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醒醒。”
不算剧烈的摇晃感传来,伴随着现实中赵凛那熟悉、清冷、已不带半分梦中哭腔的声音。
刘漪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出来。
额头上抵着的车窗玻璃传来现实的凉意。
窗外,已是城市璀璨的夜景,霓虹流转,车灯如河。
她身上不知何时被盖上了一件深色的女式大衣,带着干净的洗衣粉香和极淡的檀木余韵。
梦境中最后那绝望的呼喊、那张沾满血污的年轻脸庞、还有那句未曾听全的“眷慕……”与眼前驾驶座上赵凛平静的侧影猛烈对冲,让她一瞬间恍惚难分,巨大的情感落差和残留的悲恸扼住了她的呼吸。
“赵凛!”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未曾平复的惊悸,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突兀而响亮。
拳头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赵凛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微微侧过头,眉头挑起一个略带诧异的弧度。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刘漪用如此直接、甚至带着一丝失态的语气喊她的名字。
“嗯?”她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目光落在刘漪脸上,带着探究。
“我……!”
刘漪胸腔剧烈起伏,那个在梦境边缘酝酿、几乎要随着“江潮”的情感一同喷涌而出的词句——“喜欢你”——已经滚到了舌尖。
强烈的悸动、残留的心痛、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混合着对眼前这个人复杂难明的观感,形成一股汹涌的冲动。
然而,现实的冰冷空气瞬间灌入肺叶。
她看到了赵凛那双恢复沉静、带着询问的黑眸,看到了车内熟悉的陈设,看到了车窗上自己惊惶未定的倒影。
巨大的荒谬感和羞耻感如同冰水浇头。
连耳根都在发烫。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所有的声音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急速抿紧了嘴唇,力道之大让唇色瞬间发白。
她猛地别过脸,转向车窗。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双颊无法控制地迅速烧了起来,幸好有夜色掩护。
车厢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空调风声和引擎运转的背景音。
方才刹那间的激烈波澜,似乎只是错觉。
“你哭了。”
赵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平淡地指出一个事实。
她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食指指向刘漪的眼角。
刘漪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她真的流泪了?为了那个梦?还是为了梦中那个叫“江漓”的女孩?
“擦擦。”
赵凛收回手,往中控台的储物格里探去。
“不用了。”
刘漪摇头,声音有些闷。她用制服的袖口内侧,胡乱而用力地蹭了蹭眼角,动作带着点懊恼和难堪。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刚才差点闹出多大的乌龙。
“擦擦汗,脖子和额头上的。”
赵凛已经抽出了几张纸巾,递了过来,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刘漪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的额发和颈后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连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周围,都有深色的汗渍。
看着递到面前的纸巾,刘漪迟疑了半秒,还是接了过来。
指尖不可避免地与赵凛的指尖再次轻触,这次她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手指的温度,比自己的要暖。
“谢谢。”
她低声道,开始擦拭颈间的冷汗。解开的第一颗纽扣下,露出一小片被汗水濡湿后更显白皙的肌肤,随着她转颈擦拭的动作,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做噩梦了?”
赵凛的目光在她被汗水浸湿的领口处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重新看向前方道路。车流依旧缓慢。
“嗯。”刘漪用鼻子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继续擦拭。
似乎是觉得车内依然闷热,残留的悸动也让她心绪难平,她抬手又解开了第二颗衬衫纽扣,让更多凉意透入。
“哗啦——”
赵凛几乎在她动作的同时,降下了自己这一侧的车窗。
夜晚清凉潮湿、夹杂着远处大排档油烟和城市尘埃气息的空气瞬间涌入,冲淡了车内暖香凝滞的氛围。
刘漪下意识地将脸微微转向窗口,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试图让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些,也驱散脸上未退的热意。
“阿嚏!”
冷热空气骤然交替,刺激了鼻腔,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感冒了?在山上吹的?”赵凛瞥了她一眼,伸手从中控台的杯座里拿出了那个银色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再次递过去。
杯口有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熟悉的红茶暖香。“喝点热的。”
“不用了。”刘漪摇头,声音因为刚才的喷嚏带了点鼻音。
她用手背蹭了蹭鼻尖,语气带着明显的抗拒,“被冷风刺激的。而且……一会就该休息了。”她现在心乱如麻,只想尽快独处,理清这纷乱的一切,下意识地排斥任何与赵凛之间的、哪怕是间接的接触。
赵凛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没说什么,将保温杯盖好,放了回去。
动作平稳,看不出情绪。
车厢内的空气似乎随着这个小小的拒绝,重新凝固起来,比之前更加滞重。
只有窗外不断掠过的光影和嘈杂的城市背景音,提醒着现实的流动。
“你家是住在清湾小区对吧。”过了一会儿,赵凛开口,话题转到了最实际的方向。
“对。”刘漪坐直了些,目光望向窗外熟悉的街景。
“12栋,一单元,417室?”赵凛报出的地址精准无误。
“对。”刘漪回答,忍不住微微侧目,瞥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女人。
虽然知道以对方的权限和能力,调阅自己的详细住址信息易如反掌,但如此直接、不加掩饰地说出来,还是让她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不适,仿佛私人领域的边界被无声地侵犯。
“别误会,确认一下,以免待会走错。”
赵凛似乎察觉到了她那一瞥中的含义,语气平淡地解释了一句。
她将驾驶座的车窗也完全放下,左手臂随意地搭在窗沿上,右手则松开了方向盘,用手背支着下颌。
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时的紧绷,多了些罕见的倦怠和随意。
袖口因为这个动作微微下滑,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和上面缠绕的、光泽沉黯的金属表链。
表链随着车辆轻微的颠簸,偶尔与腕骨相碰,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还要再开一会儿呢。”她望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色刹车灯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奈的事实。
周五晚高峰叠加雨天,即便是宽阔的主干道也变成了缓慢移动的停车场。
冗长而沉闷的等待,似乎需要一点声音来打破凝滞。
“你老家哪的?”或许是为了打发时间,赵凛再度开口,问了一个看似寻常的问题。
“绵阳。”刘漪回答,目光依然落在窗外。
“……哦,绵阳……”赵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有些微妙,似乎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音节,又似乎勾起了别的什么联想。
车内光线昏暗,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父母都健在吧?”
她接着问,语气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寒暄。
刘漪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六年前过世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这份平静本身就像一层薄冰。
“啊?”
赵凛似乎愣了一下,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她转过头,看向刘漪的侧影,眼神在斑驳的光影中有些晦暗。
“车祸。”
刘漪补充了两个字,斩断了任何可能继续的询问。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暖风的嘶嘶声变得格外清晰。
赵凛沉默了很久。窗外车流的喇叭声似乎都遥远了。
最终,她只憋出三个字,声音低沉:“对不起。”
“没事,都过去了。”
刘漪迅速回应,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疏离,“这些……档案里应该都写着吧?”她意有所指。
赵凛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没仔细看。”她说,声音里听不出真假。
短暂的尴尬后,赵凛换了个话题:“明天你值班吗?”
“不值班。”
“那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赵凛说,听不出是陈述还是建议。
“嗯。”
“ ……”
断断续续的、近乎敷衍的对话,如同细小的石子,勉强投进凝滞的空气中,激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又很快平息。
一路无话。
直到悍马终于缓缓驶抵清湾小区那略显陈旧的大门。
这是一个典型的、建于本世纪初的居民小区,楼体留着独属于那个年代用鲜艳色块拼接成的后现代几何图案风格。
门口岗亭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个穿着不太合身保安制服、趿拉着布鞋的老汉慢悠悠地晃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手电,冲着悍马不甚客气地挥手。
“起开,起开!不是业主的车不给进哈!”老汉操着一口浓重的川音喊道,手电光在悍马高大的车身上扫了扫。
“是我,宋叔。”
刘漪按下车窗,探出半张脸,脸上迅速调整出一个略带疲惫但温和的笑容,切换成流利的本地方言。
“我车坏了,送去修了嘛,这是同事,顺路送我回来。”
“哎哟,是刘队长啊!”
老汉眯着眼看清了人,态度立刻缓和,又瞅了瞅驾驶座上面容冷峻、气质与这老旧小区格格不入的赵凛,嘟囔了一句。
“赶紧出来哈,莫停久了。”
“晓得了,要得要得。”刘漪应道。
悍马驶入小区,在狭窄的道路上小心前行,最终停在12栋一单元那盏光线昏暗的楼门口。
“送你上去吧。”赵凛熄了火,转头说道。
“不用了。”刘漪几乎是立刻拒绝,动作迅速地解开安全带,将身上披着的那件大衣叠好,放回后座。她现在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心绪纷乱的空间,摆脱赵凛那存在感过强的注视。
“等一下。”就在她推开车门的瞬间,赵凛叫住了她。
刘漪回头。赵凛从储物格里取出一张对折的、边缘整齐的便签纸,递了过来。
纸张是普通的米黄色,没有任何标识。
“我的私人手机号码,”赵凛看着她,夜色中她的眼眸更显深黑,“如果身体有任何不舒服,或者……想起什么特别的事情,打这个电话。我随时都在。”
刘漪接过那张尚带着车内暖意的纸条,指尖触及纸张的微糙感。
她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关上了车门。
夜风带着凉意吹来,让她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她快步走向单元门,刷卡,推开沉重的铁门。
“记得吃药,多喝热水,别发烧了。”赵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隔着车窗,有些闷,但清晰。
刘漪的脚步在门内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着身后的方向不甚明显地挥了挥,示意自己听到了,随即身影迅速没入楼道的黑暗中。
车门并未立刻关上。赵凛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手臂搭在窗沿,目光沉静地追随着那扇已然闭合的单元门,仿佛能穿透混凝土墙壁,看到那个匆匆逃离的背影。
她深邃的眼眸在小区昏暗的光线下,映着零星灯火,却像吸纳了所有光线,深不见底。
半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化在夜风里。
她收回目光,启动了车子。
悍马无声地调头,驶离这片陈旧而充满烟火气的居民区。
车厢内,檀木的冷香似乎还未散尽,与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微妙地交织在一起。
赵凛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指腹轻轻摩挲着左手腕上那块冰凉的古旧怀表表壳。
指尖触感温润,是经年累月摩挲留下的痕迹。
表盖内侧,那行早已镌刻入骨的娟秀字迹,仿佛隔着金属与时空,再次灼烫她的指尖。
“越看越像她啊……”
低沉的自语,如同梦呓,飘散在重新变得空旷的车厢内。
“……江……漓……”
公粮全交完,燃尽了
等到下周周末继续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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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闹乌龙