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漪抱着黑盒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一下一下地回响。
基地的内部比她预想的更复杂。主干道宽敞,能并排走三个人,但每隔几十米就有分岔。有些通向标注清晰的办公区,门牌上写着“数据分析室B-03”、“装备维护中心”之类的字样;有些则被厚重的合金门封死,门旁只有一串她看不懂的编码,像是某种内部坐标。
她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左右看了看。
“……开叔的装备室在哪儿来着?”
刚才出来得急,忘了问具体位置。
正犹豫着,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服的中年男人推着一辆手推车走过来,车上码着几个密封金属箱,箱子表面贴着黄色的警示标签。
他看见刘漪,脚步顿了顿。
“刘队长?”声音浑厚,带着点疑惑,“怎么在这儿转悠?装备室在D区,你走反了。”
刘漪认出这是刚才会议室里见过的岳开山——开叔。五十来岁,皮肤上布满刀削般的皱纹,眼睛却很亮。
“刚签完协议,准备去领装备。”她晃了晃手里的黑盒,“赵科长让我来找您。”
“噢,那跟我来吧。”开叔把手推车靠墙停好,朝她招招手,“正好我要回去拿点东西。”
刘漪跟着他往回走。
开叔走路不快,步态沉稳,脊背却挺得很直。刘漪注意到他走路时左脚稍微有点拖。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落地的节奏和右脚有细微差别,像老电影里那些退伍军人的步伐。
“腿伤?”她问。
开叔侧头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那笑容让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些,但很温和。
“行家啊。”他说,“老伤了,二十多年了,不碍事。”
“在哪儿伤的?”
“边境。”开叔轻描淡写地说,没有细讲。
刘漪没有再问。
拐过两个弯,开叔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是普通的铁皮门,门边的墙上有一块荧光指示牌,绿底白字:D-17。
“到了。”开叔指了指那块牌子,“记住了哈,下次别走反了。”
他将大拇指放在门把手上,推开门。
一股淡淡的机油和金属味扑面而来。
房间宽敞,塞得满满当当。靠墙是一排合金皮柜,柜门上贴着标签:枪械/弹药、防护装备、通讯器材、野外生存、特殊物资……正中央一张长桌,上面摊着几件正在保养的装备。
手枪拆了一半,弹夹排成一排,还有几件刘漪叫不出名字的器械。
旁边的桌子上整齐摆放着几只打开的黑色装备箱,箱子里是码放整齐的弹体和配件。
“刘队,来看看这些。”开叔走到桌边,拿起那把造型独特的“镇静者”发射器。
他把发射器递给她,又从箱子里取出几枚透明的弹体。弹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里面的液体缓缓流动。
“神经阻遏剂发射器,你试用过了。”他说,“这次多带两种弹头:蓝色的是标准型,起效快;红色的是加强型,作用时间更长,但副作用也可能更明显,非必要不用。”
他顿了顿,又取出几枚弹头更粗的弹体,里面的液体呈淡绿色,像某种稀释过的荧光剂。
“这是新试制的‘能量扰乱弹’。”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命中后能短暂干扰小范围内的异常能量场,对某些依靠能量场存在的现象或者受其强烈影响的个体,可能有效。但效果不稳定,慎用。”
刘漪接过那几枚淡绿色的弹体,在手里掂了掂。比普通弹头轻一点。
她把弹体分类放好,开叔又从旁边取过一件轻薄的黑色战术背心。
“穿上这个。”他说,“防弹是基础,重点是内衬夹层——缝了张老提供的‘镇纹’和经过处理的礞石粉织物。能在一定程度上被动削弱异常能量对你身体的直接侵袭。”
他看了看刘漪脖子上贴着的抑制片位置,补充道:“当然,你脖子上那个高级货效果更强。但这个作为额外保险。”
刘漪接过背心,换上。背心比看上去轻,贴身穿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胸口和后背的位置有明显的加厚感。她活动了一下肩膀,不影响动作。
开叔最后递过来一个黑色设备,看起来像普通的运动手环。
“戴着。”他说,“多功能监测仪,实时监测你的心率、血压、表皮温度,以及——”他顿了顿,“能量场波动。如果波动超过安全阈值,它会振动报警。数据会同步回传总部和赵科长那里。”
刘漪接过手环,戴在左腕上。表带贴着皮肤的那一面有细微的凸起,像是某种传感器。
开叔又从内衬里取出一个黑色密封袋,递给她。
“刘队长,里面是你的正式证件。”
刘漪接过袋子。触手微凉,像装着金属。她打开,取出里面的证件。
黑色的封皮,质感特殊,不是她熟悉的警察证件那种皮面。
封面上只有简单的银色徽章和一串编号,没有单位名称,没有职务说明。
她翻开。
里面是她的照片,证件照,应该是从档案里调出来的。
照片旁边印着几行字:姓名刘漪,职务特别事务调查员,隶属单位是一串看不出具体含义的代码——CN-3819-SW-09。
“身份已经录入特定系统。”开叔解释道,“必要时刻可以向地方警务或国安单位示证,获取有限协助。但除非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使用。”
他看着刘漪,目光认真。
“我们的工作,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刘漪点了点头,把证件收进内袋。
全部装备整理完毕。
她将92G插进腋下枪套,“镇静者”和备用弹体放在腰侧的快拔袋里,其他零碎物品,能量检测仪、急救包、抑制剂、装入那个深灰色的单肩战术包。她走到墙边那面小小的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着,确保所有装备都被宽松的外套妥善遮盖。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户外爱好者,背着不起眼的包,穿着深色的休闲外套。只有仔细看,才能从她站立的姿态和眼神里,看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黄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也换好了便装,深色夹克,工装裤,背着一个类似的背包,看起来就像个结实的司机或者工地包工头。他正在检查通讯器,抬头看见刘漪,点了点头。
“车准备好了。”他说,“民用牌照的黑色SUV,停在C3区。于马汉那边已经把陈昊的最新定位发过来了,在江北区的一个老小区。”
两人没有多话,并肩走向地下车库。
车库空旷阴冷,空气里弥漫着混凝土和汽油的味道。
白炽灯在天花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把一排排车辆照出长长的影子。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长城SUV停在指定位置,车身低调,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出里面。
黄朝绕车走了一圈,检查了轮胎和底盘,然后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刘漪坐进副驾,调整了一下座椅,把背包放在脚边。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出车库。经过几道需要验证的闸门,每次都要停车刷卡,或者等闸门自动识别车牌,最后汇入一条似乎是山体内部的隧道。
隧道壁上有幽蓝的指引灯,每隔二十米一盏,在黑暗中连成一条发光的线。开了约莫五分钟,前方出现亮光,越来越亮,最后卷帘门无声升起,车子驶出。
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厂区道路,两边是废弃的厂房和疯长的野草。
远处能看到长江和连绵的青山,天是灰白的,云压得很低。
他们已经离开了巫山腹地,回到了重庆市区边缘。
黄朝打开车载导航,一个绿色的光标在地图上闪烁。
陈昊的实时位置,江北区观音桥附近,一个九十年代建造的老居民区。
“于马汉刚更新信息。”
黄朝看了一眼中控屏上跳出的文字,“陈昊在过去两小时没有移动,信号一直停留在家中。他的手机和网络活动在视频上传后一度非常活跃,但大约二十分钟前突然变得极其安静,只有极低的背景流量。”
他顿了顿。
“像是在刻意避免使用电子设备。”
刘漪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雨后的城市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陌生。
“他在害怕。”她说,“或者,在观察。”
她顿了顿。
“也可能,是在等什么人。”
“总部监控显示,他家周边三公里范围内,目前没有发现已知敌对势力的活动迹象。”黄朝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谨慎,“但‘渝娘’捕捉到几条可疑的、经过多重跳转加密的短数据流,指向他家所在的IP段,时间就在视频上传后不久。”
他看了刘漪一眼。
“内容无法破译,但信号特征与‘圆桌’以往使用的某种通讯协议有相似之处。”
刘漪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嘉陵江的水面在车窗外掠过,泛着铅灰色的光。
“我们可能不是唯一收到‘邀请’的客人。”黄朝说。
车子驶过嘉陵江大桥。桥上的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潮气。刘漪摇下一点车窗,让风吹进来。
“那份‘沧世计划’的名单,”她忽然开口,顿了顿,“你们所有人都被录入过吗?”
黄朝没有立刻回答。他打转向灯,变道,超了一辆慢吞吞的皮卡,然后才说:“不全是。有些是被科长单独挖进来的。”
他又超了一辆车,补了一句:“像郑三闽、邓珺文他们就是。”
“你的排名?”
“综合四万七千多。”黄朝的语气很平,没有自嘲,也没有不甘,“二期线擦边过的。三期没进去。”
刘漪侧头看他。黄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盯着前方的路。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溜下来,在他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那个排名说明不了太多。”他说,“渝娘评估的是综合潜力,不是你现在能做什么。
我外勤实战能力在同批里能进前十,但数据分析、跨学科整合那些我不行。进不了三期很正常。”
他顿了顿,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老秦综合排名比我高两百多名,刘翰之比我低三十多名。但审讯室里刘翰之能撬开的嘴,老秦就撬不开。人和人不一样。”
刘漪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水痕。
“你知道沧世计划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么?”黄朝问。
“不知道。”刘漪摇摇头。
“‘沧世’二字取自‘沧海横流安足虑,世事纷纭何足理’的首字。”黄朝说,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卖弄,“欸,你知道这两句是哪来的么?”
刘漪遮嘴打了个哈欠。
昨晚没睡好,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疲惫开始往上涌。
“知道。”她说,“**的那两句诗,好像叫《七古·送纵宇一郎东行》。以前高中的时候读过。”
“嘿。”黄朝笑了笑,“还以为你们这些小年轻对这些不感兴趣呢。”
“那也得具体分人看。”刘漪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闻着江面上传来的潮气。
那潮气里有水腥味,有远处工厂的烟尘味。
窗外,嘉陵江的水面泛着铅灰色的光,波光粼粼,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天际。
“赵科长呢?”她问。
黄朝沉默了两秒。
“她不在名单上。”
刘漪转头看他。
“她是提出计划的人。”黄朝说,声音低了一些,“渝娘的底层逻辑里有她的署名。你没法把你的造物主关进你造的笼子里——是这个道理吧。”
他没有用“上帝”或“神”这样的词,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刘漪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江面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水痕,像在灰色的绸缎上划开一道白色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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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昊住的小区比资料照片里看起来更旧一些。
铁门还是那道生锈的铁门,门禁形同虚设。
锁舌早就坏了,用一根铁丝勉强缠住。
刘漪推开它时,铁丝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黄朝没有跟进来。
他留在车上,负责监控周边和通讯支援。刘漪耳道里的微型通讯器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周边五百米暂无可疑人员。你进去,我盯外围。十五分钟没消息我会靠近。”
刘漪“嗯”了一声,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反应迟钝。她踩了三步台阶,第四步落下时,头顶那盏积满灰尘的白炽灯才嗞嗞地亮起来,光晕昏黄,只够照亮一级台阶。
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回收旧家电——被岁月和潮气浸得发黄卷边。楼梯扶手是铁的,漆面斑驳,摸上去冰凉。
她一层一层往上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敲在鼓面上。
二楼。
三楼。
四楼。
五楼。
左边那扇深绿色的防盗门就是503。
门旁的奶箱上积着厚厚的灰,门上的春联褪色发白,边角卷起,在穿堂风里轻轻颤动。
刘漪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敲门。
她侧耳倾听。
门内一片寂静。没有电视声,没有人说话声,什么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像里面没有人。
但她知道里面有人。
她抬手敲门。
力道适中,不轻不重,三下。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起身,又像挪动了什么东西。
“谁啊?”一个沙哑的男声传来,带着明显的警惕。
“社区派出所的。”刘漪语气平静,拿出警官证,对准门上的猫眼晃了晃。
她知道从猫眼里看出去,只能看到证件的轮廓,看不清上面的字,普通人看到这种证件,第一反应往往是先开门确认。
“有点情况想向您了解一下。”
门内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
接着是防盗链哗啦响了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
只开了一条缝。里面还挂着防盗链,铁链绷得紧紧的,只能看见一张脸从门缝里挤出来。
陈昊。
他看起来比档案里老了十岁。三十出头的人,眼窝深陷,颧骨的轮廓格外分明,像几天没吃饭。
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是没刮干净的胡茬,青黑一片。他穿着皱巴巴的灰色卫衣,领口有不明污渍,握着门把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像几天没睡。
眼白泛着不正常的黄色,瞳孔却格外黑,黑得发亮。
他看着刘漪,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肩上,又扫到手上。
“什么事?”他问。声音干涩,像很久没喝水。
刘漪直视着他的眼睛。
“关于你在网上发布的那个视频。”她说,声音压低了一些,确保只有他能听清,“陈昊先生。”
陈昊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们需要和你谈谈。”刘漪继续说,“关于你拍到的‘那个东西’。”
她顿了顿。
“以及,你可能从山上带回来的……‘纪念品’。”
陈昊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噎住了。握着门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防盗链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哗啦哗啦,像某种脆弱的防线。
就在这时,刘漪的手腕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监测手环。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指示灯正在缓慢闪烁,不是警报,是提示。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从正常范围跳到了“轻度异常”。
与此同时,锁骨下的胎记毫无征兆地传来一股灼热的悸动。
不是刺痛。是悸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下轻轻跳了一下。
刘漪抬起头。
门内的陈昊,像是也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扭头看向房间深处。
看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手臂,再到整个人。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刘漪看着他的手。
握着门把的那只手。
手背的皮肤下,隐隐约约有青黑色的纹路浮现,像血管在某种外力作用下改变了颜色,从皮下隐约透出。
那纹路很淡,但在昏黄的楼道灯光下,清晰可见。
陈昊回过头,看向刘漪。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它……”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它知道你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