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意识漂浮在睡眠的海洋里,被暗流带回百年前硝烟弥漫的年代。

呼唤声将灵魂锚定。

刘漪睁眼,发现自己在一间教室。

青砖墙壁上挂着“礼义廉耻”的木质匾额,边角已有细微裂痕。

红漆剥落的梁柱间悬着几盏电灯,玻璃灯罩里钨丝发出昏黄的光。

木格窗半开,凉风卷着庭院里梧桐叶的气息翻动摊开的课本,纸页间是竖排的墨字与红笔圈点。

窗外传来卖豆浆的梆子声,悠长穿过雾气未散的街巷。

她穿着阴丹士林蓝布袍,坐在刷着桐油的旧式课桌后,桌面有深浅不一的刻痕与墨渍。四周同学的面孔在朦胧白光中模糊不清,只看见同样质地的蓝布衣衫与整齐的短发或双辫。

“嗒,嗒,嗒。”

脚步声从教室外传来,在梦里被放大得清晰异常。

门外光晕中浮现人影——是赵凛。

齐耳短发,浅绿色立领短衫,深色长裙及踝,腰间打褶。

她将一摞作文本放在斑驳的讲台上,腕间玉镯与木桌相触,发出温润轻响。

讲台一角搁着铜墨盒与两支狼毫笔。

转身板书时,粉笔灰落在她齐整的髻边,黑板上是娟秀的繁体竖排字迹。“今日续讲《诗经·柏舟》。”

声音清亮如玉,带着南音的柔和,

“上回讲到‘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诸君可还记得郑笺如何解这‘匪石’二字……”

刘漪望着那抹浅绿色身影捧着教案边走边讲。

阳光从东侧高窗斜射进来,在她肩头投下一道明净的光带,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心中泛起一丝诧异的情愫。

是投入?太空泛。

是仰慕?不全是。

是……

不知不觉间,赵凛已来到她身边。

“叩叩。”

中指食指并拢轻叩桌面。

“专心听课,江同学。”赵凛双眼未离书页。

霎时,难以言说的羞耻感攀上刘漪心间。

当——当——当——

生铁铸的下课钟在廊外响起,余音在砖木结构的校舍间回荡。

“今日课上到这里。”年轻的赵凛将粉笔塞回木盒,合上教案。

头晕目眩。

画面骤变。

刘漪身处宽阔操场,与一众面容模糊的学生排成队列。

“列好队。”

队伍最前方,赵凛换了一身练功服,头发扎在脑后,“马步,一炷香。”

声音清凌凌洒满青砖地。

她负手在行列间穿行,靛青衣角拂过晨露打湿的地面。

刘漪在最末一排,身体不受控制地摆出马步姿势。

“第三排左数第五,”赵凛停在队列前方,目光如尺,“膝盖过了脚尖。”

被点到的学生慌忙调整。赵凛却已踱到刘漪面前,脚步无声。

她俯身,右手按在刘漪微颤的膝上:“这里,要像有根钉子钉进地里。”

掌心温热透过薄棉裤直抵皮肤。

刘漪呼吸一乱。

“全体继续。”这话是对所有人说的,眼睛却看着刘漪,“你,出列。”

众目睽睽下,刘漪脸颊发烫地站到操场东侧老梅树下。

赵凛拎来两只青灰陶碗,盛着八分满的清水。

“蹲。”碗放在刘漪平伸的双臂上,“碗不倾,水不洒,才算入门。”

刘漪咬牙沉腰。

陶碗冰冷,水面晃出涟漪。她盯着那汪颤动的水,忽然感到赵凛的手从身后环过来。

左手托住她的肘,右手按在腰眼处。

“这里,”那只手微微施力,“要像磨盘的中轴。”呼吸落在耳后,比晨雾更湿,“吸气时想地心,呼气时想头顶有绳牵着你。”

这具身体依言调整。

腰脊竖直时,手臂的酸胀竟减轻了。

碗中水面渐平,倒映出头顶梅枝和一线青灰天空。

“很好。”赵凛的声音近在咫尺,“现在闭眼,数自己的呼吸。”

刘漪闭上眼。

世界缩成几个触点:肘上稳定的压力,腰间温热的掌心,碗沿抵着小臂的钝痛。

她听见远处学生压抑的喘息,听见麻雀掠过檐角,然后。

听见赵凛的呼吸声,平稳悠长,响在耳畔,与自己的吐纳渐渐合拍。

时间变得黏稠。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撤离。

刘漪睁眼,看见赵凛退后半步,用素帕擦拭掌心。

不知是谁的汗。

“归队罢。”她说得平淡,却从袖中取出一支乌木发簪,抬手替刘漪重新绾了绾松散的发髻。

簪头是未开的梅苞,雕工朴拙。

“这个借你。”

簪子穿过发髻时,指尖无意掠过刘漪后颈,“重心稳了,头发才不会散。”

刘漪回到队列,察觉同窗们目光聚在新绾的发髻上。

她抿唇不语,将马步蹲得更深。

忽然,四周模糊。

那张清冷脸庞猛地凑近,污垢攀爬,五官挤出恐慌到狰狞的神情。

“起来……起来……快起来!”

强烈的坠地感。

刘漪猛地从床上坐起,汗水爬满额头。心脏狂跳,心率估摸着九十上下。

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拿起枕边手机。

1:42。

“怎么回事,又梦见她了。”

惊魂未定。

“窸窣……喀啦……”

客厅传来声音,在午夜中孤独而清晰。

“吱呀——”

防盗门被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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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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