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间的冷白灯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四壁照得一片惨白，缺乏温度。
空气里混杂着细微的霉味、灰尘味，以及电梯井深处传来的、低沉到几乎融入背景的缆绳运行嗡鸣。
红色数字在显示屏上不紧不慢地跳动，“1”变成“2”，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
赵凛率先按下向下的按钮，金属按钮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站在门前，身形笔直，目光落在不断变化的数字上，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
“刘队长，”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电梯间里格外清晰，“再强调一次。如果身体出现任何异常感受，无论多细微，都必须立刻说明。你的情况……可以被归类为‘异常敏感体质’，这很特殊，也可能意味着你对某些‘信号’或‘场’的接收能力远超常人。”
她的用词谨慎，但意思明确。
刘漪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从这个角度，她能清楚地看到赵凛的侧颜。
马尾利落，耳廓线条清晰，皮肤是那种缺乏日照的冷白色，此刻在顶光照射下，几乎有种半透明的质感，能隐约看到皮下极淡的青色血管。
她的鼻梁很高，唇线抿得有些紧，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可能流转的情绪，只余下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
“先适应‘共生’。”
她的声音在电梯间回响，比刚才低了些，“能量链接会越来越强，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不属于这个时间的东西。别慌，告诉我。”
“看到什么？”
“记忆。”，“江漓的，我的，或者别的什么人的。逆鳞是钥匙，也是通道。你现在半只脚已经踏进去了。”
“你会一直和我一起？”她问。
“必要的时候。”
赵凛没有回头，“但大部分时间，你得学会自己应付。‘他们’不会只派一辆车来，他们的手段也不会只有跟踪。”
“叮——”
电梯抵达的提示音打破沉寂。
光洁如镜的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映出两人有些失真的倒影，一高一矮，一沉黑一深蓝，界限分明。
赵凛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刘漪，示意她先进。
轿厢内部空旷，四壁同样是冰冷的金属材质，映照着模糊的人影。
门合拢，轻微的失重感传来，电梯开始平稳下降。
封闭的空间里，那股清冷的檀木香似乎更清晰了些。
刘漪抿着唇，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瞥向身旁的赵凛。
对方站姿依旧挺拔，目光平视着前方不断减少的楼层数字，侧脸线条没有丝毫松动。
电梯轻轻一顿，抵达地下负二层。
门开后，一股混合着机油、灰尘和潮湿混凝土气息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赵凛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她领着刘漪，脚步无声地穿梭在车辆之间，径直走向一个偏僻的、靠近通风管道和承重柱的角落。
那里，静静地停着一辆线条硬朗、体型庞大的黑色悍马H2，车身经过哑光处理，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理着极短寸头的壮硕男人正背靠着悍马的引擎盖，双臂环抱，嘴里叼着一支明明灭灭的烟。
见到赵凛，他眉毛微挑，拿下烟，在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便携烟灰盒边缘按熄。
“孔唯。”赵凛唤了一声，手腕一抖，那串警车钥匙便划出一道短促的直线，精准地飞向男人。
男人抬手接住，动作干脆利落。
“你去开上面那辆警车，”
赵凛语速平稳地吩咐，“等我先走，你在后面跟着。目标是市局对面停车场那辆黑色别克。把它引出来，按‘二号预案’处理，做成民事追尾事故，扣车扣人，手续干净点。”
名叫孔唯的男人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快速扫过刘漪，随即一言不发，转身迈开大步走向不远处的安全楼梯口，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
“上车。”
赵凛拉开驾驶座的车门，清冷的声线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
刘漪依言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内饰以深色为主，简洁到近乎冷硬，但保养得极好。
一股更清晰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
冷冽的檀木香基底上，隐隐约约缠绕着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遥远山野的茉莉冷香，与皮革、精密电子设备以及极淡的枪油气味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赵凛坐进驾驶位，关上车门。世界瞬间安静了许多。见刘漪插好安全带，她插入钥匙，轻轻一拧。
“轰——”
身下的钢铁巨兽发出一声低沉而饱满的轰鸣，车身传来细微而有力的震颤。
仪表盘亮起幽蓝和暗红色的光芒，映亮了她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双专注望着前方的眼眸。
悍马缓缓驶出角落，沿着车道平稳滑向出口。经过上行坡坡道时，刘漪透过后视镜，看到那辆警用越野车也亮起了灯，无声地跟在了后面。
车库的电动栅栏门缓缓升起，外面是水汽弥漫、雨刷疯狂摆动的世界。
赵凛轻打方向盘，悍马沉稳地汇入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城市道路。
雨刮器有节奏地刮开不断倾泻而下的水幕，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透过后视镜，刘漪看到，对面停车场那个黑色的阴影，仿佛被惊动的毒蛇，缓缓苏醒了。
车灯亮起，在雨幕中切开两道昏黄的光柱，然后，它悄无声息地滑出车位，驶入车道，保持着一段距离，跟了上来。
赵凛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勾。那不是笑容，而是一个冰冷、锋利、属于狩猎者的弧度。
她的目光依旧平稳地注视着前方被雨水淹没的道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揣摩了一下。
“现在，谁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