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的晨钟敲过第三声时,城北官道上已起了薄雾。
昨夜一场急雨,将长街洗得湿亮。城墙下的积水映着灰白天光,几株老槐的枝叶从高墙内探出来,叶尖挂着细密的水珠。守城兵卒换防时,远处山道上有马车缓缓驶过,车轮碾进泥泞,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辙痕。初春的风仍带着寒意,吹过城门上方的铁铃,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响。
韩从义坐在马车里,膝上横放着一只乌木匣。
匣子不大,四角包着暗铜,锁扣已经磨得发亮。他一夜没有合眼,眼下浮着青黑,身上的官服也换成了寻常商贾所穿的灰色长衫。车厢角落堆着两只行囊,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而是户部旧档、几枚私印,以及一份尚未销毁的河东粮道图。
车夫在外低声道:“大人,再往前二十里便是青石驿。”
韩从义没有回答。
他伸手抚过乌木匣的锁扣,指尖停在一道极细的划痕上。
二十三年前,这只匣子第一次送到他面前时,里面装着陆怀谦亲笔写下的奏疏。那时韩从义还只是户部一个不起眼的主事,奉命整理临川粮案的文书。他曾在灯下读过那封奏疏,读到最后一页时,手心全是冷汗。
陆怀谦不仅查出了那一万二千石粮的去向。
他还查出了司命署借军粮运输掩护活祭的证据。
那份奏疏若送入御前,牵连的便不止一个祭器监,更有户部、兵部与数名朝中重臣。
韩从义记得自己当年问过上官一句话。
“若此事是真的,该如何处置?”
那人看了他很久,最后只说:
“你还年轻,别问不该问的事。”
后来,那位上官死了。
陆怀谦也死了。
而他韩从义,却一步步坐到了今日的位置。
车厢里静得只剩车轮滚动的声音。
韩从义缓缓打开木匣。
最上方是一封已经泛黄的奏疏,纸角磨损,墨迹却仍清晰。封面写着四个字。
请彻查粮案。
落款。
陆怀谦。
韩从义望着那三个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陆将军。”
他轻声道。
“你若当年肯装作不知道,又何至于此。”
话音刚落,马车忽然停了。
韩从义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车外没有回答。
片刻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铁碰撞声。
韩从义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猛地掀开车帘。
官道中央,横着一匹无人牵引的黑马。
马旁站着一名年轻男子,身穿玄色劲装,腰间佩刀,肩头落着细细的晨露。
那人缓缓抬头。
“韩大人。”
韩从义瞳孔骤缩。
“裴照临?”
裴照临望着他。
“下官奉命,请大人回京。”
韩从义猛地放下车帘。
“走!”
车夫却没有动。
因为马车四周,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七宗执令使。
裴照临缓缓走近。
“韩大人,您若只是想回乡养老,何必带走户部二十三年的旧档?”
车厢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翻动声。
下一瞬,韩从义竟猛地将一只火折子掷向乌木匣!
裴照临脸色骤变。
“拦住他!”
一道寒光骤然掠过。
火折子尚未落下,便被一枚飞刀钉在车壁上。
韩从义猛地抬头。
车帘外,闻景舟缓缓收回手。
他望着韩从义,神情冷淡。
“韩大人。”
“二十三年前没烧干净的东西,今日便不必再烧了。”
京畿城西,慎思院旧宅。
陆时宴是在辰时收到北朔真正军报的。
那时他刚从旧祭殿回来,身上的衣裳还沾着地下石室的灰尘,剑鞘边缘留着一道被赤纹灼出的焦痕。昨夜破阵后,他与裴照临分头清查旧署,直到天将亮时才回到旧宅。桌上放着尚未动过的早膳,一碗清粥已经凉透,旁边的茶盏也只剩半盏冷茶。
送信的兵卒跪在门前,双手举着一封沾血的军报。
“陆剑尊,北朔急件。”
陆时宴接过。
火漆上有一道明显的撬痕。
他看完第一行,神情便变了。
再看第二行,握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
白狼关存粮尚可支撑二十日。
右军粮道虽受阻,暂不需调动临川赈粮。
京畿所传三日断粮之报,并非秦肃所发。
陆时宴站在桌前,久久没有动。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庭院里的槐树刚抽出新芽,枝影映在窗纸上,随着晨风轻轻晃动。这样的春日原本该是安静的,可他望着手中那封军报,却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
昨夜在照骨室里,他曾对江淮说,若白狼关当真只剩三日军粮,便必须先保北朔。
他没有说错那句话的前提。
可他几乎又一次站在了别人替他布好的局里。
有人故意送来一封假军报,故意让他看见临川与北朔之间的矛盾,故意逼他在尚未查清真相时,便将选择说出口。
而他险些信了。
陆时宴缓缓闭上眼睛。
许久后,他轻声问:“送信的人呢?”
兵卒低头。
“死了。”
陆时宴骤然抬头。
兵卒继续道:“斥候昨夜抵达兵部衙门,身负重伤,交出军报后便断了气。军医验过伤,是北境军中常见的三棱箭,箭头却涂了毒。”
陆时宴沉默片刻。
“姓名?”
“沈朔,二十六岁,北朔右军斥候。”
陆时宴缓缓将军报折好。
“记入阵亡名册。”
兵卒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他的家眷若在北朔,按阵亡将士之例抚恤。若朝廷不肯拨银,从青崖账上出。”
兵卒眼眶微红。
“是。”
待人退下,陆时宴独自站在窗前。
他忽然想起父亲。
二十三年前,陆怀谦或许也是这样,站在一封封真假难辨的军报前,试图分清哪些人是真的在求救,哪些人却借着求救之名,将无辜者推入死地。
父亲当年没能做到的事,他今日险些又重蹈覆辙。
陆时宴缓缓低头。
桌上还放着临川粮案的账册。
那一页页数字原本冰冷而整齐,可他如今再看,却仿佛能看见官仓门前那些等待粮食的人。
他忽然明白,自己昨夜真正令江淮失望的,并不是重视北朔将士。
而是他太快接受了那道只能二选一的题。
江淮此时正在城南医馆。
谢清蘅替他重新包扎左肩伤口,剪开旧纱布时,血已经将里层布料黏住。江淮皱了皱眉,却没有出声,只坐在窗边,望着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白梨花。
谢清蘅将药粉轻轻撒上去。
“疼便说。”
江淮笑了一下。
“不疼。”
谢清蘅抬头。
江淮立刻改口:“有一点。”
谢清蘅这才继续替他缠好纱布。
“你倒是终于肯说实话了。”
江淮低头看了看肩上的伤,轻轻笑了。
“师父若知道我又受伤,定要骂我。”
谢清蘅的手指微微一顿。
随后轻声道:“他若知道你昨夜救出了赵小七,大约也会高兴。”
江淮没有回答。
他望着窗外,许久后,缓缓道:“清蘅。”
“嗯?”
“你觉得怀晏做错了么?”
谢清蘅抬头。
江淮继续道:“昨夜在照骨室,他说若北朔真的断粮,便要先将临川的粮送过去。”
谢清蘅沉默片刻。
“你觉得呢?”
江淮低下头。
“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轻。
“我知道他不是不在意临川百姓。可我一想到那些孩子还在等粮,便觉得……”
他停了片刻。
“便觉得有些难过。”
谢清蘅缓缓将药箱合上。
“江淮。”
江淮抬头。
谢清蘅望着他。
“你们都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苦。”
江淮微微一怔。
谢清蘅继续道:“陆时宴见过边境战乱,知道一座关城失守之后,多少人会流离失所。你在临川亲眼看见饥民,知道粮仓明明就在眼前,却有人被活活饿死,是怎样的滋味。”
她停了片刻。
“你们害怕的事情不同,自然会有不同的判断。”
江淮低下头。
谢清蘅继续道:“可这不意味着你们必须有一个人错。”
江淮沉默许久。
“那若有一日,我们真的不能两全呢?”
谢清蘅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那便先查清楚,究竟是谁让你们不能两全。”
江淮骤然抬头。
谢清蘅缓缓道:“顾先生留下的话,你不是已经看过了么?”
江淮的手指微微收紧。
若有人告诉你,救天下必须先死一个人,切记先问一句:是谁定的规矩?
他忽然轻轻笑了。
“清蘅。”
“嗯?”
“你说得对。”
谢清蘅望着他。
江淮缓缓抬头。
“这一次,我不想再让他们替我们出题了。”
午后,赵小七终于醒了。
他被安置在医馆后院,身上换了干净衣裳,手腕的伤口也重新上过药。闻三娘坐在榻边,正替他削一只梨,刀锋沿着果皮缓缓转动,削下的梨皮细长而不断。
赵小七睁开眼时,先看见了屋顶。
随后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他怔了很久。
直到闻三娘低头看见他。
“小七?”
赵小七缓缓转头。
“三娘……”
闻三娘手中的刀骤然停住。
她将梨放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醒了便好。”
赵小七望着她。
许久后,忽然问:“我娘呢?”
闻三娘的眼眶骤然红了。
“好着呢。”
赵小七微微一怔。
闻三娘继续道:“你娘和妹妹都在河东,赵五已经把消息送回去了。她们知道你平安,昨夜便托人捎话,说等你回去,要亲手给你做一桌好吃的。”
赵小七望着她。
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闻三娘伸手替他擦了擦。
“多大的人了,还哭。”
赵小七吸了吸鼻子。
“我以为……”
他停了片刻。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闻三娘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没有再取笑他。
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不会了。”
赵小七缓缓点头。
过了片刻,他忽然想起什么。
“三娘,那个镜子里的人呢?”
闻三娘抬头。
赵小七继续道:“他出来了没有?”
闻三娘点头。
“出来了。”
赵小七的眼睛骤然亮了。
“真的?”
“真的。”
闻三娘轻轻笑了。
“不过他身上的旧阵还没完全散,清蘅让他暂时住在隔壁。”
赵小七挣扎着想起身。
闻三娘立即按住他。
“做什么?”
赵小七急道:“我想看看他!”
闻三娘皱眉。
“你自己都还没好。”
赵小七却笑了。
“我答应过他,等他出来,要带他去河东吃桂花糕。”
闻三娘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
她将削好的梨递给他。
“先把这个吃了。”
赵小七接过。
他低头咬了一口。
梨汁清甜。
那一瞬,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从那间不见天日的石室里活着出来了。
闻安住在医馆最东边的一间小屋。
他醒来后没有立即下床,只坐在窗前,静静望着院中来来往往的人。窗外有一棵老杏树,枝头开着浅粉色的花,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落在窗台上,薄得近乎透明。
闻安伸手,轻轻接住一片。
花瓣落在掌心。
很轻。
也很凉。
他望了许久。
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淮推门而入。
闻安缓缓抬头。
两张极其相似的面孔,在春日的光影中静静相对。
江淮站在门前,忽然有些恍惚。
从前在照骨镜中,他也曾看见过与自己相似的人影。那些人或哭或笑,或说着他熟悉的话,或模仿他的声音,仿佛只要披上一张相同的脸,便能成为另一个人。
可眼前的闻安不同。
他坐在那里,神情安静,眼底有一点初见世事的好奇。明明生着相似的眉眼,却没有半分刻意模仿的痕迹。
江淮忽然觉得,自己终于真正看见了这个少年。
“闻安。”
少年抬头。
“江淮。”
江淮走到窗边。
“身体如何?”
闻安想了想。
“有些累。”
江淮轻轻笑了。
“正常。”
闻安望着他。
“你也会累么?”
江淮微微一怔。
随后笑道:“当然。”
闻安沉默片刻。
“可他们说,你不会怕。”
江淮轻轻摇头。
“他们骗你的。”
闻安抬头。
江淮在他身旁坐下。
“我怕过很多事。”
他停了片刻。
“怕疼,怕死,也怕失去重要的人。”
闻安望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去救赵小七?”
江淮想了想。
随后轻声道:“因为怕归怕,总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闻安沉默。
过了片刻,他忽然低下头。
“江淮。”
“嗯?”
“我不是你。”
江淮抬头。
闻安望着自己的双手。
“我知道自己生着与你相似的脸,可我没有你的记忆,也没有你的过去。”
他停了片刻。
“我不知道以后该怎样活。”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笑了。
“那便慢慢想。”
闻安抬头。
江淮继续道:“你如今已经出来了,有的是时间。”
闻安望着他。
“真的么?”
江淮点头。
“真的。”
闻安沉默片刻。
随后忽然轻声问:“那我可以不做任何人的替身么?”
江淮的心微微一疼。
他望着少年。
缓缓道:“当然可以。”
闻安低下头。
过了很久,才轻轻笑了。
“那便好。”
窗外春风吹过。
杏花纷纷落下。
闻安伸手,将掌心那片花瓣轻轻放在窗台上。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原来有许多事情,是不必经过旁人允许,便可以喜欢的。
申时,裴照临押着韩从义回到了京畿。
消息传入慎思院时,陆时宴正在整理北朔军报。闻景舟将乌木匣放在桌上,随后退到一旁,神情凝重。
“人在刑部密牢。”
陆时宴抬头。
“招了么?”
闻景舟摇头。
“只承认私藏旧档,不承认粮案与司命署有关。”
陆时宴沉默片刻。
“匣子呢?”
闻景舟抬手。
“就在这里。”
陆时宴缓缓打开。
里面放着数份旧账、一枚残缺的兵部印信,以及一封泛黄的奏疏。
他伸手,将那封奏疏取出来。
纸张已经有些脆了。
封面上的字迹却仍旧熟悉。
请彻查粮案。
臣陆怀谦谨奏。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缓缓展开。
奏疏前半部分,详细列明了临川粮案的经过。
二十三年前,北朔右军确实曾遭遇粮道危机。陆怀谦因此签发军令,要求临川官仓暂缓放粮,优先保障边境军需。然而在他尚未确认押运路线之前,河东转运司便擅自更改文书,将其中一万二千石粮送入京畿旧署。
更严重的是,那批粮草并非真正用于军需。
司命署以祭器修缮为名,借粮车运输黑铜阵板,同时将临川饥荒造成的大量流民纳入归籍,挑选其中二十三名孩童,作为照骨镜试阵之用。
陆怀谦发现此事后,曾数次上书,却均被压下。
奏疏写到这里,陆时宴的呼吸渐渐沉了。
他继续往下看。
下一页,陆怀谦亲笔写道:
臣曾因北境军情,令临川暂缓开仓。虽不知粮道已为奸人所改,然百姓因此受饥,臣亦难辞其咎。
臣不敢以护国之名,掩一城之苦;亦不敢以奸人弄权,尽卸己身之责。
所请者,非为臣洗罪,惟愿彻查粮道,归还民粮,重审旧署归籍之法。
陆时宴望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幼年时,父亲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那时他第一次随父亲巡视北境,见一名校尉因误判军情,致使数十名兵卒陷入险境。那校尉辩称自己也是受人蒙骗,父亲却只说,受骗可以查,失职也必须认。
陆时宴那时不懂。
如今却忽然明白了。
父亲并非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没能活到将错误纠正的那一天。
陆时宴缓缓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还有一段字。
笔迹比前面潦草许多,墨色也深浅不一,显然写得极其匆忙。
臣查得,司命署旧阵之所以需以人命续封,并非原阵所限,实因有人故意封断第八归路。
温守拙已寻得破阵之法,臣亦留归途铜印一半。若臣此去不归,望后来者切记:天下百姓,不该因朝廷之失而被迫偿命。
至于临川饥民,臣欠他们一个交代。
此债,臣愿认。
但不愿由无辜之人替臣偿。
陆时宴缓缓闭上眼睛。
许久后,一滴泪落在纸上。
他立即伸手擦去。
可泪水仍旧不断落下来。
他终于知道,父亲临死前究竟在做什么。
不是在逃避旧罪。
而是在试着拆掉那道让后来人不断重复旧罪的锁。
闻景舟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直到陆时宴重新将奏疏折好,他才缓缓道:“陆公子。”
陆时宴抬头。
闻景舟继续道:“还有一件事。”
陆时宴望着他。
闻景舟的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韩从义说,陆老将军当年最后一次进入司命署,并非独自前往。”
陆时宴微微一怔。
“还有谁?”
闻景舟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道:
“晏清辞。”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滞。
母亲。
闻景舟继续道:“据韩从义供述,晏夫人当年曾随陆老将军进入旧署,亲眼看见第八归路的残阵。后来陆老将军身亡,晏夫人便带走了一份关键证物。”
陆时宴缓缓握紧手指。
“什么证物?”
闻景舟摇头。
“韩从义不肯说。”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起身。
“我去见他。”
刑部密牢建在京畿城西北角。
牢内终年不见日光,石壁潮湿,地面铺着粗糙的青砖。长廊两侧点着昏黄的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空气中混着霉味与铁锈气息。
韩从义坐在牢中。
他已经换下官服,只穿一身灰色囚衣,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听见脚步声时,他缓缓抬头。
看见陆时宴的那一刻,他忽然笑了。
“陆剑尊。”
陆时宴站在牢门前。
没有回答。
韩从义继续道:“你父亲的奏疏,想必已经看过了。”
陆时宴望着他。
“我母亲带走了什么?”
韩从义微微一怔。
随后笑意渐淡。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陆时宴没有动。
“说。”
韩从义沉默片刻。
“陆剑尊,你母亲比你想象中聪明得多。”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韩从义继续道:“二十三年前,陆怀谦发现第八归路被人封死,便与温守拙联手,试图恢复旧阵。可他们很快发现,真正掌控主枢的并不是司命署。”
陆时宴皱眉。
“什么意思?”
韩从义缓缓抬头。
“司命署只是替人守门。”
陆时宴的呼吸微微一滞。
韩从义继续道:“真正下令封死归路的人,藏在朝堂上。”
他停了片刻。
“而且直到今日,仍旧有人替他做事。”
陆时宴缓缓握紧剑柄。
“是谁?”
韩从义没有回答。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母亲知道。”
陆时宴的脸色骤然一变。
韩从义继续道:“她当年从旧署带走的,不是什么铜印,也不是阵图。”
他抬头望着陆时宴。
“是一份名单。”
陆时宴猛地抬头。
韩从义的声音很轻。
“二十三年前,所有参与归命旧阵的人,名字都在上面。”
他停了片刻。
“包括下令杀你父亲的人。”
牢内骤然安静。
陆时宴站在原地。
许久后,缓缓道:“名单在哪里?”
韩从义望着他。
随后轻轻笑了。
“你母亲死前,没有告诉你么?”
陆时宴的手骤然收紧。
韩从义继续道:“晏清辞守了那份名单二十三年。她知道有些人迟早会回来找她,却始终没有交出去。”
他停了片刻。
“陆剑尊,你以为她为何偏偏死在你查到临川粮案的时候?”
陆时宴的眼底骤然浮起一丝寒意。
韩从义缓缓靠回石壁。
“她不是因为你查案而死。”
他望着陆时宴,一字一句道:
“她是因为你快查到那份名单了。”
傍晚,陆时宴回到慎思院时,江淮正坐在廊下等他。
院中槐树落了几片嫩叶,石阶上留着未干的雨痕。江淮肩头披着一件薄衣,手里捧着半盏热茶,见陆时宴进门,便缓缓起身。
两人隔着几级石阶对望。
许久没有说话。
昨夜照骨室中的争执仍横在他们之间。
可江淮望见陆时宴泛红的眼眶时,原本准备好的许多话,忽然都说不出来了。
他缓缓走近。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将怀中的奏疏递给他。
江淮接过。
他低头看了很久。
直到读完最后一页,才缓缓抬头。
“这是陆伯父写的?”
陆时宴点头。
江淮的神情渐渐柔和下来。
他将奏疏仔细折好,重新递回去。
许久后,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继续道:“你父亲没有逃。”
陆时宴的眼眶骤然一红。
江淮望着他。
“他知道自己有错,也一直在想办法弥补。”
他停了片刻。
“这已经很难得了。”
陆时宴缓缓低下头。
许久后,轻声道:“可他还是没能救回那些人。”
江淮沉默片刻。
随后道:“所以我们才要继续查。”
陆时宴抬头。
江淮望着他。
“不是为了证明谁从来没有错。”
他停了片刻。
“而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必再犯同样的错。”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点头。
“嗯。”
江淮轻轻笑了。
“还有一件事。”
陆时宴抬头。
江淮继续道:“北朔的真军报,我已经看过了。”
陆时宴的神情微微一变。
江淮望着他。
“昨夜我说话有些重。”
陆时宴摇头。
“你没有说错。”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我确实太快作了判断。”
他停了片刻。
“阿淮,我不该在尚未查清军报真伪时,便将临川的粮当作唯一的选择。”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点头。
“那以后,我们都慢些下结论。”
陆时宴抬头。
江淮继续道:“若真有一天,两边都在等我们救,也别急着选谁该死。”
他轻声道:“先想想,还有没有第三条路。”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伸手,握住江淮的手。
“好。”
春风穿过庭院。
两人站在廊下,谁也没有再提昨夜那场争执。
入夜后,陆时宴独自整理母亲留下的遗物。
晏清辞去世时,青崖陆宅遭人搜查,许多旧物被翻得凌乱。闻景舟后来将尚存的衣物与书信整理成箱,送到京畿,陆时宴一直没有勇气细看。
如今那只木箱终于被打开。
里面放着几件旧衣裳,一只磨损的木梳,几封家书,还有母亲生前尚未绣完的护腕。
护腕用的是深青色锦缎,边缘绣着细密的云纹,内侧用浅色丝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淮”字。旁边放着两枚玉扣,一枚刻着“晏”,一枚刻着“淮”。
陆时宴望着那件护腕,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母亲生前曾笑着说,江淮那孩子太不懂照顾自己,往后若来青崖,定要替他做几件厚衣裳,免得冬日里又受寒。
如今衣裳尚未做完。
人却已经不在了。
陆时宴缓缓伸手,将护腕拿起来。
就在此时,他忽然察觉,护腕内侧的针脚似乎有些异样。
那处云纹绣得格外密,摸上去竟比旁边厚了许多。
陆时宴微微皱眉。
他将护腕翻过来,借着灯光仔细看去。
内衬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暗线。
不像寻常针脚。
倒像是后来特意缝上去的。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取出一枚细针,小心挑开暗线。
一张折得极薄的绢纸,缓缓从夹层中滑了出来。
绢纸已经泛黄,边缘却保存得极好。
上面没有完整的名单。
只有七个名字。
其中六个已经被朱砂划去。
最后一个名字旁,却留着一枚极小的印记。
陆时宴将绢纸移近灯火。
看清那个名字的瞬间,他的手骤然僵住。
因为那不是韩从义。
也不是卢敬之。
而是一个他从未怀疑过的人。
绢纸最下方,还有母亲亲笔写下的一行小字。
时宴,若你看见此物,便说明娘终究没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名单未必全真,朱砂所划亦未必皆死。切记不可只凭此纸定罪。
尤其最后一人。
他曾救过你父亲。
也曾亲手将他送入死局。
灯火轻轻一晃。
陆时宴缓缓抬头。
窗外夜色沉沉。
而绢纸上最后那个名字,赫然写着——
闻景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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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山河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