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时间不对!
司念读完最新的日记,眉头紧锁。
念千说这一天是她的十二岁生日,但是司念清楚记得,第一篇日记里,念千才不到十岁。
当下只过去了几天,日记的时间线却已经过去了两年。
司念原先猜想的是对面写一篇日记,自己电脑就会同步更新,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日记的出现几乎确定和闪电有关,只是还找不到规律。
司念心想,先不管了,这不是自己短期内能搞清楚的。
她很痛苦!
读完念千的文字,司念感到心如刀绞,这个小女孩的痛苦跨越了几百年,传到了她的心里。
在念千十二岁生日这天,她穿上了自己亲手缝制的新衣。
之前和父亲乘坐城际飞艇时,路过一栋百货大楼,上面闪亮的橱窗里,有一条特别亮眼的裙子,只看了一眼她便心心念念。
回家后凭借记忆,她画出了裙子的样式,找唐老师帮忙带来所需的布料,费了不少功夫,才将那条裙子还原出七八分的样貌。
整个早上,念千都在厨房忙活,她将前一晚制作好的蛋糕胚拿出来,抹上奶油,点缀水果,还裱上了花。
精心制作了十二道菜肴,并用自己最喜爱的瓷器餐具,摆得漂漂亮亮。
这些仪式是她在录像带中学来的,十二岁生日,在外面的世界是一个必须庆祝的日子,那些机器宠物通常也在这一天被升级为人形。
念千从小没庆祝过生日,一般就是父兄二人一起回家吃个饭,也没有任何仪式,但哥哥每次都会偷偷塞给她一个小礼物。
她心底认为,十二岁这样重要的日子,也许会有一些不同......
从早上等到天黑,念千先是在餐桌前等,后又坐在房门口等,在院门处也探头望了许久,始终没有等到任何人出现。
她安慰自己,父兄近日越来越少回家了,回来也是在地下室忙碌,天未亮就走,许是事情太多。
晚上他们一定会赶回来的,毕竟许久未曾一起吃饭了。
等到天黑透了......
她想,来一位老师吧,哪位老师都可以,过来给我上课,这样我们一起吃饭,这些东西就不会浪费了,汤老师吧,他那么胖,那么热爱美食,他一定会来的。
并没有任何人出现。
哥哥也忘了吗?
【吾念父生养之恩,一片赤诚相待,十二载未得其一字赞赏,常遭冷目相看,似鄙夷不屑,望之,通体生凉。今遭父兄弃之如敝履,万念俱灰,若有来生,当不复相见。惊雷灌耳,似我嘶吼,劈裂震天,如我心碎,脑中千万幻影皆撕心裂肺,如此前生生世世均遭此轮回,命运乎?】
日记结尾念千好似已生出求死之心,令司念潸然泪下。
也是十二岁那年,司念对父母恨之入骨,恨意的滋长,几乎毁了她整个青春的生机,整日哭生喊死,以泪洗面,叠加青春期旺盛的荷尔蒙,成长的阵痛如今仍令她历历在目。
念千和自己如此相像,自己熬过去了,她应该也能熬过去吧......司念这样想。
也许有一个办法。
司念突然想到,自己电脑上的内容她都能看到呀,如果写下一些能够开导她的内容,念千不就能度过去了吗。
她将先前的思维导图补全,列下一列纲要,心中喜道,念千,老祖宗我救你来了!
写完大纲她面色又阴沉了下来,能有用吗?她也没具体说看过自己哪些文章,这台电脑三百年后还能使用,会不会是有什么人刻意为之?日记的出现是巧合还是背后有人操控?
司念心事重重,咬紧牙关,皱着眉头,短短时辰,已经历悲伤、喜悦、失望、难过、忧虑等等多种情绪变化。
江浩在一旁目不转睛望着她,将她面部所呈现的一切情绪,都映入眼帘之中。
常人短时间内能扛住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吗?
如果将她面前的电脑拿走,单看这个人,简直与那些重度精神病患者无异。
见司念迟迟没有再触碰键盘,等了片刻后,江浩终于开口打断了她:
“司念!”
他的声音真的很有穿透力,一下就将司念拉回了现实。
司念抬头看着几乎快要贴到自己脸上的江浩,眼神瞬间从呆滞转为了羞怯。
干什么?三个字到喉咙处变成了两声干咳。
在她双手捂住嘴咳嗽躲闪之际,江浩一只手绕到背后将她撑住,另一只手放到了她额头上。
“不烫了......”江浩低声道:“刚才你在发呆,而且一会哭一会笑,我以为你烧出毛病了。”
他的手在司念背部轻拍了两下,转身递过来水杯,喂到司念嘴边。
昨晚烧得稀里糊涂的,被他照顾司念只觉得心安,但这会自己脑子清醒了,身体也恢复了一些,江浩举止这么亲昵,让司念又开始不好意思起来。
看出司念想讲话,江浩指指手机道:
“想说什么?打字。”
司念拿起手机飞快打了一行字给江浩看:
我刚刚看上去是不是特别像精神病,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对我误诊了?
江浩笑道:“是挺像!”
见司念一脸焦虑的样子,江浩认真问道:“想不想听听我的工作?”
司念点点头。
江浩道:“我每个月一半的时间在这家医院坐诊,另外一半时间在旁边的康宁医院。来这里看精神科的大多数跟你一样,只是怀疑自己有一些问题。
而在康宁,他们没人觉得自己是精神病。
那里有形形色色的病人,有个小女孩说自己失恋了,把渣男骂得狗血淋头,天天跟我们医护哭诉,每个新来的医生护士,都以为她说的是真的,但实际她从未和男性亲密接触过,失恋男友是她幻想出来的......
还有跟你一样写作的,那个大哥每天电脑不离手,一刻不打字就会发疯,他说莎士比亚拿着鞭子在旁边抽他,只要他停下创作,鲁迅就会拿烟头烫他......”
司念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听上去很可怜,但是真的很好笑!
江浩也笑:“是挺搞笑......”
他打趣:“想去住两天?”
司念猛摇头。
她犹豫着打了一小段文字问道:
任何世界都有两面,阳面开满鲜花,阴面布满苔藓,你向我展示的,是康宁开着鲜花的一面,另外一面应该很残酷吧?
江浩盯着司念,心底泛起一阵涟漪,这是司念第一次用如此放松且温柔的神态看着他。
“司念......”
他语气十分柔和,神情却很严肃,“你的共情能力,用在创作上是一种天赋,但如果一个医生也这样,就会沦落到你所说的残酷一面。”
司念看着江浩,竟有些难受。
如果她在共情,那她共情的是此刻的江浩,她感到难受,那意味着江浩正在难受。
人都会共情吧......司念看了一眼江浩,打下这几个字又删掉。
江浩却读懂了她,直接说道:
“你想问我会不会和患者共情?”
司念点点头。
“肯定会的,这样才能了解病情,但是不能过度代入,比如那个作家,如果代入他,莎士比亚的鞭子真的抽在他身上,鲁迅的烟头也真的烫在他身上,所以他才那么痛苦。他们都被困在一个走不出来的小世界里,医生的共情能力就是进入那个小世界的开门口令。”
江浩说着突然把凳子挪到了床边,他俯身看着发呆的司念问道:
“又在共情?”
司念摇摇头。
她挪着身体盘腿坐到床边,与江浩面对面,盯着他给苹果削皮。
不同于昨日的扭捏,司念已经适应了江浩的存在,她感觉和江浩相处着很自在,一个眼神他就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另一个能让她这么轻松的是姚晓,但姚晓是那种入侵式的,在她面前想藏什么情绪都藏不了,只能暴露原型。
江浩不太一样......待在江浩身旁,自己可以当一只小乌龟,想把头露出来就露出来,想缩进壳里就缩进壳里。
当然,司念也能感觉到,江浩应该还收敛着几分性格,至少从前天晚上他发的那一大段消息,还有那动不动露出的带几分侵略的眼神来看,他没这两天表现的这么内敛......
请教你一个问题。
司念打下这行字给江浩看。
江浩道:“你说。”
有没有什么罕见病,或者特殊的基因,会让记忆传给下一代?司念问道。
见着司念手机上这串文字,江浩思忖了片刻。
他将手上的苹果切下一小块,塞进了司念嘴里,然后说到:“你说的有可能存在,但现在还没有发现。”
他继续补充道:
“我参加了一个遗传性精神病的研究小组,很多精神分裂的患者,有过你之前形容的,带有前世记忆之类的描述,但是没有足够的样本去验证这个事情的真实性。
至于你说的携带记忆的基因......目前遗传学能确定,一些先天本能、恐惧偏好会遗传给后代,比如我们对蛇的恐惧,但是学到的知识、人生经历等等,完全无法遗传。”
司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对,如果记忆能遗传,大家还这么拼命学习知识干啥。
只是......司念很困惑,那念千呢,她也和自己一样脑子里有奇奇怪怪的记忆,而且那些记忆和自己的记忆有重叠之处......如果不是遗传,会是什么呢?
司念看了一眼江浩,再问下去,有些东西就不好解释了,还是决定先不想了。
江浩看出她还有疑虑,补充道:“有些东西,也许只是现在的医疗水平还无法诊断,随着科技进步,往后也许能够找到答案。”
毕竟对于当下的科技来说,念千日记的存在都只能算是一个巨大BUG,司念望着江浩点点头,她还挺想和江浩聊聊天的,可惜嗓子实在难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