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闹乌龙

“醒醒,醒醒。”

不算剧烈的摇晃感传来,伴随着现实中赵凛那熟悉、清冷、已不带半分梦中哭腔的声音。

刘漪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出来。

额头上抵着的车窗玻璃传来现实的凉意。

窗外,已是城市璀璨的夜景,霓虹流转,车灯如河。

她身上不知何时被盖上了一件深色的女式大衣,带着干净的洗衣粉香和极淡的檀木余韵。

梦境中最后那绝望的呼喊、那张沾满血污的年轻脸庞、还有那句未曾听全的“眷慕……”与眼前驾驶座上赵凛平静的侧影猛烈对冲,让她一瞬间恍惚难分,巨大的情感落差和残留的悲恸扼住了她的呼吸。

“赵凛!”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未曾平复的惊悸,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突兀而响亮。

拳头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赵凛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微微侧过头,眉头挑起一个略带诧异的弧度。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刘漪用如此直接、甚至带着一丝失态的语气喊她的名字。

“嗯?”她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目光落在刘漪脸上,带着探究。

“我……!”

刘漪胸腔剧烈起伏,那个在梦境边缘酝酿、几乎要随着“江潮”的情感一同喷涌而出的词句——“喜欢你”——已经滚到了舌尖。

强烈的悸动、残留的心痛、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混合着对眼前这个人复杂难明的观感,形成一股汹涌的冲动。

然而,现实的冰冷空气瞬间灌入肺叶。

她看到了赵凛那双恢复沉静、带着询问的黑眸,看到了车内熟悉的陈设,看到了车窗上自己惊惶未定的倒影。

巨大的荒谬感和羞耻感如同冰水浇头。

连耳根都在发烫。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所有的声音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急速抿紧了嘴唇,力道之大让唇色瞬间发白。

她猛地别过脸,转向车窗。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双颊无法控制地迅速烧了起来,幸好有夜色掩护。

车厢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空调风声和引擎运转的背景音。

方才刹那间的激烈波澜,似乎只是错觉。

“你哭了。”

赵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平淡地指出一个事实。

她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食指指向刘漪的眼角。

刘漪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她真的流泪了?为了那个梦?还是为了梦中那个叫“江漓”的女孩?

“擦擦。”

赵凛收回手,往中控台的储物格里探去。

“不用了。”

刘漪摇头,声音有些闷。她用制服的袖口内侧,胡乱而用力地蹭了蹭眼角,动作带着点懊恼和难堪。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刚才差点闹出多大的乌龙。

“擦擦汗,脖子和额头上的。”

赵凛已经抽出了几张纸巾,递了过来,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刘漪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的额发和颈后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连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周围,都有深色的汗渍。

看着递到面前的纸巾,刘漪迟疑了半秒,还是接了过来。

指尖不可避免地与赵凛的指尖再次轻触,这次她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手指的温度,比自己的要暖。

“谢谢。”

她低声道,开始擦拭颈间的冷汗。解开的第一颗纽扣下,露出一小片被汗水濡湿后更显白皙的肌肤,随着她转颈擦拭的动作,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做噩梦了?”

赵凛的目光在她被汗水浸湿的领口处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重新看向前方道路。车流依旧缓慢。

“嗯。”刘漪用鼻子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继续擦拭。

似乎是觉得车内依然闷热,残留的悸动也让她心绪难平,她抬手又解开了第二颗衬衫纽扣,让更多凉意透入。

“哗啦——”

赵凛几乎在她动作的同时,降下了自己这一侧的车窗。

夜晚清凉潮湿、夹杂着远处大排档油烟和城市尘埃气息的空气瞬间涌入,冲淡了车内暖香凝滞的氛围。

刘漪下意识地将脸微微转向窗口,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试图让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些,也驱散脸上未退的热意。

“阿嚏!”

冷热空气骤然交替,刺激了鼻腔,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感冒了?在山上吹的?”赵凛瞥了她一眼,伸手从中控台的杯座里拿出了那个银色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再次递过去。

杯口有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熟悉的红茶暖香。“喝点热的。”

“不用了。”刘漪摇头,声音因为刚才的喷嚏带了点鼻音。

她用手背蹭了蹭鼻尖,语气带着明显的抗拒,“被冷风刺激的。而且……一会就该休息了。”她现在心乱如麻,只想尽快独处,理清这纷乱的一切,下意识地排斥任何与赵凛之间的、哪怕是间接的接触。

赵凛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没说什么,将保温杯盖好,放了回去。

动作平稳,看不出情绪。

车厢内的空气似乎随着这个小小的拒绝,重新凝固起来,比之前更加滞重。

只有窗外不断掠过的光影和嘈杂的城市背景音,提醒着现实的流动。

“你家是住在清湾小区对吧。”过了一会儿,赵凛开口,话题转到了最实际的方向。

“对。”刘漪坐直了些,目光望向窗外熟悉的街景。

“12栋,一单元,417室?”赵凛报出的地址精准无误。

“对。”刘漪回答,忍不住微微侧目,瞥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女人。

虽然知道以对方的权限和能力,调阅自己的详细住址信息易如反掌,但如此直接、不加掩饰地说出来,还是让她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不适,仿佛私人领域的边界被无声地侵犯。

“别误会,确认一下,以免待会走错。”

赵凛似乎察觉到了她那一瞥中的含义,语气平淡地解释了一句。

她将驾驶座的车窗也完全放下,左手臂随意地搭在窗沿上,右手则松开了方向盘,用手背支着下颌。

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时的紧绷,多了些罕见的倦怠和随意。

袖口因为这个动作微微下滑,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和上面缠绕的、光泽沉黯的金属表链。

表链随着车辆轻微的颠簸,偶尔与腕骨相碰,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还要再开一会儿呢。”她望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色刹车灯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奈的事实。

周五晚高峰叠加雨天,即便是宽阔的主干道也变成了缓慢移动的停车场。

冗长而沉闷的等待,似乎需要一点声音来打破凝滞。

“你老家哪的?”或许是为了打发时间,赵凛再度开口,问了一个看似寻常的问题。

“绵阳。”刘漪回答,目光依然落在窗外。

“……哦,绵阳……”赵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有些微妙,似乎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音节,又似乎勾起了别的什么联想。

车内光线昏暗,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父母都健在吧?”

她接着问,语气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寒暄。

刘漪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六年前过世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这份平静本身就像一层薄冰。

“啊?”

赵凛似乎愣了一下,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她转过头,看向刘漪的侧影,眼神在斑驳的光影中有些晦暗。

“车祸。”

刘漪补充了两个字,斩断了任何可能继续的询问。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暖风的嘶嘶声变得格外清晰。

赵凛沉默了很久。窗外车流的喇叭声似乎都遥远了。

最终,她只憋出三个字,声音低沉:“对不起。”

“没事,都过去了。”

刘漪迅速回应,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疏离,“这些……档案里应该都写着吧?”她意有所指。

赵凛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没仔细看。”她说,声音里听不出真假。

短暂的尴尬后,赵凛换了个话题:“明天你值班吗?”

“不值班。”

“那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赵凛说,听不出是陈述还是建议。

“嗯。”

“ ……”

断断续续的、近乎敷衍的对话,如同细小的石子,勉强投进凝滞的空气中,激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又很快平息。

一路无话。

直到悍马终于缓缓驶抵清湾小区那略显陈旧的大门。

这是一个典型的、建于本世纪初的居民小区,楼体留着独属于那个年代用鲜艳色块拼接成的后现代几何图案风格。

门口岗亭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个穿着不太合身保安制服、趿拉着布鞋的老汉慢悠悠地晃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手电,冲着悍马不甚客气地挥手。

“起开,起开!不是业主的车不给进哈!”老汉操着一口浓重的川音喊道,手电光在悍马高大的车身上扫了扫。

“是我,宋叔。”

刘漪按下车窗,探出半张脸,脸上迅速调整出一个略带疲惫但温和的笑容,切换成流利的本地方言。

“我车坏了,送去修了嘛,这是同事,顺路送我回来。”

“哎哟,是刘队长啊!”

老汉眯着眼看清了人,态度立刻缓和,又瞅了瞅驾驶座上面容冷峻、气质与这老旧小区格格不入的赵凛,嘟囔了一句。

“赶紧出来哈,莫停久了。”

“晓得了,要得要得。”刘漪应道。

悍马驶入小区,在狭窄的道路上小心前行,最终停在12栋一单元那盏光线昏暗的楼门口。

“送你上去吧。”赵凛熄了火,转头说道。

“不用了。”刘漪几乎是立刻拒绝,动作迅速地解开安全带,将身上披着的那件大衣叠好,放回后座。她现在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心绪纷乱的空间,摆脱赵凛那存在感过强的注视。

“等一下。”就在她推开车门的瞬间,赵凛叫住了她。

刘漪回头。赵凛从储物格里取出一张对折的、边缘整齐的便签纸,递了过来。

纸张是普通的米黄色,没有任何标识。

“我的私人手机号码,”赵凛看着她,夜色中她的眼眸更显深黑,“如果身体有任何不舒服,或者……想起什么特别的事情,打这个电话。我随时都在。”

刘漪接过那张尚带着车内暖意的纸条,指尖触及纸张的微糙感。

她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关上了车门。

夜风带着凉意吹来,让她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她快步走向单元门,刷卡,推开沉重的铁门。

“记得吃药,多喝热水,别发烧了。”赵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隔着车窗,有些闷,但清晰。

刘漪的脚步在门内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着身后的方向不甚明显地挥了挥,示意自己听到了,随即身影迅速没入楼道的黑暗中。

车门并未立刻关上。赵凛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手臂搭在窗沿,目光沉静地追随着那扇已然闭合的单元门,仿佛能穿透混凝土墙壁,看到那个匆匆逃离的背影。

她深邃的眼眸在小区昏暗的光线下,映着零星灯火,却像吸纳了所有光线,深不见底。

半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化在夜风里。

她收回目光,启动了车子。

悍马无声地调头,驶离这片陈旧而充满烟火气的居民区。

车厢内,檀木的冷香似乎还未散尽,与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微妙地交织在一起。

赵凛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指腹轻轻摩挲着左手腕上那块冰凉的古旧怀表表壳。

指尖触感温润,是经年累月摩挲留下的痕迹。

表盖内侧,那行早已镌刻入骨的娟秀字迹,仿佛隔着金属与时空,再次灼烫她的指尖。

“越看越像她啊……”

低沉的自语,如同梦呓,飘散在重新变得空旷的车厢内。

“……江……漓……”

公粮全交完,燃尽了

等到下周周末继续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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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闹乌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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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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