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三月,春寒未尽。
大理寺门前的石狮被夜雨洗得发亮,檐角铜铃随风轻响,长街两侧的槐树刚抽出新叶,细小的嫩芽藏在灰褐色枝桠间,远远望去,仿佛一层尚未散尽的薄雾。辰时未至,寺前便已聚了不少人,既有穿着官服的朝臣,也有闻讯而来的江湖人士。更远处,数十名从临川赶来的百姓站在街角,衣衫朴素,手里攥着写有姓名的状纸,神情局促而不安。
他们之中,有人曾在临川东仓领过粮。
也有人,是二十三年前那场饥荒中幸存者的后人。
大理寺外设了两道关卡,第一道由京畿府兵把守,第二道则是刑部差役。凡入内旁听者,须核验身份,登记姓名。许多百姓不识字,只能将户籍文书递给差役,由对方一笔一画写在册上。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排在队伍最前面。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布衣,袖口打着补丁,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木匣。差役问她姓名,她便低声答了,又问她来做什么,她迟疑片刻,才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领粮凭证。
“我来替江公子说句话。”
差役抬头看她。
“说什么?”
老妇人低头,将那张凭证轻轻抚平。
“说他没有偷粮。”
差役皱眉。
“今日审的是朝廷军粮案,岂是你说一句没有便能算数?”
老妇人怔住,脸上浮起几分窘迫。她似乎想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将凭证重新折好,小心放回怀中。
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她有资格说。”
众人回头。
江淮正沿着长街缓缓走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衣襟与袖口都没有多余纹饰,腰间佩着长剑,左肩伤处仍缠着纱布,只因衣料宽松,外人不易察觉。陆时宴走在他身旁,素色衣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眉眼清冷,神情平静。
两人身后跟着裴照临与数名慎思院弟子。
江淮走到老妇人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凭证。
“老人家,您从临川来的?”
老妇人点头。
“是。”
江淮轻声问:“路上辛苦么?”
老妇人摇头。
“不辛苦。”
她停了片刻,忽然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江公子,我家小孙女托我给您带了样东西。”
江淮微微一怔。
老妇人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两块已经有些压扁的米糕,糕面上撒着细碎的桂花,边缘用干净的布仔细包着。
“她说,上回您在临川东仓忙了一整日,连饭都没顾上吃。”
老妇人将木匣往前递了递。
“这回让您先吃饱,再去跟他们讲道理。”
江淮怔了片刻。
随后轻轻笑了。
他伸手接过一块米糕。
“替我谢谢她。”
老妇人眼眶微红。
“江公子,您是好人。”
江淮望着她。
过了片刻,缓缓道:“老人家,今日您只管说自己亲眼见过的事,不必替我说好话。”
老妇人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若有人问粮从哪里来,便照实说;若有人问领了多少,也照实说。”
他停了片刻。
“这样便够了。”
老妇人望着他,终于用力点了点头。
陆时宴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待江淮走回来,他低声问:“好吃么?”
江淮将剩下半块米糕递给他。
“尝尝?”
陆时宴看了一眼。
“你吃吧。”
江淮挑眉。
“嫌弃?”
陆时宴无奈,低头咬了一小口。
桂花香淡,米糕有些干,却带着朴素的甜味。
江淮笑了。
“如何?”
陆时宴望着他。
“很好。”
江淮将剩下的米糕包好,放入袖中。
“那便进去吧。”
两人并肩走上石阶。
大理寺厚重的朱门缓缓开启,晨光照入门内,将青石地面分割成明暗交错的长条。门槛极高,江淮迈过去时,忽然回头望了一眼。
长街尽头,百姓仍在排队。
那些人手里拿着的,不过是几张薄薄的纸。
可他们从临川赶来,走过数百里山路,便是为了让那些纸上的字,能够被堂上之人看见。
江淮收回目光。
他忽然觉得,今日这场审议,或许比归谷那一战更难。
大理寺正堂宽阔而肃穆。
两侧立着十二根朱漆廊柱,梁上悬着一方匾额,书有“明刑弼教”四字。堂前摆着三张长案,中央为主审席,左右分别坐着刑部与御史台官员。案上放着卷宗、朱笔与印盒,旁边立着两名书记官,专司记录证词。
沈玄策坐在中央。
他已年近七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身穿一件深紫色朝服,衣领整齐,神情平和。若只看外貌,倒更像一位久居书斋的老儒,而非曾执掌七宗二十余年的总执令。
江淮入堂时,沈玄策正低头翻阅卷宗。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头。
“江淮?”
江淮拱手。
“在下江淮。”
沈玄策望了他片刻。
“倒比老夫想象中年轻。”
江淮没有接话。
沈玄策将卷宗合上。
“你可知今日为何传你?”
江淮点头。
“知道。”
沈玄策缓缓道:“既然知道,便先说第一桩。临川东仓三千石粮,是不是你擅自开仓放出的?”
江淮没有迟疑。
“是。”
堂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沈玄策抬手。
众人安静下来。
“可有官府批文?”
“没有。”
“可有朝廷调令?”
“没有。”
沈玄策望着他。
“既无批文,也无调令,你凭什么开仓?”
江淮抬头。
“凭仓外有人快饿死了。”
堂内骤然安静。
沈玄策没有动怒。
他只是望着江淮,缓缓道:“朝廷设仓,自有调度之法。若人人见有饥民,便自行开仓,国库粮草岂不任人取用?”
江淮点头。
“确实不能任人取用。”
沈玄策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所以我开仓之后,命人逐户登记,按人口配粮,所有粮食出入皆留账册,连破损粮袋与搬运损耗都记了下来。”
他抬头。
“账册已经交给慎思院,也送了一份到户部。若有一石粮去向不明,我愿担责。”
沈玄策望着他。
“你倒是敢认。”
江淮神情平静。
“做过的事,自然要认。”
沈玄策缓缓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临川那批粮原本另有用途?”
江淮抬头。
“想过。”
“既然想过,为何仍要开仓?”
江淮沉默片刻。
“因为当时官仓外有三千余户百姓断粮,转运司却以北朔军需为由,封存剩余粮草。朝廷调粮至少还需七日,城中已有老人和孩子因饥饿昏厥。”
他停了片刻。
“若我再等七日,便不必讨论粮该如何分了。”
沈玄策微微皱眉。
“此话何意?”
江淮抬头。
“人都死了,自然不用分。”
堂内再次响起议论声。
沈玄策没有立即开口。
片刻后,他缓缓道:“江淮,你言辞锋利,却未必懂治国之难。今日你救了临川三千户,若因此误了北朔军粮,边关失守,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又该由谁负责?”
江淮望着他。
“若北朔真的断粮,我愿同诸位一道筹粮。”
沈玄策抬头。
江淮继续道:“可若有人伪造军报,将临川赈粮写作北朔军需,再以边关安危逼百姓挨饿,那该负责的人,便不是开仓救人的我。”
沈玄策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江淮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份军报。
“这是北朔右军秦肃将军亲笔所奏。”
他将文书递给堂前差役。
“白狼关存粮尚可支撑二十日。所谓三日断粮,是有人假传军令。”
差役接过,呈上主审席。
沈玄策低头看了片刻。
神情没有变化。
可坐在右侧的刑部侍郎却明显怔了一下。
江淮望着他们。
“诸位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遍正堂。
“我不敢说自己开仓的法子合乎律令。”
他停了片刻。
“但若有人问我,当时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我愿把所有账册、证人和军报都拿出来,请诸位一同查。”
江淮抬头。
“只是查案之前,还请先让那些等粮的人活着。”
旁听席上,陆时宴始终没有开口。
他站在廊柱旁,身边是裴照临与闻景舟。堂中每一句问答都被书记官记录下来,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裴照临低声道:“沈玄策似乎并不急着定罪。”
陆时宴望着主审席。
“他在等。”
裴照临微微皱眉。
“等什么?”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注意到,沈玄策自江淮入堂以来,始终没有问过旧祭殿中被囚禁的赵小七,也没有提及归命锁与照骨镜。
这场审议明明列了三条罪名。
可直到现在,沈玄策始终只围绕临川官仓发问。
像是在刻意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粮案上。
陆时宴缓缓转头。
“闻前辈。”
闻景舟抬头。
“嗯?”
陆时宴低声问:“沈玄策当年审案,也这样么?”
闻景舟沉默片刻。
“他向来如此。”
陆时宴望着他。
闻景舟继续道:“不急着问最要紧的事,总先从最容易查证的地方入手。”
他停了片刻。
“等对方以为自己已经说清楚了,才会问真正想问的。”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沉。
就在此时,堂上传来一声木槌轻响。
沈玄策缓缓开口:
“第一桩暂且记下。”
他抬头望向江淮。
“接下来,审第二桩。”
堂内安静下来。
沈玄策缓缓道:“京畿旧祭殿,乃朝廷封存七阵旧器之所。你与陆时宴、温行舟等人擅入其中,毁坏照骨镜与主枢铜环,可认?”
江淮抬头。
“我认擅入,不认毁坏旧器是罪。”
沈玄策微微一怔。
“为何?”
江淮缓缓道:“因为那座旧祭殿里,关着活人。”
他停了片刻。
“而所谓照骨镜,原本便不是朝廷该留的东西。”
沈玄策望着他。
“你凭什么断定?”
江淮抬头。
“凭我亲眼见过。”
沈玄策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赵小七被锁在石室,腕上铁链与归籍相连。镜中还有一名少年,被困了四十一年。旧署以活人姓名维系阵法,又用归命锁强行转嫁命债。”
他抬头。
“若这样的东西也算祭器,那我倒想问一句,朝廷祭的究竟是什么?”
堂内一片寂静。
沈玄策缓缓将手放在案上。
“江淮。”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
“你可知七封旧阵为何而设?”
江淮点头。
“为平衡地脉,护持山河。”
沈玄策继续道:“既然知道,便该明白,旧阵一旦失控,受害者远不止你眼前所见的几个人。”
江淮没有回答。
沈玄策望着他。
“你毁掉照骨镜,若因此令七封失衡,天下大乱,届时又当如何?”
江淮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道:“沈大人。”
沈玄策抬头。
江淮继续道:“七封原阵有第八归路。”
堂内骤然安静。
沈玄策的手指微微一顿。
江淮望着他。
“那条归路原本不需要活人献祭。是后来有人封死旧渠,才造出了归命锁与照骨镜。”
他停了片刻。
“我们在归谷找到旧阵残图,又在京畿旧祭殿打开了一段归路。铜环崩裂后,地脉并未失控,反而重新开始流转。”
沈玄策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问:“是谁告诉你这些?”
江淮抬头。
“顾长庚。”
沈玄策的神情骤然变了。
变化极轻。
可陆时宴仍旧看见了。
沈玄策原本平放在案上的手,忽然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片刻后,他缓缓道:“顾长庚已经死了。”
江淮的呼吸微微一滞。
沈玄策继续道:“死无对证之言,岂可作为朝廷审案的依据?”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开口:
“他死了。”
沈玄策抬头。
江淮继续道:“但他留下了证据。”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旧册。
那是顾长庚在归谷石室中寻得的失名者记录,册页已经泛黄,边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
江淮将其放在堂前。
“一百七十九个人名。”
他缓缓道。
“每一个都有原籍、年岁、被夺名的日期,以及旧署重新编入归籍的编号。”
堂内一片寂静。
江淮抬头。
“沈大人。”
“若您觉得死人不能作证,那便让活着的人来。”
他停了片刻。
“那些被夺走名字的人,有些还活着。”
沈玄策没有立即接话。
他低头翻开旧册,目光从第一页缓缓移到最后一页。堂内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旁听席上的官员们神情各异,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皱眉沉思,也有人将目光投向大理寺外,仿佛担心这场审议会引来更大的风波。
许久后,沈玄策缓缓合上册子。
“江淮。”
“在。”
“你说这些人被夺走姓名,可有活证?”
江淮点头。
“有。”
沈玄策抬手。
“传。”
片刻后,赵小七被带入正堂。
他身上的伤尚未痊愈,手腕缠着干净的白布,走路时仍有些不稳。闻三娘原本想扶他,却被他轻轻摇头拒绝。
少年独自走到堂前。
他抬头看了看高高在上的主审席,喉结微微滚动,显然有些紧张。
沈玄策望着他。
“姓名?”
“赵小七。”
“年岁?”
“十九。”
“籍贯?”
“河东旧渡。”
沈玄策点头。
“你说自己曾被司命署囚禁,可有证据?”
赵小七缓缓抬起双手。
白布解开后,两道深深的铁链勒痕显露出来,伤口尚未结痂,周围皮肉青紫交错。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沈玄策望着那些伤痕。
“何人所为?”
赵小七抬头。
“卢敬之。”
沈玄策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为何囚禁你?”
赵小七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道:“因为他想拿走我的名字。”
堂内骤然响起一阵议论声。
沈玄策抬手。
“肃静。”
他望着赵小七。
“名字如何能被拿走?”
赵小七低下头。
他想起那间不见天日的石室,想起铜镜里那些反复叫着他名字的声音,想起自己曾有一瞬间,竟连母亲的面容都记不清了。
他忽然有些发抖。
闻三娘站在旁听席上,手指紧紧握住栏杆。
江淮望着赵小七,没有催促。
片刻后,少年缓缓抬头。
“他们把我的名字写在铜钉上,又让我一遍遍回答自己是谁。”
他停了片刻。
“后来我发现,只要我照着他们说的回答,便会慢慢忘记从前的事。”
沈玄策沉默。
赵小七继续道:“我怕忘记我娘,怕忘记我妹妹,也怕忘记自己从前住在哪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
“所以我不肯再答。”
沈玄策缓缓道:“后来呢?”
赵小七抬头。
“后来镜子里那个人帮了我。”
堂内忽然安静。
沈玄策的目光骤然一凝。
“镜中人?”
赵小七点头。
“嗯。”
沈玄策缓缓坐直。
“他如今在哪里?”
赵小七微微一怔。
江淮的目光也骤然沉了下来。
沈玄策继续道:“既然此人能够证明照骨镜之事,便应传来当堂作证。”
赵小七沉默片刻。
“他身体不好。”
沈玄策望着他。
“既是证人,自当到堂。”
赵小七咬了咬牙。
“可他才刚从镜子里出来。”
沈玄策没有回答。
他抬手,正要吩咐差役,堂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不必传了。”
众人回头。
闻安站在大理寺门前。
少年穿着一身素白衣裳,乌发只用一根浅色发带束起,脸色仍有些苍白,眉眼却十分清明。他身后跟着谢清蘅与温行舟,两人原本想劝他留在医馆,可他执意要来,最终只得一路陪同。
闻安缓缓走入正堂。
他赤足穿过旧祭殿石室时留下的伤尚未痊愈,因此今日穿了一双柔软的布鞋,走路很慢,却没有停下。
堂内众人望着他。
又望向江淮。
两张几乎相同的面孔,令不少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沈玄策的神情终于彻底变了。
他缓缓站起身。
“你……”
闻安抬头。
“我叫闻安。”
沈玄策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问:“谁给你取的名字?”
闻安神情平静。
“我自己。”
沈玄策的手指骤然收紧。
闻安继续道:“四十一年前,我被困在照骨镜中。后来旧署以不同人的名字替我编入归籍,让我模仿他们的面容与声音。”
他停了片刻。
“可我不是他们。”
沈玄策缓缓坐回去。
“你可知自己从何而来?”
闻安沉默片刻。
“知道一些。”
沈玄策抬头。
闻安继续道:“我是旧阵失衡后,残留命息与被夺姓名凝成的镜中之人。”
他望着沈玄策。
“他们说我不算活人。”
堂内一片寂静。
闻安轻声问:
“沈大人,您觉得呢?”
沈玄策没有回答。
闻安继续道:“我会疼,会害怕,也会记得别人对我好。”
他停了片刻。
“若这些都不算活着,那什么才算?”
沈玄策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闭上眼睛。
“传闻安入籍。”
堂内众人骤然一怔。
书记官抬头。
“大人?”
沈玄策缓缓道:“既有姓名,便先记入证人名册。”
闻安微微一怔。
江淮也抬起头。
沈玄策没有看他们,只将手中朱笔轻轻放下。
“继续审。”
第三桩罪名,是聚众扰乱京畿法度。
沈玄策重新翻开卷宗。
“江淮,旧祭殿一战,你与陆时宴、温行舟等人率众闯入,伤及东营兵卒,毁坏朝廷禁地。此事可认?”
江淮抬头。
“我没有率众闯殿。”
沈玄策微微皱眉。
“那是谁?”
江淮望向旁听席。
陆时宴缓缓走了出来。
他走到江淮身旁,向主审席拱手。
“是我。”
沈玄策望着他。
“陆时宴。”
陆时宴抬头。
“在。”
沈玄策缓缓道:“你可知自己所行之事,已触犯朝廷禁令?”
陆时宴点头。
“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仍要闯?”
陆时宴望着他。
“因为里面有人。”
沈玄策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我收到消息,江淮与闻三娘被困旧祭殿,赵小七遭人囚禁,卢敬之正在以活人续阵。”
他停了片刻。
“我若等到朝廷批文下来,他们便可能已经死了。”
沈玄策望着他。
“你以为自己有剑,便能凌驾于律令之上?”
陆时宴缓缓摇头。
“不能。”
沈玄策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所以我今日站在这里,愿意受审。”
他停了片刻。
“但若再有同样的事,我仍会进去救人。”
堂内骤然安静。
沈玄策望着他。
许久后,忽然轻轻笑了。
“像。”
陆时宴微微一怔。
沈玄策继续道:“你与你父亲,倒真是像。”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沉。
沈玄策望着他。
“陆怀谦当年也曾这样说过。”
他停了片刻。
“他说,若朝廷的规矩救不了人,便该先救人,再论规矩。”
陆时宴没有回答。
沈玄策继续道:“可他后来死了。”
堂内一片寂静。
陆时宴缓缓抬头。
“沈大人。”
沈玄策望着他。
陆时宴继续道:“我父亲当年究竟为何而死,今日尚未查清。”
他停了片刻。
“您既然曾任七宗总执令,想必比我知道得更多。”
沈玄策的神情微微一变。
陆时宴望着他。
“若您愿意,今日也可以当着诸位大人的面,说一说二十三年前那道封门令。”
堂内骤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闻景舟站在旁听席上,缓缓握紧了手。
沈玄策望着陆时宴。
许久后,轻轻叹了口气。
“陆时宴。”
“在。”
“你今日是来替江淮作证,还是来审老夫?”
陆时宴神情平静。
“若您与旧案无关,自然不必怕人问。”
沈玄策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可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好。”
他缓缓抬手。
“既然你想知道,老夫便告诉你。”
众人骤然安静。
沈玄策望着陆时宴。
“二十三年前,封门令确实是老夫所下。”
闻景舟猛地抬头。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沈玄策继续道:“但老夫下令封门,并非为了害你父亲。”
他停了片刻。
“而是因为当年旧阵之中,已经出现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沈玄策缓缓转头。
望向闻安。
“就是他。”
堂内骤然安静。
闻安怔怔望着沈玄策。
沈玄策继续道:“四十一年前,临川旧镜之祸后,司命署便发现镜中残息能够模仿活人命格。二十三年前,陆怀谦与温守拙试图重开第八归路,却意外触动镜中残息。”
他抬头。
“若那东西脱离照骨镜,七封主枢便可能被它夺取。”
闻安的脸色渐渐苍白。
沈玄策继续道:“老夫当年封门,是为了阻止它出来。”
陆时宴缓缓道:“所以您宁愿让我父亲死在里面?”
沈玄策沉默片刻。
“若当时不封门,死的可能是更多人。”
江淮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沈玄策转头。
“江淮,你笑什么?”
江淮抬头。
“沈大人。”
“嗯?”
“这句话,我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沈玄策的目光微微一沉。
江淮继续道:“为了救更多人,所以先牺牲几个。为了护住天下,所以必须封门。为了维系旧阵,所以有人不配活着。”
他停了片刻。
“可您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我们,您当年究竟查证过没有。”
沈玄策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闻安被困了四十一年,若他真有夺取主枢之能,旧署为何还能将他锁在镜中,任意改写归籍?”
沈玄策的神情骤然一变。
江淮缓缓抬头。
“您说他会害人。”
他望着闻安。
“可他昨夜才救了赵小七。”
堂内寂静。
江淮继续道:“沈大人,您究竟是亲眼见过他害人,还是有人告诉您,他一定会害人?”
沈玄策的手指缓缓收紧。
许久后,他低声道:
“江淮。”
“在。”
“你可知,世上有些事,不能只凭眼前善恶判断?”
江淮望着他。
“知道。”
沈玄策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所以我才要问证据。”
他停了片刻。
“不是问您相信什么。”
“是问您看见过什么。”
堂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众人回头。
闻景舟缓缓走出旁听席。
他今日穿着七宗执令服,腰间佩着旧铜令,神情比往日更加沉肃。
“沈大人。”
沈玄策抬头。
闻景舟继续道:“二十三年前那道封门令,是我奉命执行。”
沈玄策缓缓点头。
“老夫知道。”
闻景舟望着他。
“可我今日有一事不明。”
沈玄策微微皱眉。
“说。”
闻景舟从怀中取出一份旧档。
“当年您下令封门时,文书上写的是‘旧阵失衡,须暂封主枢,待查明后再开’。”
他停了片刻。
“可我昨日查阅司命署旧档,却发现另一份同日密令。”
沈玄策的目光骤然一凝。
闻景舟继续道:“那份密令写的是——”
他缓缓展开文书。
“陆怀谦入阵后,不得放归。”
堂内骤然一片哗然。
陆时宴猛地抬头。
江淮的手指骤然收紧。
沈玄策望着那份文书。
许久后,缓缓道:“伪造旧档,并非难事。”
闻景舟点头。
“所以我今日不敢只凭此纸定罪。”
他停了片刻。
“但我想请沈大人解释,为何这份密令上的主印,与当年封门令完全一致。”
沈玄策沉默。
闻景舟继续道:“更重要的是,这份密令并非出自司命署。”
他抬头。
“而是出自七宗。”
堂内骤然安静。
沈玄策缓缓望向闻景舟。
许久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景舟。”
闻景舟抬头。
沈玄策继续道:“你跟了老夫这么多年,竟也学会在公堂上质问老夫了。”
闻景舟神情平静。
“当年我奉命封门,害陆老将军困于阵中。此罪我认。”
他停了片刻。
“但我不能再替一份来历不明的命令守二十三年。”
沈玄策望着他。
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缓缓抬手。
“今日审议,暂且休堂。”
堂内众人骤然一怔。
刑部侍郎连忙起身。
“沈大人,尚未定案……”
沈玄策没有理会。
他缓缓站起身。
“明日再审。”
说完,便转身向后堂走去。
可就在他即将离开时,江淮忽然开口。
“沈大人。”
沈玄策停住。
江淮望着他的背影。
“今日这场审议,究竟是审我,还是审二十三年前的旧案?”
沈玄策没有回头。
许久后,他缓缓道:
“江淮。”
“在。”
“你很聪明。”
他停了片刻。
“可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沉。
沈玄策继续道:
“尤其是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话音落下,他缓缓走入后堂。
厚重的帘幕随之垂落。
正堂里,久久没有人说话。
散审之后,江淮与陆时宴没有立即离开。
两人站在大理寺后院的长廊下,望着庭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春雨过后,花瓣落了一地,粉白相间,铺在青石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江淮低头看着手中的传票。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继续道:“你觉得沈玄策说的是真的么?”
陆时宴沉默片刻。
“有些是真的。”
江淮望向他。
陆时宴继续道:“他当年确实下了封门令,也确实知道镜中闻安的存在。”
他停了片刻。
“可他没有解释,为何要在密令上写‘陆怀谦不得放归’。”
江淮点头。
“我也觉得。”
陆时宴望着远处的后堂。
“他在隐瞒什么。”
江淮沉默片刻。
随后轻声道:“而且他今日最在意的,似乎不是粮案。”
陆时宴抬头。
江淮继续道:“是闻安。”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江淮缓缓道:“从闻安进堂开始,他便一直盯着他看。”
他停了片刻。
“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陆时宴皱眉。
“什么事?”
江淮望着他。
“确认闻安是不是真的离开了照骨镜。”
陆时宴沉默。
就在此时,裴照临快步走来。
他神情凝重,手中拿着一张刚从旧署送来的密报。
“陆公子,江淮。”
两人同时抬头。
裴照临低声道:“出事了。”
江淮皱眉。
“什么?”
裴照临缓缓展开密报。
“旧祭殿地下,昨夜又出现了新的归籍。”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沉。
“不是已经毁了主枢?”
裴照临点头。
“是。”
他停了片刻。
“可这次出现的归籍,不是旧署写进去的。”
江淮微微一怔。
“那是谁?”
裴照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
“是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长廊里骤然安静。
裴照临继续道:“旧渠打开后,七封各地被夺走的姓名开始自行显现。昨夜守殿弟子发现,主枢残壁上多出一百七十九个名字。”
江淮的呼吸骤然一滞。
裴照临抬头。
“而其中一个名字,已经被人用朱砂划去。”
陆时宴缓缓问:“谁?”
裴照临沉默片刻。
随后将密报递给他。
陆时宴低头。
那张纸上,赫然写着三个字。
沈玄策。
同一时刻,大理寺后堂。
沈玄策独自坐在灯下。
他面前放着一只旧式铜盒,盒盖已经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断裂的玉牌。
玉牌正面刻着七宗主印。
背面却刻着一个极小的名字。
沈知微。
沈玄策伸手,缓缓抚过那三个字。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
许久后,他低声道:
“知微。”
屋内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玄策缓缓闭上眼睛。
四十一年前,临川旧镜之祸发生时,他曾亲手将一个年轻姑娘送入照骨室。
那姑娘是他的独女。
也是当年七宗最年轻的阵师。
她死后,旧署告诉他,只要归命阵能够继续运转,总有一日,便能将她从镜中带回来。
他信了。
一信,便是四十一年。
沈玄策缓缓睁开眼睛。
灯火照着那枚断裂的玉牌,映出一道细小的裂痕。
他忽然轻声道:
“如今镜中人已经出来了。”
“你是不是也该回来了?”
他伸手,将玉牌轻轻放入铜盒。
随后起身。
门外,一名身穿黑衣的旧署祭官早已等候多时。
见他出来,那人立即俯身行礼。
“沈大人。”
沈玄策缓缓道:“都准备好了?”
祭官点头。
“准备好了。”
沈玄策沉默片刻。
“今夜动手。”
祭官抬头。
“那江淮……”
沈玄策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暂时留着。”
他停了片刻。
“归命锁还在他身上,不能让他死得太早。”
祭官低头。
“是。”
沈玄策转身望向京畿城南。
暮色深处,旧祭殿的残墙隐约可见。
他缓缓道:
“既然闻安已经有了名字……”
“便该有人,替知微还一个名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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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堂上无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