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两天的静脉注射,司念手背泛起了一片青色。
下午睡着后竟一觉到了天黑,司念睁开眼,房间内一片漆黑,黑暗带来的恐慌瞬间袭上心头。
她感到手掌下软软的,下意识握拳,抓住了一只手腕。
“江浩?”
他竟就这样坐在这里一下午。
司念喉咙还是有些干痒,但稍微能出声了。
“嗯,是我。”
“开灯......”
司念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手指紧握着江浩的手腕不肯松开。
江浩双手将她握住,安慰到:“放松......没事的。”
小心翼翼地将司念手指掰开后,他赶紧起身打开了灯。
只见司念整个人僵在床上,呼吸急促,嘴唇都憋得青紫,待眼睛适应灯光后,整个身体才松软下来。
江浩用湿巾帮她擦掉了额头的汗珠,又握住她的手,给她手指按摩了几下,说道:
“手指要活动活动,有点循环不畅,回血了。”
“我刚刚那样,算精神病的症状吗?”
司念压着喉咙的痛感小声问,眼底还有几分惊慌没有散去。
江浩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拂到脑后,轻声说道:
“怕黑,只是一种心理障碍,不要总往精神病上面想。”
他温柔的语气,还有那股让人想要向他倾诉的气质,令司念心里的枷锁松动了几分。黑暗就像一道传送门,动不动就将思念传送回那些恐怖的夜晚,在那个时空,有一个困在黑暗中的可怜小女孩渴望被人拯救。
盯着天花板上泛白的灯光,司念轻声诉说道:
“我十二岁那年......”
噩梦,始于一个初秋的夜晚。
那时司念的爸爸在邻县工作,一两周才回家一次。
有天晚上,司念半夜突然醒来,迷糊中见到一个□□的男性背影,从自己房门外经过,她困意正浓,以为是爸爸回来了,没当回事。
过了些天,她总是半夜被吵醒,有时听见奇怪的猫叫声,有时是小石子敲窗户的声音,还有男女说悄悄话的声音。
她开始感到有些不对劲。
一天晚上,她关了灯躺上床,强忍住困意没有入睡,果然不久就听见了奇怪的猫叫,过了一会儿是开门的声音,然后听见一男一女小声说话的声音。
接着脚步声向她的房门逐渐靠近,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她闭上眼睛,听见妈妈小声说了一句,睡着了......
直到听见另一间房门落锁的声音,司念才敢再次睁开眼,她光着脚,悄声走到房门口,听见妈妈房里传来一些不可名状的声音。
先前经历的各种一下子串联起来,司念恍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喘,只能蹲在门后绝望地默默流泪。
再次听到门锁的声音时,她飞速回到了床上,躲进被子里,屏住呼吸,强忍住抽泣与惊慌引起的颤抖,听见一个男人喘息的声音靠自己越来越近,在床头停留了片刻之后才转身离开。
她那一整晚就保持这一个姿势,蜷缩在被子里没敢再动弹一下。惊恐和悲伤压抑在心头,哭不敢发声,睡不敢翻身,醒着也不敢睁眼。
司念害怕真相揭露的后果,又厌恶自己的胆小懦弱,绝望的司念将所有的恨意倾注给了母亲,也加重了她对自己身世的怀疑,她以为自己是母亲出轨他人所生,对父亲充满了歉意,于是将爱和希望倾注到了父亲身上。
可是没过多久,父亲就将她剩下的希望都打碎了。
那天她被妈妈带去县里理发,在理发店门口等待之际,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搂着一个陌生女人进了对面的宾馆。
从那以后司念的世界就崩塌了,她每晚都要强忍着恐惧和绝望,一边自责自己,一边欺骗自己。
怕黑就是从那时开始的,持续多年,她不知道自己每晚是如何入睡的,不知是昏迷还是睡着。
高中毕业离开家后,司念再也没让自己忍受过黑暗,她的床头永远亮着一盏台灯。
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江浩听过太多类似的故事,以往他会用一些话术去回应病人。但他此刻没有穿着那身白大褂,也没有将自己代入一个医生的角色。
盯着眼前这个眼泪不止的女孩,他在内心跟着她,把那些黑暗的日子一起经历了一遍。
江浩甚至有些责怪自己,早知她怕黑,就该提前把灯打开,哪怕吵醒她也比吓着她要好......
他很想送出自己的怀抱,又怕再吓着她,只能借着给她松动手指的劲,轻轻握住那只泛着淤青的手,生怕再用点力就弄疼她了,或者被她从手心溜走......
司念声音沙哑,望着江浩硬生生挤出一个微笑,问道:
“江医生,你怎么不说话......我这情况,没救了吗?”
江浩伸手在她额头轻轻敲打了一下。
还知道开玩笑,看来说出来后心情轻松了一些。
他的手指顺着司念额头展开,托住了她的脸颊,拇指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眼泪,能感受到司念对自己不再抗拒,甚至脸还主动蹭了蹭,这瞬间的触动,让他握着司念的那只手更收紧了几分。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打破了病床前即将氤氲开来的暧昧氛围。
“司念,你家着火了!”
姚晓在电话那头火急火燎地喊道。
“你说哪里......”
司念第一反应是爸妈出事了,她从床上猛地惊坐起来,一紧张喉咙又被卡住了,发出的声音就像堵水的管道一样刺耳难听。
“唉!你等一下,把免提打开,我给你打视频。”
姚晓挂断电话,打来了视频。
只见画面内火光冲天,浓烟罩住了整栋单元楼,伴着人群的呼喊和消防救护车的鸣笛。
姚晓的镜头对着着火的房子从下到上扫视了两遍。
“你租的房子!这栋楼着火了!看到了吗,已经烧到你家了......我刚才下班经过就看见火光,然后那火蹭一下就蹿上去了......”
不等姚晓说完,江浩打开窗户也听到了救护车和远处消防车的声音。
电话那头姚晓对司念喊道:“唉,你别急啊,江医生在吗,你让他陪着你过来......我看这火,你家东西应该是保不住了,你先想想有没有什么重要物品在里面......”
在司念急切的眼神请求下,江浩叫来护士拔了针,带着司念火速赶到了现场,跟姚晓对接上后,他加入了一旁急救的队伍。
火灾的原因一旁众说纷纭,只知道是从三楼烧起来的。
混乱的人群中,司念迅速锁定了一个小男孩,他站在旁边的绿化带内,茫然四顾,手足无措。
“奇奇?”
小孩只有五岁,是对门邻居家的,司念刚搬来这边时,他还在妈妈肚子里。
司念走过去哑着嗓子问道:“奇奇,你爸妈呢?”
奇奇哭道:“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在家里......”
另一边登记处正有人在大喊:“七楼!七楼的人在吗?七楼的......”
司念抱着奇奇,让姚晓开道,一路冲过去喊道:
“七楼!七楼在这!上面还有人。”
姚晓帮着复述了数遍。
“七楼!702,这孩子爸妈还有爷爷奶奶都在上面!”
“701人都在了吗?”
司念点点头。
与家人失去联络的各个居民都向这边涌来,司念在人群中被扒拉了数次,看着一张张脸凑到她跟前,从欣喜转向落寞后,他们又焦急地奔向下一个类似的身影。
两人护着奇奇退到一旁的空地,默默等待了许久。
楼顶的黑烟好似等着吞人的恶魔,消防员们用自己的武器在与恶魔对抗,江浩和医护人员们在从恶魔手中抢人。
司念盯着七楼那道熟悉的窗户,里面仍旧有火影闪烁,自己曾经珍视的书籍,如今在大火中反而成为了恶魔的助力......
周遭有人互相安慰,有人哀叹,有人哭诉,在这种集体的灾难面前,第一次,有种特殊的使命感在司念体内觉醒。
刺鼻的异味混着焦糊的恶臭,还有人们情绪中的辛酸苦闷,都朝着司念口鼻猛灌,层层堆叠在了胸口。
空气中漂浮的烟尘落在了她眼睫之上,视线也变得模糊,她伸手想要拂去尘埃,却只觉天旋地转。
看着远处江浩奔跑而来的影子,司念倚着姚晓的肩头瘫软在了地上......
“司念姐姐......”
奇奇软糯糯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司念再次睁眼时,姚晓带着奇奇守在床边,熟悉的病房内,多了一台呼吸机和心电监护仪器,司念伸手想要摘下氧气罩,被姚晓拍手制止了。
见司念盯着奇奇,姚晓解释道:
“奇奇的家人......还没联系到,他就认识你,情急之下就给他带来了......已经跟民警备案了。”
姚晓很少在说话时露出回避躲闪的神态,从她那吞吞吐吐的言语里,司念猜到,奇奇的家人可能已经遇难了。
说起来司念和这一家人并没有太多交集,也就是偶尔在电梯或者门口碰到时,打一下招呼,她有一次春节给过奇奇一些棒棒糖,后来端午的时候,他们送了一些艾叶和粽子,奇奇的爷爷前年脑梗后坐上了轮椅。
司念想到这里,将手伸出床外,轻轻拉住奇奇的小手,温热的眼泪又滑落下来,红着两眼继续看向姚晓。
姚晓只一眼就懂了她心中所想。
“江医生刚才参与了救援,现在好像开会去了......他让你不要担心,安心在医院住着。”
见司念还盯着自己,姚晓继续补充道:
“嗨,我啊,你不用担心,我发视频跟老板说我家里着火了,他居然给我批了带薪假!”
司念右手夹着心电仪,左手插着输液管,嘴上还戴着呼吸机,只能静静躺在床上。
连日的台风暴雨天气,也就今天下午才放晴,怎么就突发火灾了呢?
司念在心里默默推敲,自从那篇日记出现后,自己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种说不上来的命运推背感。
她听姚晓跟奇奇两人在边玩游戏边聊天,一个问东,一个说西,竟也聊得不亦乐乎。
姚晓突然问道:
“奇奇,你刚刚怎么自己在楼下呀?”
奇奇答道:“爸爸把我送下来,然后回去接妈妈和爷爷奶奶。”
五岁的孩子什么都懂,提到家人他瞬间神色黯淡下来,瘪着嘴,却没有哭。
司念知道那种感觉,人独自处在陌生的环境下,会变得格外坚强。
江浩忙完后匆匆赶来,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手里拎着孩童的玩具和零食,面色多了两分憔悴,倒显得比先前更多了几分稳重感。
“司念......”
江浩走到床前俯身问道:“感觉还好吗?”
司念点点头,手指了指一旁的奇奇。
江浩带着玩具走到奇奇跟前,问道:
“奇奇,今晚跟着叔叔睡觉好不好?叔叔的值班室离这里很近。”
奇奇看着玩具,有点想答应,又回头看了看司念,跑到司念跟前,心疼地摸摸她插着针管的手,小声说道:
“奇奇照顾司念姐姐......妈妈说生病的人会很痛,要在身边守着。”
姚晓感叹了一句,这孩子也太懂事了。她上前温柔地对奇奇说道:
“奇奇,司念姐姐有我陪着呢。你看这个叔叔,他是司念姐姐的......好朋友,你今晚跟着他睡,睡醒了就来这里找我们好不好?”
奇奇点点头,乖乖让江浩抱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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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