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山河无罪

京畿的晨钟敲过第三声时,城北官道上已起了薄雾。

昨夜一场急雨,将长街洗得湿亮。城墙下的积水映着灰白天光,几株老槐的枝叶从高墙内探出来,叶尖挂着细密的水珠。守城兵卒换防时,远处山道上有马车缓缓驶过,车轮碾进泥泞,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辙痕。初春的风仍带着寒意,吹过城门上方的铁铃,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响。

韩从义坐在马车里,膝上横放着一只乌木匣。

匣子不大,四角包着暗铜,锁扣已经磨得发亮。他一夜没有合眼,眼下浮着青黑,身上的官服也换成了寻常商贾所穿的灰色长衫。车厢角落堆着两只行囊,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而是户部旧档、几枚私印,以及一份尚未销毁的河东粮道图。

车夫在外低声道:“大人,再往前二十里便是青石驿。”

韩从义没有回答。

他伸手抚过乌木匣的锁扣,指尖停在一道极细的划痕上。

二十三年前,这只匣子第一次送到他面前时,里面装着陆怀谦亲笔写下的奏疏。那时韩从义还只是户部一个不起眼的主事,奉命整理临川粮案的文书。他曾在灯下读过那封奏疏,读到最后一页时,手心全是冷汗。

陆怀谦不仅查出了那一万二千石粮的去向。

他还查出了司命署借军粮运输掩护活祭的证据。

那份奏疏若送入御前,牵连的便不止一个祭器监,更有户部、兵部与数名朝中重臣。

韩从义记得自己当年问过上官一句话。

“若此事是真的,该如何处置?”

那人看了他很久,最后只说:

“你还年轻,别问不该问的事。”

后来,那位上官死了。

陆怀谦也死了。

而他韩从义,却一步步坐到了今日的位置。

车厢里静得只剩车轮滚动的声音。

韩从义缓缓打开木匣。

最上方是一封已经泛黄的奏疏,纸角磨损,墨迹却仍清晰。封面写着四个字。

请彻查粮案。

落款。

陆怀谦。

韩从义望着那三个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陆将军。”

他轻声道。

“你若当年肯装作不知道,又何至于此。”

话音刚落,马车忽然停了。

韩从义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车外没有回答。

片刻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铁碰撞声。

韩从义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猛地掀开车帘。

官道中央,横着一匹无人牵引的黑马。

马旁站着一名年轻男子,身穿玄色劲装,腰间佩刀,肩头落着细细的晨露。

那人缓缓抬头。

“韩大人。”

韩从义瞳孔骤缩。

“裴照临?”

裴照临望着他。

“下官奉命,请大人回京。”

韩从义猛地放下车帘。

“走!”

车夫却没有动。

因为马车四周,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七宗执令使。

裴照临缓缓走近。

“韩大人,您若只是想回乡养老,何必带走户部二十三年的旧档?”

车厢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翻动声。

下一瞬,韩从义竟猛地将一只火折子掷向乌木匣!

裴照临脸色骤变。

“拦住他!”

一道寒光骤然掠过。

火折子尚未落下,便被一枚飞刀钉在车壁上。

韩从义猛地抬头。

车帘外,闻景舟缓缓收回手。

他望着韩从义,神情冷淡。

“韩大人。”

“二十三年前没烧干净的东西,今日便不必再烧了。”

京畿城西,慎思院旧宅。

陆时宴是在辰时收到北朔真正军报的。

那时他刚从旧祭殿回来,身上的衣裳还沾着地下石室的灰尘,剑鞘边缘留着一道被赤纹灼出的焦痕。昨夜破阵后,他与裴照临分头清查旧署,直到天将亮时才回到旧宅。桌上放着尚未动过的早膳,一碗清粥已经凉透,旁边的茶盏也只剩半盏冷茶。

送信的兵卒跪在门前,双手举着一封沾血的军报。

“陆剑尊,北朔急件。”

陆时宴接过。

火漆上有一道明显的撬痕。

他看完第一行,神情便变了。

再看第二行,握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

白狼关存粮尚可支撑二十日。

右军粮道虽受阻,暂不需调动临川赈粮。

京畿所传三日断粮之报,并非秦肃所发。

陆时宴站在桌前,久久没有动。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庭院里的槐树刚抽出新芽,枝影映在窗纸上,随着晨风轻轻晃动。这样的春日原本该是安静的,可他望着手中那封军报,却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

昨夜在照骨室里,他曾对江淮说,若白狼关当真只剩三日军粮,便必须先保北朔。

他没有说错那句话的前提。

可他几乎又一次站在了别人替他布好的局里。

有人故意送来一封假军报,故意让他看见临川与北朔之间的矛盾,故意逼他在尚未查清真相时,便将选择说出口。

而他险些信了。

陆时宴缓缓闭上眼睛。

许久后,他轻声问:“送信的人呢?”

兵卒低头。

“死了。”

陆时宴骤然抬头。

兵卒继续道:“斥候昨夜抵达兵部衙门,身负重伤,交出军报后便断了气。军医验过伤,是北境军中常见的三棱箭,箭头却涂了毒。”

陆时宴沉默片刻。

“姓名?”

“沈朔,二十六岁,北朔右军斥候。”

陆时宴缓缓将军报折好。

“记入阵亡名册。”

兵卒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他的家眷若在北朔,按阵亡将士之例抚恤。若朝廷不肯拨银,从青崖账上出。”

兵卒眼眶微红。

“是。”

待人退下,陆时宴独自站在窗前。

他忽然想起父亲。

二十三年前,陆怀谦或许也是这样,站在一封封真假难辨的军报前,试图分清哪些人是真的在求救,哪些人却借着求救之名,将无辜者推入死地。

父亲当年没能做到的事,他今日险些又重蹈覆辙。

陆时宴缓缓低头。

桌上还放着临川粮案的账册。

那一页页数字原本冰冷而整齐,可他如今再看,却仿佛能看见官仓门前那些等待粮食的人。

他忽然明白,自己昨夜真正令江淮失望的,并不是重视北朔将士。

而是他太快接受了那道只能二选一的题。

江淮此时正在城南医馆。

谢清蘅替他重新包扎左肩伤口,剪开旧纱布时,血已经将里层布料黏住。江淮皱了皱眉,却没有出声,只坐在窗边,望着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白梨花。

谢清蘅将药粉轻轻撒上去。

“疼便说。”

江淮笑了一下。

“不疼。”

谢清蘅抬头。

江淮立刻改口:“有一点。”

谢清蘅这才继续替他缠好纱布。

“你倒是终于肯说实话了。”

江淮低头看了看肩上的伤,轻轻笑了。

“师父若知道我又受伤,定要骂我。”

谢清蘅的手指微微一顿。

随后轻声道:“他若知道你昨夜救出了赵小七,大约也会高兴。”

江淮没有回答。

他望着窗外,许久后,缓缓道:“清蘅。”

“嗯?”

“你觉得怀晏做错了么?”

谢清蘅抬头。

江淮继续道:“昨夜在照骨室,他说若北朔真的断粮,便要先将临川的粮送过去。”

谢清蘅沉默片刻。

“你觉得呢?”

江淮低下头。

“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轻。

“我知道他不是不在意临川百姓。可我一想到那些孩子还在等粮,便觉得……”

他停了片刻。

“便觉得有些难过。”

谢清蘅缓缓将药箱合上。

“江淮。”

江淮抬头。

谢清蘅望着他。

“你们都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苦。”

江淮微微一怔。

谢清蘅继续道:“陆时宴见过边境战乱,知道一座关城失守之后,多少人会流离失所。你在临川亲眼看见饥民,知道粮仓明明就在眼前,却有人被活活饿死,是怎样的滋味。”

她停了片刻。

“你们害怕的事情不同,自然会有不同的判断。”

江淮低下头。

谢清蘅继续道:“可这不意味着你们必须有一个人错。”

江淮沉默许久。

“那若有一日,我们真的不能两全呢?”

谢清蘅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那便先查清楚,究竟是谁让你们不能两全。”

江淮骤然抬头。

谢清蘅缓缓道:“顾先生留下的话,你不是已经看过了么?”

江淮的手指微微收紧。

若有人告诉你,救天下必须先死一个人,切记先问一句:是谁定的规矩?

他忽然轻轻笑了。

“清蘅。”

“嗯?”

“你说得对。”

谢清蘅望着他。

江淮缓缓抬头。

“这一次,我不想再让他们替我们出题了。”

午后,赵小七终于醒了。

他被安置在医馆后院,身上换了干净衣裳,手腕的伤口也重新上过药。闻三娘坐在榻边,正替他削一只梨,刀锋沿着果皮缓缓转动,削下的梨皮细长而不断。

赵小七睁开眼时,先看见了屋顶。

随后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他怔了很久。

直到闻三娘低头看见他。

“小七?”

赵小七缓缓转头。

“三娘……”

闻三娘手中的刀骤然停住。

她将梨放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醒了便好。”

赵小七望着她。

许久后,忽然问:“我娘呢?”

闻三娘的眼眶骤然红了。

“好着呢。”

赵小七微微一怔。

闻三娘继续道:“你娘和妹妹都在河东,赵五已经把消息送回去了。她们知道你平安,昨夜便托人捎话,说等你回去,要亲手给你做一桌好吃的。”

赵小七望着她。

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闻三娘伸手替他擦了擦。

“多大的人了,还哭。”

赵小七吸了吸鼻子。

“我以为……”

他停了片刻。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闻三娘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没有再取笑他。

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不会了。”

赵小七缓缓点头。

过了片刻,他忽然想起什么。

“三娘,那个镜子里的人呢?”

闻三娘抬头。

赵小七继续道:“他出来了没有?”

闻三娘点头。

“出来了。”

赵小七的眼睛骤然亮了。

“真的?”

“真的。”

闻三娘轻轻笑了。

“不过他身上的旧阵还没完全散,清蘅让他暂时住在隔壁。”

赵小七挣扎着想起身。

闻三娘立即按住他。

“做什么?”

赵小七急道:“我想看看他!”

闻三娘皱眉。

“你自己都还没好。”

赵小七却笑了。

“我答应过他,等他出来,要带他去河东吃桂花糕。”

闻三娘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

她将削好的梨递给他。

“先把这个吃了。”

赵小七接过。

他低头咬了一口。

梨汁清甜。

那一瞬,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从那间不见天日的石室里活着出来了。

闻安住在医馆最东边的一间小屋。

他醒来后没有立即下床,只坐在窗前,静静望着院中来来往往的人。窗外有一棵老杏树,枝头开着浅粉色的花,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落在窗台上,薄得近乎透明。

闻安伸手,轻轻接住一片。

花瓣落在掌心。

很轻。

也很凉。

他望了许久。

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淮推门而入。

闻安缓缓抬头。

两张极其相似的面孔,在春日的光影中静静相对。

江淮站在门前,忽然有些恍惚。

从前在照骨镜中,他也曾看见过与自己相似的人影。那些人或哭或笑,或说着他熟悉的话,或模仿他的声音,仿佛只要披上一张相同的脸,便能成为另一个人。

可眼前的闻安不同。

他坐在那里,神情安静,眼底有一点初见世事的好奇。明明生着相似的眉眼,却没有半分刻意模仿的痕迹。

江淮忽然觉得,自己终于真正看见了这个少年。

“闻安。”

少年抬头。

“江淮。”

江淮走到窗边。

“身体如何?”

闻安想了想。

“有些累。”

江淮轻轻笑了。

“正常。”

闻安望着他。

“你也会累么?”

江淮微微一怔。

随后笑道:“当然。”

闻安沉默片刻。

“可他们说,你不会怕。”

江淮轻轻摇头。

“他们骗你的。”

闻安抬头。

江淮在他身旁坐下。

“我怕过很多事。”

他停了片刻。

“怕疼,怕死,也怕失去重要的人。”

闻安望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去救赵小七?”

江淮想了想。

随后轻声道:“因为怕归怕,总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闻安沉默。

过了片刻,他忽然低下头。

“江淮。”

“嗯?”

“我不是你。”

江淮抬头。

闻安望着自己的双手。

“我知道自己生着与你相似的脸,可我没有你的记忆,也没有你的过去。”

他停了片刻。

“我不知道以后该怎样活。”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笑了。

“那便慢慢想。”

闻安抬头。

江淮继续道:“你如今已经出来了,有的是时间。”

闻安望着他。

“真的么?”

江淮点头。

“真的。”

闻安沉默片刻。

随后忽然轻声问:“那我可以不做任何人的替身么?”

江淮的心微微一疼。

他望着少年。

缓缓道:“当然可以。”

闻安低下头。

过了很久,才轻轻笑了。

“那便好。”

窗外春风吹过。

杏花纷纷落下。

闻安伸手,将掌心那片花瓣轻轻放在窗台上。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原来有许多事情,是不必经过旁人允许,便可以喜欢的。

申时,裴照临押着韩从义回到了京畿。

消息传入慎思院时,陆时宴正在整理北朔军报。闻景舟将乌木匣放在桌上,随后退到一旁,神情凝重。

“人在刑部密牢。”

陆时宴抬头。

“招了么?”

闻景舟摇头。

“只承认私藏旧档,不承认粮案与司命署有关。”

陆时宴沉默片刻。

“匣子呢?”

闻景舟抬手。

“就在这里。”

陆时宴缓缓打开。

里面放着数份旧账、一枚残缺的兵部印信,以及一封泛黄的奏疏。

他伸手,将那封奏疏取出来。

纸张已经有些脆了。

封面上的字迹却仍旧熟悉。

请彻查粮案。

臣陆怀谦谨奏。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缓缓展开。

奏疏前半部分,详细列明了临川粮案的经过。

二十三年前,北朔右军确实曾遭遇粮道危机。陆怀谦因此签发军令,要求临川官仓暂缓放粮,优先保障边境军需。然而在他尚未确认押运路线之前,河东转运司便擅自更改文书,将其中一万二千石粮送入京畿旧署。

更严重的是,那批粮草并非真正用于军需。

司命署以祭器修缮为名,借粮车运输黑铜阵板,同时将临川饥荒造成的大量流民纳入归籍,挑选其中二十三名孩童,作为照骨镜试阵之用。

陆怀谦发现此事后,曾数次上书,却均被压下。

奏疏写到这里,陆时宴的呼吸渐渐沉了。

他继续往下看。

下一页,陆怀谦亲笔写道:

臣曾因北境军情,令临川暂缓开仓。虽不知粮道已为奸人所改,然百姓因此受饥,臣亦难辞其咎。

臣不敢以护国之名,掩一城之苦;亦不敢以奸人弄权,尽卸己身之责。

所请者,非为臣洗罪,惟愿彻查粮道,归还民粮,重审旧署归籍之法。

陆时宴望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幼年时,父亲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那时他第一次随父亲巡视北境,见一名校尉因误判军情,致使数十名兵卒陷入险境。那校尉辩称自己也是受人蒙骗,父亲却只说,受骗可以查,失职也必须认。

陆时宴那时不懂。

如今却忽然明白了。

父亲并非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没能活到将错误纠正的那一天。

陆时宴缓缓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还有一段字。

笔迹比前面潦草许多,墨色也深浅不一,显然写得极其匆忙。

臣查得,司命署旧阵之所以需以人命续封,并非原阵所限,实因有人故意封断第八归路。

温守拙已寻得破阵之法,臣亦留归途铜印一半。若臣此去不归,望后来者切记:天下百姓,不该因朝廷之失而被迫偿命。

至于临川饥民,臣欠他们一个交代。

此债,臣愿认。

但不愿由无辜之人替臣偿。

陆时宴缓缓闭上眼睛。

许久后,一滴泪落在纸上。

他立即伸手擦去。

可泪水仍旧不断落下来。

他终于知道,父亲临死前究竟在做什么。

不是在逃避旧罪。

而是在试着拆掉那道让后来人不断重复旧罪的锁。

闻景舟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直到陆时宴重新将奏疏折好,他才缓缓道:“陆公子。”

陆时宴抬头。

闻景舟继续道:“还有一件事。”

陆时宴望着他。

闻景舟的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韩从义说,陆老将军当年最后一次进入司命署,并非独自前往。”

陆时宴微微一怔。

“还有谁?”

闻景舟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道:

“晏清辞。”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滞。

母亲。

闻景舟继续道:“据韩从义供述,晏夫人当年曾随陆老将军进入旧署,亲眼看见第八归路的残阵。后来陆老将军身亡,晏夫人便带走了一份关键证物。”

陆时宴缓缓握紧手指。

“什么证物?”

闻景舟摇头。

“韩从义不肯说。”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起身。

“我去见他。”

刑部密牢建在京畿城西北角。

牢内终年不见日光,石壁潮湿,地面铺着粗糙的青砖。长廊两侧点着昏黄的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空气中混着霉味与铁锈气息。

韩从义坐在牢中。

他已经换下官服,只穿一身灰色囚衣,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听见脚步声时,他缓缓抬头。

看见陆时宴的那一刻,他忽然笑了。

“陆剑尊。”

陆时宴站在牢门前。

没有回答。

韩从义继续道:“你父亲的奏疏,想必已经看过了。”

陆时宴望着他。

“我母亲带走了什么?”

韩从义微微一怔。

随后笑意渐淡。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陆时宴没有动。

“说。”

韩从义沉默片刻。

“陆剑尊,你母亲比你想象中聪明得多。”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韩从义继续道:“二十三年前,陆怀谦发现第八归路被人封死,便与温守拙联手,试图恢复旧阵。可他们很快发现,真正掌控主枢的并不是司命署。”

陆时宴皱眉。

“什么意思?”

韩从义缓缓抬头。

“司命署只是替人守门。”

陆时宴的呼吸微微一滞。

韩从义继续道:“真正下令封死归路的人,藏在朝堂上。”

他停了片刻。

“而且直到今日,仍旧有人替他做事。”

陆时宴缓缓握紧剑柄。

“是谁?”

韩从义没有回答。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母亲知道。”

陆时宴的脸色骤然一变。

韩从义继续道:“她当年从旧署带走的,不是什么铜印,也不是阵图。”

他抬头望着陆时宴。

“是一份名单。”

陆时宴猛地抬头。

韩从义的声音很轻。

“二十三年前,所有参与归命旧阵的人,名字都在上面。”

他停了片刻。

“包括下令杀你父亲的人。”

牢内骤然安静。

陆时宴站在原地。

许久后,缓缓道:“名单在哪里?”

韩从义望着他。

随后轻轻笑了。

“你母亲死前,没有告诉你么?”

陆时宴的手骤然收紧。

韩从义继续道:“晏清辞守了那份名单二十三年。她知道有些人迟早会回来找她,却始终没有交出去。”

他停了片刻。

“陆剑尊,你以为她为何偏偏死在你查到临川粮案的时候?”

陆时宴的眼底骤然浮起一丝寒意。

韩从义缓缓靠回石壁。

“她不是因为你查案而死。”

他望着陆时宴,一字一句道:

“她是因为你快查到那份名单了。”

傍晚,陆时宴回到慎思院时,江淮正坐在廊下等他。

院中槐树落了几片嫩叶,石阶上留着未干的雨痕。江淮肩头披着一件薄衣,手里捧着半盏热茶,见陆时宴进门,便缓缓起身。

两人隔着几级石阶对望。

许久没有说话。

昨夜照骨室中的争执仍横在他们之间。

可江淮望见陆时宴泛红的眼眶时,原本准备好的许多话,忽然都说不出来了。

他缓缓走近。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将怀中的奏疏递给他。

江淮接过。

他低头看了很久。

直到读完最后一页,才缓缓抬头。

“这是陆伯父写的?”

陆时宴点头。

江淮的神情渐渐柔和下来。

他将奏疏仔细折好,重新递回去。

许久后,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继续道:“你父亲没有逃。”

陆时宴的眼眶骤然一红。

江淮望着他。

“他知道自己有错,也一直在想办法弥补。”

他停了片刻。

“这已经很难得了。”

陆时宴缓缓低下头。

许久后,轻声道:“可他还是没能救回那些人。”

江淮沉默片刻。

随后道:“所以我们才要继续查。”

陆时宴抬头。

江淮望着他。

“不是为了证明谁从来没有错。”

他停了片刻。

“而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必再犯同样的错。”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点头。

“嗯。”

江淮轻轻笑了。

“还有一件事。”

陆时宴抬头。

江淮继续道:“北朔的真军报,我已经看过了。”

陆时宴的神情微微一变。

江淮望着他。

“昨夜我说话有些重。”

陆时宴摇头。

“你没有说错。”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我确实太快作了判断。”

他停了片刻。

“阿淮,我不该在尚未查清军报真伪时,便将临川的粮当作唯一的选择。”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点头。

“那以后,我们都慢些下结论。”

陆时宴抬头。

江淮继续道:“若真有一天,两边都在等我们救,也别急着选谁该死。”

他轻声道:“先想想,还有没有第三条路。”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伸手,握住江淮的手。

“好。”

春风穿过庭院。

两人站在廊下,谁也没有再提昨夜那场争执。

入夜后,陆时宴独自整理母亲留下的遗物。

晏清辞去世时,青崖陆宅遭人搜查,许多旧物被翻得凌乱。闻景舟后来将尚存的衣物与书信整理成箱,送到京畿,陆时宴一直没有勇气细看。

如今那只木箱终于被打开。

里面放着几件旧衣裳,一只磨损的木梳,几封家书,还有母亲生前尚未绣完的护腕。

护腕用的是深青色锦缎,边缘绣着细密的云纹,内侧用浅色丝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淮”字。旁边放着两枚玉扣,一枚刻着“晏”,一枚刻着“淮”。

陆时宴望着那件护腕,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母亲生前曾笑着说,江淮那孩子太不懂照顾自己,往后若来青崖,定要替他做几件厚衣裳,免得冬日里又受寒。

如今衣裳尚未做完。

人却已经不在了。

陆时宴缓缓伸手,将护腕拿起来。

就在此时,他忽然察觉,护腕内侧的针脚似乎有些异样。

那处云纹绣得格外密,摸上去竟比旁边厚了许多。

陆时宴微微皱眉。

他将护腕翻过来,借着灯光仔细看去。

内衬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暗线。

不像寻常针脚。

倒像是后来特意缝上去的。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取出一枚细针,小心挑开暗线。

一张折得极薄的绢纸,缓缓从夹层中滑了出来。

绢纸已经泛黄,边缘却保存得极好。

上面没有完整的名单。

只有七个名字。

其中六个已经被朱砂划去。

最后一个名字旁,却留着一枚极小的印记。

陆时宴将绢纸移近灯火。

看清那个名字的瞬间,他的手骤然僵住。

因为那不是韩从义。

也不是卢敬之。

而是一个他从未怀疑过的人。

绢纸最下方,还有母亲亲笔写下的一行小字。

时宴,若你看见此物,便说明娘终究没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名单未必全真,朱砂所划亦未必皆死。切记不可只凭此纸定罪。

尤其最后一人。

他曾救过你父亲。

也曾亲手将他送入死局。

灯火轻轻一晃。

陆时宴缓缓抬头。

窗外夜色沉沉。

而绢纸上最后那个名字,赫然写着——

闻景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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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山河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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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