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落在京畿城中时,已经过了二更。
慎思院西厢的灯仍亮着,窗纸上浮着一层昏黄的光。院中两株老槐被雨水浸得枝叶低垂,偶有水珠从檐角坠下,打在阶前青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春夜本该有些暖意,偏偏这场雨来得急,穿过半掩的窗棂时,竟带着几分深秋般的寒凉。
陆时宴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张薄如蝉翼的绢纸。
闻景舟。
他已经看了许久,久到灯芯烧出一截焦黑的灰,久到桌边的茶水彻底凉透,仍没有将那三个字与自己所认识的人联系起来。
闻景舟是七宗执令使,年长他十余岁,素来以持正闻名。陆时宴少年时初入江湖,曾随父亲旧部清剿北境匪患,那时闻景舟便已在七宗任职。他不苟言笑,办案时从不肯通融半分,哪怕是世家子弟犯了事,也照样押入慎思院受审。这些年来,七宗内部数次争权,他始终没有依附任何一派,因而得罪了不少人,却也因此赢得众人敬重。
更何况,临川粮案能够查到今日,闻景舟出力甚多。
是他亲自接管临川旧账,是他将官仓调拨文书送入京畿,也是他与裴照临一道截下韩从义,才保住了陆怀谦那封险些被焚毁的奏疏。
这样一个人,竟会出现在母亲藏了二十三年的名单上。
陆时宴缓缓抬手,指腹轻轻按过绢纸边缘。纸张已经有些脆了,针脚拆开时留下的细小折痕横贯其间,母亲的字迹却依旧清楚。
他曾救过你父亲。
也曾亲手将他送入死局。
这两句话看似矛盾,偏偏写在同一处,仿佛母亲早已知道,后来读到它的人会生出怎样的疑问。
陆时宴将绢纸重新折起,放进怀中。
他没有立即去找闻景舟。
母亲在信中说得明白,名单未必全真,不可只凭此纸定罪。若闻景舟当真与旧案有关,贸然质问只会打草惊蛇;若其中另有隐情,自己的一时冲动,便可能毁去一条好不容易才查到的线索。
可他心中终究难以平静。
陆时宴起身推开窗。
雨水沿着檐角不断坠落,远处屋脊隐没在夜色中。他忽然想起母亲遇害前最后一次与自己说话的情景。那时她坐在青崖陆宅的窗边,手里拿着尚未绣完的护腕,听闻他又要出门,便笑着叮嘱他路上小心。
他那时急着去查临川粮案,只匆匆应了一声。
竟没有发现,母亲已经将这样一份足以牵动旧案的名单,藏进了那件原本打算送给江淮的衣物里。
陆时宴闭了闭眼。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
“怀晏?”
是江淮。
陆时宴回头。
门外的人似乎等了片刻,见屋内没有动静,又轻轻敲了一下。
“我看你这里还亮着灯。”
陆时宴走过去,将门打开。
江淮披着一件浅灰色外衣,手里端着一只木盘,盘上放着两碗热粥和一小碟腌梅。他左肩仍缠着纱布,端盘子的动作有些不便,却仍笑得自然。
“厨房还剩些粥,我想着你大概没吃晚饭。”
陆时宴望着他。
“你肩上有伤,怎么还自己端东西?”
江淮低头看了看。
“只是端两碗粥,又不是举石锁。”
陆时宴接过木盘,将人让进屋里。
江淮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桌上尚未收好的针线,微微一怔。
“你在看伯母的遗物?”
陆时宴点头。
江淮没有再问,只将粥碗推到他面前。
“先吃些东西。”
陆时宴坐下。
他拿起瓷勺,却迟迟没有动作。
江淮望了他一会儿,终于轻声问:“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陆时宴抬头。
灯火下,江淮的眉眼带着些许疲惫,神情却很安静。他没有催促,只坐在对面,等陆时宴自己开口。
片刻后,陆时宴从怀中取出那张绢纸。
“母亲留下了一份名单。”
江淮接过。
他先看见那些被朱砂划去的名字,目光渐渐凝重,待看清最后一人时,手指忽然停住。
“闻景舟?”
陆时宴点头。
江淮抬头看他。
“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
江淮低头,又将绢纸仔细看了一遍。
“伯母特意提醒你,不可只凭这张纸定罪。”
“嗯。”
江淮沉默片刻,忽然将绢纸举到灯下。
“怀晏,你看这里。”
陆时宴抬头。
江淮指向最后一个名字旁边的印记。
那是一枚极小的圆形朱印,乍看与寻常押记无异,可仔细分辨,便能发现印中并非文字,而是一道断开的山形纹。
“我好像见过这个。”
陆时宴微微一怔。
“在哪里?”
江淮皱眉想了片刻。
“顾师父留下的那本旧书里。”
他抬起头。
“不是《千字文》,是从归谷带出来的机关残册。温行舟前日借去查第八归路,我记得其中一页,便画着这样的纹样。”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你确定?”
江淮点头。
“我记得很清楚。那一页旁边还写着四个字。”
“什么?”
江淮缓缓道:
“断山为证。”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陆时宴望着那枚小小的朱印,心中隐约生出一个念头。
母亲留下的名单,也许根本不是一份简单的罪人名录。
次日清晨,闻景舟照常来到慎思院。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腰间佩着七宗执令牌,衣袖上还沾着些许未干的雨痕。昨夜他奉命审查旧祭殿封存的归籍,几乎整夜未眠,眼底略有血丝,神情却仍旧冷肃。
院中几名弟子见他进门,纷纷行礼。
“闻执令。”
闻景舟点头,脚步未停。
直到走到正堂前,他才看见陆时宴已经在那里等候。
“陆公子。”
闻景舟微微拱手。
陆时宴还礼。
“闻前辈。”
闻景舟看了他一眼。
“可是韩从义又有新供词?”
“暂时没有。”
陆时宴停了片刻。
“我有些旧事,想向前辈请教。”
闻景舟微微一怔。
随后点头。
“请说。”
陆时宴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将一张拓纸放在桌上。
拓纸上画着那枚断山纹。
闻景舟的目光落下去。
仅仅一瞬。
他的神情便变了。
变化极轻,若不是陆时宴始终留意,几乎无法察觉。闻景舟原本伸向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微微收紧,随后又缓缓放下。
“陆公子从何处见到此印?”
陆时宴望着他。
“家母遗物中。”
闻景舟沉默。
屋外风吹过竹帘,帘下铜坠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久后,闻景舟缓缓问:“晏夫人……还留下了什么?”
陆时宴没有回答。
闻景舟抬头,恰好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静静对望。
片刻后,闻景舟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天。”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收紧。
“前辈认得此印?”
闻景舟点头。
“认得。”
他将拓纸拿起来,仔细看了片刻。
“二十三年前,陆老将军曾私下召集七人,共同查探临川粮案。为防旧署伪造文书,七人约定以断山为印,凡真正经手的证物,皆留此记。”
陆时宴微微一怔。
“七人?”
“不错。”
闻景舟缓缓放下拓纸。
“陆怀谦、温守拙、晏清辞、顾长庚,还有当时的河东转运副使宋惟正、北朔军医沈闻鹤,以及我。”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顾先生也在其中?”
闻景舟点头。
“顾长庚当年便已在追查归命旧案,只是他行事隐秘,极少与朝廷中人往来。后来陆老将军发现,临川饥荒与四十一年前的旧镜之祸有关,才设法寻到了他。”
陆时宴沉默片刻。
“名单上的朱砂,又是什么意思?”
闻景舟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不是死亡。”
陆时宴抬头。
闻景舟继续道:“是失联。”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那七人曾约定,若有人身份暴露,便由其余人以朱砂划去姓名,免得后来截获名单的人,循着名字继续追杀。”
陆时宴缓缓握紧手指。
“所以最后留下的那个人……”
闻景舟抬头。
“是最后一个仍在明面上活动的人。”
陆时宴望着他。
“前辈。”
“嗯?”
“我母亲说,你曾救过我父亲,也曾亲手将他送入死局。”
闻景舟的神情终于彻底变了。
他望着陆时宴,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缓缓闭上眼睛。
“她这样写……”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也没有错。”
正堂里静得只剩风声。
闻景舟坐下后,许久没有开口。他伸手端起茶盏,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便又轻轻放回去。
陆时宴没有催促。
直到廊外传来弟子换值的脚步声,闻景舟才缓缓道:“二十三年前,我奉七宗之命,暗查司命署私设祭阵一事。那时我还年轻,自恃剑法不弱,觉得只要证据确凿,便能将涉案之人尽数拿下。”
他停了片刻。
“后来才知道,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临川粮案爆发后的第三个月,陆怀谦已经查明军粮被挪入旧祭殿,并得知司命署准备以二十三名孩童试阵。为阻止此事,他与温守拙联手潜入主枢,试图打开第八归路。可旧署早已察觉,提前在阵中埋下归命反噬。
“陆老将军那时已经受了伤。”
闻景舟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温守拙也中了毒。若继续破阵,两人恐怕都无法活着出来。”
陆时宴的呼吸渐渐沉了。
闻景舟继续道:“我奉命接应,原本已经带人杀到旧署外墙。可就在那时,京畿传来一道密令。”
“什么密令?”
闻景舟沉默片刻。
“命我立即封锁旧祭殿,不许任何人出入。”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谁下的令?”
“七宗当时的总执令。”
闻景舟缓缓道。
“那道命令盖着七宗主印,也附有朝廷密诏。我若违令,随行的三十七名弟子都要以谋逆论处。”
陆时宴没有说话。
闻景舟继续道:“我知道陆老将军还在里面,也知道若不立即接应,他可能会死。”
他停了很久。
“可我还是下令封了门。”
窗外雨声渐密。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问:“为什么?”
闻景舟抬头。
“因为我怕。”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
陆时宴微微一怔。
闻景舟继续道:“我怕自己一意孤行,连累三十七名弟子;怕七宗被朝廷问罪;也怕旧阵失控,真的害死京畿百姓。”
他低下头。
“我以为只封一夜,待天亮再设法请令,便还能救人。”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闻景舟缓缓道:“可那一夜,陆老将军死在了旧祭殿。”
正堂里骤然安静。
陆时宴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一块巨石沉沉压住。
他想过许多种可能。
父亲遭人暗算,死于归命反噬,或是被旧署围杀。
却从未想过,父亲最后竟是被自己人关在了门内。
闻景舟缓缓抬头。
“陆公子。”
他的声音沙哑。
“当年那道门,是我亲手封的。”
陆时宴没有回答。
闻景舟继续道:“第二日我违令闯入时,阵已破了大半。温守拙不见踪影,陆老将军倒在主枢旁,身上有三处剑伤,命脉也已断绝。”
陆时宴猛地抬头。
“三处剑伤?”
闻景舟点头。
“是。”
“谁伤的他?”
闻景舟沉默。
许久后,他缓缓道:“我不知道。”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闻景舟继续道:“但那三处剑伤,不是阵法反噬留下的。”
他抬头望着陆时宴。
“陆老将军在阵中,被人杀过一次。”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滞。
闻景舟缓缓道:“归命反噬,只是后来有人用来掩盖死因的说辞。”
午后,江淮与温行舟在旧宅后院找到了顾长庚留下的机关残册。
那本册子封皮已经磨损,书页间夹着不少细小的纸签,墨迹有新有旧,显然经过多人补注。温行舟将册子摊在石桌上,翻到其中一页,果然看见了与绢纸相同的断山纹。
纹样旁边写着四个字。
断山为证。
再往下,是一行极细的注释。
七人共查,六证归一。若主印失守,余者不可轻信。
江淮微微皱眉。
“六证归一?”
温行舟点头。
“我父亲的笔迹。”
江淮抬头。
温行舟继续道:“当年七人各自掌握一部分证据,唯有六份旁证相互印合,才能证明最后那份主证没有被人篡改。”
江淮沉默片刻。
“主证是什么?”
温行舟翻到下一页。
那里原本应当有一张完整的机关图,却被人沿着书脊小心裁去,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纸痕。
温行舟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被人拿走了。”
江淮望着那处缺页。
“什么时候?”
温行舟摇头。
“不知道。”
他停了片刻。
“但从纸张边缘来看,不是最近才裁的。”
江淮沉默。
片刻后,他忽然问:“行舟,你父亲当年为何要将归途铜印分成两半?”
温行舟抬头。
“因为他不信任何一个人。”
江淮微微一怔。
温行舟继续道:“父亲曾说,越是关系天下生死的东西,越不能交给某一个人独自掌握。哪怕那个人是好人,也会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江淮低头望着册子。
温行舟继续道:“所以他将铜印一分为二,又留下不同的机关钥。即使有人得到其中一半,也无法独自开启主枢。”
江淮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
温行舟望着他。
“江公子。”
“嗯?”
“你有没有想过,旧署为何始终不肯彻底毁掉第八归路?”
江淮微微一怔。
温行舟继续道:“他们既然已经改造七封,若只是为了让归命锁运转,完全可以将旧渠炸毁。可他们没有,只是一层层加封。”
江淮沉默片刻。
“因为他们还需要那条路。”
温行舟点头。
“不错。”
他伸手指向机关图。
“第八归路不仅能让七封之力回归天地,还能将各地阵眼中的命息送回京畿。旧署堵住它,是为了控制流向;却不敢毁掉它,因为一旦彻底断绝,七封积聚的力量便会反噬主枢。”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所以他们所谓的续封……”
温行舟缓缓道:“不是为了保天下。”
他停了片刻。
“是为了保住他们自己掌控七封的权力。”
江淮望着那张残图,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这场延续数十年的灾祸,从一开始便不是因为天地无情。
而是有人将原本可以流动的水,筑成了一座只供自己取用的深潭。待潭水涨满,又指着将要决堤的堤岸,告诉所有人必须献出性命,才能保住下游。
江淮忽然想起顾长庚留下的那句话。
若有人告诉你,救天下必须先死一个人,切记先问一句:是谁定的规矩?
他缓缓合上残册。
“行舟。”
温行舟抬头。
江淮继续道:“我想知道,主印如今在谁手里。”
温行舟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道:“若闻景舟所说属实,二十三年前那枚主印便已经失守。”
江淮抬头。
温行舟的神情渐渐凝重。
“而能调动七宗主印的人,只有历任总执令。”
傍晚,闻景舟独自来到慎思院后山。
雨已经停了,山道湿滑,两侧竹林被水洗得青翠。远处京畿城的屋脊层层叠叠,暮色从城墙上方缓缓压下来,几缕炊烟升起,又被晚风吹散。
陆时宴站在一座旧亭里。
闻景舟走近,停在亭外。
“陆公子。”
陆时宴没有回头。
许久后,他缓缓问:“我父亲临死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闻景舟沉默片刻。
“有。”
陆时宴转身。
闻景舟缓缓道:“我赶到时,他尚有一口气。”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闻景舟继续道:“他见到我,没有问我为何来迟,也没有责怪我封门。”
他停了片刻。
“他只问了一句,临川的粮追回来了没有。”
陆时宴缓缓低下头。
闻景舟望着他。
“我那时不敢回答。”
山风穿过亭角。
闻景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便知道了。”
陆时宴沉默。
闻景舟继续道:“后来他将半枚归途铜印交给我,让我转交晏夫人,又说,若将来有一天旧案重启,务必要让后来的人看见真正的粮账。”
他停了片刻。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陆时宴抬头。
闻景舟望着他。
“他说,景舟,门可以关,路不能绝。”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滞。
闻景舟缓缓闭上眼睛。
“我这些年一直记着。”
许久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旧铜令。
铜令已经磨损,正面刻着七宗执令纹,背面却有一道极深的剑痕。
“这是当年封门时用的令牌。”
他将铜令放在石桌上。
“陆公子,若你要追究我当年之罪,我不会辩解。”
陆时宴望着那枚铜令。
许久后,缓缓道:“前辈。”
闻景舟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我父亲的死,不能只用一句奉命行事便揭过去。”
闻景舟点头。
“我知道。”
陆时宴望着他。
“可我也不会只凭母亲留下的名单,便认定你是杀他的人。”
闻景舟的手指微微一颤。
陆时宴继续道:“你当年封门,是你的过错。可真正下令封门的人,真正持剑伤我父亲的人,也必须查出来。”
闻景舟缓缓抬头。
许久后,轻声道:“好。”
陆时宴望向远处的京畿城。
“前辈,二十三年前的七宗总执令,是谁?”
闻景舟的神情骤然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即回答。
山风吹动亭外竹叶,沙沙作响。
许久后,闻景舟缓缓道:
“沈玄策。”
陆时宴微微皱眉。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沈玄策曾是七宗上一任总执令,执掌七宗二十余年,后来因旧疾辞官,退居南陵。江湖中人皆称其清正,甚至有人将他与陆怀谦并称为当年护国双璧。
陆时宴缓缓道:“他如今还活着?”
闻景舟点头。
“活着。”
他停了片刻。
“而且三日前,已经回到京畿。”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闻景舟继续道:“他此次回京,名义上是奉朝廷之请,主持七宗与司命署的联合审议。”
陆时宴沉默片刻。
“审议什么?”
闻景舟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
“审议江淮擅开临川官仓、私毁旧祭殿,以及七宗是否仍有资格干预朝政。”
亭中骤然安静。
陆时宴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闻景舟继续道:“明日辰时,沈玄策将在大理寺开审。”
他停了片刻。
“而江淮,是第一名被传召的人。”
同一时刻,城西医馆。
江淮刚替赵小七送完药,便看见裴照临站在廊下,手中拿着一份盖有大理寺朱印的传票。
裴照临的神情有些难看。
江淮走近。
“怎么了?”
裴照临抬头。
“朝廷传你明日赴审。”
江淮微微一怔。
随后接过传票。
纸上列着三条罪名。
擅动军粮。
私毁祭器。
聚众扰乱京畿法度。
江淮看完,忽然轻轻笑了。
裴照临皱眉。
“你还笑得出来?”
江淮将传票折好。
“总不能哭吧。”
裴照临望着他。
“这次不一样。”
江淮抬头。
裴照临继续道:“主持审议的人,是沈玄策。”
江淮微微一怔。
“上一任七宗总执令?”
裴照临点头。
“是。”
江淮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问:“他与临川旧案有关?”
裴照临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江淮,许久后,轻声道:“目前没有足够证据。”
江淮点头。
“那便明日再说。”
裴照临皱眉。
“你不怕?”
江淮望着他。
过了片刻,轻轻笑了。
“怕。”
裴照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不过我倒想看看,他们这一次准备如何给我定罪。”
他抬头望向院外。
暮色渐深,京畿城中灯火次第亮起,远处大理寺的高檐隐没在重重屋宇之后。那里收藏着历年朝廷审案的卷宗,判过贪官,也判过忠臣,许多人的一生只在纸上留下寥寥数行,便被朱笔写定了是非。
江淮忽然想起临川官仓前那些饥民。
他们跪在雪里时,没有人替他们写状纸。
他们饿死时,也没有人替他们敲登闻鼓。
如今自己不过开了三千石粮,便有人连夜拟好罪状,等着将他押上公堂。
江淮缓缓收回目光。
“裴照临。”
“嗯?”
“明日开审,临川那些领过粮的百姓,可有人愿意作证?”
裴照临微微一怔。
随后缓缓道:“有。”
江淮抬头。
裴照临继续道:“不止一个。”
江淮轻轻点头。
“那便好。”
他将传票收进袖中。
“明日我去。”
夜深之后,慎思院内仍有灯火。
陆时宴回到房中时,江淮正坐在桌边整理临川账册。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笑了一下,随手将一页写满数字的纸压在砚台下。
“回来了?”
陆时宴点头。
他走近,目光落在桌上的大理寺传票上。
“你已经知道了?”
江淮点头。
“知道了。”
陆时宴沉默片刻。
“明日我陪你去。”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笑了。
“好。”
陆时宴在他身旁坐下。
两人一时没有说话。
窗外夜雨又起,细密雨声落在瓦上,像无数极轻的脚步。江淮伸手将灯芯拨亮,昏黄的光映着桌上的账册,也映着陆时宴略显疲惫的眉眼。
过了片刻,江淮忽然问:“怀晏,你今日见过闻景舟了?”
陆时宴抬头。
“嗯。”
江淮继续道:“他怎么说?”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将白日的谈话简略告诉了他。
江淮听完,久久没有出声。
直到陆时宴说起父亲临终前那句话,他才缓缓抬头。
“门可以关,路不能绝。”
陆时宴点头。
江淮低头望着桌上的账册。
“陆伯父说得很好。”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可我总觉得,沈玄策此次回京,不只是为了审我。”
陆时宴望向他。
江淮缓缓道:“旧祭殿被毁,卢敬之落网,韩从义也被抓了。若他当年真与旧案有关,此时最该做的,应当是避嫌。”
他停了片刻。
“可他偏偏主动回京,还要亲自主持审议。”
陆时宴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你觉得他另有所图?”
江淮点头。
“嗯。”
他伸手翻开临川账册。
“而且我想知道,明日公堂上,他究竟会问我什么。”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若明日有人借旧案为难你,不必独自承担。”
江淮望着他。
随后轻轻笑了。
“我知道。”
他停了片刻。
“不过怀晏,有些话,明日得由我自己说。”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望着他,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临川官仓是我决定开的。无论当时情势如何,我确实越过了官府的规矩。”
他低头。
“若他们问我认不认,我会认。”
陆时宴沉默。
江淮继续道:“可若他们说,我救那些人是错的……”
他抬头。
“那我不会认。”
陆时宴望着他。
灯火轻轻晃动。
许久后,陆时宴缓缓点头。
“好。”
江淮笑了笑。
随后将账册推到两人中间。
“那便帮我把这些数目再核一遍。”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挑眉。
“怎么,陆剑尊不愿意?”
陆时宴终于轻轻笑了。
“愿意。”
他伸手接过账册。
两人便在灯下,一页一页核对临川粮案的数字。
窗外雨声渐密,屋内却安静下来。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此时的大理寺后堂,沈玄策正独自坐在灯下,翻阅一份从未公开的旧卷。
卷宗封面写着:
临川归命案,密审。
最末一页,夹着一张二十三年前的供词。
供词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陆怀谦入阵,欲断命桥。
闻景舟奉令封门。
晏清辞携证逃离。
顾长庚不知所踪。
而最后一行,却被人用朱砂重重圈了起来。
主枢受命之人,陆时宴。
沈玄策缓缓抬头。
灯火照着他苍老的面容,眼底没有多少情绪。
许久后,他轻声道:
“二十三年了。”
他将卷宗合上。
“这场案子,也该有个了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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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旧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