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们刚刚说……这项计划是……99年提出来的?”
刘漪从话里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眉头微蹙。1999年,距今二十九年。
那时候提出一项计划,如今还在运行不稀奇。
稀奇的是提出计划的人,此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
“昂,咋?是不是被科长的青春永驻给震惊到啦?”邓珺文眼睛从屏幕上移开,笑呵呵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终于有人发现这个秘密”的得意。
“那可不。”
秦长策接话,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分析案情时的架势,“给你们分析一下哈,‘沧世’是99年提出的,我们就算赵科长她三十岁,欸不不不,就算她年少有为吧,算她二十五岁。”
他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我算算啊,那她大概就是七四年生人,算到现在的话大概就是……我看,五二,五三,五十四岁了都。”
他向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发现:“和开叔差不多大。”
刘翰之滑动着平板,头也不抬:“老秦,你这样议论别人好吗。”
“嗨呀,那不是人没在嘛都。”
秦长策往后一靠,理直气壮。
“隔墙有耳。”
“我相信科长她宽宏大量哈。”
秦长策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哈哈,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不太美好的回忆。
他眼珠一转,“欸,你见过科长她发飙不?”
“你应该去问开叔。”郑三闽瓮声瓮气地说,视线还黏在屏幕上,“他跟科长跟得最久。”
“是嘞。”
邓珺文伸手摸了摸郑三闽的头,动作自然得像撸一只金毛,“阿三说的没错,你应该去找开叔。”
“你别乱摸我。”郑三闽扒拉了一下头,耳根有点红。
“么,都在一块两年半了摸摸还不行?”邓珺文梗着脖子叫道,手上又揉了一把。
刘漪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会议室的门无声滑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孩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抱着份文件。
她和邓珺文长得一模一样,但气质截然不同,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刘警官。”邓珺蓉平静地说,“科长找你。”
“走吧。”邓珺文拍了拍刘漪的肩膀,“跟着她去办公室。”
刘漪起身,跟着邓珺蓉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的灯光比会议室暗一些,白炽灯带沿着墙根延伸,像某种安静流动的血管。
邓珺蓉走在她前面半步,步伐很轻,白大褂的下摆随着脚步微微晃动。
她一路上没有说话,刘漪也没有开口。
和姐姐的大大咧咧相反,妹妹是个十分文静的人。
两人在一扇双开门前停下。
门是深灰色的,没有标牌,只有一个小小的指纹识别器嵌在门框上。
邓珺蓉抬手敲了敲门。
“进。”一道清冷的女声从门内传出。
邓珺蓉侧过身,用眼神示意刘漪自己进去。
刘漪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一股浓郁的檀木香扑面而来。
入眼是一个铜香炉,摆在红木架上,炉中正飘出缕缕青烟,在室内光线里勾勒出缓慢变幻的形状。
办公桌后,赵凛坐在那里。
她戴着一副玳瑁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低垂,落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动作不快。
深灰色制服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
“你来了。”她说,没有抬头。
刘漪站在门口,一时没动。
“找我来是有什么事”
“坐。”赵凛抬手示意了一下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依旧没有抬眼。
刘漪走过去坐下。
椅子是真皮的,有些年头了,坐下去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赵凛敲完最后一个字,才抬起头。
她拉开身旁一个用指纹锁锁住的柜子,从里面取出两份文件和一个黑盒,放在桌上。
“找你来是让你签一下保密协议和借调协议。”她把两份文件向前推了推,又放上一支黑色中性笔,“先把它们签了。”
刘漪拿起文件,翻开。
内容与她先前所猜想的并无太大差别。
不外乎是对工作内容的保密、不得擅自对外透露项目细节等常规条款。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借调协议时,她的视线在某一条上停住了。
“无限保护条款?”
赵凛靠进椅背,抬起手推了推玳瑁眼镜。
镜片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片冷蓝,遮住了她眼底的神色。
“当你的人身安全受到迫切威胁时,”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朗读一份文件,“我,以及你本人,都有不择手段保护你生命安全的权力。”
她抬手指了指协议的末尾:“此条款的优先级,高于本协议所有其他条款。”
刘漪看着她。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看不真切,但话语里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她低下头,提笔在签名处落下自己的名字。
墨迹未干,赵凛已将那个黑盒推至桌沿。
“打开。”
刘漪掀开盒盖。
盒子里衬着黑色的绒布,上面躺着两把枪。
左边是一把紧凑型手枪——国产92G改进型,枪身哑光黑,握把有精密的防滑纹路。右边那把造型独特,枪管较粗,整体呈流线型,像是科幻电影里的道具。
“左边是你的主配枪,9毫米口径,弹容量15发。”赵凛拿起那把92G,检查了一下弹膛和保险,然后递给刘漪,“已经登记在你名下,用的是特殊备案号,不会出现在普通系统里。”
她又推过来一个小铁盒。盒盖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三排特制的银色弹头。
“不是普通弹药。”赵凛说,“弹头里掺了朱砂、硝石粉末,对异常能量体有一定压制作用。但对普通人一样致命,慎用。”
刘漪拿起一个弹匣,将银色子弹一发一发压进去。动作熟练流畅。咔哒一声,弹匣入位。
“右边这把,”赵凛拿起那把造型独特的枪,“是邓珺蓉牵头研发的‘神经阻遏剂发射器’,我们内部叫‘镇静者’。口径12毫米,使用特制麻醉弹。”
她取出两枚透明的弹壳。弹壳里,蓝色的粘稠液体在灯光下缓缓流动。
“弹头内是高压液态神经阻遏剂,命中后会在0.3秒内汽化,通过皮肤和呼吸道双重吸收。起效时间2到5秒,视目标体重和代谢速度而定。效果:肌肉松弛、意识模糊,持续30到60分钟,无后遗症。”
赵凛将发射器也递给刘漪:“这把枪专门用于对付非致命目标,或者需要活捉的对象。记住,射程有限,有效距离不超过20米。弹道下坠明显,需要计算提前量。”
刘漪接过“镇静者”。手感比92G稍重,但平衡性很好。她检查了保险和装弹机构——结构简单,操作直观。
“会用匕首吗?”
“警校教过基础。”
“够了。”赵凛又从盒底取出一个银色的小圆片,和之前在防空洞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这个升级版,抑制效果更强。贴在锁骨位置,能削弱你散发的‘信号’约60%。”
刘漪接过,金属片入手微凉。不是普通的凉,是它自身在散发某种能量,像一小块会呼吸的冰。
赵凛又取出一个耳机,放在她面前。耳机很小,通体黑色,没有任何标识。
“最后,”赵凛看着她,眼神变得格外认真,“记住三点。”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遇到无法理解的现象,不要硬闯,立即撤退。”
第二根手指:“第二,如果胎记出现剧烈反应,灼痛、跳动、甚至幻视幻听,马上告诉我。”
她停顿了一下。第三根手指竖起的瞬间,声音压低了几分:
“第三,如果我在行动中下达违反常理的指令,不要问为什么,立刻执行。明白吗?”
刘漪与她对视。赵凛的眼睛在室内冷光下,深得像两口古井,看不到底。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极深处微微泛着光。
“……明白。”
“好。”赵凛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轻轻滑动了一下,“去找开叔领其他装备。一小时后,车库见,黄朝会在那儿等你。”
刘漪把枪收进黑盒,戴上耳机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顿了顿,回过头。
“你不和我们去?”
赵凛已经坐回办公桌前,拿起一旁的茶杯呷了一口。
茶水应该是凉的,她喝的时候眉头都没动一下。
“不去。”她摇了摇头,“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解决。”
对上刘漪不解的眼神,赵凛放下茶杯,淡淡说:“不过你不用担心。外勤组的人会跟在你们身后,随时策应。另外。”
她顿了顿。
“特殊事态办的成员有两位还在赶往重庆的路上。一位在外勤组里面,等这次行动结束后一并介绍给你。”
刘漪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握住门把手。身后传来赵凛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依旧清晰:
“注意安全。有不舒服的情况,第一时间反馈给我。”
刘漪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赵凛听着脚步声渐远,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摘下玳瑁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点开电脑屏幕上一直隐藏着的那封邮件。
光标闪烁。
邮件正文在冷白的屏幕光下逐行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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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赵凛,国家安全部第九档案科科长
赵科长,
展信佳。
我是克里斯·沃特斯,美国联邦调查局所属特异事故处(UIU)第十七行动队队长,目前也在重庆。
当收到这封信时,你一定已经非常清楚我们的来意。
在这片土地上,我们算是外来者。
我理解,你我各为其主,也迟早会为了那件我们都在争夺的宝物而展开竞争。
不过,中国有句老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目前我们双方显然都面临着同一个疯狂的对手——
“他们”突袭那位共鸣者的目的,我想我们各自都已经有些猜测了。
毫无疑问,我认为贵方也认同:这群不择手段的疯子是我们现在共同面临的最大威胁。
我们已经从某些渠道获得了一些情报:他们的计划很有可能远远比我们任何一方预计的都更加不可理喻。
无论如何,在当前的局势下,我们希望联合贵方、全球超自然联盟(GOC)、狱卒等多个相关组织,首先联手阻止“他们”的行动。
为了表明我们的诚意,我们愿意在此处首先向贵方透露三条我们已经知晓的情报:
一、“圆桌”和“龙腾会”那帮疯子已经达成初步合作协议;
二、来自基辅的“进步科研组织”已经进入重庆;
三、英国佬的人在昨晚已被你们一网打尽,接下来几年都不会有动作。
他们上次突袭共鸣者,确实是为了寻找此人而去。
我相信他们嗅到了某些风声。你们应该也在现场看到了。
你一定已经领教过他们的疯狂。
为了达成目的,他们不择手段。
我相信你背后的组织和基金会一定也不希望看着这样的一群疯子扰乱常态的秩序。
或者说,我相信组织和基金会一定最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情况发生。
现在你我都很清楚。
没有达成目标的情况下,他们还会继续行动,而且下一次的行动可能规模更大、更危险。
基于我们共同的利益,我希望贵方能放下我们暂时的利益分歧,考虑在这一问题上合作应对。
明天16点,我会在李子坝的山城异术家协会咖啡厅等您。
我还邀请了GOC在山城行动小组的组长,他已经同意加入我们。除此之外,还有狱卒CN-30站点研究员李旌明。
您诚挚的,
克里斯·沃特斯
联邦调查局所属特异事故处圣乔治行动总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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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凛的右手食指指腹缓缓摸索着眉毛,目光在屏幕上逐字扫过。
室内很静。香炉里的青烟还在袅袅上升,在空气中散开成淡蓝色的雾。
窗外没有风景。
这间办公室本就在山体深处,只有模拟自然光的屏幕在墙角散发着柔和的光。
她看完了,目光停在落款处。
手指从眉毛上移开,拇指和食指轻轻搓揉了一阵。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摩挲某个只有她自己能感知的脉络。
然后她坐直身体,双手落在键盘上。
敲击声响起,平稳而清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一声一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