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推开药庐的门时,檐角铁马正被风吹得乱响。
三月暮春,山间寒意未退。他裹紧身上半旧的氅衣,指节叩在门板上,叩了三声,无人应。廊下晒着几篓药材,苦香混着泥土气扑过来,他喉间一痒,压着声咳了半晌,掌心摊开时,又是一摊乌黑的血。
“寻谁?"
声音从药庐深处传来,隔着竹帘,影影绰绰只瞧见个人形。沈渊直起身,将手拢回袖中,声音不高,却稳:“余医师。”
帘后人没应声,似乎在忙别的。沈渊站了片刻,又咳起来,这回压不住,氅衣领口溅上几点暗色。他皱了皱眉,抬手去拂,指腹触到绣纹一一那是沈家嫡子的纹样,虽已不是他的了。
帘子忽然掀开。
走出来的是个年轻人,眉眼清隽,一袭青杉、柚口挽着,雷出半截腕子。他手里攥着把扇子,正漫不经心地摇着,见着沈渊,目光在他衣领上那摊血溃停了停、又移开,落在他脸上。
沈渊道:“听闻余医师擅治疑难杂症。”
年轻人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将扇子往掌心一合,朝旁侧椅子拾了抬下巴:“坐。”
沈渊没坐。他立在原处,将症状说了。其实不必说,一看便知一一面色青白,眼下乌青,眉色泛紫,是久病之相。年轻人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却总往他腰间瞥。
那里系着一柄扇子。
扇骨是湘妃竹的,斑纹如泪,是他及冠那年父亲给的。彼时他还是世子,弟弟沈澜站在一旁,眼里是藏不住的羡艳。
”扇子不错。”年轻人忽然道。
沈渊抬眼,对上那双眼。对方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倒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诊金。”年轻人将手一摊。
沈渊怔了证。他来得急,身上银两确实不够。低头解下扇子时,指尖在竹骨上停了停,终究递了过去。
“先押着。改日来取。”
年轻人接过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一声“行。”
那笑让沈渊心里微微一刺。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走出药庐时,山风灌进柚口,他又咳起来,这回咳得直不起腰,扶住门框,好半晌才援过气。
身后门已关上。
一个月后,沈渊的病更重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想起那日的药。那人开的方子,他吃了三日,咳血的次数翻了一倍。再去药庐时,已人去楼空,只剩廊下几要发霉的药材。
扇子也没了。
他撑着病体四处打听余“医师”的下落,却意外撞上游历的仙门弟子。那些人见他形销骨立,咳血不止,疑心是疫病,不由分说将他捆了,放血验毒,折腾了三天,最后扔进乱葬岗。
雨下得很大。
沈渊趴在乱葬岗的泥地里,雨水混着血水淌进嘴里。他想爬起来,手却进泥里,怎么也撑不住身体。四周是森森白骨,野狗在不远处嚎叫。
他想,我竟要死在这里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说的是什么,他听不懂,只觉得浑身一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钻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噤。
再睁眼时,雨停了。
他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咳了。胸口的闷痛也没设了。他试着站起来,脚步稳健,甚至比生病前还要轻盈。
乱葬岗的月光照下来,他忽然笑了一声。
后来他才知道,那夜附在他身上的,是一只不知死了多少年的鬼。那鬼生前大约是修道之人,死后魂魄不散,在乱葬岗游荡了许多年。它替他挡了病,也替他挡了许多别的。
比如那些想杀他的人。
救他的是个小宗门的宗主,姓周,四十来岁、面容和善。那日带着弟子路过乱葬岗,见沈渊一身血污坐在白骨堆里,只愣了一下,便上前将他扶起。
“小友,还能走吗?”
沈渊看着他,点了点头。
周述尧笑了笑,什么也没问,将他带回了宗门。
沈渊感激他,却不敢告诉他真相。他不知道周述尧其实早就察觉了,只是从未说破。夜里那鬼偶尔出来游荡,周述尧便坐在屋顶上喝酒,对着月色自言自语、“借宿便借宿,莫要害人。”
鬼在屋檐下飘着,朝他拱了拱手。
周述尧笑了,将酒壶往那边一递。鬼没接,隐入夜色中。
沈渊在宗门里住了下来。
周述尧待他极温和,从不问他过往,只替他安排了一间向阳的静室,案上搁着几卷入门功法,笔墨纸砚齐全,像是早就备好了等人来住。沈渊对着那几卷书册坐了一夜,天快亮时,抬手擦了一下眼角,自己都不知道擦的是什么。
他开始重新修行。
那鬼沉在他影子里,夜里偶尔飘出来,在屋梁上悬着,像一截被风吹皱的旧纱。沈渊打坐时,能觉出有什么东西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爬,冷飕飕的,却不难受。他修一日,抵得上旁人修十日。百脉通得顺畅,灵气入体时几乎不曾遇到阻滞,仿佛身体深处有一双手在替他引路。
周述尧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偶尔路过静室,会停下来听一听里面的吐纳声,然后负着手慢慢走远。
三年弹指。
那夜猎是在深秋,月满如盘,妖兽横行的野林里悬着浓重的腥气。沈渊一柄长剑开路,剑气扫过处枯叶翻飞如蝶。他杀到林心时,正撞上一头百年蜚兽,兽身覆鳞,角生赤纹,他一人一剑与之缠斗了半个时辰,最后一剑挑穿兽喉,血溅了半张脸。
观战的散修们哄然喝彩。沈渊这个名字,从此在猎场上传开了。
名声是好事,也是祸事。
三日后夜猎再启,他被人引入一处断崖夹缝。那地方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月光照不进来,黢黑一片,他正觉不对,身后一块巨石轰然落下,封死了来路。紧接着火光骤起,十几道人影从崖壁两侧扑出来,剑光织成一张网,兜头罩下。
他杀了七个,逃了三个,自己也被一剑贯了左肋。血沿着衣摆往下淌,步子越来越沉,跌跌撞撞跑了不知多远,终是栽倒在一片密林深处。晕过去之前,他看见树梢间漏下一点月光,冷冷地照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掌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抓住。
醒来时人已不在林子里了。
山洞不深,壁上挂着几串晾干的红藤,篝火只剩一层白灰,余温从身下的草垫子透上来,烘得后背发暖。伤口敷着厚厚一层药泥,青草气混着土腥味,熟悉得让他心头一跳。
他撑起身,扶着石壁往外走。洞口有溪声,哗哗地响。
外面蹲着一个人。
青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清瘦腕骨。那人正把一捧洗好的药草往竹篓里码,动作不紧不慢,指尖沾着水珠,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沈渊站在洞口的暗处看着他,喉间动了动,却没出声。
那人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侧头。
两张脸隔着三步远的溪水对上了。
那是一张清隽的面孔——薄,静,看不透。眼神扫过来时,像一片霜落在水面上,碰不出声响,只剩凉意。
那人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往竹篓里放药草。
“醒了就走吧。”
声音也是薄的,落地就散。
沈渊怔了怔,想道谢,那人却已起身,拎着药篓走远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肋下的伤,包扎得极仔细,边角压得齐整,像是做惯了这种事的人随手为之。可手指触到药泥时,他忽然僵了一下——那药的气味,和三年前药庐廊下晒着的那几篓,一模一样。
他回到宗门,没提遇袭的事,也没提山洞里遇见了谁。夜猎的缴获清点完,独独少了一枚玉简。
那玉简是他从蜚兽巢穴深处翻出来的,记载着一门早已失传的引气心法。他记得清楚,猎杀之后亲手揣进了怀里,一路未曾离身,直到倒在树林里。
他坐在静室中,盯着案上的灯火,想起那人的青衫,想起溪边码得整整齐齐的药草,想起那句“醒了就走吧”,说得那样轻描淡写,像是早就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像是……在等他醒来,好当面说这句话。
沈渊抬手揉了揉眉心。
没有证据。可他记住了那双眼睛——淡得像霜,冷得像刃。
开新文啦开开新文啦哈哈哈
第一次在晋江发文好紧张??
请大家多多指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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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