微微摇晃。
陆时宴将护腕重新递还给他。
“其实也好看。”
江淮挑眉。
“当真?”
陆时宴点头。
“当真。”
江淮望着那两道歪歪扭扭的针脚,忽然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继续道:“若伯母还在,会不会笑我?”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道:“会。”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她大约会先笑你几句,再把针接过去,教你怎么绣。”
他停了片刻。
“若你实在学不会,她便会说,算了,还是我来吧。”
江淮低下头。
许久后,轻轻笑了。
“那倒真像她会说的话。”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将护腕仔细收好,忽然伸手握住陆时宴的手。
“怀晏。”
“嗯?”
“今日谢无归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陆时宴沉默片刻。
“哪句?”
江淮望着他。
“他说,我若想洗去叛臣之名,便要将你推到朝廷对立面。”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我不在乎那些人如今怎么叫我。”
他停了片刻。
“至少不值得拿你去换。”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颤。
江淮轻轻笑了。
“我若真想要清白,也该凭自己去拿。”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握紧他的手。
“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轻声道:“若有一日,朝廷真的站在我们对面……”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继续道:“我会尽力找到两全之法。”
江淮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点头。
“我知道。”
他没有说自己一定会等。
也没有说无论发生什么,都愿意退让。
因为他们都明白,世上有些事,并非只凭一句愿意,便能得到圆满。
可至少今夜,他们仍坐在同一盏灯下。
手掌相握。
春风温柔。
而那些尚未到来的风雨,还隔着很远的山河。
与此同时,皇城深处。
御书房的灯火燃至三更。
周慎跪在御案前,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金砖。案上摆着一份刚从刑部送来的密奏,封皮上写着无名阁三个字,朱砂印记鲜红,尚未完全干透。
御案之后,皇帝缓缓翻过一页。
“谢无归被带走了?”
周慎低头。
“是。”
“陆时宴也去了?”
“去了。”
皇帝沉默片刻。
“他可曾见到陆怀谦留下的信?”
周慎的手指微微一颤。
“见到了。”
御书房里静了很久。
窗外夜雨又起,雨点落在琉璃瓦上,细密而沉闷。殿中燃着沉水香,烟气缓缓升起,将御案后的身影笼在一层朦胧的暗色里。
许久后,皇帝缓缓道:“怀谦当年,终究还是留了东西。”
周慎没有回答。
皇帝将密奏合上。
“那份民间主证,找到了么?”
周慎低声道:“尚未。”
皇帝缓缓抬头。
“温守拙呢?”
周慎沉默片刻。
“二十三年前便已失踪,至今没有音讯。”
皇帝望着他。
“是失踪,还是你们没找到?”
周慎的额角渐渐沁出冷汗。
“奴婢无能。”
皇帝没有再问。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皇城夜色沉沉,远处宫墙之外,京畿万家灯火已经渐渐熄灭。那些灯火之下,有人安睡,有人守夜,也有人在漫长的黑暗里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皇帝望着那片夜色。
许久后,轻声道:
“周慎。”
“奴婢在。”
“临川的粮,已经放了?”
周慎低头。
“裴照临越过转运司,凭北朔真军报与户部旧账,先行调出一批赈粮。兵部尚在核验,朝中已有御史弹劾。”
皇帝沉默片刻。
“弹劾什么?”
“擅动国储,越权行事。”
皇帝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倒真是熟悉。”
周慎不敢接话。
皇帝缓缓转身。
“二十三年前,怀谦也曾被人这样弹劾。”
他停了片刻。
“那时朕没有保住他。”
周慎猛地抬头。
皇帝望着他。
“如今裴照临既然敢放粮,便让他放。”
周慎怔住。
“陛下……”
皇帝继续道:“传旨户部,临川赈粮照实核发,不得再以北朔军需为由拖延。”
周慎连忙叩首。
“奴婢遵旨。”
皇帝却没有让他退下。
他走回御案前,从最底层的暗格中取出一只狭长的木盒。
盒盖上没有龙纹。
只有一道极浅的断山印。
皇帝伸手,将木盒打开。
里面放着一卷已经泛黄的旧诏。
以及半枚私印。
印面刻着两个字。
怀谦。
皇帝望着那半枚私印,许久没有说话。
周慎跪在地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终于,皇帝缓缓道:
“明日传陆时宴入宫。”
周慎抬头。
“只传陆剑尊一人?”
皇帝点头。
“只传他。”
周慎迟疑片刻。
“那江淮……”
皇帝的神情渐渐淡了下来。
“江淮不必来。”
他停了片刻。
“朕要说的事,与他无关。”
周慎低头应是。
可就在他准备退下时,皇帝忽然又开口。
“还有一件事。”
周慎停住。
皇帝望着桌上的旧诏。
“命禁军封住无名阁,不许任何人再入。”
周慎微微一怔。
“陛下,裴照临已经派人看守……”
皇帝缓缓抬头。
“朕说的是禁军。”
周慎心头一凛。
“是。”
皇帝重新合上木盒。
灯火映着他苍老的面容,眉宇间有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
许久后,他轻声道:
“二十三年前,朕曾答应怀谦,待天下安定,便将归籍还给天下人。”
周慎不敢抬头。
皇帝继续道:
“如今二十三年过去,天下仍未安定。”
他停了片刻。
“可朕已经老了。”
御书房里久久没有人说话。
窗外雨声渐密。
皇帝缓缓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陆时宴。”
他轻声道。
“你若真像你父亲……”
“便该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想还便能还的。”
而在御案最深处,那卷从未公开的旧诏之下,还压着一张薄薄的归籍。
纸上只有两行字。
主枢承命者:陆时宴。
替命之人:江淮。
第二行的墨迹,比第一行新了整整二十三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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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各有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