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堂上无青天

京畿三月,春寒未尽。

大理寺门前的石狮被夜雨洗得发亮,檐角铜铃随风轻响,长街两侧的槐树刚抽出新叶,细小的嫩芽藏在灰褐色枝桠间,远远望去,仿佛一层尚未散尽的薄雾。辰时未至,寺前便已聚了不少人,既有穿着官服的朝臣,也有闻讯而来的江湖人士。更远处,数十名从临川赶来的百姓站在街角,衣衫朴素,手里攥着写有姓名的状纸,神情局促而不安。

他们之中,有人曾在临川东仓领过粮。

也有人,是二十三年前那场饥荒中幸存者的后人。

大理寺外设了两道关卡,第一道由京畿府兵把守,第二道则是刑部差役。凡入内旁听者,须核验身份,登记姓名。许多百姓不识字,只能将户籍文书递给差役,由对方一笔一画写在册上。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排在队伍最前面。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布衣,袖口打着补丁,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木匣。差役问她姓名,她便低声答了,又问她来做什么,她迟疑片刻,才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领粮凭证。

“我来替江公子说句话。”

差役抬头看她。

“说什么?”

老妇人低头,将那张凭证轻轻抚平。

“说他没有偷粮。”

差役皱眉。

“今日审的是朝廷军粮案,岂是你说一句没有便能算数?”

老妇人怔住,脸上浮起几分窘迫。她似乎想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将凭证重新折好,小心放回怀中。

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她有资格说。”

众人回头。

江淮正沿着长街缓缓走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衣襟与袖口都没有多余纹饰,腰间佩着长剑,左肩伤处仍缠着纱布,只因衣料宽松,外人不易察觉。陆时宴走在他身旁,素色衣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眉眼清冷,神情平静。

两人身后跟着裴照临与数名慎思院弟子。

江淮走到老妇人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凭证。

“老人家,您从临川来的?”

老妇人点头。

“是。”

江淮轻声问:“路上辛苦么?”

老妇人摇头。

“不辛苦。”

她停了片刻,忽然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江公子,我家小孙女托我给您带了样东西。”

江淮微微一怔。

老妇人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两块已经有些压扁的米糕,糕面上撒着细碎的桂花,边缘用干净的布仔细包着。

“她说,上回您在临川东仓忙了一整日,连饭都没顾上吃。”

老妇人将木匣往前递了递。

“这回让您先吃饱,再去跟他们讲道理。”

江淮怔了片刻。

随后轻轻笑了。

他伸手接过一块米糕。

“替我谢谢她。”

老妇人眼眶微红。

“江公子,您是好人。”

江淮望着她。

过了片刻,缓缓道:“老人家,今日您只管说自己亲眼见过的事,不必替我说好话。”

老妇人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若有人问粮从哪里来,便照实说;若有人问领了多少,也照实说。”

他停了片刻。

“这样便够了。”

老妇人望着他,终于用力点了点头。

陆时宴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待江淮走回来,他低声问:“好吃么?”

江淮将剩下半块米糕递给他。

“尝尝?”

陆时宴看了一眼。

“你吃吧。”

江淮挑眉。

“嫌弃?”

陆时宴无奈,低头咬了一小口。

桂花香淡,米糕有些干,却带着朴素的甜味。

江淮笑了。

“如何?”

陆时宴望着他。

“很好。”

江淮将剩下的米糕包好,放入袖中。

“那便进去吧。”

两人并肩走上石阶。

大理寺厚重的朱门缓缓开启,晨光照入门内,将青石地面分割成明暗交错的长条。门槛极高,江淮迈过去时,忽然回头望了一眼。

长街尽头,百姓仍在排队。

那些人手里拿着的,不过是几张薄薄的纸。

可他们从临川赶来,走过数百里山路,便是为了让那些纸上的字,能够被堂上之人看见。

江淮收回目光。

他忽然觉得,今日这场审议,或许比归谷那一战更难。

大理寺正堂宽阔而肃穆。

两侧立着十二根朱漆廊柱,梁上悬着一方匾额,书有“明刑弼教”四字。堂前摆着三张长案,中央为主审席,左右分别坐着刑部与御史台官员。案上放着卷宗、朱笔与印盒,旁边立着两名书记官,专司记录证词。

沈玄策坐在中央。

他已年近七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身穿一件深紫色朝服,衣领整齐,神情平和。若只看外貌,倒更像一位久居书斋的老儒,而非曾执掌七宗二十余年的总执令。

江淮入堂时,沈玄策正低头翻阅卷宗。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头。

“江淮?”

江淮拱手。

“在下江淮。”

沈玄策望了他片刻。

“倒比老夫想象中年轻。”

江淮没有接话。

沈玄策将卷宗合上。

“你可知今日为何传你?”

江淮点头。

“知道。”

沈玄策缓缓道:“既然知道,便先说第一桩。临川东仓三千石粮,是不是你擅自开仓放出的?”

江淮没有迟疑。

“是。”

堂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沈玄策抬手。

众人安静下来。

“可有官府批文?”

“没有。”

“可有朝廷调令?”

“没有。”

沈玄策望着他。

“既无批文,也无调令,你凭什么开仓?”

江淮抬头。

“凭仓外有人快饿死了。”

堂内骤然安静。

沈玄策没有动怒。

他只是望着江淮,缓缓道:“朝廷设仓,自有调度之法。若人人见有饥民,便自行开仓,国库粮草岂不任人取用?”

江淮点头。

“确实不能任人取用。”

沈玄策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所以我开仓之后,命人逐户登记,按人口配粮,所有粮食出入皆留账册,连破损粮袋与搬运损耗都记了下来。”

他抬头。

“账册已经交给慎思院,也送了一份到户部。若有一石粮去向不明,我愿担责。”

沈玄策望着他。

“你倒是敢认。”

江淮神情平静。

“做过的事,自然要认。”

沈玄策缓缓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临川那批粮原本另有用途?”

江淮抬头。

“想过。”

“既然想过,为何仍要开仓?”

江淮沉默片刻。

“因为当时官仓外有三千余户百姓断粮,转运司却以北朔军需为由,封存剩余粮草。朝廷调粮至少还需七日,城中已有老人和孩子因饥饿昏厥。”

他停了片刻。

“若我再等七日,便不必讨论粮该如何分了。”

沈玄策微微皱眉。

“此话何意?”

江淮抬头。

“人都死了,自然不用分。”

堂内再次响起议论声。

沈玄策没有立即开口。

片刻后,他缓缓道:“江淮,你言辞锋利,却未必懂治国之难。今日你救了临川三千户,若因此误了北朔军粮,边关失守,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又该由谁负责?”

江淮望着他。

“若北朔真的断粮,我愿同诸位一道筹粮。”

沈玄策抬头。

江淮继续道:“可若有人伪造军报,将临川赈粮写作北朔军需,再以边关安危逼百姓挨饿,那该负责的人,便不是开仓救人的我。”

沈玄策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江淮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份军报。

“这是北朔右军秦肃将军亲笔所奏。”

他将文书递给堂前差役。

“白狼关存粮尚可支撑二十日。所谓三日断粮,是有人假传军令。”

差役接过,呈上主审席。

沈玄策低头看了片刻。

神情没有变化。

可坐在右侧的刑部侍郎却明显怔了一下。

江淮望着他们。

“诸位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遍正堂。

“我不敢说自己开仓的法子合乎律令。”

他停了片刻。

“但若有人问我,当时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我愿把所有账册、证人和军报都拿出来,请诸位一同查。”

江淮抬头。

“只是查案之前,还请先让那些等粮的人活着。”

旁听席上,陆时宴始终没有开口。

他站在廊柱旁,身边是裴照临与闻景舟。堂中每一句问答都被书记官记录下来,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裴照临低声道:“沈玄策似乎并不急着定罪。”

陆时宴望着主审席。

“他在等。”

裴照临微微皱眉。

“等什么?”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注意到,沈玄策自江淮入堂以来,始终没有问过旧祭殿中被囚禁的赵小七,也没有提及归命锁与照骨镜。

这场审议明明列了三条罪名。

可直到现在,沈玄策始终只围绕临川官仓发问。

像是在刻意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粮案上。

陆时宴缓缓转头。

“闻前辈。”

闻景舟抬头。

“嗯?”

陆时宴低声问:“沈玄策当年审案,也这样么?”

闻景舟沉默片刻。

“他向来如此。”

陆时宴望着他。

闻景舟继续道:“不急着问最要紧的事,总先从最容易查证的地方入手。”

他停了片刻。

“等对方以为自己已经说清楚了,才会问真正想问的。”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沉。

就在此时,堂上传来一声木槌轻响。

沈玄策缓缓开口:

“第一桩暂且记下。”

他抬头望向江淮。

“接下来,审第二桩。”

堂内安静下来。

沈玄策缓缓道:“京畿旧祭殿,乃朝廷封存七阵旧器之所。你与陆时宴、温行舟等人擅入其中,毁坏照骨镜与主枢铜环,可认?”

江淮抬头。

“我认擅入,不认毁坏旧器是罪。”

沈玄策微微一怔。

“为何?”

江淮缓缓道:“因为那座旧祭殿里,关着活人。”

他停了片刻。

“而所谓照骨镜,原本便不是朝廷该留的东西。”

沈玄策望着他。

“你凭什么断定?”

江淮抬头。

“凭我亲眼见过。”

沈玄策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赵小七被锁在石室,腕上铁链与归籍相连。镜中还有一名少年,被困了四十一年。旧署以活人姓名维系阵法,又用归命锁强行转嫁命债。”

他抬头。

“若这样的东西也算祭器,那我倒想问一句,朝廷祭的究竟是什么?”

堂内一片寂静。

沈玄策缓缓将手放在案上。

“江淮。”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

“你可知七封旧阵为何而设?”

江淮点头。

“为平衡地脉,护持山河。”

沈玄策继续道:“既然知道,便该明白,旧阵一旦失控,受害者远不止你眼前所见的几个人。”

江淮没有回答。

沈玄策望着他。

“你毁掉照骨镜,若因此令七封失衡,天下大乱,届时又当如何?”

江淮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道:“沈大人。”

沈玄策抬头。

江淮继续道:“七封原阵有第八归路。”

堂内骤然安静。

沈玄策的手指微微一顿。

江淮望着他。

“那条归路原本不需要活人献祭。是后来有人封死旧渠,才造出了归命锁与照骨镜。”

他停了片刻。

“我们在归谷找到旧阵残图,又在京畿旧祭殿打开了一段归路。铜环崩裂后,地脉并未失控,反而重新开始流转。”

沈玄策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问:“是谁告诉你这些?”

江淮抬头。

“顾长庚。”

沈玄策的神情骤然变了。

变化极轻。

可陆时宴仍旧看见了。

沈玄策原本平放在案上的手,忽然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片刻后,他缓缓道:“顾长庚已经死了。”

江淮的呼吸微微一滞。

沈玄策继续道:“死无对证之言,岂可作为朝廷审案的依据?”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开口:

“他死了。”

沈玄策抬头。

江淮继续道:“但他留下了证据。”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旧册。

那是顾长庚在归谷石室中寻得的失名者记录,册页已经泛黄,边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

江淮将其放在堂前。

“一百七十九个人名。”

他缓缓道。

“每一个都有原籍、年岁、被夺名的日期,以及旧署重新编入归籍的编号。”

堂内一片寂静。

江淮抬头。

“沈大人。”

“若您觉得死人不能作证,那便让活着的人来。”

他停了片刻。

“那些被夺走名字的人,有些还活着。”

沈玄策没有立即接话。

他低头翻开旧册,目光从第一页缓缓移到最后一页。堂内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旁听席上的官员们神情各异,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皱眉沉思,也有人将目光投向大理寺外,仿佛担心这场审议会引来更大的风波。

许久后,沈玄策缓缓合上册子。

“江淮。”

“在。”

“你说这些人被夺走姓名,可有活证?”

江淮点头。

“有。”

沈玄策抬手。

“传。”

片刻后,赵小七被带入正堂。

他身上的伤尚未痊愈,手腕缠着干净的白布,走路时仍有些不稳。闻三娘原本想扶他,却被他轻轻摇头拒绝。

少年独自走到堂前。

他抬头看了看高高在上的主审席,喉结微微滚动,显然有些紧张。

沈玄策望着他。

“姓名?”

“赵小七。”

“年岁?”

“十九。”

“籍贯?”

“河东旧渡。”

沈玄策点头。

“你说自己曾被司命署囚禁,可有证据?”

赵小七缓缓抬起双手。

白布解开后,两道深深的铁链勒痕显露出来,伤口尚未结痂,周围皮肉青紫交错。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沈玄策望着那些伤痕。

“何人所为?”

赵小七抬头。

“卢敬之。”

沈玄策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为何囚禁你?”

赵小七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道:“因为他想拿走我的名字。”

堂内骤然响起一阵议论声。

沈玄策抬手。

“肃静。”

他望着赵小七。

“名字如何能被拿走?”

赵小七低下头。

他想起那间不见天日的石室,想起铜镜里那些反复叫着他名字的声音,想起自己曾有一瞬间,竟连母亲的面容都记不清了。

他忽然有些发抖。

闻三娘站在旁听席上,手指紧紧握住栏杆。

江淮望着赵小七,没有催促。

片刻后,少年缓缓抬头。

“他们把我的名字写在铜钉上,又让我一遍遍回答自己是谁。”

他停了片刻。

“后来我发现,只要我照着他们说的回答,便会慢慢忘记从前的事。”

沈玄策沉默。

赵小七继续道:“我怕忘记我娘,怕忘记我妹妹,也怕忘记自己从前住在哪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

“所以我不肯再答。”

沈玄策缓缓道:“后来呢?”

赵小七抬头。

“后来镜子里那个人帮了我。”

堂内忽然安静。

沈玄策的目光骤然一凝。

“镜中人?”

赵小七点头。

“嗯。”

沈玄策缓缓坐直。

“他如今在哪里?”

赵小七微微一怔。

江淮的目光也骤然沉了下来。

沈玄策继续道:“既然此人能够证明照骨镜之事,便应传来当堂作证。”

赵小七沉默片刻。

“他身体不好。”

沈玄策望着他。

“既是证人,自当到堂。”

赵小七咬了咬牙。

“可他才刚从镜子里出来。”

沈玄策没有回答。

他抬手,正要吩咐差役,堂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不必传了。”

众人回头。

闻安站在大理寺门前。

少年穿着一身素白衣裳,乌发只用一根浅色发带束起,脸色仍有些苍白,眉眼却十分清明。他身后跟着谢清蘅与温行舟,两人原本想劝他留在医馆,可他执意要来,最终只得一路陪同。

闻安缓缓走入正堂。

他赤足穿过旧祭殿石室时留下的伤尚未痊愈,因此今日穿了一双柔软的布鞋,走路很慢,却没有停下。

堂内众人望着他。

又望向江淮。

两张几乎相同的面孔,令不少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沈玄策的神情终于彻底变了。

他缓缓站起身。

“你……”

闻安抬头。

“我叫闻安。”

沈玄策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问:“谁给你取的名字?”

闻安神情平静。

“我自己。”

沈玄策的手指骤然收紧。

闻安继续道:“四十一年前,我被困在照骨镜中。后来旧署以不同人的名字替我编入归籍,让我模仿他们的面容与声音。”

他停了片刻。

“可我不是他们。”

沈玄策缓缓坐回去。

“你可知自己从何而来?”

闻安沉默片刻。

“知道一些。”

沈玄策抬头。

闻安继续道:“我是旧阵失衡后,残留命息与被夺姓名凝成的镜中之人。”

他望着沈玄策。

“他们说我不算活人。”

堂内一片寂静。

闻安轻声问:

“沈大人,您觉得呢?”

沈玄策没有回答。

闻安继续道:“我会疼,会害怕,也会记得别人对我好。”

他停了片刻。

“若这些都不算活着,那什么才算?”

沈玄策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闭上眼睛。

“传闻安入籍。”

堂内众人骤然一怔。

书记官抬头。

“大人?”

沈玄策缓缓道:“既有姓名,便先记入证人名册。”

闻安微微一怔。

江淮也抬起头。

沈玄策没有看他们,只将手中朱笔轻轻放下。

“继续审。”

第三桩罪名,是聚众扰乱京畿法度。

沈玄策重新翻开卷宗。

“江淮,旧祭殿一战,你与陆时宴、温行舟等人率众闯入,伤及东营兵卒,毁坏朝廷禁地。此事可认?”

江淮抬头。

“我没有率众闯殿。”

沈玄策微微皱眉。

“那是谁?”

江淮望向旁听席。

陆时宴缓缓走了出来。

他走到江淮身旁,向主审席拱手。

“是我。”

沈玄策望着他。

“陆时宴。”

陆时宴抬头。

“在。”

沈玄策缓缓道:“你可知自己所行之事,已触犯朝廷禁令?”

陆时宴点头。

“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仍要闯?”

陆时宴望着他。

“因为里面有人。”

沈玄策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我收到消息,江淮与闻三娘被困旧祭殿,赵小七遭人囚禁,卢敬之正在以活人续阵。”

他停了片刻。

“我若等到朝廷批文下来,他们便可能已经死了。”

沈玄策望着他。

“你以为自己有剑,便能凌驾于律令之上?”

陆时宴缓缓摇头。

“不能。”

沈玄策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所以我今日站在这里,愿意受审。”

他停了片刻。

“但若再有同样的事,我仍会进去救人。”

堂内骤然安静。

沈玄策望着他。

许久后,忽然轻轻笑了。

“像。”

陆时宴微微一怔。

沈玄策继续道:“你与你父亲,倒真是像。”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沉。

沈玄策望着他。

“陆怀谦当年也曾这样说过。”

他停了片刻。

“他说,若朝廷的规矩救不了人,便该先救人,再论规矩。”

陆时宴没有回答。

沈玄策继续道:“可他后来死了。”

堂内一片寂静。

陆时宴缓缓抬头。

“沈大人。”

沈玄策望着他。

陆时宴继续道:“我父亲当年究竟为何而死,今日尚未查清。”

他停了片刻。

“您既然曾任七宗总执令,想必比我知道得更多。”

沈玄策的神情微微一变。

陆时宴望着他。

“若您愿意,今日也可以当着诸位大人的面,说一说二十三年前那道封门令。”

堂内骤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闻景舟站在旁听席上,缓缓握紧了手。

沈玄策望着陆时宴。

许久后,轻轻叹了口气。

“陆时宴。”

“在。”

“你今日是来替江淮作证,还是来审老夫?”

陆时宴神情平静。

“若您与旧案无关,自然不必怕人问。”

沈玄策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可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好。”

他缓缓抬手。

“既然你想知道,老夫便告诉你。”

众人骤然安静。

沈玄策望着陆时宴。

“二十三年前,封门令确实是老夫所下。”

闻景舟猛地抬头。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沈玄策继续道:“但老夫下令封门,并非为了害你父亲。”

他停了片刻。

“而是因为当年旧阵之中,已经出现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沈玄策缓缓转头。

望向闻安。

“就是他。”

堂内骤然安静。

闻安怔怔望着沈玄策。

沈玄策继续道:“四十一年前,临川旧镜之祸后,司命署便发现镜中残息能够模仿活人命格。二十三年前,陆怀谦与温守拙试图重开第八归路,却意外触动镜中残息。”

他抬头。

“若那东西脱离照骨镜,七封主枢便可能被它夺取。”

闻安的脸色渐渐苍白。

沈玄策继续道:“老夫当年封门,是为了阻止它出来。”

陆时宴缓缓道:“所以您宁愿让我父亲死在里面?”

沈玄策沉默片刻。

“若当时不封门,死的可能是更多人。”

江淮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沈玄策转头。

“江淮,你笑什么?”

江淮抬头。

“沈大人。”

“嗯?”

“这句话,我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沈玄策的目光微微一沉。

江淮继续道:“为了救更多人,所以先牺牲几个。为了护住天下,所以必须封门。为了维系旧阵,所以有人不配活着。”

他停了片刻。

“可您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我们,您当年究竟查证过没有。”

沈玄策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闻安被困了四十一年,若他真有夺取主枢之能,旧署为何还能将他锁在镜中,任意改写归籍?”

沈玄策的神情骤然一变。

江淮缓缓抬头。

“您说他会害人。”

他望着闻安。

“可他昨夜才救了赵小七。”

堂内寂静。

江淮继续道:“沈大人,您究竟是亲眼见过他害人,还是有人告诉您,他一定会害人?”

沈玄策的手指缓缓收紧。

许久后,他低声道:

“江淮。”

“在。”

“你可知,世上有些事,不能只凭眼前善恶判断?”

江淮望着他。

“知道。”

沈玄策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所以我才要问证据。”

他停了片刻。

“不是问您相信什么。”

“是问您看见过什么。”

堂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众人回头。

闻景舟缓缓走出旁听席。

他今日穿着七宗执令服,腰间佩着旧铜令,神情比往日更加沉肃。

“沈大人。”

沈玄策抬头。

闻景舟继续道:“二十三年前那道封门令,是我奉命执行。”

沈玄策缓缓点头。

“老夫知道。”

闻景舟望着他。

“可我今日有一事不明。”

沈玄策微微皱眉。

“说。”

闻景舟从怀中取出一份旧档。

“当年您下令封门时,文书上写的是‘旧阵失衡,须暂封主枢,待查明后再开’。”

他停了片刻。

“可我昨日查阅司命署旧档,却发现另一份同日密令。”

沈玄策的目光骤然一凝。

闻景舟继续道:“那份密令写的是——”

他缓缓展开文书。

“陆怀谦入阵后,不得放归。”

堂内骤然一片哗然。

陆时宴猛地抬头。

江淮的手指骤然收紧。

沈玄策望着那份文书。

许久后,缓缓道:“伪造旧档,并非难事。”

闻景舟点头。

“所以我今日不敢只凭此纸定罪。”

他停了片刻。

“但我想请沈大人解释,为何这份密令上的主印,与当年封门令完全一致。”

沈玄策沉默。

闻景舟继续道:“更重要的是,这份密令并非出自司命署。”

他抬头。

“而是出自七宗。”

堂内骤然安静。

沈玄策缓缓望向闻景舟。

许久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景舟。”

闻景舟抬头。

沈玄策继续道:“你跟了老夫这么多年,竟也学会在公堂上质问老夫了。”

闻景舟神情平静。

“当年我奉命封门,害陆老将军困于阵中。此罪我认。”

他停了片刻。

“但我不能再替一份来历不明的命令守二十三年。”

沈玄策望着他。

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缓缓抬手。

“今日审议,暂且休堂。”

堂内众人骤然一怔。

刑部侍郎连忙起身。

“沈大人,尚未定案……”

沈玄策没有理会。

他缓缓站起身。

“明日再审。”

说完,便转身向后堂走去。

可就在他即将离开时,江淮忽然开口。

“沈大人。”

沈玄策停住。

江淮望着他的背影。

“今日这场审议,究竟是审我,还是审二十三年前的旧案?”

沈玄策没有回头。

许久后,他缓缓道:

“江淮。”

“在。”

“你很聪明。”

他停了片刻。

“可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沉。

沈玄策继续道:

“尤其是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话音落下,他缓缓走入后堂。

厚重的帘幕随之垂落。

正堂里,久久没有人说话。

散审之后,江淮与陆时宴没有立即离开。

两人站在大理寺后院的长廊下,望着庭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春雨过后,花瓣落了一地,粉白相间,铺在青石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江淮低头看着手中的传票。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继续道:“你觉得沈玄策说的是真的么?”

陆时宴沉默片刻。

“有些是真的。”

江淮望向他。

陆时宴继续道:“他当年确实下了封门令,也确实知道镜中闻安的存在。”

他停了片刻。

“可他没有解释,为何要在密令上写‘陆怀谦不得放归’。”

江淮点头。

“我也觉得。”

陆时宴望着远处的后堂。

“他在隐瞒什么。”

江淮沉默片刻。

随后轻声道:“而且他今日最在意的,似乎不是粮案。”

陆时宴抬头。

江淮继续道:“是闻安。”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江淮缓缓道:“从闻安进堂开始,他便一直盯着他看。”

他停了片刻。

“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陆时宴皱眉。

“什么事?”

江淮望着他。

“确认闻安是不是真的离开了照骨镜。”

陆时宴沉默。

就在此时,裴照临快步走来。

他神情凝重,手中拿着一张刚从旧署送来的密报。

“陆公子,江淮。”

两人同时抬头。

裴照临低声道:“出事了。”

江淮皱眉。

“什么?”

裴照临缓缓展开密报。

“旧祭殿地下,昨夜又出现了新的归籍。”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沉。

“不是已经毁了主枢?”

裴照临点头。

“是。”

他停了片刻。

“可这次出现的归籍,不是旧署写进去的。”

江淮微微一怔。

“那是谁?”

裴照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

“是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长廊里骤然安静。

裴照临继续道:“旧渠打开后,七封各地被夺走的姓名开始自行显现。昨夜守殿弟子发现,主枢残壁上多出一百七十九个名字。”

江淮的呼吸骤然一滞。

裴照临抬头。

“而其中一个名字,已经被人用朱砂划去。”

陆时宴缓缓问:“谁?”

裴照临沉默片刻。

随后将密报递给他。

陆时宴低头。

那张纸上,赫然写着三个字。

沈玄策。

同一时刻,大理寺后堂。

沈玄策独自坐在灯下。

他面前放着一只旧式铜盒,盒盖已经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断裂的玉牌。

玉牌正面刻着七宗主印。

背面却刻着一个极小的名字。

沈知微。

沈玄策伸手,缓缓抚过那三个字。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

许久后,他低声道:

“知微。”

屋内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玄策缓缓闭上眼睛。

四十一年前,临川旧镜之祸发生时,他曾亲手将一个年轻姑娘送入照骨室。

那姑娘是他的独女。

也是当年七宗最年轻的阵师。

她死后,旧署告诉他,只要归命阵能够继续运转,总有一日,便能将她从镜中带回来。

他信了。

一信,便是四十一年。

沈玄策缓缓睁开眼睛。

灯火照着那枚断裂的玉牌,映出一道细小的裂痕。

他忽然轻声道:

“如今镜中人已经出来了。”

“你是不是也该回来了?”

他伸手,将玉牌轻轻放入铜盒。

随后起身。

门外,一名身穿黑衣的旧署祭官早已等候多时。

见他出来,那人立即俯身行礼。

“沈大人。”

沈玄策缓缓道:“都准备好了?”

祭官点头。

“准备好了。”

沈玄策沉默片刻。

“今夜动手。”

祭官抬头。

“那江淮……”

沈玄策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暂时留着。”

他停了片刻。

“归命锁还在他身上,不能让他死得太早。”

祭官低头。

“是。”

沈玄策转身望向京畿城南。

暮色深处,旧祭殿的残墙隐约可见。

他缓缓道:

“既然闻安已经有了名字……”

“便该有人,替知微还一个名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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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堂上无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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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