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结束，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投影仪风扇的嗡鸣声细微而执着，空调送风带起纸张边缘轻微的颤动。
刘漪的指尖抵着桌沿，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着一线清明。
那条白龙。
和她梦境中反复浮现的、缙云山事件报告里只敢用数据描述的，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重叠了。
银光从它身上剥落的刹那，她锁骨下的胎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转瞬即逝，却让后颈的汗毛无声竖起
“能量特征比对结果如何？”赵凛的声音打破沉默，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邓珺文十指在键盘上跳跃，几秒钟后调出分析界面。
“视频拍摄时间与缙云山气象站记录的异常电磁暴峰值吻合，误差正负三秒。龙形能量体显现时的光谱特征、空间扭曲参数，与我们在外围捕捉到的残留‘背景辐射’高度一致，匹配度超过92%。可以基本断定，拍摄者当时就在现场核心区域边缘，拍到了——”
她顿了顿，光标在画面上画了一个圈：“逆鳞剥离的瞬间。”
会议室更静了。空调送风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
“最重要的是最后这几帧。”
邓珺文指着那个被反复放大的碎石坑，画质糟糕得像清朝老片，但那点异样的光泽，隔着模糊的像素也透出某种不属于尘世的东西。“‘渝娘’做了增强分析，反射谱线与目前收容在总部的第一片逆鳞，相似度七成。不排除是另一片——体积更小，或者能量状态不同。也可能是某种伴生物。”
“陈昊捡到了它。”刘漪说。
不是疑问。
“可能性极高。”于马汉接过话头，手指摩挲着平板边缘，“视频拍摄视角、抖动方式、呼吸节奏。拍摄者当时处于极度震惊和恐惧状态。但最后聚焦坑洞的动作，带着明确的目的性。他想确认那是什么。甚至可能已经上前查看、取得了实物。视频在此处戛然而止，很可能是人为终止录制，以便处理‘收获’。”
“一个普通户外博主，那种天气深入未开发区域，恰好撞上逆鳞现世，还能冷静拍摄并可能获取实物……”秦长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巧合过头了。”
“未必是巧合。”刘翰之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平缓，“‘渝娘’调取了陈昊过去三年的网络足迹和消费记录。此人痴迷探险和都市传说，尤其关注重庆本地的‘龙’、‘蛟’、‘洞府’相关怪谈。近半年的视频选题和行踪，有意识地向几个民间传说中与‘龙’有关的地点靠拢。缙云山只是其中之一。”
他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平静：“他可能掌握了一些零散的、非官方的线索。甚至接触过某些知道内情的人。”
赵凛的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是她做决定前的习惯动作，指尖叩击桌面，轻而快。
“接触计划调整。”她抬眸，目光越过会议桌，落在刘漪身上，“刘漪，黄朝。你们的目标不仅是约谈。首要任务是确认他是否持有逆鳞或相关物品。如确认持有，评估物品状态及他本人的受影响程度。在不引发进一步扩散、确保他安全的前提下，回收物品。”
她顿了顿，声音没有起伏，但目光深了几分：“如果情况复杂，或存在其他势力干扰，我授予你现场决断权。黄朝配合。必要时可采取强制措施。”
刘漪迎上那目光，点了点头：“明白。”
黄朝在旁边重重地应了一声。
“汉墓那边的行动照常准备，优先级后移。孔唯，张老，你们先按原计划整理装备和资料，随时待命。”赵凛语速平稳，像在布置一次常规勤务，“于马汉，配合珺文、三闽，我要陈昊过去七十二小时所有行踪的精确还原，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线上线下的所有通讯记录。”
她转向另一侧：“开叔，协调后勤和交通。给刘漪小组准备一辆民用牌照车辆，装备按隐蔽接触标准配置。”
“收到。”
赵凛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纸页发出一声轻响：“现在散会。各自行动。”
她起身，顿了顿：“珺蓉，和我走一趟。三闽、珺文，帮刘漪录一下生物信息。你们彼此再熟悉熟悉。”
长桌末尾，那个与邓珺文容貌别无二致的年轻女孩应声而起，白大褂的下摆在转身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她跟在赵凛身后离开，步伐安静而利落。负责汉墓行动的几人也陆续起身，会议室一时间空了大半。
“欸，刘漪，来这边坐。”
邓珺文拍了拍身边空着的椅子。
正是她妹妹刚刚坐过的位置，木质椅面上还残留着一点体温。
刘漪迟疑了一下，起身走过去。
“我现在帮你录入生物信息哈，在基地里面出入和生活都需要用到。”邓珺文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噼里啪啦地敲击。
刘漪看着那些飞速滚动的字符，沉默了几秒：“你们刚刚说到的那个‘渝娘’是什么？”
“简单来说呢，就是我们西南支队自主研发的强人工智能。”邓珺文头也不抬，手指没停过，“你可以理解为跟上海香港去年上线的城市AI‘沪方’和‘鸿空’是一个东西。不过性能更强大——”她终于停下敲击，把一个小型扫描仪转过来对着刘漪的脸，“来，看这边，录一下脸。”
刘漪顺着她的动作微微侧头，余光扫过屏幕上正在生成的生物信息图谱。密密麻麻的数据节点，像星空。
“更强大……是有多强大？”
“手放上去刷一下指纹。”邓珺文示意她把右手拇指按在扫描区，“02年就开始研发的AI，你说会有多强大。直接没边儿了好吧，今年可是2028年了欸，咱们这座基地叫做‘龙骨’，当初建造的时候把这整座山都给挖空了，里面有一半的体积是用来摆渝娘主机。”
她的语气轻快，像在抱怨食堂今天的红烧肉太咸。
刘漪没再问，安静地配合她录入指纹、虹膜、声纹。邓珺文敲键盘的声音清脆而连贯，会议室里只剩下这节奏稳定的哒哒声，和远处走廊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会议桌另一侧，秦长策不知何时皱起了眉。
他摸着后脑勺，目光在刘漪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然后又移回来。如此反复三次之后，他终于从嗓子眼里飘出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让刘翰之放下了手中的平板。
“你们不觉得——刘漪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么？”
刘翰之摸着下巴，略作沉吟：“是么。你以前不是在公安学院教书么，难不成她上过你的课？”
“不不不。”秦长策连连摆手，眉心拧成一个川字，“我教书那会儿她还在读高中呢。我是说——最近。”
“嗨呀！”
他一拍脑门，声音都亮了几分：“之前在名单上见过她。”
“哪份？”刘翰之抬眼。
“上个月公布出来的二期名单。”
“有她？”
“包有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刘漪的目光从扫描仪上移开，略微迟疑：“你们所说的‘名单’……是什么？”
“就是你赵科长——”邓珺文手上没停，语速也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99年的时候提出的一项计划，叫‘沧世’。目的是将社会各界的人才集中起来，组建像咱们档案科这样的异常应对部门。”
她侧过头，朝刘漪眨了眨眼：“别看她提出得早，我们才是第一批。那份名单十年更新一次，‘渝娘’会实时记录全国各地有杰出表现的人。差不多九十万左右，这些是一期。”
她顿了顿，继续低头敲击键盘：“之后优中选优，组成二期——十万人左右。优中再选优，组成三期，剩千百来号人。通过的人再被筛查一遍，然后我们会邀请他们加入。体制内的直接调走，体制外的外聘进来。”
刘漪没有说话。
秦长策在旁边补充道：“那份名单是按综合能力排的。我记得没错的话，你排在前一百里面。进三期名单是稳的。”
他摸了摸下巴，像是在回忆当时看到那份名单时的感受：“我那会儿看的时候还感慨——嚯呦，怎么会有年纪轻轻就这么牛的人。”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努力回想：“啧，我记得你是有……”
“23年全国警察大比武女子组个人第二，综合个人第十。”刘漪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履历，“25年全球警察国际挑战赛中国四川队女子E组，全球排名第十一。”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
邓珺文刚好调出另一份档案，头也没抬，念经似的接了下去：“除此之外还侦破了五个省督办、一个部里督办的重大刑事案件。唔……都是特大。”
秦长策举在空中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握成一个大拇指，冲刘漪的方向郑重地竖了起来。
“听到没？”他看向刘翰之，又看向邓珺文，最后视线落回刘漪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这才叫——巾帼不让须眉。”
刘漪抬手挠了挠额头，指腹蹭过眉心。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