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各有归途

无名阁外,春风正盛。

高阁檐下悬着一只生锈的铜铃,风从城北的槐林间穿过,吹得铃舌轻轻碰撞,却发不出完整的声响。午后的日光斜斜照入第六层书室,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明暗交错,恰好隔开了陆时宴与谢无归。

两人相距不过数步。

一个握着剑,一个扶着案。

谁也没有先动。

谢无归方才那番话仍在屋内回荡,仿佛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水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早已生出无数暗流。

当今圣上。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裴照临便已经变了脸色。

二十三年前,陆怀谦将归籍主证的最后一部分交给皇帝。若此事属实,那么这些年来朝廷对于司命署所作所为的态度,便远不止失察二字可以解释。可若谢无归是在撒谎,他偏偏又挑中了一个最难查证、也最容易动摇人心的答案。

裴照临缓缓放下手中的卷宗。

“谢先生。”

谢无归抬头。

“裴大人请讲。”

裴照临望着他,神情平静。

“你既说归处主证在宫中,可有凭据?”

谢无归轻轻笑了。

“裴大人想要什么凭据?”

“交接文书、封存印信,或者当年的见证人。”裴照临道,“只要有一样能够查证,裴某便可上奏,请三司会审。”

谢无归闻言,忽然笑得更深了些。

“你们这些做官的人,倒真是有趣。若一切都能凭一张文书查清,二十三年前的临川案,又何至于拖到今日?”

裴照临没有动怒。

“正因当年有人伪造文书,今日才更不能凭你一句话便定案。”

谢无归的笑意微微一顿。

江淮站在窗边,听到这里,忽然低头看向桌上那本旧册。

“裴大人说得不错。”

他缓缓伸手,翻过册页。

“何况你刚才还有一句话说错了。”

谢无归抬眼。

“哦?”

江淮望着他。

“你说我只要将陆时宴推到朝廷对立面,便能洗去叛臣之名。”

他停了片刻。

“可我这叛臣的名声,原本就是朝廷给的。”

谢无归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当年我阻止活祭,被人诬作弑君谋逆。如今若仍要靠牺牲另一个人,才能换回清白,那这份清白,我要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极稳。

“何况陆时宴从来不是我手里的一枚棋子。”

陆时宴微微侧目。

江淮没有看他,只将那本旧册轻轻合上。

“你若真想让我们反目,至少该拿出些更像样的东西。”

书室里静了片刻。

谢无归望着他,忽然叹道:“年轻人总爱将话说得太满。”

江淮淡淡道:“总好过有人活了大半辈子,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说。”

温行舟原本正低头检查书柜,闻言险些笑出声来,肩上的伤被牵动,顿时疼得皱眉。闻三娘瞥了他一眼,将一卷干净的布条塞进他手里,示意他安分些。

谢无归却并不恼。

他缓缓坐回案后,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薄薄的金叶。

金叶上刻着两道交叠的印纹,一道是前朝旧制的七宗山印,另一道则是御前封藏所用的盘龙纹。两道印记之间,有一处极细的凹痕,像是原本还嵌着什么,后来被人剥去。

“你们要凭据。”

他将金叶推到案边。

“这便是。”

裴照临上前取过,仔细辨认片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御前双封令。”

谢无归点头。

“看来裴大人认得。”

裴照临没有回答。

这种金叶并非寻常诏令,而是朝廷封存绝密军政档案时所用的信物。它本身不载正文,只用来证明曾有一份文书经御前亲验,交由指定之人保管。

但它有一个极大的问题。

金叶能够证明文书曾经存在,却不能证明文书写了什么。

更不能证明如今掌握文书的人是谁。

裴照临将金叶放回案上。

“这只能证明,当年确有一份归籍相关的密档经御前封存。”

谢无归轻轻笑了。

“已经足够。”

“不够。”

裴照临抬头。

“还差最后一道印。”

谢无归的目光微微一凝。

裴照临指向金叶中央那处凹痕。

“御前双封令须与受领人的私印相合,方能确认交接。这里原本嵌着的印片不见了。”

他停了片刻。

“若是陆老将军亲自呈交主证,印片上便应当有他的私印。”

谢无归没有回答。

裴照临继续道:“可若是旁人冒用他的名义……”

“裴大人。”

谢无归忽然打断。

他望着裴照临,脸上仍带着笑。

“你当真想将这件事查得这样清楚?”

裴照临没有退让。

“想。”

谢无归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可要当心。”

他缓缓抬头。

“有些人的官,是靠不问不该问的事做稳的。”

裴照临望着他。

“裴某的官若只能靠装聋作哑保住,不做也罢。”

谢无归静了片刻。

随后缓缓笑了。

“好。”

他抬手指向案后那道紧闭的木门。

“既然诸位都想知道,便自己去看。”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长廊。

两侧墙壁嵌着青铜灯座,灯盏早已熄灭,只有尽头一扇高窗透进些许天光。廊道地面铺着深灰色石砖,每隔三步便刻着一道细小的山纹,纹路从门前一直延伸到最深处,恰好与温守拙留下的机关残图相合。

温行舟走在最前面。

他原本想用右手探查墙上的机关,刚抬起手,肩头便传来一阵钝痛。闻三娘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将他轻轻往旁边带了带。

“用左手。”

温行舟无奈。

“我还没废。”

闻三娘淡淡道:“再逞强,便真要废了。”

温行舟看了她一眼,终于老老实实换了左手。

廊道尽头是一间极小的密室。

里面没有桌椅,只有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上摆着七只木匣,六只已经打开,唯独最末一只仍旧封着。

陆时宴看见那些木匣时,神情忽然一变。

每只匣盖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陆怀谦。

温守拙。

晏清辞。

顾长庚。

宋惟正。

沈闻鹤。

最后一只,则是闻景舟。

正是母亲留下的七人名单。

江淮走近,低头看了看。

“七人共查,六证归一。”

温行舟缓缓道出父亲旧册中的那句话。

他伸手打开第一只木匣。

里面空空如也,底部却留着一道清晰的长方形压痕,显然原本存放过某种文书。

第二只、第三只也是如此。

直到第五只木匣,里面才出现一小片已经发黑的纸角。

温行舟将纸角取出,轻轻展开。

上面只剩半行字。

……归籍不可独由一人掌……

裴照临望着那行字,神情渐渐凝重。

“这是原阵的封存规制?”

温行舟点头。

“很可能是。”

江淮望向最后一只尚未打开的木匣。

“闻景舟那份还在。”

陆时宴缓缓上前。

他伸手摸过匣盖,发现封口处的蜡并未完全干裂,甚至还留着一道很新的指痕。

有人近期打开过。

江淮也看见了。

两人对望一眼。

温行舟取出细刀,小心挑开封蜡。

木匣缓缓开启。

里面放着一枚已经裂成两半的铜印。

以及一张折得极整齐的纸。

陆时宴伸手,将纸取出。

纸上只有几行字。

七证既失,主证不可独存。

若有人借御前之名收归籍底账,当验双印,不可只认诏书。

归处主证原分两份,一份存宫中,一份留民间。

两份相合,方能辨真伪。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江淮缓缓抬头。

“还有一份留在民间?”

温行舟也怔住。

“父亲的残册里没有提过。”

裴照临低头看着那张纸。

许久后,缓缓道:“如此说来,谢无归方才只说了一半。”

江淮轻轻笑了一声。

“他倒真是会挑着说。”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无归缓缓走入密室。

他看见陆时宴手里的纸,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看来景舟当年也留了后手。”

陆时宴转身。

“你早知道?”

谢无归没有否认。

“知道一些。”

江淮冷冷道:“那另一份主证在哪里?”

谢无归望着他。

“你们不是已经找到了线索么?”

他抬手,指向那枚裂开的铜印。

“当年七人共查,真正负责保管民间主证的,并不是陆怀谦。”

温行舟的神情骤然一变。

谢无归继续道:“是温守拙。”

屋内骤然安静。

温行舟缓缓低头。

父亲的名字刻在第二只木匣上。

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常年带着一只沉重的木箱,走到哪里便带到哪里。箱中装着各式机关零件、旧铜片与刻刀,旁人都以为那只是工匠吃饭的家什。

后来父亲失踪,那只木箱也随之不见。

温行舟的手指渐渐收紧。

“你知道我父亲后来去了哪里?”

谢无归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摇头。

“不知道。”

温行舟抬头。

谢无归继续道:“二十三年前,温守拙带着那份主证离开京畿。自此以后,便再没有人见过他。”

温行舟没有说话。

谢无归轻声道:“不过,他临走前曾说过一句话。”

温行舟的呼吸微微一滞。

“什么?”

谢无归望着他。

“他说,若有一日旧阵终于被人打开,便让后来的人沿着水走。”

温行舟怔住。

谢无归继续道:

“水不会认官印,也不会认诏书。”

“它只认来路。”

众人离开无名阁时,已近申时。

城北的风渐渐凉了,槐林间的日光被云层遮去,远处隐约传来暮鼓。裴照临命人封存四楼归籍副枢,又将谢无归带回慎思院,交由七宗与刑部共同看守。谢无归并未反抗,只在下楼时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密室,神情颇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似乎并不怕被带走。

甚至像是早已料到这一日。

陆时宴走在最后。

江淮放慢脚步,等他跟上来。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望着他。

“你在想什么?”

陆时宴沉默片刻。

“父亲。”

江淮没有打断。

陆时宴继续道:“我从前总觉得,他是一个很少犯错的人。”

他停了片刻。

“幼时学剑,他教我出剑之前先想清楚为何拔剑。后来我长大,听旁人说起他,人人都道陆怀谦一生清正,护国安民,从未负过天下。”

江淮缓缓点头。

陆时宴望向远处。

“可如今查得越深,我便越发现,他也曾误信他人,也曾做过错事,甚至可能在知道真相后,仍选择保住某些人。”

江淮沉默片刻。

随后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转头。

江淮继续道:“你父亲不是因为从未犯错,才值得你敬重。”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望着他。

“他值得敬重,是因为犯错之后,没有将责任推给旁人。”

他停了片刻。

“临川那封奏疏里,他明明可以将所有罪责都推给韩从义与司命署,可他没有。”

陆时宴沉默。

江淮继续道:“他承认自己签了调粮令,也承认那些人因他的决定而受苦。后来他去查归命旧阵,想将错事纠正过来,最后甚至死在阵中。”

江淮望着他。

“这样的一个人,当然不完美。”

他轻轻笑了一下。

“可正因为不完美,才更像一个真正活过的人。”

陆时宴站在原地。

许久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轻声道:“谢谢。”

江淮挑眉。

“谢什么?”

陆时宴望着他。

“谢谢你肯这样看他。”

江淮轻轻笑了。

“我又不是只会替你说好话。”

他停了片刻。

“若哪日查出陆伯父确实做过更大的错事,我也不会因为他是你父亲,便替他遮掩。”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望着他。

“你不会怪我吧?”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摇头。

“不会。”

江淮笑了。

“那便好。”

两人沿着长长的石阶向下走去。

春风吹过槐林,细小的新叶簌簌作响。陆时宴忽然伸手,替江淮拂去肩头一片落叶。江淮回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点笑意,随后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石阶很长。

两人走得很慢。

谁也没有急着松开。

傍晚,慎思院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旧青布长衫,肩上背着沉重的竹篓,鞋底沾满泥土。他站在院门前,递上一张已经泛黄的旧名帖,称自己是河东转运司的旧吏,姓宋,名承安。

裴照临原本正在整理无名阁的卷宗,听见这个名字,立即抬头。

“宋承安?”

来人点头。

“正是。”

裴照临望着他。

“宋惟正是你什么人?”

男子沉默片刻。

“家父。”

屋内骤然安静。

宋惟正。

二十三年前七人共查旧案的第五人。

也是母亲名单上被朱砂划去的六人之一。

裴照临缓缓站起身。

“令尊如今……”

宋承安低下头。

“家父已于十七年前病故。”

裴照临沉默。

宋承安继续道:“他临终前留下一个竹篓,嘱咐我若有朝一日,京畿旧祭殿的第八归路重新开启,便将篓中之物送来。”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你如何知道归路已经开启?”

宋承安抬头。

“河东旧渡的水变了。”

众人微微一怔。

宋承安继续道:“从前每逢春汛,旧渡东岸总有一段河水发黑,鱼虾不近,岸边草木也长不好。可半月前,那段水忽然清了,连枯了多年的柳树都重新抽了芽。”

他停了片刻。

“家父曾说,若有一日水重新流回故道,便说明有人终于将那条路打开了。”

温行舟缓缓抬头。

宋承安将竹篓放在桌上。

篓中没有金银,也没有兵符。

只有数十册旧账。

账册用油布包着,边缘已经磨损,封面上写着不同年份的河东转运记录。最底下压着一只小小的木盒,盒盖上刻着一道断山纹。

裴照临翻开第一本账册。

只看了几页,神情便骤然变了。

“这……”

江淮走近。

裴照临抬头。

“这是二十三年前临川赈粮的原始转运底账。”

众人骤然一静。

裴照临继续道:“上面不仅记着被挪走的一万二千石粮,还有每一批粮草实际送达的地点。”

江淮皱眉。

“不是北朔?”

裴照临摇头。

“不是。”

他将账册翻到其中一页。

“粮草分三路,一路送入京畿司命署,一路转往南陵,还有一路……”

他停了片刻。

“被送进了宫中。”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裴照临继续道:“而且账册上记着,每批粮草入库时,都有一名御前内侍亲自验收。”

江淮缓缓抬头。

“姓名?”

裴照临望着账册。

许久后,缓缓道:

“周慎。”

屋内骤然安静。

谢清蘅皱眉。

“周慎?”

裴照临点头。

“如今的司礼监掌印。”

他停了片刻。

“也是当今圣上最信任的近侍。”

江淮的手指骤然收紧。

陆时宴缓缓道:“所以二十三年前,宫中确实有人参与旧案。”

裴照临点头。

“而且不是寻常人。”

他将账册合上。

“这份证据,足以让朝廷重新审查当年的转运案。”

宋承安站在一旁,忽然低声道:“裴大人。”

裴照临抬头。

宋承安继续道:“家父留下的不止这些。”

他伸手打开竹篓最底下的木盒。

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

交陆氏后人。

陆时宴缓缓伸手,接过那封信。

纸张已经泛黄,封口却仍旧完整。

他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页纸。

字迹潦草,像是在极仓促的情况下写成。

陆公子:

昔年七人共查旧案,原以为证据齐全,便可昭雪冤屈。后来方知,朝廷所惧者,并非旧案真相,而是归籍之权旁落。

你父陆怀谦曾言,若天下人之姓名皆须由一人恩准,便是天下人皆无归处。

故七人议定,将归处主证分藏两处。一份入宫,一份留民间。待时机成熟,双证相合,方可彻底还名。

然事败之日,七人之中已有一人背约。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江淮缓缓抬头。

陆时宴继续往下看。

此人并非沈玄策,亦非韩从义。

他知晓全部证据所在,故能使七人失散,六证尽失。

若后来之人见此信,切记——

纸张在这里忽然断了。

不是被人裁去。

而是下半截已经被水浸烂,字迹模糊不清。

只剩最后一行勉强可辨。

……不可尽信七人之名。

屋内久久无人说话。

江淮缓缓抬头。

“七人之中,有人背约。”

温行舟的神情渐渐凝重。

裴照临望着那封信。

“可当年的七人名单,是晏夫人留下的。”

陆时宴沉默片刻。

“母亲也说过,名单未必全真。”

他缓缓将信放在桌上。

“或许她早已察觉。”

江淮望着那七个名字。

许久后,轻声道:“也就是说,我们一直以为七人都是受害者。”

他停了片刻。

“可其中有人,可能从一开始便站在另一边。”

夜深之后,江淮没有回房。

他独自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手里拿着晏清辞留下的那只护腕。白日里忙于查案,他还未来得及将上面未收好的丝线整理妥当,如今借着廊下灯火,才发现云纹边缘其实只差最后几针。

他向谢清蘅借了一枚细针,又找来一段颜色相近的丝线。

可真正拿起针时,才发现比想象中难得多。

第一针便歪了。

第二针更糟。

江淮低头看着那两道歪歪扭扭的针脚,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不是人人都能做绣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江淮回头。

陆时宴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手里的护腕。

“还没睡?”

江淮笑了笑。

“想把它做完。”

陆时宴走近,在他身旁坐下。

“我看看。”

江淮将护腕递过去。

陆时宴低头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江淮挑眉。

“笑什么?”

陆时宴摇头。

“没什么。”

江淮伸手去拿。

“还我。”

陆时宴却将护腕轻轻抬高了一点。

“阿淮。”

“嗯?”

“你把云纹绣成了两只脚。”

江淮怔住。

随后猛地低头看去。

果然,那两道歪斜的针脚一上一下,远远看去,倒真像某种小动物留下的脚印。

江淮沉默片刻。

随后面无表情道:“这是新式云纹。”

陆时宴终于忍不住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是这些日子以来少有的真正开怀。

江淮望着他。

原本还想反驳,见他笑得这样高兴,便也跟着笑了。

夜风吹过庭院,灯影微微摇晃。

陆时宴将护腕重新递还给他。

“其实也好看。”

江淮挑眉。

“当真?”

陆时宴点头。

“当真。”

江淮望着那两道歪歪扭扭的针脚,忽然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继续道:“若伯母还在,会不会笑我?”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道:“会。”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她大约会先笑你几句,再把针接过去,教你怎么绣。”

他停了片刻。

“若你实在学不会,她便会说,算了,还是我来吧。”

江淮低下头。

许久后,轻轻笑了。

“那倒真像她会说的话。”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将护腕仔细收好,忽然伸手握住陆时宴的手。

“怀晏。”

“嗯?”

“今日谢无归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陆时宴沉默片刻。

“哪句?”

江淮望着他。

“他说,我若想洗去叛臣之名,便要将你推到朝廷对立面。”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我不在乎那些人如今怎么叫我。”

他停了片刻。

“至少不值得拿你去换。”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颤。

江淮轻轻笑了。

“我若真想要清白,也该凭自己去拿。”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握紧他的手。

“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轻声道:“若有一日,朝廷真的站在我们对面……”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继续道:“我会尽力找到两全之法。”

江淮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点头。

“我知道。”

他没有说自己一定会等。

也没有说无论发生什么,都愿意退让。

因为他们都明白,世上有些事,并非只凭一句愿意,便能得到圆满。

可至少今夜,他们仍坐在同一盏灯下。

手掌相握。

春风温柔。

而那些尚未到来的风雨,还隔着很远的山河。

与此同时,皇城深处。

御书房的灯火燃至三更。

周慎跪在御案前,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金砖。案上摆着一份刚从刑部送来的密奏,封皮上写着无名阁三个字,朱砂印记鲜红,尚未完全干透。

御案之后,皇帝缓缓翻过一页。

“谢无归被带走了?”

周慎低头。

“是。”

“陆时宴也去了?”

“去了。”

皇帝沉默片刻。

“他可曾见到陆怀谦留下的信?”

周慎的手指微微一颤。

“见到了。”

御书房里静了很久。

窗外夜雨又起,雨点落在琉璃瓦上,细密而沉闷。殿中燃着沉水香,烟气缓缓升起,将御案后的身影笼在一层朦胧的暗色里。

许久后,皇帝缓缓道:“怀谦当年,终究还是留了东西。”

周慎没有回答。

皇帝将密奏合上。

“那份民间主证,找到了么?”

周慎低声道:“尚未。”

皇帝缓缓抬头。

“温守拙呢?”

周慎沉默片刻。

“二十三年前便已失踪,至今没有音讯。”

皇帝望着他。

“是失踪,还是你们没找到?”

周慎的额角渐渐沁出冷汗。

“奴婢无能。”

皇帝没有再问。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皇城夜色沉沉,远处宫墙之外,京畿万家灯火已经渐渐熄灭。那些灯火之下,有人安睡,有人守夜,也有人在漫长的黑暗里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皇帝望着那片夜色。

许久后,轻声道:

“周慎。”

“奴婢在。”

“临川的粮,已经放了?”

周慎低头。

“裴照临越过转运司,凭北朔真军报与户部旧账,先行调出一批赈粮。兵部尚在核验,朝中已有御史弹劾。”

皇帝沉默片刻。

“弹劾什么?”

“擅动国储,越权行事。”

皇帝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倒真是熟悉。”

周慎不敢接话。

皇帝缓缓转身。

“二十三年前,怀谦也曾被人这样弹劾。”

他停了片刻。

“那时朕没有保住他。”

周慎猛地抬头。

皇帝望着他。

“如今裴照临既然敢放粮,便让他放。”

周慎怔住。

“陛下……”

皇帝继续道:“传旨户部,临川赈粮照实核发,不得再以北朔军需为由拖延。”

周慎连忙叩首。

“奴婢遵旨。”

皇帝却没有让他退下。

他走回御案前,从最底层的暗格中取出一只狭长的木盒。

盒盖上没有龙纹。

只有一道极浅的断山印。

皇帝伸手,将木盒打开。

里面放着一卷已经泛黄的旧诏。

以及半枚私印。

印面刻着两个字。

怀谦。

皇帝望着那半枚私印,许久没有说话。

周慎跪在地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终于,皇帝缓缓道:

“明日传陆时宴入宫。”

周慎抬头。

“只传陆剑尊一人?”

皇帝点头。

“只传他。”

周慎迟疑片刻。

“那江淮……”

皇帝的神情渐渐淡了下来。

“江淮不必来。”

他停了片刻。

“朕要说的事,与他无关。”

周慎低头应是。

可就在他准备退下时,皇帝忽然又开口。

“还有一件事。”

周慎停住。

皇帝望着桌上的旧诏。

“命禁军封住无名阁,不许任何人再入。”

周慎微微一怔。

“陛下,裴照临已经派人看守……”

皇帝缓缓抬头。

“朕说的是禁军。”

周慎心头一凛。

“是。”

皇帝重新合上木盒。

灯火映着他苍老的面容,眉宇间有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

许久后,他轻声道:

“二十三年前,朕曾答应怀谦,待天下安定,便将归籍还给天下人。”

周慎不敢抬头。

皇帝继续道:

“如今二十三年过去,天下仍未安定。”

他停了片刻。

“可朕已经老了。”

御书房里久久没有人说话。

窗外雨声渐密。

皇帝缓缓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陆时宴。”

他轻声道。

“你若真像你父亲……”

“便该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想还便能还的。”

而在御案最深处,那卷从未公开的旧诏之下,还压着一张薄薄的归籍。

纸上只有两行字。

主枢承命者:陆时宴。

替命之人:江淮。

第二行的墨迹,比第一行新了整整二十三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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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各有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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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