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沈渊记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那场讨伐来得像山洪。三四个宗门联名发檄,说他被鬼附身,修行手段不正,是邪祟,是祸患,若不除,迟早为害一方。檄文传得到处都是,连山下茶馆里说书的都知道了,添油加醋地说沈家弃子如何“与鬼同寝,食人精气”。
沈渊坐在静室里,把那几张檄文反复看了三遍,看完后搁在灯上烧了。纸灰落在案面上,他伸手拨了拨,没说话。
周述尧替他挡了许多回。老头子平日里笑眯眯的,那阵子却像换了个人,拍着桌子跟来使吵,说你们哪只眼睛看见他害人了?修得快就是邪祟?那我年轻时三天破境,是不是也该被你们捆了烧?来使被他堵得说不出话,铁青着脸走了。
但周述尧一个人挡不住十几张嘴巴。那些话像藤蔓一样从四面八方缠上来,宗门弟子看沈渊的眼神也渐渐变了。从前是敬,后来是畏,再后来是躲。他走在廊下,前面的人会侧身让路,却没人再跟他打招呼了。
沈渊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收拾了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三年来攒的东西拢共一个包袱,拎在手里轻飘飘的。他在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没锁,案上的灯还亮着,像是明天还会有人来坐。他转身走了。
周述尧没拦他。只是在后山亭子里等着,递了一壶酒过来,说:“往东去,别往西。”
沈渊接过酒,喝了一口。周述尧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再说。
往东就是魔门的地界。仙门正道的人追到边界便停了,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线拦住,彼此心照不宣。沈渊过了界,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剑光和人影全退在雾的那一头,模模糊糊的,像一场做了一半被人叫醒的梦。
魔门的山门比他想得要朴素。石阶生了青苔,两旁的松树长得歪歪扭扭,挂着褪色的旧符。有人引他进去,七拐八绕到了正殿——说是正殿,其实也就三间瓦房拼起来的堂屋,梁上悬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魔门的宗主姓谢,单名一个歧字。人如其名,眉眼间横着一道旧疤,从眉心斜劈到颧骨,像是当年那一刀刻意避开了眼睛,留了半张脸好看,半张脸狰狞。他斜靠在正殿的宽椅里,手里转着两颗铁胆,磕出叮叮的脆响。听沈渊把来龙去脉说了,也不打断,只在最后把铁胆往桌上一搁,铁木桌面登时凹了两个浅坑。
"你能给什么?"
沈渊想了想,说:"我这条命。"
谢歧笑了。那笑从疤痕底下泛上来,牵得整张脸都有些扭曲。"命不值钱。"他说,"来我这儿的人,十个里有九个都是拿命换东西的。你换个新鲜的说辞,我再考虑。"
沈渊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殿里一时安静,只剩铁胆在桌上骨碌碌滚动的余音。
就在这时,帘子后面有人咳了一声。
很轻。像是喉咙发痒,随意压了一下。可在那样静的殿里,那一声咳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沈渊下意识转头,看见殿侧那扇竹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有个人从暗处走了出来。
青衫。冷白的面孔。眉眼清隽,神色冷淡,目光落过来时像一片薄薄的霜。
沈渊认出来了。
那日在山洞里替他包扎伤口的人。
宗主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这位是余长老,专管炼药炼器。你的病,他可以治。”
沈渊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絮。他想问,你姓余?三年前药庐里那个也姓余,是巧合还是……可那人已经移开了目光,侧对着灯光,半边面孔隐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跟我来。”
那人扔下三个字,转身往帘子后面走。沈渊站着没动,宗主冲他摆了摆手:“去吧,余长老难得主动开口。”
沈渊跟在后面穿过一道窄廊,到了一间药室。四壁全是药柜,一格一格密密麻麻,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苦香——和当年药庐廊下那阵气味,像得让人脊背发凉。
余长老从柜上取了几只瓷瓶,头也不回地递过来。“红的每日一粒,白的每三日一粒。吃完再来。”
沈渊接过瓶子,低头看了一眼。瓶身上没有标记,封口的蜡是淡青色的,和三年前药庐里那副药包上系的绳子,一个颜色。
他抬头想再问,那人已经坐在案后开始翻书了,像他根本不存在。
后来沈渊才知道,这人是魔门的长老,性情古怪,深居简出。他住在宗门后山一座独院里,终日与药草和毒物为伍,除了宗主几乎不见旁人。沈渊去找过他几次,想问问那副药到底是治什么的、想问问三年前药庐的事、更想问那把扇子,可每次都被挡在院门外。偶尔门开了,那人塞给他几瓶新药,冷冷淡淡一句“吃完了再拿”,然后“砰”地把门合上。
沈渊站在门外,对着那扇木门,什么也问不出来。
直到有一日。
那日他照例去后山取药,门却意外地没关严。他推门进去,院里晒着几篓药草,日光斜斜铺了一地。余长老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什么东西在看,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沈渊走过去,将一只长匣搁在他面前的矮几上。
“这是报酬。”
那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那只匣子。木匣是沈渊这些日子亲手斫的,梧桐木,打磨得光滑,边角上了三遍清漆。他打开匣盖。
里面躺着一把扇子。
湘妃竹骨,斑纹如泪,流转的光泽在日头底下温润得像浸了水的琥珀。
和当年他押给药庐里那个年轻人的扇子,一模一样。
余长老的手指触到扇骨,忽然顿住了。他端着那只匣子看了很久,久到沈渊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那只攥着药瓶的手忽然一松,白瓷落地,“啪”地碎了,药丸骨碌碌滚了一地。
他没去捡。
他只是看着那把扇子,指尖沿着竹骨上的斑纹慢慢滑过去,一下,又一下。日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沈渊等着他开口。
可那人只是将匣子合上,拢进袖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知道了。你走吧。”
沈渊站在廊下,日光把他和那人之间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说点什么,却看见那人侧过头去,把脸转向了另一侧,只留给他一个清瘦的、绷紧的肩线。
他便走了。
后来他才明白,那人当时为何那样失态。
因为那样的扇子,那人曾经也有一把。
围剿来得像山洪溃堤,毫无征兆。
那一夜魔门山门外的烽火台接连亮了三盏,赤红色的烟柱冲天而起,把半个夜空烧成了铁锈的颜色。谢歧从椅子里弹起来,铁胆落在地上滚出老远,他看也没看,抄起架上的刀就往外走,边走边喊:"所有人,后山撤!"
沈渊被护在队伍中间。谢歧专门派了两个弟子一左一右架着他,他左肋旧伤未愈,奔逃间每颠一下都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骨头缝里剜。山道极窄,两侧是密匝匝的苦竹,竹叶刮在脸上生疼。他听见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剑光从竹隙间漏过来,一晃一晃地追着他们的脚后跟。
"别管我。"沈渊挣了一下。架着他的弟子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断崖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了步。
崖不算高,但下头是涧,水声轰隆,白沫翻涌,掉下去活不活得了全凭运气。身后追兵已到,火光映在崖壁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谢歧横刀立在最前面,疤脸被光影切成两半,像一尊被人劈开又勉强合上的石像。
"护着他。"谢歧头也不回地朝身后说了一句。沈渊知道这个"他"说的是谁。
他忽然挣开了那两名弟子。那两人措手不及,被他推了个踉跄。他提着剑挤过人群往最前面冲,谢歧回头瞪他,刚要骂,沈渊已经一剑挑开扑面而来的三道剑光。剑气反震回来,他左肋伤口崩裂,温热的血顺着衣摆往下淌,他咬着牙又劈出一剑,替身侧一个魔门弟子挡掉了刺向咽喉的寒芒。
那人脱险后愣了一下,扭头看他,喊了声"沈——"后半截话被沈渊抬手截断。
"别废话,往后撤。"
他自己不退。伤口越崩越开,步子越来越重,剑招却不敢慢下来——慢一瞬就是一条人命。他挡了四刀,第五刀他实在抬不起胳膊了,那柄剑带着风声劈向他面门,他想侧身避,腿却软得撑不住。
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那声音穿过刀剑交鸣的嘈响,穿过来去如风的银光和人影,直直扎进他耳朵里。他听过这声音不过寥寥数回,每一回都冷淡得像冬天的溪水,可这一回那冷淡里破开了一道口子,溢出来的东西他形容不了,只觉得耳膜嗡嗡地响。
他下意识回头。
人群里站着一个人。青衫被夜风吹得猎猎翻动,袖口还沾着药草碎屑,像是刚从药庐里出来就奔了过来。余之卿站在谢歧身后三步的地方,目光穿过那些交错的人影,正看着他。然后他抬手,五指收拢,从袖中抽出一柄扇子。
湘妃竹的扇骨,斑纹错落如泪痕,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暗红。
沈渊愣住了。
那扇子,和那庸医的,一模一样。
余之卿将扇子一展——扇面展开的瞬间,无数银针从扇骨细密的槽缝中激射而出,像一场被压缩进方寸之间的暴雨,银光漫天,追兵前排的人纷纷中针倒地,阵脚登时大乱。趁着这空隙,魔门弟子三两搀扶着往崖边更窄的侧道退去,谢歧断后,刀光卷起一层血雾。
沈渊愣住了。
这扇子,和那庸医的,一模一样。
他想起那人初见时冷淡的眼神,想起那些避之不及的目光和欲言又止的沉默。
原来如此。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局。当年误诊他的是这人,后来救他的也是这人。接近他,治好他,都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刻,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冲上去的时候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剑已经脱鞘,手臂已经递出去,剑尖已经没入了那片青衫。
剑入血肉的声音很轻。
那人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起头,看着沈渊。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渊握着剑柄,手在抖。
那人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像初见时山间的霜。然后他倒了下去。
扇子落在地上,溅上几点血迹。
刨入胸口的那一刻,余之卿没觉得疼。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柄剑,看着血从伤口渗出来,洇湿了青杉。剑柄上那只手在抖,抖得厉害。
他忽然想笑。
三年了。他躲在魔门后山三年,不见人,不理事,把自己关在药庐里炼那些没用的解药。他以为只要治好了他,只要把那条命还回去,就可以一一就可以什么?
他不知道。
他在山里采药,遇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他认出了那张脸,却没敢认。他把人救了,治了,然后逃了。
他不敢面对他。
再后来,沈渊找上门来,带着那把扇子做报酬。他看见扇子的那一刻,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躲,只能避,只能把自己关在药庐里继续炼那些没用的解药。
直至今日。
直到沈渊的剑没入他胸口。
“你……”沈渊的手还在抖,声音也在抖,“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余之卿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渊已经把剑抽了回去。
血涌出来,他撑不住,单膝跪地。抬起头时,沈渊已经转身要走。他忽然动了,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扑上去,袖中银针滑入掌心,一针刺入沈渊后颈。
沈渊吃痛,反手一挥、将他甩开。他摔在地上,胸口伤口扯动,疼得几乎晕过去。
“你——”
沈渊捂着后颈回头看他,眼里是惊怒。
余之卿撑起身,嘴角溢出血来,却笑了一下。
“蛊,”他说,声音很轻“我从没对人下过……你是第一个。”
沈渊脸色变了。
余之卿看着他,看着那张脸上闪过恐惧、愤怒、不可置信。他想解释什么,可伤口太疼了,疼得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想......想让他回来。
想让他听自己解释。
可沈渊没有回来。他捂着后颈,踉跄着后退两步,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