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后。金陵。重阳宴。
菊园设在城西十里外,原是前朝一位王爷的别业,亭台楼阁顺着地势错落,遍植秋菊,黄的白的紫的,一畦一畦铺到山脚下去,风过时像一片凝固的彩云在轻轻晃。园中摆了近百张席案,各大宗门的人按位次落座,衣香鬓影间觥筹交错,说笑的声音浮在花海上头,倒也衬得上"议和"两个字。
余之卿坐在最偏的那一席。身后是一丛半人高的金丝菊,花枝疏朗,替他挡了大半视线。他本就不想来,宗主说"你露个面就行,不用你应酬",他便当真只露了个面,打从落座起便没挪过地方。案上的酒换过三巡,他只沾了半盏,剩下的都晾在那里,琥珀色的液面映着天光,一晃一晃的。
胸口那道疤在阴天里格外不安分。这日虽没下雨,气压却低,伤处像含着一根细针,不刺骨,但绵密地疼。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左肋,指腹隔着衣料触到微微隆起的瘢痕,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手。
袖中空落落的。
他从前习惯了手里攥着点什么,扇子也好,药瓶也好,总归有个东西让他转。
只是袖中空落落的,那把扇子他没带。
他不敢。
就在这时,周围的嘈杂声忽然矮了下去。
他抬眼,便看见了那个人。
沈渊站在主道入口的地方,正与一位华服老者说话。他穿着一件月白长衫,领口袖口滚了极细的银线暗纹,走动时纹路若隐若现,像月光照在薄冰上。他瘦了,下颌的线条比三个月前分明了许多,颧骨微微支着,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出神。可腰背却挺得直,站在那里与人交谈的姿态从容得体,世家公子的矜贵从骨子里渗出来,一丝不乱。
他腰间系着一柄扇子。
不是湘妃竹的了。那扇骨是乌木的,通体沉黑。
余之卿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后颈那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他不知道沈渊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中了蛊的人,每月十五会发作一次,发作时如万蚁噬心,痛不欲生。他本可以告诉他,这蛊没有解药,唯一的解法是一
是下蛊之人亲手取出。
但他没有机会说。
沈渊似有所觉,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余之卿看见他瞳孔微微一缩,那张疏淡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恨?是惧?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沈渊已经收回目光,继续与旁人说话,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余之卿低下头,饮尽杯中酒。
菊花香气萦绕在鼻端,甜得有些发腻。他想起那日山洞里,沈渊浑身是血躺在他面前,他替他包扎时,那张脸苍白得像纸。
他想起他后来来找他讨解药,站在门口,欲言又止。他想起那柄剑捅进胸口时,他看见他眼里的痛,不是恨。是痛。
比恨更痛。
“余长老。”
有人在他面前停下。他抬头,是沈渊。
他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三个月了。解药呢?”
余之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没有解药。”
沈渊眸光一沉。
余之卿站起身,迎着他的目光。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底的倒影。
“只有我。”他一字一句地道,“只有我能解。"
沈渊没说话。
风过菊园,黄花摇曳,暗香浮动。
远处有人唤沈渊的名字,说是主家有请。沈渊没动,仍看着他,目光复杂得看不分明。
良久,他开口,:
“那晚...你为什么刺我那一针?"
余之卿垂下眼。
他想起那夜的月光,想起血泊中那把扁子,想起沈渊转身时眼里的惊怒。
“怕你走。”他说,“怕你走了,再不回来。”沈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远处又唤了一声,久到菊花香气被风吹敝又聚拢。“我不会走。”他说。
余之卿猛地抬头。
沈渊却已经转身,朝那边走去。月白长衫在人群中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
沈渊第一次意识到那蛊的厉害,是在一个雨夜。
那日是十五。他刚从夜猎场回来,身上带了几道伤,不重,便没急着处理。回到房中,点上灯,正准备更衣,忽然觉得后颈一麻。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轻轻动了一下。
他抬手去摸,指尖刚触到那处,剧痛便从那里炸开。
那种痛没法形容。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他骨头缝里来回穿梭,挑着每一根经络,每一寸骨髓。沈渊闷呼一声,扶住桌沿,灯盏被碰倒,火苗在地上跳了跳,灭了。
他跪下去。
痛意一阵一阵涌上来,他开始发抖,冷汗湿透了里衣。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每月十五”。他想骂人,可牙关咬得太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他听见门披推开了。
有人走进来,脚步声很轻,带着一股潮湿的药草气息。沈渊想抬头,可他动不了,只能感觉到那人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一只手探上他的后颈。
那只手很凉。
凉贴着皮肤,透进去,像冰封住了什么。痛意开始消退,不是消失,是披人压住了,压在底下,闷闷地跳,却不再炸裂。
沈渊终于能喘气了。
他伏在地上,大ロ大口呼吸着,浑身汗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他偏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一张脸。
青衫,眉眼如霜。
是余之卿。
沈渊愣了一瞬,然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
余之卿没挣。他低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平静得像深潭。
“蛊。”他说,声音很轻,“我说过,每月十五会发作。”
沈渊攥着他的手腕,手还在抖。他想说很多话——你为什么来,你为什么敢来,你是不是又想害我——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盯着他。
余之卿任由他攥着,另一只手探进袖中,取出一粒药丸。
“含着。”他递到他唇边,“能压一压。”
沈渊没张嘴。
余之卿也不急,就那么等着。月光移了一点,照在他手上,那只手很白。
“你为什么来?”沈渊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余之卿垂下眼,没答。
沈渊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笑里带着喘:“你来看我死没死?"
余之卿抬起眼,看着他。
那目光很复杂。像有很多话要说,又像什么都不想说。他看了他片刻,他把掌心那粒药丸重新递到他唇边,这一次没有再等,而是轻轻抵开他的齿关,将药送了进去,指尖蹭过沈渊的下唇。余之卿抽回被攥着的手,站起身来。
“每月十五,我会来。”
他说完,转身便走。
沈渊趴在原地,含着那粒药丸,苦味在舌尖化开。他看着那人的背形消失在门口,看着门被轻轻带上,看着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地上。
他忽然想起,他还没问他一那把扇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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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月十五,沈渊提前点了灯。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灯。也许是不想再跪在黑暗里等人摸进来。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窗外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霜白。后颈开始隐隐发麻。
他放下书,等着。
痛意涌上来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余之卿走进来,带着一身夜露的凉意。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过来,手探上他的后颈。
沈渊这回没跪着。他坐着,攥着桌沿,咬着牙,一声不吭。那只凉手贴着后颈,痛意渐渐被压下去。
余之卿的手在他后颈停了很久。
久到沈渊忽然开口:“你手怎么这么凉?”余之卿动作一顿。
沈渊自己也没想到会同出这句话。他偏过头,躲开那只手,又补了一句:“.....跟死人似的。”
余之卿收回手,垂着眼,声音很淡:“常年炼药,漫冷水浸的。”
沈渊没说话。
沉默在屋里蔓延。窗外月光白得像霜,窗内两个人,个坐着,一个站着,隔了两步的距离。
余之卿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
“下个月十五,提前半个时辰服一粒。能缓一些。”他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
余之卿停下。
沈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比他高半头,低头看他时,能看见他眼睫投下的阴影。
“那把扇子,”沈渊说,“是怎么回事?”
余之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快得沈渊几乎以为是错觉。
“本是一对。”余之卿说,“我师父当年送给我们师兄弟的。我师弟把他的给了我,你的那把.....”
他没说完。
沈渊等着。
余之卿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那轮圆月。
“你那把,是我师弟当年误诊你时收的。”他说
“我....后来才知道是你。”
沈渊怔住了。
余之卿没再看他,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我没骗过你。从来没有。”
门开了,又关上。
沈渊立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