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的雨落到第四日,城南积水已漫过了半截青石阶。
天光尚未透亮,七宗刑律堂前便停了三辆囚车。车轮陷在泥水里,车辕上缠着湿透的麻绳,几名押送弟子披着蓑衣,正将最后一道铁锁扣紧。雨水顺着囚车顶棚淌下来,落在车内人的肩头,浸透了深灰色的囚服。为首那人年近五十,右颊有一道细长的旧疤,自始至终低着头,直到听见堂前传来脚步声,才缓缓抬起眼。
陆时宴停在檐下。
他昨夜回京,连衣裳都未曾换过,便去了皇城地宫。十二座镇脉石台中已有三座出现细裂,主枢的赤色命纹沿着铜槽向外蔓延,原本封存于圆井上方的陆怀谦旧剑,也比前日多出了一道极浅的裂痕。闻景舟带人守了一夜,勉强将震动压住,待陆时宴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
秦肃跟在他身后,将一份名册递上。
“总执令,人已经带齐了。”
陆时宴翻开名册。
刑律堂副掌事冯敬,执事六人,工匠三人,另有两名负责传递密令的旧署书吏,共十二人。河东沉石阵中那枚赤铜针,正是由其中一名工匠所制,再经七宗驿道送往旧渡。送针之人借着查验河防的名义混入工地,于试渠前夜将铜针埋入第三道圆环。
“冯敬。”
陆时宴抬头。
囚车中那名中年男子缓缓应了一声。
“属下在。”
“谁命你毁渠?”
冯敬望着他,沉默片刻。
“是属下自行决定。”
陆时宴没有说话。
冯敬继续道:“河东旧渠牵连京畿主枢,温守拙又是当年封门旧案的涉事之人。属下担心有人借修渠之名,重开归籍旧阵,故命人先行阻断。”
秦肃脸色一沉。
“阻断旧渠,便要将水引向东岸村庄?”
冯敬低头。
“属下并未料到会有如此后果。”
陆时宴合上名册。
“铜针上的第七式封纹,须以刑律堂密库中的赤砂淬炼。你既能取出赤砂,便该知道此针遇水脉会引起逆冲。”
冯敬没有回答。
陆时宴继续道:“而且你将铜针埋在第三道圆环,不在进水口,也不在主枢接口。那里一旦崩裂,水便会直冲东岸。”
雨声沿着檐角落下。
冯敬缓缓握紧了手。
陆时宴看着他。
“你想阻止试渠,还是想让河东死人?”
冯敬猛地抬头。
“属下绝无害民之心!”
“那便说出是谁给你的命令。”
冯敬嘴唇动了动,最终仍低下头。
“无人指使。”
陆时宴望着他,片刻后,将名册交还秦肃。
“押入内堂,分开审讯。所有往来文书、库房取用记录,一并封存。”
秦肃领命。
囚车缓缓驶过长街,铁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冯敬经过陆时宴身侧时,忽然抬起头,隔着木栏低声道:“陆总执令,刑律堂的人都认得你父亲。”
陆时宴侧目。
冯敬望着他。
“二十三年前,陆老将军也是这样查案的。”
秦肃立即上前,示意押送弟子继续走。
冯敬却又说了一句。
“查到最后,连自己的剑都没能带走。”
囚车远去。
陆时宴站在檐下,许久没有动。
秦肃低声道:“总执令,此人故意扰乱心神,不必理会。”
陆时宴缓缓收回目光。
“查他的家眷。”
秦肃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他方才说话时,先看了东侧那辆囚车。那里关着谁?”
秦肃翻开名册。
“工匠冯知礼,是他的侄子。”
陆时宴点头。
“把冯知礼单独带来。”
巳时,刑律堂后院。
冯知礼不过二十出头,脸上尚带着几分少年气,双手却因常年打磨铜器而布满伤痕。他被带进屋时,裤脚仍沾着囚车上的泥水,见陆时宴坐在案后,膝下一软,几乎立即跪了下去。
“总执令,铜针是我做的,可我不知道它会害人。”
陆时宴没有让人动刑。
他将那枚赤铜针放在桌上。
“你照着谁给的图做的?”
冯知礼低头。
“叔父。”
“图呢?”
“烧了。”
“谁让你烧的?”
冯知礼沉默。
陆时宴将一盏热茶推到他面前。
“冯敬已认下全部罪责。若你也不说,这案子便只能查到你们二人。”
冯知礼的手指微微发抖。
陆时宴继续道:“可你叔父不曾亲自去过河东,不知道第三道圆环的具体位置。有人将试渠的图送给了他。”
冯知礼猛地抬头。
陆时宴看着他。
“那人是谁?”
冯知礼脸色渐渐白了。
屋外传来雨打芭蕉的声音。
许久后,他低声道:“是个内侍。”
陆时宴没有打断。
冯知礼继续道:“那人穿着寻常灰衣,带着司礼监的腰牌。叔父见了他,立即让我们退下。后来我送茶进去,听见他们提起河东旧渡,还说……”
他忽然停住。
陆时宴望着他。
“说什么?”
冯知礼的声音越来越轻。
“说若不让那条渠出一次事,陆剑尊便不会肯封。”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
冯知礼慌忙叩首。
“我只听见这一句!后来叔父便叫我照图制针,我当真不知道会冲毁河堤!”
陆时宴沉默片刻。
“那内侍长什么模样?”
冯知礼摇头。
“他一直戴着斗笠。”
“声音呢?”
“有些哑,像是年纪不小。”
陆时宴继续问:“身上可有别的东西?”
冯知礼仔细想了许久。
“他左手戴着一枚玉扳指。”
陆时宴抬头。
“什么颜色?”
“黑色。”
冯知礼停了片刻。
“扳指边上刻着一只很小的鹤。”
陆时宴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鹤纹。
他昨日在地宫第七道石门外,曾看见周慎左手拇指戴着一枚黑玉扳指。那时周慎以袖遮着手,扳指只露出半截,他并未留意上面的纹饰。
陆时宴缓缓起身。
“秦肃。”
秦肃推门而入。
“属下在。”
“将冯知礼单独看押,不许任何人探视。再派两个人去查司礼监近十日出入七宗的记录。”
秦肃应声。
陆时宴走到门前,又停住。
“还有,冯敬的家眷暂时保护起来。”
秦肃微微一怔。
陆时宴没有回头。
“若有人想让他闭嘴,未必会先杀他。”
同一日,河东旧渡。
雨水将新挖的沟渠浸成一片深褐色,河面比昨日又涨了半尺。温行舟坐在临时搭起的木棚里,正低头修理一枚分流铜轮。闻三娘站在旁边,将几块湿透的木板搬到高处,袖口卷至手肘,露出一道被麻绳磨红的痕迹。
温守拙则在另一侧的石台前,与两名老匠核对河床深浅。
父子二人自昨日重逢后,仍旧没有真正说过几句私话。
温行舟偶尔抬头,见父亲站在不远处,便又低下头继续做事。温守拙有时走到他身边,想替他调整铜轮,却在看见他肩头的伤时,默默将手收了回去。
江淮撑着伞走进木棚。
“还要多久?”
温行舟头也不抬。
“若只修沉石阵,半日。”
江淮点头。
“若要改成双向分流呢?”
温行舟终于抬头。
“你想做什么?”
江淮将绢帛铺开。
图纸上原本通往京畿主枢的那道水脉,被他用朱笔圈了起来。旁边另画了一条细线,沿河东旧渠向南延伸,最终接入数十年前废弃的南陵水道。
温行舟看了片刻,神情渐渐凝重。
“这条路是谁画的?”
江淮道:“我。”
温行舟望着他。
“你知道南陵水道已经封了多少年么?”
“二十七年。”
“那你还敢画?”
江淮笑了笑。
“先画出来,又不会死人。”
温行舟没有笑。
他将图纸转过半圈,仔细查看其中几处水脉交汇的地方。
“若要双向分流,便不能只修河东这一处。南陵旧渠、临川西闸,还有云州那座废弃的引息台,都得重新查。”
江淮点头。
“我知道。”
温行舟皱眉。
“你从哪里知道的?”
江淮从怀中取出一册旧账。
那是宋承安带来的河东转运底账,其中夹着几页已经泛黄的水工记录。纸张边缘写着极小的注记,字迹与温守拙留下的机关图十分相似。
温行舟接过,翻了两页,忽然停住。
“这是我父亲的字。”
江淮点头。
“宋惟正当年不只保留了赈粮账,还将各地旧渠的修筑记录藏在里面。”
温行舟缓缓抬头。
“所以民间归路,并非只有河东这一条。”
江淮望着他。
“若将各地水脉重新接起来,归籍便不必再经京畿主枢。”
温行舟沉默片刻。
随后低声道:“你想绕开皇城。”
江淮没有否认。
“我想先知道,能不能绕开。”
温行舟将图纸放回桌上。
“这事不能只凭一张图。”
江淮点头。
“所以我来找你。”
温行舟望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江淮,你倒真会给人找事。”
江淮笑道:“你若不肯,我便去找你爹。”
温行舟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你敢。”
江淮挑眉。
“为何不敢?”
温行舟低头将图纸卷起来。
“他肩上的旧伤比我还重,眼睛也不如从前。这样大的阵图,你让他一个人算,算到明年都未必算得完。”
江淮望着他。
“那你算?”
温行舟沉默片刻。
“我先算南陵这一段。”
江淮轻轻笑了。
“好。”
温行舟又道:“但不能开闸。”
“知道。”
“也不能擅自改动河东主渠。”
“知道。”
温行舟抬头看他。
“你每次答应得这样快,我便觉得不大放心。”
江淮笑了一声,正要说话,棚外忽然传来赵小七的喊声。
“江公子!”
赵小七冒雨跑进来,怀里抱着一只湿漉漉的布包。
“临川来信了!”
江淮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接过布包,拆开外层油布,里面是一封由临川乡民联名写来的信。
信中说,首批赈粮已经送达,城南的粥棚重新开了火。先前被封存的三处义仓也在裴照临的文书下重新启用,数百户灾民暂时有了粮食。可临川西郊仍有四十余户人家无法领取赈粮,因为他们的姓名不在官府新册上。
江淮看到这里,眉心渐渐蹙起。
“姓名不在新册?”
赵小七点头。
“送信的人说,那些人明明在临川住了几十年,官府却查不到他们的户籍。”
温行舟抬头。
江淮继续往下看。
其中一户姓林,老夫妻二人带着三个孙儿,原本住在临川西郊的槐树巷。旧籍中曾有林家五口的记录,可今年新造的归籍册上,五人的名字竟全部消失。官府不肯放粮,称若无户籍,便无法核定人口。
信末还附着一张按了数十枚手印的纸。
纸上写着:
人尚在,名已无。求诸位大人查明。
江淮将信缓缓放下。
棚外雨声渐密。
温行舟低头看着那张纸,许久后,轻声道:“归籍副枢虽然停了,旧册却还在各地官府手里。”
江淮没有回答。
他想起无名阁中那些整齐排列的名册。
一层又一层。
一柜又一柜。
有人用它们决定谁可以领粮,谁可以入城,谁可以承认自己仍活在世上。
赵小七见他不说话,小声问:“江公子,这事能管么?”
江淮抬头。
“能。”
他将信重新折好。
“先给临川回信,让他们把那四十余户人的姓名、住处、亲眷关系都记下来。旧籍找不到,便去问街坊,问邻里,问当年替他们接生的稳婆,问替他们办过婚事的媒人。”
赵小七点头。
江淮继续道:“粮先照常发。”
赵小七微微一怔。
“可官府不认他们的名字。”
江淮望着他。
“官府不认,粥棚也不认?”
赵小七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倒没有。”
江淮道:“让临川的乡民先替他们作保,粮从民间义仓出。若义仓不够,我这里还有些银子。”
赵小七连忙道:“我娘前些日子也托人送了点钱来,说是旧渡修渠用得上。”
江淮望着他。
“你娘还要修屋顶。”
赵小七挠了挠头。
“她说屋顶晚些修也成,反正春天雨多,修了也容易漏。”
闻安站在旁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
“我也有。”
赵小七转头。
“你哪里来的钱?”
闻安低头。
“上次帮谢姑娘整理药材,她给的。”
赵小七怔了片刻。
随后伸手将布袋推回去。
“你自己留着。”
闻安摇头。
“我想帮忙。”
赵小七看了他一眼,终于没再推辞。
“那算你一份。”
江淮低头望着桌上的信,片刻后,将那张满是手印的纸仔细收进袖中。
午后,温守拙独自去了旧水车。
他在水车下方坐了很久,直到温行舟找来,才缓缓抬头。
“行舟。”
温行舟站在几步之外。
“江淮说你要重新测东侧石基。”
温守拙点头。
“是。”
温行舟将一只木盒放在他身旁。
“这里面是新制的铜尺,旧的那把已经弯了。”
温守拙打开木盒。
铜尺做得极精细,边缘刻着细密的寸纹,握柄处还留着一枚极小的木鸟印记。
他伸手摸过那枚印记。
许久后,轻声道:“你还记得。”
温行舟没有回答。
温守拙继续道:“小时候你总嫌我做的木鸟不好看,非要自己刻。结果第一只连翅膀都没刻出来,便将手划破了。”
温行舟望向河面。
“那时我七岁。”
温守拙点头。
“是。”
温行舟沉默片刻。
“你走的时候,我九岁。”
温守拙的手指微微一颤。
河风吹过水车,破旧的木轮轻轻摇晃,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温行舟继续道:“母亲病重那年,我给你写过十七封信。”
温守拙缓缓抬头。
“我……”
“后来她走了。”
温行舟没有看他。
“我又写了三封。”
温守拙的嘴唇动了动。
温行舟继续道:“再后来,便不写了。”
两人之间静了很久。
温守拙缓缓低下头。
“那些信,我没有收到。”
温行舟望着他。
温守拙继续道:“二十三年前,我离开京畿后,曾被旧署追杀。为了不牵连你们母子,我将所有来往书信都托给一位故人转交。”
温行舟沉默片刻。
“那位故人是谁?”
温守拙没有回答。
温行舟望着他。
“他是不是也没能活下来?”
温守拙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
温行舟轻轻笑了一下。
“你倒有许多不知道的事。”
温守拙低下头。
“是。”
他没有再辩解。
温行舟站了片刻,终于转身。
“铜尺留给你。”
温守拙抬头。
温行舟继续道:“明日我去查南陵水道,至少要五六日才能回来。你若还想走,便把旧水车的图留下。”
温守拙的手指微微一紧。
“行舟。”
温行舟停住。
温守拙望着他的背影。
“我这次不走了。”
温行舟没有回头。
许久后,他低声道:“那便等我回来再说。”
他沿着堤岸向前走去。
温守拙坐在旧水车下,手里握着那把新制的铜尺,久久没有动。直到河风将木盒边缘的一片纸吹起,他才低头看去。
纸上用极小的字写着:
右手若不便使力,握柄可向左旋半寸。
温守拙缓缓将铜尺翻过来。
握柄果然可以转动。
他试着向左旋了半寸,原本不易握稳的铜尺便恰好贴合掌心,连缺了一节的小指都不必再费力。
老人低下头。
雨水从水车残破的木檐上滴落,落在他的衣袖上,慢慢洇开一片深色。
京畿,申时。
裴照临拿着一份临川急报走进七宗议事堂时,陆时宴正在审阅刑律堂的供词。
“陆公子。”
陆时宴抬头。
裴照临将急报放在桌上。
“临川出了些事。”
陆时宴接过。
急报中记着四十余户失籍人家被拒发赈粮的经过,其中还提到,江淮已经命河东旧渡的人联系临川乡民,准备绕开官府归籍,以乡里作保的方式先行发粮。
陆时宴看完,沉默片刻。
“人确实还在?”
裴照临点头。
“我已派人查验。林家五口不仅有邻里作证,连二十年前的地契都还在,只是新册上没了名字。”
陆时宴皱眉。
“归籍副枢停运之后,旧册竟仍能改动?”
裴照临缓缓道:“我怀疑临川地方官府手中还有一套未上报的归籍副册。”
陆时宴抬头。
裴照临继续道:“若真如此,失籍的人恐怕不止四十余户。”
陆时宴沉默片刻。
“先发粮。”
裴照临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由户部临时出具救济凭证,不必等归籍核验。待查清身份后,再补正式户籍。”
裴照临缓缓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停了片刻。
“可临川地方官府未必肯配合。”
陆时宴抬头。
“那便派七宗弟子协助核查。”
裴照临望着他。
“以七宗的名义?”
陆时宴点头。
“是。”
裴照临沉默片刻。
“这样一来,朝中恐怕有人会说,你借七宗干预地方户政。”
陆时宴缓缓道:“救济凭证由户部签发,七宗只负责核查归籍异常,不插手粮仓调拨。”
裴照临轻轻笑了一声。
“你如今倒越来越像个当官的。”
陆时宴没有笑。
他将急报放在一旁。
“裴大人。”
裴照临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临川那些失籍人家,能否先由你的人登记一份民间名册?”
裴照临微微一怔。
“民间名册?”
陆时宴点头。
“姓名、亲眷、旧居、邻里证词,能记的都记下来。”
裴照临沉默片刻。
“你想与官府归籍对照?”
陆时宴缓缓道:“若旧册能够被人改动,便不能只凭旧册认人。”
裴照临望着他。
许久后,点了点头。
“好。”
他正准备离开,陆时宴却忽然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裴照临回头。
陆时宴将冯知礼的供词递过去。
“查一下周慎。”
裴照临接过,只看了几行,神情便骤然沉了下来。
“司礼监掌印?”
陆时宴点头。
裴照临低声道:“你怀疑他命人毁渠?”
“有人见过他的人进入刑律堂。”
裴照临沉默片刻。
“此事若要查,便会牵连御前。”
陆时宴望着他。
“我知道。”
裴照临将供词收好。
“我去查。”
他走到门前,忽然停住。
“陆公子。”
陆时宴抬头。
裴照临继续道:“江淮那边,你可曾将主枢提前归息的原因告诉他?”
陆时宴沉默片刻。
“还没有查明。”
裴照临望着他。
“那便早些查明。”
陆时宴没有回答。
裴照临继续道:“他如今在河东,未必知道京畿这边出了多少事。”
说完,他转身离开。
陆时宴独自坐在案前。
窗外雨声渐歇,天色却已经暗了下来。桌上摊着刑律堂的供词、皇城镇脉图,还有临川送来的失籍名册。每一张纸上都写着不同的姓名,有些已经被朱笔圈出,有些则被划去,墨迹新旧交叠,仿佛一张永远也理不清的网。
陆时宴伸手取过一张空白信纸。
提笔写下:
阿淮,河东一别,已过三日。京畿主枢暂稳,刑律堂之事已有眉目。临川失籍人家,我已请裴照临先行发粮,不必等旧册核验。
写到这里,他停了片刻。
笔尖悬在纸上。
他原本想将地宫中那道承命旧契的细节一并写下,可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剑鸣。
陆时宴抬头。
案边那柄长剑的剑鞘上,竟浮现出一道细小的赤纹。
那赤纹只亮了一瞬,便迅速消失。
陆时宴缓缓握住剑柄。
胸口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钝痛。
不剧烈,却极清晰。
仿佛有什么东西隔着千里山河,轻轻扯动了他心口的一根线。
他低头望向信纸。
许久后,重新落笔。
另有一事,待我亲自来河东时,再与你细说。
他将信折好,封入信封。
却没有立即叫人送出。
夜色渐深,河东旧渡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江淮独自坐在临时搭起的书棚里,面前铺着南陵旧渠的水脉图。温行舟已经睡下,赵小七与闻安则在外面守着水车,偶尔传来几声压低的交谈。
江淮将最后一条水线标好,忽然觉得左腕微微发烫。
他皱眉,解开护腕。
那道归命红纹比昨日又深了一些,赤色沿着腕骨向上延伸,像一根极细的丝线,隐没在衣袖之下。
江淮伸手按住。
片刻后,红纹渐渐平息。
他低头望着那只护腕。
晏清辞留下的“淮”字仍旧绣得工整,旁边几针歪斜的云纹,却是他自己补上的。那日陆时宴替他系好护腕时,还笑他将云纹绣成了两只脚。
江淮轻轻笑了一下。
随后重新将护腕系好。
就在此时,棚外传来脚步声。
闻安掀帘进来。
“江公子。”
江淮抬头。
“怎么了?”
闻安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铜匣。
“温前辈让我送来的。”
江淮接过。
铜匣里放着一枚薄如蝉翼的铜片,边缘刻着七道细密水纹,中央则是一处尚未刻完的圆形凹槽。
闻安低声道:“温前辈说,南陵旧渠若要接入河东,必须先找到当年失落的第六道水脉印。”
江淮皱眉。
“他知道在哪里?”
闻安摇头。
“他说只知道一个人可能见过。”
“谁?”
闻安望着他。
“沈闻鹤。”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二十三年前七人共查旧案的第六人。
也是那份名单上,至今仍下落不明的人之一。
江淮缓缓抬头。
“他不是去了北朔?”
闻安点头。
“温前辈说,当年沈闻鹤奉命押送一批归籍旧物北上,后来在雁回关失踪。”
江淮沉默片刻。
“还有呢?”
闻安继续道:“温前辈说,沈闻鹤最后一次传信,提到了一个地方。”
江淮望着他。
闻安轻声道:
“白骨渡。”
棚外忽然起了风。
油灯微微一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布壁上。江淮低头望着那枚铜片,发现边缘的七道水纹中,唯独第六道被人用细刀划去了一半。
他伸手摸过那道刻痕。
许久后,缓缓问:“白骨渡如今还在么?”
闻安沉默片刻。
“在。”
江淮抬头。
闻安继续道:“只是那里已经没有渡船了。”
京畿皇城,子时。
御书房内没有点多少灯。
皇帝坐在窗前,膝上盖着一条深灰色薄毯,手边的药碗已经凉了。周慎跪在案前,额角贴着一块新换的纱布,纱布边缘隐约渗出血色。
“刑律堂的人,已经交给陆时宴了?”
皇帝缓缓开口。
周慎低头。
“是。”
“冯敬说了什么?”
“尚未全招。”
皇帝沉默片刻。
“他侄子呢?”
周慎的手指微微一颤。
“已经被陆时宴单独看押。”
皇帝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你倒还算知道怕。”
周慎伏在地上。
“奴婢知罪。”
皇帝没有回答。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密奏。
密奏来自临川,记着四十余户失籍人家被拒发赈粮之事。皇帝翻过几页,忽然停住。
“林家五口。”
周慎抬头。
皇帝继续道:“二十年前,林家曾向官府缴过田赋?”
周慎低声道:“是。”
皇帝望着他。
“那如今为何查不到户籍?”
周慎没有回答。
皇帝缓缓放下密奏。
“周慎。”
“奴婢在。”
“朕记得二十三年前,司命署曾上奏,说归籍只会抹去死者之名。”
周慎的脸色渐渐白了。
皇帝继续道:“如今活人也没有名字了。”
他抬头。
“是谁改的?”
周慎沉默。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轻响。
许久后,周慎终于低声道:“归籍副枢虽已停运,可各地旧署仍留有部分底册。若有人擅自改写……”
“朕问你是谁。”
周慎猛地叩首。
“奴婢不知。”
皇帝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闭上眼。
“退下。”
周慎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起身退到门边。
可就在他即将跨出殿门时,皇帝忽然又开口。
“周慎。”
周慎停住。
皇帝望着桌上的临川密奏。
“明日让陆时宴入宫。”
周慎低头。
“是。”
皇帝继续道:“朕要亲自问他,河东那条渠,还能不能修。”
周慎的手指微微一颤。
“陛下……”
皇帝缓缓抬头。
“还有事?”
周慎沉默片刻。
“谢无归昨日托人送来一封信。”
皇帝的目光骤然一凝。
“什么信?”
周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薄的纸,双手呈上。
皇帝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
陛下既欲归名,何不先问临川四十余户?
人尚在,名已失。
旧籍未毁,何来无名?
若查其归处,当见故人。
皇帝盯着最后四个字,久久没有动。
片刻后,他忽然伸手,将桌上的药碗重重推落。
瓷器碎裂。
深褐色药汁洒了一地。
周慎猛地跪下。
“陛下!”
皇帝没有看他。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张薄纸,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许久后,缓缓道:
“谢无归……”
他的声音沙哑。
“他竟还留着那本册子。”
周慎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帝将纸攥紧。
“传朕旨意。”
周慎连忙应声。
“封查临川所有归籍副册。”
皇帝停了片刻。
“尤其是二十三年前,陆怀谦亲自核过的那一册。”
周慎猛地抬头。
“陛下,那册子当年不是已经……”
皇帝望着他。
“已经什么?”
周慎的声音戛然而止。
皇帝缓缓道:
“已经烧了?”
殿内骤然安静。
皇帝低头望着掌心那张薄纸。
许久后,轻声道:
“朕当年亲眼看着它烧的。”
窗外雨声又起。
皇帝缓缓抬头。
“可若真烧了……”
他停了片刻。
“临川那些人,又是从哪里被划去名字的?”
周慎没有回答。
御书房深处,一盏长明灯忽然轻轻一晃。
灯影落在墙上,将皇帝的身影拉得极长。
而在千里之外的河东旧渡,江淮已经将白骨渡三个字,写在了南陵旧渠图的最北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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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细雨不知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